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在看小孩玩氹氹轉。
他喜歡她們在轉盤上失聲尖叫,然後在平地上走不穩,紛紛跌倒的樣子。摔倒了也不會有人扶你哦,他心裏這麽說。
麗閣公園被幾棵大樹包圍,路易抬頭,冷風吹過時枯黃的葉子會像暈頭的小孩一樣搖搖欲墜,但就是沒有掉下來。
「風還是不夠大啊,」路易自言自語似地說。他又想如果地球像氹氹轉那麼快,那時間也會像漣漪般從內而外運行,離心越遠速度越慢。他們會像定格動畫裏的小人一樣,一步步被抛甩進海裏。到那時就不需要風了。
「來下盤棋吧,」亞倫手持一個生鏽的磁貼棋盤,正擺弄棋子。
路易搖頭,「不了。」
「為什麼?」亞倫就是很喜歡問為什麼,其實他也不想知道。
「發生了些事情,」路易聳聳肩,
「發生事情以後就不下棋了。」 他看了一眼那個有點破損的小磁鐵棋盤:「不是被那個誰收走了嗎?」「誰收走?」亞倫一呆。
「那天我們在彌撒下棋,梁主任還是楊主任罵你你不記得了?」
「你說的是那個聖誕彌撒?」
「好像是。光頭神父講道遲到,我們還笑說他睡著了。」亞倫也笑了,肚腩上的肉一抖一抖。「那年不是還有什麼『正念飲食』嗎?一塊方包兩條生菜,餓得我上課想死。」路易不自覺嘟嘴:「學生時期一到冬天就餓到不行,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每天都在睡覺。」
亞倫點頭,「真的,最懷念的就是冬天食一碗熱辣辣的臘味飯。哇……想起來就流口水。」一對姐弟把氹氹轉推得飛快,發出「吱吱」的聲音。弟弟伸手拉住欄杆,整個身體就像咬緊魚鉤的帶魚般騰空而起。姐姐向後退兩步躲開,然後用腳踹圓盤讓它轉得更迅速。路易和亞倫看著她們,等待著。
果然弟弟的身軀在半空中稍微捲曲扭動幾下後,手終於還是捉不住了,「砰」的大響重重摔在姐姐身旁。姐姐跳起來歡呼,很雀躍。
路易和亞倫也掩面大笑。姐弟的母親坐在兩人對面看手機,沒有抬頭。「真厲害,」路易歎了口氣。「膝蓋都要腫了。」亞倫也認同。「不過明天才會開始痛,現在他會站起來繼續玩,等明天就會痛得不能走路。」弟弟捂著腿,「咿、呀」了兩聲,面容猙獰很難受的樣子。
亞倫看著弟弟對路易說,「我們繼續笑吧。」
「這麼賤?」
「笑他就不痛了。」
路易懂了,於是兩人又哈哈大笑,不過有點勉強。
弟弟聽見看了他們一眼,忍住眼淚,跑過去繼續玩。
亞倫無意間發現,那些屬於他們兩人可以被稱為「刻點」的場景,最後都以笑聲作結。例如有一次中文測驗,路易在卷面上寫了「Louis」被老師臭罵一頓。
「什麼路易英文名,不知所謂。」亞倫也不清楚老師討厭的是英文名還是在中文考卷上寫英文,或是單純想罵路易。
因為現在來看那時的反應確實很不尋常,導致之後老師在Last Day說路易一輩子也不會有什麼成就的時候,亞倫並不感到驚訝。
「即使再不濟也不會當老師。」他記得路易是小小聲低著頭說的,但他聽見了而且笑得很大聲。老師於是皺眉,「亞倫,你為什麼笑呢?」
「因為路易,」他還專門指著他,「說無論再怎麼沒成就也不會當老師。」
路易很不解,你希望用這種方式營造張力是完全沒問題的,但為什麼要指呢?
