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隻蝴蝶伏在石屎磚塊之間的縫隙,身體下的碎石用尖頭,微微鑽進它的軀體,溼稠的霧氣操弄著它的觸角和翅膀,它幾乎被剝奪了所有感官,只可吸吮著大地剩餘的精氣。眼前這座山再也保不住了,即使幾經抗議,祂終將被夷爲平地,就在這一夜間,無論是溪澗的白石、林中的棲木和粉蝶,還是徘迴於石屎路與山徑的野豬,與這片山野有關的物象,都在這一瞬化爲灰燼,泥土成塵埃,被廢氣微粒侵擁,無法還原至本體。
這些年來的香港幾乎熱得不像話,連這座被譽爲冬暖夏涼的石屋都抵禦不住連日使人窒息的熱浪,它從耳蝸、鼻道、口腔,甚或毛孔潛入你的血管,順著血液偷渡到肺部,緩緩揉壓著你的肺氣泡。據阿爺說,我們正住著的這間祖屋在開埠前早已建成。
數百多年前,茶果嶺還不叫茶果嶺,而是俗稱花崗墟。先祖是南來的石匠,在清政府承包起花崗墟的礦場前,他們一家大小帶著採石工具到山上的露天礦場採取花崗岩,礦場是自己用土質炸藥炸成,後來富裕之後就請炮王爆破。岩石四散沙地,石頭表面有黑色一點點的就是花崗岩,有些石會疊在一起,石堆上有鬆石就需要用鐵筆把它撬下來,要不然在下方打石的人會被砸中。這類意外聽說也發生過幾次,小時候看見村內有些坐輪椅的老人家或許就是因爲被巨石壓到腳。在石屋未起好之前,打下來的石頭有部分會賣給建築商以維生,有部分則會用來起石屋,細碎的石用來混成水泥沙,而大塊的石會用鐵筆打磨成磚狀。據阿爺說,這座石屋就是如此一磚一瓦而成,但鐵皮屋在村內還是佔了大多數,他們都是後來因北方戰亂和饑荒而逃難到香港的難民,無家可歸,生計難維,拾以礦場和附近街市的建築廢料,特別是木材和廢鐵,在村的外圍建起鐵皮屋,就此定居在香港。
說到底,無論是石屋還是鐵皮屋,它們都生於大地,自然也要回歸大地。七十年代礦業的衰落和市區的開拓似乎預示了這條村的命運。
三年前,政府派人來告知我們要在限期內撤走,現時距離茶果嶺村的消失還剩下一個月,兩個星期內要全部人遷離,村內只剩下幾戶人家。阿爺打赤膊坐在家門的菊花紋通花鐵閘前,頻頻搖著葵扇,拿著一瓶燕京,寂寥地眺望著對岸的日落,山背的霞影燃點天空,熊熊烈焰一路捲著紫光,滾到油塘這岸來,泄落港灣,頓成火海。
「呢排真係熱到黐線,先至三月頭,個天咁樣,呢一兩日睇定打風實梗。今晚唔好煮啦,咁熱,我地行去嫺姨到食算啦。」
於是我們走到村口的榮華冰室吃晚飯,坐在已見木痕的酸枝紅木卡位上,牆上貼著些泛黃的海報和黑白照片,嫺姨見到阿爺就趕忙從廚房出來,一邊走過來一邊用圍裙抹著雙手,熱情地招呼我們,黑啡間紋的唐貓花女見到阿爺一來就用它粉嫩的肉球,踏著綠白相間的菱形小瓷磚,婀娜過來蹭他的腳。
嫺姨比上次見面蒼老了許多,眼角的魚尾紋都走了出來。「賢仔?」她問得有些遲疑,也許是多年不見,不太認得出來,況且我也留了一頭長髮。
「係呀,嫺姨,好耐冇見了,掛住你整嘅梅菜扣肉。」
「去咗美國咁耐冇返嚟,而家咁大個仔,都唔認得你了。」
「挑!留到成個女仔咁,一啲都唔似樣,梗係認唔出啦。」爺爺還是有點嫌棄我的裝束。
「呢排生意點呀?」我趁機轉移話題,實在是不想答太多私事。
「呢排多咗村外人入嚟影相,下午茶時間都多咗人入嚟食嘢,唔使拍烏蠅。」
「咁你地諗住做到幾時呀,時間都好似差唔多了」我問嫺姨他們打算甚麼時候結業。
「做到冇人住爲止囉,呢到偏僻,行出去食又遠,方便下大家最後呢啲日子,畀多啲而家嘅後生仔見識下舊冰室都好嘛,執一間就少一間嘅啦,過多十年八年可能都冇嗮。」嫺姨嘆了一聲氣,大家頓時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好。誰又願捨棄自己土生土長的村落?
