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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質‧精神‧危機感:董啟章X曾繁裕「後科幻時代」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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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科幻文學與電影大行其道,劉慈欣的長篇小說《三體》引起熱議,他的另一短篇《流浪地球》更被改編成電影,內地票房突破四十億。在這個逐漸被科幻想像包圍的「後科幻時代」,董啟章與曾繁裕也分別推出了糅合了科幻類型元素的新作《愛妻》及《後人類時代的它們》,並在二月台北書展期間分享、交流對科幻文學的看法。

    整理:施勁超

    「我不太讀科幻小說。」董啟章這樣開場。他指出大多科幻作品的故事模式相似、文學性不足,因此讀而無味。因此,作家能否融入新元素,成為判斷作品成功與否的關鍵。

    董啟章簡述機械人在科幻小說出現的歷史。在歐洲啟蒙時期,理性思維漸漸取代神學,人類研製出仿真度極高的自動人偶,對自身的創造力表示驚訝以至崇拜。然而,到19世紀,人們對機械人的概念開始變得奇怪。董啟章舉出德國詭異小說大師荷夫曼代表作〈沙人〉(The Sandman)為例,當中寫到大學生納坦尼爾愛上住在鄰屋的教授的女兒奧林比亞。其後,他目睹奧林比亞在一次爭執中被拉扯得支離破碎、假眼珠亦掉落,揭露其自動人偶的身份,納坦尼爾知道真相後變得瘋癲,最終自殺身亡。自始,機械人在人類印象中變得詭異,更隨著20世紀工業革命的發展,而充斥恐怖感,人類開始擔憂機械人愈來愈不受控,會背叛甚至反控制人類,「科學發展愈快,機械人控制人類的可能性愈高」。直至20世紀後期,美國科幻小說作家艾薩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大量創作 《銀河帝國三部曲》、《機器人系列》等科幻作品,探討機械人與人類的關係,提出以「機械人三定律」限制其自由意志,避免機械人傷害人類。

    董啟章總結人類對機械人的兩種恐懼: 表層的恐懼是人類害怕被機械人殺害;深層的恐懼,在於機械人的出現對人的定義產生很大衝擊。換言之,當仿真度極高的機械人出現,人類或需考慮重新定義自己。他又提出一個頗有趣的問題:「人類本身會不會就是機械人? 」他補充說,這牽涉人本價值問題,無論是否擁有信仰,人類均不能接受此種說法。有信仰的人,會認為人有靈魂,不能將人類與機械人混為一談;沒有信仰的人,則會以人本主義(humanism) 作為反駁。人類以自己為中心,定義世界,但已不得不面對來自機械人的挑戰。

    曾繁裕則先以科幻小說的起源引入主題。他指出科幻的目的為解決問題。由於科技發展過度迅速,使世界產生突變,人類漸感難以控制未來可能發生的一切,因而產生焦慮感。曾繁裕以AlphaGo與柯潔圍棋大戰為例,指出近十年AI發展愈來愈快,並在人類生活、文化等層面產生不同影響。人類開始自覺自己的渺小,亦擔心AI在未來或會取代人類,因此人類醒覺探討自身命運的必要性。他談及新作《後人類時代的它們》,指小說塑造出一個人類瀕臨滅絕、機器人當道的世界,曾繁裕從機械人的角度出發,將「後人類」定義為「沒有人類的世界」。他認為人類應就看待機械人為種族或工具作為考慮,選擇兩者間競爭或共存的關係。在面對新物種或高等文明存在之可能性時,曾提出「人類應如何發掘自我的獨特性」的疑問。在AI擁有學習能力,甚至能夠模仿情感的時代,人類應如何變得更聰明?