也是從那幾次笑開始,亞倫感覺到存在於惡意之中的裂縫才是維持他們關係的主要連結。這裂縫也將隨著那些不可預料的事件而不斷收縮,牽扯著兩人的肢體語言。如同那天亞倫雙手扶膝站在路邊,行人不斷推搡,過海巴士一輛輛從身邊駛過,「再走就要看見海了。」路易擺了擺手。真讓人氣憤。
看見海不是挺好的嘛,後來亞倫這麼想,但那一刻,他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在西洋菜南街觀賞完表演之後,走出彌敦道,問路易是哪個方向。
「也就二分之一嘛。」路易微笑說。
「那倒是,二分之一。」亞倫點頭。他疑惑於自己的心態,想要知道正確的方向卻又毫無保留地參與在這次的賭博之中。痛恨錯誤嗎?那他完全可以辨認之後再做決定,而不是跟在路易後面想像他很可靠。
現在是弟弟在搖轉盤姊姊玩,但姊姊很穩,沒有像弟弟一樣飛出去,施施然等弟弟力竭。弟弟跑了幾圈氣喘吁吁,姊姊伸手一推又把他放倒,跑開了。
亞倫這時說:「不如找個日子回中學吧。」
「回去幹嘛?」
「就看看老師?吃燒臘飯也很不錯。」
「我不太喜歡燒臘。」
「那吃其它也行。」
「等一陣吧,等天氣冷一點,」路易仰頭看著夜空,
「現在太熱了。」
「好,二月吧,還是三月?」
「 二月比較好。」
「那年二月好冷啊……」亞倫嘆了口氣。
弟弟從地上爬起來,追著姊姊想報仇。姊姊躲在正玩手機的媽媽後面。兩人繞圈,四手亂揮誰也打不到誰。媽媽被打了兩巴掌,姐弟一人被媽媽打了一巴掌。啪、啪,麗閣邨的高層住宅間迴盪著帶有權威的聲響,人聽見時就明白,你需要擔起這層階的責任,一層一層向上盤旋,窮山之高而止。
「哪一年?」路易印象中香港沒有很冷的時候,學校中的點滴都被披大衣睡覺的觸感給深深溫暖。
「不是學校裡的,」亞倫頓了頓,彷彿是在說某年冬天不小心跑到了校園之外,居然帶有白居易的詩的意境。「應該是中四,你帶我去了一個叫尖什麽咀的地方…」
路易想起來了。原來已經過了這麽久,興許是沉寂在黑暗中的背影和脚步聲並沒有真正隱沒,反倒是以愈發鮮明的姿態搖蕩著記憶。亞倫微微弓曲的頸背,厚實扁塌的頭髮,都提醒著路易那些隱而未見的情感。會是什麽呢?
空氣中開始彌漫狗的臭味。
「麗閣也有狗味。」路易皺了皺眉。
「那是狗屎和狗尿。等冬天就沒那麽臭了。」亞倫説得頭頭是道,「之前在李鄭屋球場過夜的時候聞慣了,哈哈。」他語氣中有種自豪。
「古墓旁邊那個?」
「對。」
「那你也算是半個古墓派的傳人。楊過的師弟。」
「之後我也養個雕,把那些狗啊什麽的都給叼走。」
「是叼狗還是叼狗屎?」
姐弟倆終於哭完了,母親起身要走,兩人只能跟在身後。姐姐盯著弟弟滿臉怨恨,弟弟卻視而不見,心情似乎沒有受到那一巴掌的影響。明天臉也會腫起來半邊,這就對了,路易心想,每個小孩都要學習等待那些必然會降臨的痛苦。