這是對他們而言。
被告知搬遷的那刻全村人都極力反對,連當時南來的難民也不例外,莫說是在此居住了三五六代的原居民,但也無補於事。想起來也諷刺,當時首長單槍匹馬帶了一張摺櫈走來跟我們商談,平時村裡窮兇極惡、見人就吠的黑狗也只是低吟著,臨走前還保證我們會延長諮詢時間,或會保留一些建築,但翌日就有人來派拆遷令——寸土不留,包括阿爺心心念念的祖墳,但我是個「數典忘祖」的逆子,祖先的名字、樣子、生平我也不知道,死人的事就隨死人管吧,活人連自己也顧不住,已是八十高齡的阿爺行動不便,患有重影,還想著親自到祖墳拜祭最後一次,幾經我勸阻後才答應讓我代他去。
天文台說颱風寄蠅會在傍晚登陸,趁早上日出我就帶了幾柱香代阿爺去祭祖。距離上一次祭祖已經是小時候了,數起來也有十多二十年,仔細的路徑和位置我也記得不太清楚。一路走著看見不少血桐,以前在聚居在這裡的大多是南來的客家人和廣東人,他們極喜歡吃茶果,而山上的血桐葉剛好夠大,可以摘來包茶果,久而久之血桐就俗稱茶果樹,而這一帶就成了茶果嶺。普遍茶果樹會在接近夏天的時候開花,但近年天氣愈來愈熱,現在三月就開花了,每走一段路就可以看見斑粉蝶在一束束血桐黃花上盤旋飛舞, 吸取花蜜,或偶有幾隻伏在土地上,紅斑白點在綠葉黃花之下相當顯眼,一路以來都被牠們的觸角牽著我的目光,而思緒亦隨著花蜜溜進口器,雙腿內的記憶順著山野的呼喚來到了祖墳。那裡有一隻垂死的斑粉蝶伏在墓旁,仿如小時候伏在蝶旁爲被爸爸踩扁粉蝶而哭泣的我,如此的卑微又不被重視。墓碑上沒有相片,只是寫著「李氏祖墳」,連墓下埋著誰也不得而知,待香燭熄滅期間,我坐在墳頭點了一根菸背對著山後的建築工程,望著維港那邊放空。
當談起維港時,人們腦中總是浮現中環那岸的IFC、匯豐和中銀,而不是,對岸的九龍,像是,維港從來只有一岸,而商業大廈也漸成了維港的象徵。
下山之後,一塊塊淤積從對岸蔓延過來。
「你真係唔去阿爸屋企避颱風?呢個風天文台話幾勁下。」
「唔去,個衰仔搵到幾個錢就連自己姓乜都唔知,仲話要買起後山塊地起樓,不知所謂。前幾年十一號波間屋都冇事冇幹,怕乜,況且天文台幾時準過。時日無多啦……」爺爺緩緩環望四方的花崗磚,他的眼神一如那時看著臨終的嫲嫲,放眼盡是荒野。
當我堆好防水沙包不久後,天上的淤血一下子爆開,瀉滿整條村,寄蠅從維港那邊鋪天蓋地般席捲而來,它的呼嘯比黑狗還要兇狠,吹得木窗哐哐作響,連同豪雨不斷拍打暗紅的瓦和灰沉的一片片鐵閘,啪嗒啪嗒地密密敲擊著,打進骨肉,與村口不遠處的浪濤和應,狠狠地欲要摧殘這條村。正當我要加固窗門時,臥室忽傳來物裂之聲,爺爺撐著紅木搖椅的扶手急要站起來,碎步走到臥室——地上四散著瓦碎,我望著他站在原地,注視著天上的破口,屋外的烏雲都壓進他的眼睛,灰濁在流動之中,於深處閃爍著驚恐的微小光點。
「唔好企喺嗰到啦!危險呀,你坐返低先啦。」我加固好門窗後,趕忙走過去攙扶爺爺,這間祖屋年事已高,結構殘舊,生怕瓦片繼續掉下來,繼而發生意外。我扶著他到搖椅上坐下,他正低頭喃喃:「冇理由,邊有可能,咁多年都冇事……」
