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紹日本旅遊生活文化的媒體和社交平台內容創作者,確實多不勝數。移居日本十二年的香港作者林琪香,若然按人設照辦煮碗,理應可以拍攝各種居日港媽生活、修葺改造百年古宅系列,或者日本工藝店巡禮等等速食短片。但林琪香選擇交出一本散文集,以內斂的文字,悠然自得的節奏,訴說簡樸生活日常,分享日本工藝文化感悟,讓人看到所謂日本濾鏡以外的真實生活。當然,歲月靜好的格調似乎也容易落入某種「日日是好日」的典型想像。但讀散文如見其人,她在名古屋近郊的生活片段閃現眼前,如何靜觀自然變化,對於生命的愉悅圓融,是一種深情,平淺典雅,原來過得很快樂。
認識林琪香,因為她同是雜誌編輯,雖然沒有重疊的共事日子,亦聽聞過她移居日本多年的故事。同樣搬到日本生活,我選擇的是東京,都市繁華與喧鬧,與香港有幾分相似,而林琪香先後居住的京都與名古屋,則似乎像日本的另一面,一種靜好樸素的嚮往。然而,儘管不同地方都有各自的地域文化,卻不能概括一切,人如何在身處的地方經驗生命的一切,才是每個人獨一無二的故事。
書中輯錄數篇工藝家訪問,林琪香的採訪文章一貫動人,筆下人物活靈活現,也融合紮實豐富的文化知識。但她的生活雜記,即使同樣圍繞日本工藝,寫物亦見人情溫度。譬如探訪museum as it is,談創辦人坂田和實如何從被大眾忽視、被嫌棄的舊物中看見物件的光輝;她寫丈夫金森正起製作的琺瑯器,精緻輕盈,背後是讓人欽佩的精心細琢與謙讓;還有寫坂田敏子造衣服的審美與哲學,也記下自己為讀幼兒園的兒子親自製作散步布袋,皆體現「勿体ない」的愛物惜物,不只是如何看待物的價值觀,也是珍視與物相通的人、事、情。
自然飲食是書中另一個常見的寫作題材,甚至可以想像成一套慢活料理家的日劇,鏡頭下是用土鍋煮飯的火光,雙手翻動用來製作漬物的米糠床等等,沒有花巧鋪張的盛宴,全是簡單樸素的滋味,一如林琪香感人而不瑣碎的文字。她寫每天烹煮味噌湯的「晴與褻」之日常妙趣;也從每天在家中煮「白湯」喝的習慣,談到日本茶道、陶器美學,由一碗白湯領受自然惠澤與人人的辛勞。她所記的並非搬字過紙的日本文化精神語彙,而是透過個人經驗,細膩觀察與感知而提煉出來。
書名之由來,同樣與食物有關。林琪香說,在居住的社區的庭園,栗子樹甫結果即被搖下,但是看起來普通平凡的柿樹,明明清甜可口,卻乏人問津。而她則喜歡摘柿、嚐澀柿子、曬柿乾,因此,她以柿為喻,記緊摘取尋常。所謂尋常,從來不只有美好的一面。真實的人生,甘苦五味。就像她寫種植一百株蜂斗菜的故事,把生命的悲痛苦澀,化成一縷淡然的影子。那樣的輕,卻飽含深情。平凡淡雅,並非只是在衣食住行體現的簡約美學,也在於面對生命一切缺失與不可測、沉重之物的時候,如何慢慢理解消化,並再次迎向世界。
話說回來,網絡短片往往要搭配背景音樂,若然同樣要為這本《摘柿記》挑選配樂,我想,可能是青葉市子的歌——聽起來簡約清新,藏著深厚古典底蘊,用一把柔和清澈的聲線,淡淡然誦唱生活每道尋常的甘苦,讓人如像置身山林,仰望天空,歲月敞開,生命在此而澄明。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時已深秋,遠在捷克的波希米亞高地,針葉林早已褐盡落透。一個波希米亞人把枯林收進歌中,四處漂泊,從19世紀的巴黎貧民窟浪盪至21世紀的沙漠,乾涸的喉嚨哼著來自家鄉、永遠不會忘記的經典歌謠——
這通通是F在香港的狂想。
整個社區都知道,F總是頭戴全罩式耳筒,比劃敲鼓和彈奏電結他的手勢,每天從斜坡上的家下山。走六分鐘,剛好轉完一首歌,便來到山下的廣場,去那間滿牆紅藍綠橙paisley pattern的異國餐廳吃早餐。他點開Spotify最愛清單,裡面只有一首歌。由於不願買會員,他得先聽一段無可避免的廣告。還未完,一聲精神有力的「早晨」便傳了進來,如近年尾仍然佈滿汗味的空氣般令人煩躁。他打開降噪功能,隔絕雜音,活在自己的狂想中。