「我記得了!尖鼻嘴。」亞倫忽然說,但他再也記不起為什麼要去那裡。兩人沿著城界一直走,黃昏時還有些遊人拖家帶口在沙橋村海旁附近看日落、紮營之類的,感覺非常寫意。一邊走會有各種各樣的觀察點,從鐵絲網的縫隙中窺探海面情況。不怎麼言語的時候天色就沉下來,然後再也看不到人了。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影子。」路易說。「這讓我想起那次在界限街的書店,你叫我上樓去看小說,結果自己在樓下溝女,你記得嗎?」亞倫低著頭說。路易笑而不語。亞倫在書店裏等了半個多小時,電話也不接。他能理解這種機會得來不易,但爲什麽不告訴一聲呢?「我要是跟你説話她不就知道我有同伴嗎?難道我帶你一起去她家?」「你都上她家了?就這半個小時你還能做那麽多事情?」
後來,界限街的書店轉手給了一家精品咖啡店,路易也再沒跟那個女孩聯係。
他們在尖鼻嘴走路的時候一直聽到狗吠聲,而且數量非常多,可能有上百隻。類似的情況走其它路段也遇到過,元荃古道、獅子山、柏架山道,但聲勢完全無法比擬:這邊吠完那邊響應,就像是足球迷唱國歌一樣,「當時你很害怕,」路易微笑,「我說,回去也一樣沒有車坐,又要走三個小時。現在我們只能向前。」
「他們會不會是在屠狗?」
「或是用狗來幫忙肢解其他什麼東西?」
會是什麼呢?但狗沒有真的出現。它們躲藏在樹林中的鐵皮屋後面,能聽到爪子撓門和鐵鍊拖地的聲音。路易就是在這個時候聞到了「狗味」。
過了屠宰場——他們幾乎是小跑逃離,「就到了什麼圍,總之就是濕地裡很多的。」亞倫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的表情有點僵。此時麗閣公園也沒什麽人了,小朋友們都已經回家睡覺,明天還要上學。可是氹氹轉還在慢慢轉著。
「圍」指的不是圍村,而是養基圍蝦的魚塘。他們也是從那天才開始理解「圍」是什麼。在水塘中間的小路上走了很久,兜兜轉轉又回到原地。路兩旁是雜密的灌木叢和廢棄寮屋,月光微弱,亞倫肥胖的身軀走幾步就會踩進濕地的泥坑。
「我再也不跟你走了,」他的聲音裏隱藏著恐懼。這不是他第一次這麼說。上次兩個男孩站在海邊,悠然地,小島在用徘徊的浪花孤立他們。其實那個時候亞倫已經有點釋然了,即便他還沒意識到那些他從小到大浪蕩的街道已經開始膨脹,把一切屬於古舊的產物都擠迫到尖銳邊緣然後汰除,連同感官一起。他們也被逼遁隱在發出陣陣酸臭味的巷弄和破爛不堪的公園,還有那些天天都有人清掃但依然堆滿穢物的公厠,仿佛每天都枕臥其上,醒覺時又看見一個新組建的、陌生的九龍。
「為什麼只有兩條路也能選錯?」路易面帶微笑搖了搖頭,「就是因為只有兩條路才會選錯。」「你在講什麼屁…」「噓,專心聽,你聽見什麼了嗎?」在泥沼和水塘間蕩漾著沙沙的樹葉聲,好像縝密的教堂晨鐘,鋪天漫地。仔細聽,明明是鄉郊的水塘,裡面卻似乎有某種專屬於城市的聲響,既親切又冷漠。兩人走近,再走近,才聽出來是打麻雀的聲音。
「砰」、「砰」一陣喧鬧從池塘邊的鐵皮屋中傳來。兩人走到屋前,沒有窗戶,木門的縫隙隱隱透出光亮,屋裏面人聲嘈雜,有人笑有人罵有人喝酒乾杯有人唱歌有人走動踏步有人哭喊有人嘔吐有人摔倒在地。「食糊!」有人大叫,然後就是噓聲和洗牌聲。
亞倫和路易對視。
「去問問路吧,」亞倫說。路易點點頭。「不好意思,請問怎麽出市區?」
裏面自顧自地依然在玩牌吵鬧,沒人理會。
大概是聲音太小,路易心想,誰能想到這個時間會有人問路呢?於是他提高聲量再問了一遍:「不好意思,我們在這裏迷路了,請問怎麽坐車出市區?」