    「我們已經是後人類了」

    董啟章從三方面定義「後人類」:其一,是指人類撇除生物性基礎、脫離肉體,進入異質世界;其二,是學術界的用語,指對後人類的反思與批評;其三,即曾繁裕的解釋,指人類不存在,由機械人主導的世界。他又以某些截肢病人為例,指現今的人造機械臂已經可以用自我意識控制,預測了未來人機合體的普遍性。董更進一步表示「我們已經是後人類了」,現今智能電話與人連繫密切,電話幾乎是身體一部分,他笑言倘若沒有手機,許多人或會崩潰。科技雖令人類產生強烈的依賴感,卻掀開人類演化的新階段,為探討人類與科技融合的可能性作凖備。

    就《愛妻》的創作,曾繁裕指現今一夫一妻制普及,科技則有助建立更複雜的關係,而人類欲借建立關係找到存在感。因此,他問及董啟章,小說中的人物在脫離肉體後,隨意建立關係的做法是否合乎倫理。董首先引用德日進(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著作《人的現象》的論說為例,解釋其創作意念。德日進是法國天主敎教士,也是科學家。他主張不貶低物質性、強調物質與精神融合。德日進指出地球生物圏到20世紀演變為精神圈,把人類帶到融合,達至「人在神內,神在人內」的境界。基於上述背景,董啟章幻想未來可以藉脫離肉體的形式,達至融合的世界。《愛妻》中的女人把丈夫的意識下載到自己腦內,形成「一體兩意識」的狀態。漸漸,丈夫發現自己不能控制肢體,才驚覺身體並不屬於自己。董啟章歸納兩個意識共用一體產生的三種結局為:兩個意識互鬥、意識壓制霸佔肉體或和平共處。他又指人腦為全聯繫體,思想由神經元產生,沒有實體,意識不可能長存。

    意識與上帝

    曾繁裕則指自己對《愛妻》一對機械人情侶表面無憂無慮,卻擺脫不了人類意識的情節感受深刻。他又認為機械人與人類在後人類時代的關係,身體與心靈分離速度太快,會構成衝擊感,AlphaGo令柯潔崩潰的原因在於人類與機械人具不同思維,後者根據指令進行判斷,故對錯域較廣,而前者則具情感,需從經驗領悟對錯之分。故此,對柯潔失敗不感意外。

    當主持問及曾如何發掘小說題材,曾指人類不能只想像最後的世界,還要尋找精神的渴求。他解釋,上帝是最終極的,而機械人發掘的可能比上帝創造的可能少,因此機械人的發展永遠無法超出上帝設定的範圍。

    二人亦彼此交流創作心得,董啟章特別欣賞《後人類時代的它們》從沒有地球意識的場景設定,到突然出現香港特色的安排,令人眼前一亮。而機械人不帶情感的語言,亦切合角色設定。曾問及董在《愛妻》節奏緩慢、非刻意的抒情手法,是否寫作習慣。董承認,並指《愛妻》像言情小說,但不用言情語言,是要有意識地寫出迷惑感,流露不肉麻的愛。

    隨著科幻作品湧現、科幻文學崛起,相信對於後人類等概念,未來仍會有新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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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重想一九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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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電車上的香港關鍵詞】周耀輝:成熟好悶,繼續青春下去
    • 隔著鴻溝的距離:永恆輪迴的「失去了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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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光
    • 瑪利亞之歌(組詩選三)
    • 終曲、x
    • 永遠逮捕不了的強暴者
    • 石頭
    • 如我們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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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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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帶1999次
    再倒數一次。

    重想一九九九

    吳曉樂
    曾出版《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上流兒童》。也寫書評若干、散文若干。我所盡的大小嘗試,意在談一個信仰:所有壞事的里程碑,都是自日常生活小小的歪曲與扭斜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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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人們盛大慶祝著世界並未毀滅時,何嘗不是薄倖一種。

      會意識到1999年是由於日前一支軒尼詩與馬念先、李英宏合作的廣告。李英宏半玩笑半正經地說,該來寫一首歌叫蟹蟹你的愛2019。我恍然大悟,謝霆鋒的歌也要二十年了。

      1999那年我十歲。1999年,相較於其他年份,有一個獨立的特殊意義,如除夕,如聖誕夜,整個1999年都是2000年的前一天。我由衷記得,在此之前人們並不特別熱衷跨年,一年之末,最大的價值不過假期一天。但1999年特別不同,頹廢又鮮烈的末世感如同帶電微粒流竄在人跟人的口耳之間。有人謠傳,千禧蟲即將到來,癱瘓掉所有的電腦系統,人類社會可能陷入失序與錯置的格局,曆法逆流,存款領不出,而飛機要墜。那時個人化電腦並未普及,多數人仍對這臃腫又神秘的機械懷抱某種不可知的敬畏,人心惶惶之下,這個年是非跨不可的。那一夜,我的家鄉舉辦了頗有規模的晚會,之所以稱其「頗有規模」,是因為那年我們以為這樣的排場無比盛大,偶一為之,沒料想眾人初嚐商業甜果,此後成了常規。