屋外的寄蠅繼續狂嘯,侵蝕村內房屋的鐵皮,四周不斷傳來鐵塊被敲打的回聲,感覺牠們的暴戾將要掀起所有屋頂。
「可能間屋真係老了。」我站在爺爺身旁,聽著風暴,望著破了洞的天花,想起小時候住在村內時,家裡的天花經常滴水,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修葺,爺爺與父親經常因此而發生爭執,記憶中仍然殘留一些片段。
「以前窮就話啫,而家有錢都唔一次過翻修下間屋?住都住得舒服啲啦!」父親的粗頸和嘴巴稍稍往前傾,顯得有些咄咄逼人。
「呢間屋祖屋嚟,唔係話改就改㗎,百幾年嚟都幾乎冇點變過。」阿爺在椅上弓著身子轉向著父親,手向後指著祭台。
「我都係爲咗大家住得舒服啲啫,而且呢到租出去都可以搵多小小錢,你咁都唔肯?」他手上的金戒指摩擦著藤椅扶手上的一片片竹條。
「祖屋話過唔可以掂就唔可以掂,我住得舒服自在,你咁有錢你就出去買屋自己住!」阿爺看著電視正播放的粵劇片,連望也不望他一眼。
「好呀,又唔係買唔起,你到時唔好死死下話嗰邊好住啲呀。」父親右腳踩上正盤著的左腳,右手手肘放在膝頭上,頭側向上,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不久之後,父親就帶了我們住進市區,隔膜自此生於他們之間。
我的話落下後,阿爺坐在旁邊,一語不發。「呢幾日執嘢過去阿爸嗰邊住吧,怕間屋有啲危。」他沒有回應,仍然陷入沉默之中,宛如村口那棵百年老木,無奈站在暴風雨之下,垂枝,一動不動,屈從還是反抗,不得而知。
寄蠅襲擊過後,山嶺上遍地殘肢落葉和蝶屍,林中血桐沒有一棵是健全的,斷臂的切面仍流淌著鮮血,一滴一滴墜落地上,斑粉蝶的雙翅多了一點又一點紅斑,血水緩緩向山腳流動,禮葬著為春天報喜的牠們,一路漂流到維港,漸漸地,流往這片海域之外。 春天已到,斑粉蝶的生命周期將至,即使沒有暴風雨吹襲,牠們也是時日無多的。活著,只是苟延殘喘。
輪子在反射著柔光的雲石方磚上滾動,發出隆隆聲響,我拖著行李箱,帶著爺爺到現在居住的屋子裡,剛到門前,阿爺就露出疑惑的神情。
「點解呢道門冇鎖匙窿嘅,咁點開?」我用手推一推,電子鎖發出聲響,門就開了。
「電子鎖嚟,要指紋識別或者撳密碼開。我遲下幫你搞個指紋,以後推開門就可以入了,唔使鎖匙。」我脫下鞋子,步入家門,阿爺也跟隨我的做法才進來。
「你老……」
「老豆夜晚先返嚟,佢出咗去應酬。」我拿著拖鞋給他,他伸手接過後扔在地上,伸腳穿上,仔細一看他皮膚上龜裂的紋理猶如斑蝶翅膀不規則的理路。爺爺走到父親近日買的紅木搖椅旁,環望露台外的山與海,神情之中充滿了敬畏和歉意,他緩緩垂下雙肩低下頭,口中念念有詞,那是一串由上古飄來,無法用現代語言理解的咒語。當他漸漸昂首的時候,陽光灑落他的肢體,彷彿喚起了大自然的靈光,四肢的毛髮早已萎縮發白,在不同角度的光線之下反照出白色、銀色和金色,又或者在這三者之間漸變,如蝴蝶鱗片斑駁的色彩,感覺爺爺下一瞬間就要舞動肢體飛走。他默唸完後就坐了下去,不知為何,外面的海浪安穩了下來。