屋子裏面哄堂大笑,持續了有十多秒,之後又逐漸回歸亂語,只聽得清麻雀和桌面碰撞的聲音。
路易皺了皺眉,對亞倫說:「這都聽不見嗎?」
「人家打麻雀誰管你。再大聲點吧。」
路易吸了口氣。「唔該!」他對屋子吼出這兩個字。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鐵皮屋的門梁上吊著一串臘腸,黑黑的,還趴著幾隻蒼蠅。這獨有的氣味在那個寒冷的冬天刺入了兩人的皮膚和骨肉。
氹氹轉終於停了下來。「走吧。」亞倫說。
「嗯,」路易閉上眼睛,很疲憊的樣子。「所以梁主任還是楊主任把棋盤收走之後你是怎麽要回來的呢?」
「她說要寫悔過書,我下棋爲什麽要寫悔過書,就打算不要了。後來我水壺不見了找了很久沒找到,去教員室的失物認領一看,棋盤居然在裏面,棋子也都完整。反而水壺就再也沒出現過。」
「就當作獻祭吧,一物換一物。」路易邊走邊笑。
「獻給誰呢?我又不信教。」
路易想了想。「獻給光頭神父,要不是他遲到我們也不會悶得要下棋。」
「你有沒有想過,」亞倫搭著路易的肩膀,
「其實他是故意遲到的。」
「爲什麽,給時間我們下棋嗎?」
「不,給時間我們等他。」
路易沒回應,但也把手搭在亞倫的肩上。兩人就這樣緩步沒入黑暗之中。
等到下次醒來時就會離臘月更近一點,但同時也會離臘月更遠一點。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我沿著小法蘭西一直走,這真是個非常可愛的老區,街道由大小不一的鵝卵石組成,只是在下雨天走的時候需要格外當心。我撐著傘,小心翼翼地邊走邊四處張望,周圍滿是阿爾薩斯特色的平民住屋,白色的牆壁上是縱橫的深棕色條紋,聽說它們結合了巴洛克風格砂岩建築及中世紀木桁架房屋特色,在1988年被列為世界遺產。
這些充滿著歷史感的房子建得都不高,老區所處的大島有十幾座移動橋樑連接道路,靠著臨河的房子,每當船駛至橋的進出口,機關便會啟動,橋道向上升起,船便繼續向前駛行,吸引不少遊客紛紛簇擁著拍照,包括我自己。
走著走著,我拐進一條橫巷,出奇地這裡一個人都沒有,整條街就只有灰濛濛的天空、嘩啦嘩啦地下個不停的雨點和孤獨的我。此時,我看見巷子盡頭是一間小餐館,而雨勢又突然愈下愈大,我撐著傘,但雨點隨著風依然濺到我褲子上,我的軀體就像一片濕水棉花般愈濕愈冷,是一種我在歐洲生活時經常遇到的境況。
此刻,頭頂上烏雲密佈,不管了,我馬上急步跑到餐館那兒去避雨。
我跑到門口才突然驚覺法國的餐廳午市通常到三點便會關門休息,我看看手機,已經差不多下午兩點四十分了,我不由得感到一陣徬徨,看起來這場雨還得下一陣子,正在猶豫之際,突然聽到一聲「Bonjour」,轉頭一看,只見一位戴著眼鏡的年輕女侍應把頭伸出門口,斜著身子對我說話,我以破爛的法語問道:「Excusez-moi, une table pour une personne.」
「Oui,但我們二十分鐘後關門,你可以嗎?」她友善地回到,然後著我隨她走進店內。
我點頭說:「D’accord」,心裡欣喜。