      那也是我人生中最認真的一次倒數,真心誠意地害怕與期待著世界傾圮,畢竟我還年輕,沒有多少事物可以失去,哪怕一切都歸零,也不必然等同痛苦。我甚至想過,如果千禧蟲導致學校的電腦當機,全數成績登載都佚失,該有多好。坦白言,我成績不惡,據著班上前幾名,即使如此,我仍深受考試這個篩選人才的方式所苦、疲倦不堪,偶爾低於九十分,師長們的關愛如潮水,淹得我險些滅頂。突然天外殺來一隻千禧蟲,我不禁暗自期待著一場災禍。沒想到最後甚麼也沒有發生,我與我的成績們都安然無恙,其情可憫。

      當時手機還很稀罕,人與人要聯絡,得仰賴家用電話和投幣式電話,因此腦袋至少要放兩種資訊:朋友的號碼以及投幣式電話的位址。跨年當晚,我們事先約了一個地點,沒料到人群洶湧,根本擠不進原先說好的位址,我猜朋友們也是,只得趕到投幣式電話前,敲了好幾通電話,請朋友們的家人協助轉達新的會面地,最終打到自己家,請母親幫忙,若有人問起,說地點換了。換作是現代,只消往Line或臉書裡開一個群組,在群裡更新情報即可。也因為那時的聯絡老是得再三周旋,又屢屢坎坷,打上照面的喜悅顯得格外深刻。我等了好久好久,才見到朋友們一個一個划水似地分開人群,來至我眼前。也有人的爸媽接了電話以後,覺得不放心,思前想後,索性也出門尋人。即使在父母的眼皮下,我們興奮依舊,不停地注意腕上的手錶,一方面算著時辰,另一方面則對於自己這麼晚了還在外遊蕩,升起了袖珍的縱情的快樂。孩提時,總覺得睡覺是一件苦差事,深夜的空氣格外冶豔,於是痛苦地哀求著大人的「特許」,拜託他們別趕我們就寢,殊不知在往後的歲月裡,工作帶來的大量磨耗,早早上牀躺平反而更像特權。指針往十二節節推進了,心跳也應合著人們的大吼,五、四、三、二、一。我跟朋友們互道新年快樂,窄窄一生,竟能納入一回千禧,多大的至福和榮幸。

      那晚人們其實還投射了別的事件,認定這個年非跨過去不可。人們對於已發生的慘傷無計可施,只好把手指伸向未來,憑空撥劃,儲存我們的夢想與希望。該有人聯想到了,是的,我在說921大地震。半夜,我跟弟弟被母親捏醒,睡眼惺忪,不明所以地望著母親,母親又用力擰了我們一下,逼我們跟著她和父親下樓。一打開門,樓梯間擠滿了急著往下逃的鄰居們。我們步步趨趨,到了一塊寬敞的空地。人們交頭接耳,極想知道這地震帶來的影響,有人估計應有傷亡,但餘震一波波掃蕩,沒人敢回家扭開電視一探究竟,深怕來個樓塌人亡。好不容易有人提了一台收音機來,那竟是我們唯一能與外界取得聯繫的設備了。若為今日,合該是一群人佇著滑手機,在各式社群媒體上打卡報平安,不忘附上自己跟變形家屋的合照。初始收到的訊號斷斷續續,字跟字合不成句子,又等了一陣子,終於截取到較完整的信息,傷亡人數一再更新,窸窣聲消失了,我們彷彿被困在某種膠狀的沈默之中,有人哽咽著說他想回家,打電話問候親戚。孩童們則停止嬉鬧,斂了笑容,似是明瞭此時不宜為停班停課而喜悅。天色漸明,陽光的照拂稀釋了恐懼,人們舉起勇氣,回家查看家園毀損如何。清點過後,多為物損,我居住的行政區災情輕微。母親把電視轉開,彌補了廣播無法提供的畫面,這一目睹,都啞了。