世人總是談論最潮流的資訊,誰誰誰上了音樂節目,誰誰誰出了新歌。F不聽新歌,不如經典。以前的歌會流行,也會流傳,如夏去秋來;如今季節以日來度,昨日的歌被收錄進懷舊經典歌單。
他出了大堂。熟悉的A Cappella前奏還未響起,又一段新廣告。
整條街都是常綠樹,或許深秋從不存在,波希米亞人在香港會熱死。
F最愛英國的皇后樂隊。然而在皇后駕崩許久的年代,年輕人只知年邁的英皇,還以為他從小登基,像童話中自古以來便存在的老國王——如今的小孩也不讀虛構的童話了。
住同層的胖胖小孩剛好也在大堂,校服恤衫亂飛,背著鼓脹的書包,手拿結他袋,跑過來問:
「你今天聽甚麼歌?」
屋邨樓下的噪音讓F作嘔,但他仍願意短暫除下耳筒。
「仍是那首。」
「有很長的英文字,連歌也很長的那首嗎?叫甚麼來著?」
胖胖小孩眼仔碌碌,那副長得簡單的臉,逼使F日復一日回答這同一條問題。他不討厭重複,像個傳教士每天傳揚所愛,反而生起捍衛經典的使命感。
「Bohemian Rhapsody,這是經典中的經典。」
耳筒內響起一陣急速的擊鼓,3秒後迎來音調毫無偏差的電結他獨奏。這是AI音樂,F早就發現它們的創作公式:精準、完美,一切都符合人類的聽覺審美。他不稱之為音樂,那只是精密計算出來的洗腦聲音。
F抽回遞出的耳筒,胖胖小孩失望地退後一步。
「不是不讓你聽,只是播錯了歌。」
F連環劃動手機屏幕,刷新那只有一首歌的清單,程式彈出「所選歌曲已下架」。Apple Music、YouTube、Bilibili,全都顯示這一句。被遺忘等如死去,曾經人人會唱的經典,就這樣消失在抓不到的大氣中。他家裡還有CD和黑膠碟,因為播放太多,早已生出刮痕和雜音。
F輕拍路人的肩,把手機湊近人家鼻頭,挨個問道:
「你記得這首歌嗎?」
胖胖小孩托一下書包和結他袋,身影消失在斜坡下。
「你們記得這首歌嗎?」
「有人記得這首歌嗎?」
路人緊抱衣袋逃離。一樓單位突然打開窗戶,探出四個人頭,放聲高歌,F苦尋的 Bohemian Rhapsody。綠化草叢中竄出陌生的老人、成人和小孩,成雙成對,張大嘴巴合唱。些微的不同步,無礙匯演。大樓保安彈奏垃圾站那部木頭霉爛的鋼琴,音準完美無瑕。眾人朝F聚攏,一圈一圈收縮,胖胖小孩從人群中探頭,騎著膊馬,高舉電結他,靈活的手指勾出經典前奏。
四面回盪起一把古老又熟悉的嗓音,振奮有力地喊一聲「媽媽」,游過街坊合奏的聲海,像風,又像水流,纏繞不知所措的F。
耳機不知從何時起掉了。
F才三十出頭,沒能親證皇后樂隊的風采,也沒多親歷皇后的管治。但他愛經典。Is this the real life? Is this just fantasy? F、胖胖小孩和路人都不知道。他們甚至不知道一首經典下了架。只知今天,在經典被遺忘的年代,F沒有戴耳機,仍比劃敲鼓和彈奏電結他的手勢。
時已深秋,遠在捷克的波希米亞高地,針葉林早已褐盡落透。他把枯林收進歌中,四處漂泊,從19世紀的巴黎貧民窟浪盪至21世紀的沙漠,乾涸的喉嚨哼著來自家鄉、永遠不會忘記的經典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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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寶》原著以數十年的時間跨度,細緻描寫以表演為志業的人們,如何在舞台與人生之間反覆擺盪,承受內心的歡喜與哀愁。電影與小說同樣有大量篇幅發生在舞台之上,但僅從兩者各自選用的戲中戲,便已可看出李相日與吉田修一,對藝術以及人情世故截然不同的理解。