她安排我坐到餐廳裡面的一個角落。真幸運,我最喜歡自己一個兒待在不起眼的地方,況且歐洲的獨自用餐文化並不流行,所以我一進來坐到一角後便感覺放鬆不少,加上店內暖和得很,亦不太擁擠,還有零星幾檯食客正在吃飯後甜點,讓我不至於覺得阻著別人打烊而尷尬非常。
剛才下了雨又颳起風,我想,在此時吃一點兒熱東西進肚子一定會舒服得多。我邊翻著餐牌看,邊聽著街上的下雨聲,在這家充滿著本土阿爾薩斯風味的家庭式經營小餐館用膳,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情。
用膳完畢,我又回到了這條由濕又冷的由鵝卵石組成的老街上,一個人在雨中無聊地晃著,話說回來,剛才的餐點真美味,我也不曉得那是因為我剛才飢寒交迫才覺得食物這麼美味,還是阿爾薩斯風味的法國菜特別出眾。
不過唯一可惜的是,我一心慕名而來想喝的洋蔥湯竟然無法供應,令我的用餐體驗失色不少。我曾經在巴黎喝過令人難以忘懷的洋蔥湯,香濃的蘑菇湯、濃厚的牛油還有香滑的芝士,配搭起來非常美味,只可惜此趟無緣一嘗東北部風味的洋蔥湯。
我離開了舊城區,緩緩地沿著大道一直走,走到了在車站附近的商店大道。此時,雨依然不住地下,我感到很冷,異常的冷,冷鋒像針一樣慢慢地穿透我的身體,我突然萌生起提早回酒店休息的念頭。
奇怪了,我很少會在旅行中缺乏四處閒逛的興致,強烈的好奇心總驅使著我去探索嶄新的環境中一切新奇的未知。一種未曾嘗試過的風味、一個從未遇過的風景,甚至只是聽見我所不熟悉的異鄉通用語言,這些都能夠喚醒我體內澎湃的興趣,推動我主動地去接觸一切的新奇。
但此時此刻,我赫然發現自己很想回家。
這是一種稀有的感覺,而我實在說不出為甚麼,這明明是座位於法國東北部的全國第八大城市,雖然比不上首都,但市中心絕對稱得上熱鬧繁榮,怎麼今日她竟令我感到如此孤單和軟弱,是因為陰陰沉沉的天色嗎?是因為無故颳起的寒風嗎?抑或是我開始上年紀了而開始悄悄地渴望安定?
我不知道,我只感到很冷,愈來愈冷。
冬天的日照太短,才剛到四點已經開始夜幕低垂,疲倦的身軀和不安的內心促使我加快腳步。為何街上的夜燈這麼少呢,燈光又這般昏黃?我查看電話上的地圖,原來還有大概二十分鐘步程才到達下榻的酒店,我只想快點回去,躺在沒有冷風和雨點的酒店房內床上。
過馬路後我轉到一條樹木林立的康莊大道(boulevard)上,兩旁佈滿繁華的商店,突然我被一陣牛油香吸引,抬頭一看,原來是我最愛的瑪德蓮!法國真是一個美好的地方,尤其是對於我這種最愛吃甜點的人。
我不假思索,逕自走進店內,看都沒看價錢就買了六個,店家的陳列琳瑯滿目,害我差點又買了兩件蛋糕。人們總說法國人態度傲慢,尤其對待說外語的外國人特別愛擺姿態,但我卻從來沒這種感覺,也許是我會說幾句破法語吧?
我急不及待咬了一口,鬆軟香甜的瑪德蓮真的美味極了,我心情就像個本來洩了氣的氣球重新被充氣了般,輕飄飄、慢悠悠地升起,一直升到了這灰灰沉沉的天空裡頭,不見了影。
好不容易,我終於回到了酒店,象徵著我的一天來到了尾聲。
我跌坐在沙發椅上呆看著前方,寂寞惆悵之心卻仍然揮之不去,我到底缺少了些甚麼?為甚麼內心空蕩蕩的這麼不安,無法休止?