      對於我們那個年代的人而言,追憶九二一,如海底一群舒泳的魚,忽地大網罩下,即使魚鱗互不相屬,但因同受網羅,恍惚產生共同體的錯覺。我曾去朋友的公司找他,那天正好是九二一,我們聊起自己那夜身在何處,有躲嗎,躲到哪去了。一位工讀生面帶無辜地說,喔,那時我還沒出生。我怔忡了好半晌,若她跟我介紹自己十五、十七歲,我都不至於聯想到她的年輕,直到她說自己未曾經歷九二一,我深深地覺得自己老了,身邊即將出現一些人,他們無法跟我討論我以為所有人都有辦法討論的事情。

      相反的故事也並非沒有。去年認識一位新朋友,論及家庭,她告訴我,她的家毀於九二一,幾位家人被塌陷的建築物吞沒。她一路走來,得到很多幫助,讀書時還有人無償接送。她語氣平常,有安寧的氣質,我猜想她陳述了許多次,悲傷折疊得相當工整,帶有體貼,疑似也深怕有人被這回憶給驚動,帶來不必要的同情。那是自1999後,我經驗的最寧靜也最驚顫的一次餘震。我知曉九二一帶走許多人,但那是頭一回,我親身,而不是在電視或雜誌上,見到所謂遺族,那跟對著報導嘆息拭淚是截然不同的距離,太近了,又太遠,連節哀順變四個字聽起來都像是在辜負人家。

      去年,我心愛的鸚鵡逝世了。獸醫說體內腫瘤過大,撐不了太久。正好是中秋,我們也確實從外地返家,團圓在一起,既是陪伴,也在等待,牠的身上還有新羽,我們以為牠還要陪我們很久,事實上十年了,母親撫著牠,我跟弟弟撲簌簌地掉眼淚,驀地,豐盛的爆竹聲自窗外升燃,鸚鵡受了驚嚇,呼吸咻咻忽有雜響,黑汪汪的眼珠似是困惑,我的眼淚落得更急了,怨懟著屋外的人,非得如此張揚這一天嗎?熬至夜色漸濃,人們的歡笑聲方歇,鸚鵡甫得安寧,便進入長眠,再也沒醒過來。

      上個跨年夜,我不到十點就爬上牀,用棉被嚴實地裹住自己。避看藝人歌舞,也婉拒所有共度良夜的邀約。怕2018年就這樣過去,更怕2018年過不去,怕自己忘不掉,更怕自己竟能忘掉,誰讓我完美的心愛小鳥長眠於此年。倏地又憶起,1999的跨年,當人們盛大慶祝著世界並未毀滅時,何嘗不是薄倖一種。我們似乎都忘了,這番好運在許多人身上並沒有得到應許,他們怎生痛苦,也逃不過煙花準時閃現在蒼穹上,在他們木然的眼珠子裡綻放。

      我於焉明白,日後自己在笑的時候,得謹慎些,以免一個不防,蓋了別人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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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中自療】陳的以攝影超渡鬱懼

      關天林

      寫詩讀書,也寫寫評論。著有《本體夜涼如水》、《空氣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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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喜歡黑色本身擁有的深度、厚度。光,對攝影很重要,但在陳的眼中,光反而虛幻,「人一出世就見光,見太陽,這是大自然定律,但我每次思考都閉上雙眼。」《消防局》其實是他極少數明亮的作品。

        近年以《柴灣消防局》和《探》系列著稱的攝影家陳的,一如以往,以全黑的穿著現身。這場由東南樓舉辦的分享會,以「自療」為主題,在照片安穩的構圖、無害的亮色背後,陳的又走過了怎樣的創作與恐懼之間的幽谷?

