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恩復怨怨,江湖無了斷——評馬家輝《雙天至尊》
廖偉棠
廖偉棠
香港詩人、作家、攝影家,現旅居台灣。曾獲香港文學雙年獎,臺灣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等,香港藝術發展獎2012年度最佳藝術家(文學)。曾出版詩集《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野蠻夜歌》、《八尺雪意》、《半簿鬼語》、《春盞》、《櫻桃與金剛》、《一切閃耀都不會熄滅》等十餘種。

「江湖事,江湖了」,這句話自小看武俠、黑幫影視時充盈於耳,今天讀馬家輝「香港往事」三部曲最後一部《雙天至尊》不禁油然想起,但天下之大,有無形者、有情者處江湖之外,如何了得?這才是我的最終感慨。
掩卷之際,適逢香港某幫派前任龍頭出殯,報章網媒上一片黑壓壓江湖人士致敬兼曬馬,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到場做嘢,現任龍頭為喪獅點睛,傳奇人物拄杖現身……如此種種彷彿就從《雙天至尊》紙上走出——的確馬家輝也真的提及這些人物、場面,但其行文若真若幻,於今一下子現實與虛構糾纏在一起了。不曉得是現實為文本作證,還是文本預言了現實,總之多少風光都是要成灰的,「就係咁囉」。
這句「就係咁囉」是《雙天至尊》的關鍵詞,一再出現,一如第一部《龍頭鳳尾》的「是鳩但啦」。兩句香港俗語如果簡單翻譯成國語,都有算了吧的意思,但在粵語中的細微差別,可見江湖淪落,作者也黯然。
「是鳩但啦」的話事人陸南才,雖受大時代和身份落差所擺佈,但傲然選擇自己所忠誠的愛恨,「是鳩但啦」是丟給那些要脅他、以為他會就範的力量的,中間有個「鳩」字昂然比著中指。
「就係咁囉」恰恰相反,從那個自欺欺人說自己想做好人的壞人盛浩仁口中唸唸不絕——在他代表惡的時候說出,甚至還有一種「你奈得我何?」的無賴——後來傳到小說主角、那不知不覺做了壞人的好人韓天恩口中,漸漸變成了一種對命運的屈從,對不公不義的無可奈何甚至為之緩頰的託辭。
從「是鳩但」到「就係咁」,我們讀者固然也不甘心,但形勢比人強,今日的香港人多數在屌一句「是鳩但啦」的時候,心裡也難免會掙扎一下:難道「就係咁囉」?
真個是難受,我們還是從現實江湖回到紙上江湖吧。《雙天至尊》的宿命感之強烈,遠勝《龍頭鳳尾》和第二部《鴛鴦六七四》,幾乎趕至絕望,令人欲效韓子明父子一哭而不得。
「《龍頭鳳尾》的血氣方剛,進入《鴛鴦六七四》的中年困境,是其時也——既是江湖定數,也是作者挽迎時代的投射。後者風格沉鬱低迴,迥異於前者的風流迭宕,呼應的也是香港曾有的起落」——二零二零年七月那個特殊的時間點我寫過一篇〈鴛鴦終成六七四,紅花亭上誰行先?〉如此道破兩者的變遷,今天回看,真是低處未算低,「憑欄一片風雲氣,來作神州袖手人」晚清陳三立的名句,在我讀到《雙天至尊》結尾馬家輝後記「秘密三部曲」時突然以他的形式來到我面前;然而陳三立不甘袖手,馬家輝自然也不甘,所以才有了比前兩卷更絕望的《雙天至尊》。
這種強烈宿命感,一來衍生自種種說不得的秘密(這本也是秘密,但作者後記已經點出,我便不多言),二來則是文本以外那位「獨裁者」(董啟章對小說作家的命名)的強力操作。不便劇透,茲舉一例,小說中在賭檔摸到「雙天至尊」以讓主題出場的是「閒角」骰仔輝,最後一句閒言閒語決定了主角天恩命運的也是他。能匠筆下無閒角,信也,而把小說兩大事交由一閒角閒話來左右,則更顯天意弄人,此筆尤絕。
「他把手掌一扭一攤,四張黑漆漆的骨牌同時被翻開在桌面,他猛喝一聲:『雙天至尊,有殺無賠!』」筆鋒一轉,「但你係賭鬼,無理由唔知道攞到『雙天至尊』,應該棄牌賠錢。」這是阿鳳的說法,對讀者她解釋道:「這牌太絕了,有殺無賠,很容易用光所有好運。賭錢同做人一樣,夠贏就好了,沒必要贏到盡。」對自己她卻說:「只不過我自問淡定不了。如果讓我攞到這門牌,打死都要開,不贏到盡,太對不起自己了。」最後對主角天恩則一語成讖:「你更是萬萬拿不得『雙天至尊』。雙天已經夠霸道,加上你這個天,三國咁亂,打崩頭。」
假如換一個人寫,尤其是換一位女作家的話,下半場的敘述重點很可能轉到「打死都要開,不贏到盡,太對不起自己」的阿鳳的自我覺醒中施以濃墨重彩,然而馬家輝沒有,他忠於他的敘事,也忠於冥冥中那「夜半有人移山去」的秘密,必須把「天恩」裡面包含的「天讎」寫完,天恩不能棄牌,小說當然也不能。
《雙天至尊》內裡也分為三部曲,其實早在《雙天至尊》全書成稿之前,我就在前年和去年的中國《收穫》雜誌讀到了小說的前兩部分,分別另有題目,為「蘇屋邨的阿鳳」和「天恩和他的半個師傅」,恰巧我讀這兩篇時皆在異鄉,里斯本和哈爾濱,所以對裡面的「香港」尤其敏感,韓子明與阿鳳念茲在茲的喃嘸山,我也視作可望不可及已經變成了圖騰的獅子山的奇異變形。
而去到第三部分(不妨叫它「喃嘸佬破地獄破不了的秘密」),香港依舊在,朱顏尚未改,只是如急管繁弦哀樂齊鳴。「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老香港像個倒轉了的沙漏,沙子一粒粒地朝下滲滴,新香港則是被杯盅遮蓋著的骰子,所有人把眼睛盯著盅罩,只能依憑靈感押注,押大,押小,猜度揭盅後的結局,各有各的算盤⋯⋯香港喧嚷得像一鍋滾粥,有人喜歡它夠沸騰,有人則怕燙傷嘴唇,不敢喝。」這精彩的形容背後,當然是秘密、秘密、秘密,到此為止,不可越雷池半步。
秘密到底是甚麼東西,要保守一輩子?保守它們的意義又是甚麼?
這部曲和上部曲都以荒誕的儀式揭開終場:「金盆洗撚」與「破處五十週年紀念晚會」,也不見得只是荒誕不經,但洗撚與破處隱喻甚麼,對於第一部的死鬼陸南才與延續到本部結尾的仙蒂並無意義。
「人間總有好秘密」當年馬家輝送我《龍頭鳳尾》時的贈言,絕非反諷,好的秘密,也就是秘密的好。在這秘密之下,如果說那孽緣父子要再結義父子,不啻是對「義」字最後的反諷;那勝似親生老豆的養父,最後得到養子以身替贖,又不啻是對「血緣」二字的正名……這已經是最大的慈悲,就讓我們就此合十,把秘密闔於雙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