我拿起床前電話,向服務前台點了一杯奶油咖啡:「Excusez-moi, un café, s’il’ vous plait…」
我想了很久,我明明是個很少感到空虛的人,今天情緒突然來襲,才知道原來這般難受。我內心納悶:此趟旅程還有兩天才結束呢!總不可把它浪費掉吧?我按開了電視機,正播放著令人倍感惆悵的名曲Les Feuilles mortes(中文譯名:死去的葉子)。
C’est une chanson qui nous ressemble 這是一首像我們的歌
Toi tu m’aimais, et je t’aimais 你愛著我,我也愛著你
Nous vivions tous les deux ensemble 我們曾經相依相伴
Toi qui m’aimais, moi qui t’aimais 你曾經愛著我,我也曾經愛著你
……
此時,窗外又下起微雨,我喝一口熱咖啡,思緒隨雨點在夜裡飄散。
咖啡喝下去真甜,奶油也很香滑,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下去,而我卻無端想起了家鄉的奶茶,茶葉混合牛奶那種甜而帶甘、甘而帶苦的香醇味道,想念那些坐在咖啡室裡望著窗外紅彤彤的雙層巴士發呆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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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英國文壇的重要獎項、旨在表揚英語原創小說的布克獎(The Booker Prize)中的布克國際獎(The 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公佈本年度得獎作品為台灣作家楊双子創作、譯者金翎翻譯的小說Taiwan Travelogue(《臺灣漫遊錄》),是首次由中文原著奪得該獎。該獎鼓勵虛構文學創作,參選作品須翻譯為英文,並在英國地區出版過長篇小說或短篇選集。楊双子和金翎已於5月19日晚上,遠赴英國倫敦泰特現代藝術館(Tate Modern)出席頒獎儀式。

《臺灣漫遊錄》的中文原著於2020年在台灣出版不久,即榮獲台灣金鼎獎,2026年3月在英國正式推出英文版,並成為布克國際獎最後入選的6部作品之一。該獎獎金達5萬英鎊(約港幣52.5萬元),由作者與譯者平分,二人都會獲得獎座。
《臺灣漫遊錄》以日本殖民時代的台灣為背景,藉重新發現的日本遊記為框架,講述中日戰爭後的1938年,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到台灣旅行,認識了當地翻譯員王千鶴,圍繞著她們的旅行、美食與情誼來展開,探討在殖民背景的權力不對等下,人們能否平等、真摯地交往。
布克國際獎的評審稱讚此書結構精妙,有豐富的描寫飲食的場景,以及讓人會心一笑的對白,能讓讀者手不釋卷,做到「動人的愛情小說」與「深刻的後殖民小說」雙重成就。評審主席娜塔莎.布朗(Natasha Brown)形容此書「令人驚喜,在表面之下另有玄機」,並稱讚金翎的翻譯巧妙恰當,將內容的各種細膩之處表露無遺。
作者楊双子在頒獎典禮上發表感言,提到有人認為藝術與文學須遠離政治,「但我認為文學無法置外於它所生長的土地。就此而言,文學本質上從來沒有脫離政治」,「縱觀台灣文學史,百年來我們其實不斷在探問:『台灣人想要甚麼樣的未來?台灣人想要甚麼樣的國家?』時至今日,《臺灣漫遊錄》也加入了探問這個問題的行列之一」。她又笑稱:「旅行與美食是小說的核心主題,這兩個主題也以兩種顯而易見的方式改變了我的生活——我的積蓄少了,體重卻重了。」
至於雙親均是台灣人的美籍譯者金翎則強調了在殖民歷史的沉重背景下,展現人性與生活感的重要性:「無論時代多麼艱難,我相信人類總能找到微小的歡樂火花與深沉的愛。當時依然有幽默、美食、電影、學校、小爭吵與浪漫。如果忽視這些,就是將一個文化過度簡化為它所受到的創傷。」她表示自己非常讚賞《臺灣漫遊錄》在呈現台灣人在殖民統治下的悲傷與喜悅之間所取得的巧妙平衡。她也認為比起原作,英文版需要讀者投入更多心力,因為它「拒絕簡化台灣多語言、多族群、多元文化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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