        習慣抽離,曾經絕望

        分享時陳的多次說,他就是一個抽離的人,從小就是。我們馬上聯想到俯瞰消防局的固定遙距視點,聯想到拍攝者靜默的、不介入的身影。

        殊不知,正是這些「抽離」的作品,把陳的拉回人世——就在拍過一幅幅心曠神怡的柴灣消防局的窗台旁,陳的曾經產生放棄自己的念頭。

        這念頭不時閃現,維持了半年。陳的形容,在他聽到一把神秘聲音的勸阻、然後收回念頭的那幾秒,就像十幾二十年一樣長。拍下第一張,是因為聽到消防員打排球的吆喝聲,明明隔著十幾層樓,也如此清晰,馬上令陳的留意到這消防局的存在。

        「但其實我是畏高的」

        陳的自言討厭重複,而消防局所見,就是日復一日的流程,但同樣是日復一日的觀察、拍攝,卻也開始讓他捕捉到細微的缺口,或者說,「破綻」。比如一次交更,其中一名消防員的動作出錯了,在本來整齊的隊形中顯得非常矚目,「整件事的娛樂性馬上豐富了。」

        當發現原來可以捉錯處,陳的也慢慢注意到他們的工作也不是完全刻板。其實消防員每逢休息、解散,去聊天或去打球,日常的規整便打破了,平坦的畫面自然立體了起來。陳的自言好像這時才真正開始進入他們的生活。

        在陳的拍下的照片中,有些是消防員不應犯的錯,但這更顯出他們「也只不過是人」,而不是被包裝傳播的完美形象。聽眾中也有消防員,他現身說法,坦言觀看照片的反應是驕傲的,樂於日常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被這樣有趣地紀錄下來,但原來這些高空視角也剛巧暴露了我們以為消防員不會畏懼的東西:高。「身處雲梯的最高點,搖搖晃晃」的時候,所謂勇氣,也面對著它的限制,更不用提消防員本身就是違反本能、往危險的地方跑的工作,「有時也不敢和家人說今天等我回家。」

        黑色的距離

        當陳的擁有了這種像主持曾翠珊所說的,類似希治閣的後窗式視角,陳的好像也找到了某種出口,讓專注力灌注其中,讓一種寂寂窺探的好奇心,成形。直到有天雲梯升起,升高到幾乎和陳的打照面的時候,他才赫然驚覺距離的消失而趕緊躲避。

        陳的喜歡黑色是因為距離嗎?是因為被包覆的安全嗎?陳的只是宣示,黑色是最有生命力的顏色,他的人體標本攝影《探》採用黑白方式,既有實際原因,也不是因為他喜歡黑白相,他喜歡黑色本身擁有的深度、厚度。光,對攝影很重要,但在陳的眼中,光反而虛幻,「人一出世就見光,見太陽,這是大自然定律,但我每次思考都閉上雙眼。」《消防局》其實是他極少數明亮的作品。

        曾翠珊指出,黑色之於陳的,不只是光影的影,也是敘事手段。《探》裡一張張的骨骼、臟器、肌鍵,在黑暗中勾劃輪廓,攝影師不能隨意加減放置,只能選取不同角度構圖,其中一張嬰兒頭骨,沒合上的「腦筍」在側面洞開,陳的說他這樣拍是因為他想到孕婦的肚腹。

        一次戰憟經驗

        喜歡黑,但攝下遺體,直面死亡,陳的也不是不害怕,但轉念一想,這些大體老師願意捐軀,還怕就不太道德。

        其實在2016年的香港國際攝影節,陳的就在《千戶》這個關於「家」的主題下,別開「死」面地挑戰參觀者,挑動恐懼情緒。他利用幾層樓高的樓底,四面垂下黑簾,中央放著和他父親離世時一模一樣的病床,如果你躺上去,就會看清楚床的上方播放著的片段,片段包括在家偷拍家人各據所屬空間的背影,以及找酷肖的友人扮演亡父,在父親生前愛去的地方拍的照片。他發現,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都不敢睡那張床,「很奇怪,以前是老人忌諱死,現在好像相反。」

