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莊子.秋水》「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是對的,人類作為一個獨立思考個體,沒有人可以證明自己完全明白另一個人的所思所想,做到100%感同身受;但「子非魚」同時也是一個極端例子,因為人類同樣具有同理心,隨著成長(理應)更關顧亦更能理解「我」以外所有個體生物的感受,透過客觀認知、主觀臆測、直覺體悟、邏輯辯證等不同面向的思覺,我們可以窺見別人一些潛藏深處的細膩情感。正如〈秋水〉篇最後一句,莊子回應惠子「我知之濠上也」並非意氣用事,正因為他站在濠水橋上,鄰近著魚、觀察著魚、思考著魚,便有了「知」。《若問世界誰無傷》正是透過一個兩小時的故事,讓我們更深入了解一個童年曾受性侵犯的女生如何成長。
有些電影並不適合撰寫影評,又或準確點說不適合未曾觀看的觀眾閱讀,《若問世界誰無傷》是其中之一,尤其前半部分運用大量生活化與場景化的細節,隱藏諸多暗示與伏筆。透過觀影過程中持續解讀與思考,本身便是欣賞這部作品的一大樂趣。正如王家衛《繁花》強調的「不響」,是《無傷》深潛且深沉的隱喻,也是導演尹佳恩的創作密碼。觀眾最好如一張白紙進場,未觀看的觀眾不妨先擱下閱讀本文。
電影最初就如平凡不過的電視八點檔溫馨家庭處境喜劇,女主角珠仁跟男同學拍拖(第一幕就是激烈法式濕吻)、跟朋友有講有笑大玩特玩、跟家人吵吵鬧鬧、同細佬爭廁所、嫌阿媽長氣囉嗦……那種雲捲雲舒的寫意日子甚至比《愛.回家》要來得更平淡更無戲劇衝突。直至電影中段,學校一位男同學就「兒童強姦犯刑滿重返社區」的議題發起反對簽名,烏雲從不知何時開始密佈,再回首一看,原來電影前半部都將提示埋得很深:那位酗酒的母親、那位不在場的父親、那位看見帶來新男友發了神經的摯友,原來全都圍繞著珠仁童年經歷而引發的不安後果,就連第一幕珠仁跟男同學接吻,她一而再再而三糾正男同學接吻姿勢、頭的傾斜度,原來正緣於身體條件式抗拒男女交歡而衍生的不正常操縱慾。表面上的一切正常,都是用來掩飾曾經發生過的慘案所誘發出各種生活上的不協調。
張愛玲於《小團圓》如此描寫九莉跟戀人邵之雍的性愛感受:「忽然有甚麼東西在座下鞭打她。她無法相信——獅子老虎撣蒼蠅的尾巴,包著絨布的警棍。」就連戀人也可以令女性有如被侵犯的不快經歷,更何況一名小女孩被強壯的陌生男人在身上輾壓。性侵事件並不止影響著珠仁一個,而是她身邊所有人,父親無法再面對女兒要遠離家庭放棄人生徹底躺平、母親要透過酒精和安眠藥才能適應生活、身邊同學在得悉珠仁經歷後無可避免地七嘴八舌重新審視朋輩關係,產生不必要的忌諱、嫌隙與芥蒂……當事人呢?只有在一個封閉空間(車廂內)跟最信任的人(母親)在一個跟世界隔離的時空(自動洗車發出強烈噪音)下,她才能將心裡的怨憤、恐懼、絕望、孤獨、不安等所有黑暗情緒像個三歲孩童毫無保留地宣洩出來,母親不發一言,眼神流露著慣性的絕無與無助,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接收女兒所有負面情緒,然後徐徐遞上紙巾和水,以盡量不顫抖的聲線說:「要再來一次洗車嗎?」她深怕女兒還未充分釋放、未有跟她一起承受所有負能量。如天崩地裂的吶喊洩洪後,一母一女又再裝作如常,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直至越過了臨界點,心理上的不平衡終究衝擊至現實。
受傷害的人與施加傷害的人是否會傳承,甚至融合成為一個雙面人?人性本就複雜到近乎不可理喻,每個人身上都並存著光明與陰暗,既可憎亦復可憐。人生某些烙印並不如故事有開首便有終結,不是每件事情都可以獨立地找到解決方法,烙印可能會伴隨著你我一輩子,情感傷害在不知不覺間左右著生活的每一個微細。《情繫海邊之城》中一對夫妻因為丈夫疏忽引致大火意外燒死家中子女致使離婚,妻子多年後終於可以向當年被自己狠毒咒罵的丈夫告解,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機會,林奕含寫了《房思琪的初戀樂園》13歲少女被補習老師誘姦的故事,現實中她最後依然選擇自殺。不是每個故事都會出現一個完美結局,但我們總需要一個出口。