李相日的電影《國寶》,幾乎是以戲中戲貫穿全片的結構展開。片初以《積戀雪關扉》,讓花井半二郎第一次目睹天才的誕生;再以《連獅子》,帶出半二郎與俊介之間的父子關係,使觀眾得以看見他如何在家族世襲的傳統與對喜久雄才華的承認之間掙扎。《二人道成寺》則象徵喜久雄與俊介歷經磨難、學藝有成的階段。此時兩人彼此競逐、相互成就,但俊介亦逐漸意識到,喜久雄的才華早已凌駕於自己之上。
然而,與喜久雄不同的是,俊介仍然擁有家族血緣所帶來的庇護。兩人演出後回到後台的對比,正好揭示了這一點:俊介被眾人簇擁照料,喜久雄卻被冷落在一旁。舞台上的平分秋色,並未消弭現實中早已存在的結構差異。
至於電影中兩度成為高潮的《曾根崎心中》,其實與原著的處理有著關鍵差異。吉田修一在小說中選用的是《隅田川》,而非《曾根崎心中》。
《隅田川》的故事帶有濃厚的希臘悲劇色彩:一位母親在漫長的漂泊後,終於尋回失散的孩子,卻在相認的瞬間才發現,對方早已化為幽魂。母子同在一處,卻永遠無法再相擁。相認,來得太遲。
江戶時代是歌舞伎蓬勃發展的黃金年代,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編劇之一近松門左衛門,創作了大量以當代事件或現實生活為背景的「世話物」,尤其是以殉情為題材的「心中物」。這些作品原本多為人形淨琉璃而寫,後來亦被改編為歌舞伎經典,《曾根崎心中》便是其中代表。
《曾根崎心中》講述醬油店學徒德兵衛與遊女阿初相愛,卻在社會制度與命運壓迫下走向絕路。德兵衛拒絕叔父安排的婚姻而被逐出家門,又遭朋友九平次陷害、公開羞辱,名譽盡失,人生無路可退。阿初始終守在他身旁,將他藏於地板下,兩人暗中決定以死亡作為唯一的歸宿。深夜,他們來到連理松下,確認彼此的心意後,德兵衛先殺死阿初,再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齣戲透過極端的生死選擇,呈現愛情與社會規範的衝突,將忠誠、自由與情感推向極致。名譽的崩毀、友情的背叛、隱秘的守護,最終都被轉化為舞台上的悲劇行動,使死亡不只是終點,而成為情感與承諾的最終完成。
這正是李相日選擇《曾根崎心中》而非《隅田川》的原因。《隅田川》中,渡船人所處的河流本身即象徵黃泉。母子在同一舞台、同一時刻相遇,卻身處不同時空,終究陰陽永隔。這種結構,恰如喜久雄與俊介的關係:同台、同門、同時代,卻始終無法站在同一個人生位置之上。喜久雄並非掠奪俊介人生的他者,俊介也不是無法繼承家門的失敗者,他們只是在人生的軌道上,即使目標相同,卻一次又一次地錯身而過。
相比之下,《曾根崎心中》的意涵要激烈得多。《隅田川》作為小說中的戲中戲,指向的是競逐到最後,仍被命運阻隔的無力感;而《曾根崎心中》則拋出一個更直接的提問:為了抵達更高、更純粹的藝術境界,是否已有獻身的覺悟?德兵衛與阿初以死亡完成愛情,喜久雄與俊介所追求的,則是抵達「那一片風景」——某種在人力與心志被推至極限後,才得以窺見的境地。
值得注意的是,電影中出現的多個劇目,皆圍繞著死亡與生命形態的轉化。《積戀雪關扉》中,櫻花精靈化身為遊女墨染;《二人道成寺》裡,女子因妒化蛇。古代有所謂「羽化重生」,但是這些變形並非為了重生,而是在極致情感的支配下,完成一種死亡的變形。
喜久雄或許正是在追逐那一片風景的過程中,逐漸變形,最終成為「國寶」。晚年的喜久雄,作為孤絕的國寶登台演出《鷺娘》——白鷺化為舞姬,被詛咒般反覆舞動,直至力竭倒下。就在那一刻,他彷彿終於看見了那片風景,疑幻疑真,亦無從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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