        若說自身戰憟經驗,陳的再坦白心迹,憶述有一次在某大型傢具店,腳步不受控踏出露天平台,正好人群從外面湧進,一踏出去才知道有一個似乎神經失常的男人站到桌上,正在強行拉扯像是他妻子的女人,陳的一回首,只見玻璃門貼著一雙雙眼睛,剎那間,他和那對男女彷彿困在動物園中。這是他對這世界、對人類失望的一個時刻。

        不能肯定這是否他創作上的轉折點,但把這令他每次回想都反感、戰憟的事件說出來,卻肯定是重新面對恐懼的一種方法。曾翠珊表示在今日的香港,電視節目「都市閒情」沒有了,都市的閒情也沒有了,我們好像失去抒發自己的能力,也失去耐性聽故事,彼此距離更遠,連結更難,而她也自言經常承受創作的孤獨與沉重。無可否認,藝術最終並不能像魔術把沉重變成輕巧,把鬱悶與恐懼化解,但作品背後,卻總有承受著重量摸索前行的故事,讓我們暗中諦聽,跨越距離。

        陳的參與《千戶》的作品Afterglow

        透光


        【鑿夜生火,鋒芒無分先後,
        發掘創作新視角。】

        瑪利亞之歌(組詩選三)

        吳季
        1972年生於福建,中學時代起沉迷詩歌,曾獲香港青年詩歌獎及評論獎,目前致力於翻譯以美國為主的各國工人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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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春天拐進了去年的雜貨鋪
          瑪利亞,我要說
          瑪利亞的眼睛多麼雪亮
          當她不愛,誰都不愛

          6.午茶以後瑪利亞……

          午茶以後,像飽食的郵筒
          瑪利亞站在街角
          不知朝哪個方向走
          而且,真是不幸哪!恰巧她看見了我
          陌生人,你去哪兒?我聽到
          她危險的聲音:風箏已經斷了
          天國近了,請不要回去
          穿衣鏡會暴露給你
          我的名字和一生
          燈光會揪住我,把我曬成灰色
          還有門和櫃子,還有鄰居的鋼琴
          將用它隱蔽的指頭迫你就範
          去抄寫夢裏頭那些愚蠢
          且又尊貴的命令

          請不要走向我,當我
          還沒有學會安頓我的眼睛
          和我心頭長出來那些
          冒冒失失的吻
          不要撥弄我頭髮的烏雲
          我將誤認你就是我鍾愛的Lucy,那隻小狗
          牠從沙發上跳下來
          又跳回那裏,在我
          最需要哭泣的
          白天。牠從來不聽
          鐘擺的勸告,不看電視,不喝水
          不唱歌,是的衹有一次
          牠順從地躲在水瓶後面
          嚼著男人們送來的口紅

          不要,不要走開!不要衹是遞給我
          一盒敷粉的愛,和你的
          十盧比一束的
          絹花,這一切曾經教我心碎
          難堪,教我悔恨
          恨那些剝啄過我的多情
          發亮的黑鳥
          恨我那藏在花店裏的青春
          唉,陌生人,那時候我是多麼年輕
          就好比現在一樣
          (啊要不是現在
          你這麼笑的樣子我該多喜歡)

          請不要轉身,不要
          悔改,陌生人哪
          雞叫三次以前請不要辯白,打手勢,脫鞋
          用餐……更不要否認
          你搖頭和微笑的意思
          (這樣的人我見過許多
          我怕!在政府大樓進去五十米的
          碼頭上,在我住的巷子拐角
          他們瘋狂拋售了本地的貨幣
          為了應付
          一場夏天的雷雨)
          可是你看,現在的
          天氣多好!(我不過是一朵
          例外的雲)法官們去了外地∶
          羅馬,梵蒂岡,耶路撒冷……
          搜捕那個製造神蹟的人
          是的,你不妨
          順著這街道的反面靠左走
          你將看見:那拄著拐杖的
          銅像們都老了
          醫院關門了,病人病了
          耶穌復活了……

          9.瑪利亞是一出悲劇

          瑪利亞是一出悲劇,當她愛的時候
          「愛,常常要很久以後
          你才能找出它高貴的動機,它就是
          早晨的麵包,牛奶
          盥洗室發燙的鏡子
          和你出門時候不小心
          下錯的一場雨……」