當《若問世界誰無傷》鋪陳的陰霾已經積累至臨界點,當我們已經足夠了解珠仁以至她身邊每個人承受了不能承受的痛的時候,到底要如何尋找出口?電影開首,老師正為每位同學填寫畢業志願,珠仁遲遲未填,她只知假裝生活一切如常,但從未正式考慮過卸下身上一切假裝後自己真實的模樣,遑論想像未來;電影最後,珠仁在表格上填寫「希望成為一位分享愛的人」。世界上大概沒有百分之百的純愛,當中必然包含雜質,可能夾雜私利、夾雜童年陰影、夾雜著潛意識,只有真心誠意地面對自己再面向他人,人與人才能締結。魚是涼血的,我們當然不是魚,我們有溫度,有溫度才能共情,分享愛分享所有苦樂。觀看導演尹佳恩在《若問世界誰無傷》中如何梳理珠仁以至一眾角色的矛盾,也讓作為觀眾的我們在離場後得以好好整頓一下自己。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時已深秋,遠在捷克的波希米亞高地,針葉林早已褐盡落透。一個波希米亞人把枯林收進歌中,四處漂泊,從19世紀的巴黎貧民窟浪盪至21世紀的沙漠,乾涸的喉嚨哼著來自家鄉、永遠不會忘記的經典歌謠——
這通通是F在香港的狂想。
整個社區都知道,F總是頭戴全罩式耳筒,比劃敲鼓和彈奏電結他的手勢,每天從斜坡上的家下山。走六分鐘,剛好轉完一首歌,便來到山下的廣場,去那間滿牆紅藍綠橙paisley pattern的異國餐廳吃早餐。他點開Spotify最愛清單,裡面只有一首歌。由於不願買會員,他得先聽一段無可避免的廣告。還未完,一聲精神有力的「早晨」便傳了進來,如近年尾仍然佈滿汗味的空氣般令人煩躁。他打開降噪功能,隔絕雜音,活在自己的狂想中。
世人總是談論最潮流的資訊,誰誰誰上了音樂節目,誰誰誰出了新歌。F不聽新歌,不如經典。以前的歌會流行,也會流傳,如夏去秋來;如今季節以日來度,昨日的歌被收錄進懷舊經典歌單。
他出了大堂。熟悉的A Cappella前奏還未響起,又一段新廣告。
整條街都是常綠樹,或許深秋從不存在,波希米亞人在香港會熱死。
F最愛英國的皇后樂隊。然而在皇后駕崩許久的年代,年輕人只知年邁的英皇,還以為他從小登基,像童話中自古以來便存在的老國王——如今的小孩也不讀虛構的童話了。
住同層的胖胖小孩剛好也在大堂,校服恤衫亂飛,背著鼓脹的書包,手拿結他袋,跑過來問:
「你今天聽甚麼歌?」
屋邨樓下的噪音讓F作嘔,但他仍願意短暫除下耳筒。
「仍是那首。」
「有很長的英文字,連歌也很長的那首嗎?叫甚麼來著?」
胖胖小孩眼仔碌碌,那副長得簡單的臉,逼使F日復一日回答這同一條問題。他不討厭重複,像個傳教士每天傳揚所愛,反而生起捍衛經典的使命感。
「Bohemian Rhapsody,這是經典中的經典。」
耳筒內響起一陣急速的擊鼓,3秒後迎來音調毫無偏差的電結他獨奏。這是AI音樂,F早就發現它們的創作公式:精準、完美,一切都符合人類的聽覺審美。他不稱之為音樂,那只是精密計算出來的洗腦聲音。
F抽回遞出的耳筒,胖胖小孩失望地退後一步。
「不是不讓你聽,只是播錯了歌。」
F連環劃動手機屏幕,刷新那只有一首歌的清單,程式彈出「所選歌曲已下架」。Apple Music、YouTube、Bilibili,全都顯示這一句。被遺忘等如死去,曾經人人會唱的經典,就這樣消失在抓不到的大氣中。他家裡還有CD和黑膠碟,因為播放太多,早已生出刮痕和雜音。
F輕拍路人的肩,把手機湊近人家鼻頭,挨個問道:
「你記得這首歌嗎?」
胖胖小孩托一下書包和結他袋,身影消失在斜坡下。
「你們記得這首歌嗎?」
「有人記得這首歌嗎?」
路人緊抱衣袋逃離。一樓單位突然打開窗戶,探出四個人頭,放聲高歌,F苦尋的 Bohemian Rhapsody。綠化草叢中竄出陌生的老人、成人和小孩,成雙成對,張大嘴巴合唱。些微的不同步,無礙匯演。大樓保安彈奏垃圾站那部木頭霉爛的鋼琴,音準完美無瑕。眾人朝F聚攏,一圈一圈收縮,胖胖小孩從人群中探頭,騎著膊馬,高舉電結他,靈活的手指勾出經典前奏。
四面回盪起一把古老又熟悉的嗓音,振奮有力地喊一聲「媽媽」,游過街坊合奏的聲海,像風,又像水流,纏繞不知所措的F。
耳機不知從何時起掉了。
F才三十出頭,沒能親證皇后樂隊的風采,也沒多親歷皇后的管治。但他愛經典。Is this the real life? Is this just fantasy? F、胖胖小孩和路人都不知道。他們甚至不知道一首經典下了架。只知今天,在經典被遺忘的年代,F沒有戴耳機,仍比劃敲鼓和彈奏電結他的手勢。