          瑪利亞,歡樂的代名詞,就像
          她一直夢想的那樣
          當她把城市的花花草草安排妥當
          是她呀,把救護車開過老式的天堂
          是她,讓早熟熾熱的太陽
          在水泥天空蕩漾

          「那做夢的感覺多麼遙遠
          想起來又多麼像公園,當我徒步
          奔向無人的海邊,在廢棄的
          沙灘上挖我的童年
          它白色的頭,呵難忘的初戀
          它的脖子纖細,以及
          一掛烏黑的項鏈
          那乾癟的小腹呵,掏空了,被無休止的生育
          它翹起的嘴唇像一句格言
          它的睫毛修過了,在一朵
          百合花的最裏面……

          「年復一年,我在保險公司大樓
          地鐵站,和廉價快餐店的圍堵下
          從容不迫。我張開雙臂,試著遊到對岸
          在突如其來的擁抱和意想不到的吻
          在高個子情人和花格子襯衫情人之間
          我戴上耳機,傾聽內心深處的海螺
          特洛伊戰爭和玫瑰戰爭
          一隻腳踩著憂鬱的十四行,另一隻
          向左踢一踢,再向右踢一踢
          直到一切都變得完美
          我在貝殼宮殿和海藻花園裏住了這麼久
          從沒想過有一天
          我要在空蕩蕩的電話那頭落淚
          在黑皮沙發上獨自睡著,像每天晚上
          用一個半鐘頭或兩個鐘頭反復地
          給我忠告的《美滿家庭》所演的那樣。」

          當春天拐進了去年的雜貨鋪
          瑪利亞,我要說
          瑪利亞的眼睛多麼雪亮
          當她不愛,誰都不愛
          什麼都不愛,什麼都不想愛……

          11.雨中的瑪利亞

          ……直到我遇見從前的瑪利亞
          滿臉沮喪,在一場
          乏味的雨中:「你好!捕蛇者。」

          「你好!魔術師,不倦的
          晨跑健將。你好!醫生。
          是什麼樣的風把你
          吹得這麼美?」

          「啊什麼樣的風,說得多好
          智者!但願我可以抓住那陣風
          而不是被它抓住,但願
          我是你說的那個魔術師而不是
          像過去那樣地坐著,背負著
          孤零零的愛情
          和生活的雙重謀殺
          對好人好事視而不見,一心
          偷渡到天國那邊去……

          「不過我更願意是一條蛇
          一條吞吃謊言的蛇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在兩道柵欄之間,發誓,賭咒,失聲痛哭
          僅僅為了一個無人光顧的夢……」

          「那麼,機靈的水手
          我是不是可以
          夢見你的夢?」

          「當然……不過,要小心狼狗
          烏鴉,和大天使(即便衹是佈景
          或道具)。不要觸怒那狂暴的
          海,那洶湧在酒瓶子裡的海,一個人──
          也許是我──蹲坐著,使勁把它搖勻
          不要奇怪為什麼我的身後
          全是敵人,一撥跟著一撥
          個子高高的,在夢遊
          有的正彎身把鞋帶繫緊

          「……就這樣,你夢見了我一生中所有的夜晚
          而我衹夢見鮮花,舞臺
          熒光棒,和標語”我愛你”
          大幕飛快地拉開,鎂光燈聚攏
          你夢見我夢見你
          在口哨、掌聲和煙霧中不停地跌跤
          在大提琴沉悶的“嗡、嗡”聲裡
          咀嚼榮耀──那太甜
          又太酸的同一顆葡萄

          「從熏黑的眼皮底下,啊
          你夢見:我的記憶
          冒著煙,愛情著了火,城市
          再也剎不住它那膨脹的年輪
          在一條滑溜溜的小徑……
          當鏡頭移向小徑的盡頭你夢見
          學校,鐘聲,草坪
          而我夢見那些永遠長不大的
          情人們,在
          早年的雨中散步,親吻……決裂
          他們攥緊法律的手
          鬆開了!在緊急疏散的人流裡
          在和諧廣場的方尖碑上,在離
          地心引力最近的地方
          一再地暈倒,爬起,又昏厥

          「……當永恆的女性已不再
          引領他們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