時已深秋,遠在捷克的波希米亞高地,針葉林早已褐盡落透。他把枯林收進歌中,四處漂泊,從19世紀的巴黎貧民窟浪盪至21世紀的沙漠,乾涸的喉嚨哼著來自家鄉、永遠不會忘記的經典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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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寶》原著以數十年的時間跨度,細緻描寫以表演為志業的人們,如何在舞台與人生之間反覆擺盪,承受內心的歡喜與哀愁。電影與小說同樣有大量篇幅發生在舞台之上,但僅從兩者各自選用的戲中戲,便已可看出李相日與吉田修一,對藝術以及人情世故截然不同的理解。
李相日的電影《國寶》,幾乎是以戲中戲貫穿全片的結構展開。片初以《積戀雪關扉》,讓花井半二郎第一次目睹天才的誕生;再以《連獅子》,帶出半二郎與俊介之間的父子關係,使觀眾得以看見他如何在家族世襲的傳統與對喜久雄才華的承認之間掙扎。《二人道成寺》則象徵喜久雄與俊介歷經磨難、學藝有成的階段。此時兩人彼此競逐、相互成就,但俊介亦逐漸意識到,喜久雄的才華早已凌駕於自己之上。
然而,與喜久雄不同的是,俊介仍然擁有家族血緣所帶來的庇護。兩人演出後回到後台的對比,正好揭示了這一點:俊介被眾人簇擁照料,喜久雄卻被冷落在一旁。舞台上的平分秋色,並未消弭現實中早已存在的結構差異。
至於電影中兩度成為高潮的《曾根崎心中》,其實與原著的處理有著關鍵差異。吉田修一在小說中選用的是《隅田川》,而非《曾根崎心中》。
《隅田川》的故事帶有濃厚的希臘悲劇色彩:一位母親在漫長的漂泊後,終於尋回失散的孩子,卻在相認的瞬間才發現,對方早已化為幽魂。母子同在一處,卻永遠無法再相擁。相認,來得太遲。
江戶時代是歌舞伎蓬勃發展的黃金年代,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編劇之一近松門左衛門,創作了大量以當代事件或現實生活為背景的「世話物」,尤其是以殉情為題材的「心中物」。這些作品原本多為人形淨琉璃而寫,後來亦被改編為歌舞伎經典,《曾根崎心中》便是其中代表。
《曾根崎心中》講述醬油店學徒德兵衛與遊女阿初相愛,卻在社會制度與命運壓迫下走向絕路。德兵衛拒絕叔父安排的婚姻而被逐出家門,又遭朋友九平次陷害、公開羞辱,名譽盡失,人生無路可退。阿初始終守在他身旁,將他藏於地板下,兩人暗中決定以死亡作為唯一的歸宿。深夜,他們來到連理松下,確認彼此的心意後,德兵衛先殺死阿初,再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齣戲透過極端的生死選擇,呈現愛情與社會規範的衝突,將忠誠、自由與情感推向極致。名譽的崩毀、友情的背叛、隱秘的守護,最終都被轉化為舞台上的悲劇行動,使死亡不只是終點,而成為情感與承諾的最終完成。
這正是李相日選擇《曾根崎心中》而非《隅田川》的原因。《隅田川》中,渡船人所處的河流本身即象徵黃泉。母子在同一舞台、同一時刻相遇,卻身處不同時空,終究陰陽永隔。這種結構,恰如喜久雄與俊介的關係:同台、同門、同時代,卻始終無法站在同一個人生位置之上。喜久雄並非掠奪俊介人生的他者,俊介也不是無法繼承家門的失敗者,他們只是在人生的軌道上,即使目標相同,卻一次又一次地錯身而過。
相比之下,《曾根崎心中》的意涵要激烈得多。《隅田川》作為小說中的戲中戲,指向的是競逐到最後,仍被命運阻隔的無力感;而《曾根崎心中》則拋出一個更直接的提問:為了抵達更高、更純粹的藝術境界,是否已有獻身的覺悟?德兵衛與阿初以死亡完成愛情,喜久雄與俊介所追求的,則是抵達「那一片風景」——某種在人力與心志被推至極限後,才得以窺見的境地。
值得注意的是,電影中出現的多個劇目,皆圍繞著死亡與生命形態的轉化。《積戀雪關扉》中,櫻花精靈化身為遊女墨染;《二人道成寺》裡,女子因妒化蛇。古代有所謂「羽化重生」,但是這些變形並非為了重生,而是在極致情感的支配下,完成一種死亡的變形。
喜久雄或許正是在追逐那一片風景的過程中,逐漸變形,最終成為「國寶」。晚年的喜久雄,作為孤絕的國寶登台演出《鷺娘》——白鷺化為舞姬,被詛咒般反覆舞動,直至力竭倒下。就在那一刻,他彷彿終於看見了那片風景,疑幻疑真,亦無從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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