「你啱啱喺到噏啲乜?」目睹剛剛這一幕,心裡自然是有些不寒而慄,怕爺爺的精神狀況出問題。
「細蚊仔唔識世界,呢到係開發出嚟嘅地方,自然要問過神,山水都不能欺。」他坐在搖椅上,被迫搬出來,臉上多少有幾分無奈。
「嗰陣你都未出世,而我仲係細路,當礦場不斷開拓,啲屋愈嚟愈靠近海邊起嘅時候就開始多水災,每逢打風一定水浸,落大雨小小都係,周不時都有財物損失,最勁嗰一次浸到我條腰。」爺爺弓身,雙手撐著椅子扶手,準備起來。
「我攞畀你啦,你坐喺到。」我轉身到廚房,打開雪櫃,開了一支朝日啤酒拿給他。
「嗱,冇燕京呀。」
他接過我手上的啤酒,咕嚕喝了兩口。「有啲細路貪玩嘅,出海觀浪,都唔見咗好幾個。村後面咪有一間廟嘅,就係起嚟補償呢片土地的神靈,希望可以畀我地用佢嘅土地,起完之後就少咗天災發生了。」
「我都係第一次聽。」我坐到沙發上。
「出咗去讀書咁耐,都唔知你記唔記得自己係茶果嶺人。」爺爺搖著椅子,看著外面的落日餘暉。
其實我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
已是凌晨零時,家門外的電子鎖鈴聲響起。靜坐搖椅,吹著海風閉目養神的爺爺微微提起眼皮,我在沙發上用電腦打著下次課堂的講稿,父親身穿襯衫西褲,帶著一身酒氣回家。
「老豆。」他在玄關解著右腕的錶鏈,放在桌上,然後脫下襯衫和皮帶,用拇指和食指解掉鈕釦,到藥櫃裡拿出胰島素注射器,駕輕就熟地把針頭插到肚腩皮下,把胰島素注射到身體裡。
爺爺繼續坐在搖椅上,望著窗台外的夜景,但他眼內的景色只是一張畫布,他們自上次因茶果嶺發展一事吵架之後就沒有見過面了,說不記掛也是騙人的。
父親深知爺爺仍然因他投標而生氣,於是繼續說下去,給爺爺一個下台階。「話說茶果嶺嗰到,之後我會買個單位,我哋一家人搬去嗰到住。」爺爺還是不回應,父親只能望著他倔強的背影。
「其實我唔投標,都有其他公司投標嘅啦,況且我嚟搞好過其他人搞吧。唔使六年就可以落成了。」
「我有命享先算啦。」爺爺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走到臥室睡覺。其實爺爺也明瞭這種現實狀況,但他只是難以接受而已。
一個月過去了,爺爺還是未能習慣市區內的生活,家門外只有三面牆和一道常關的門,沒有人在士多陪他打牙骹、打牌九和逗貓。今日是四月五號,我和爺爺坐在樹下望著對岸的茶果嶺,目送這條村最後一程。炸藥早已被炮王放進了它身體的各個部位,而道路也封鎖完畢,它的終結正靜待著我們。
「話說你咁著緊座祖墳,點解唔搬走佢。」趁著這段間隙,我點了一根菸,順手遞了一根給爺爺,好讓他容易開口說話。一直以來他只是說「祖先」,卻沒有跟我們說祖先究竟是誰,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有甚麼生平。
他抽了幾口,遲遲沒有說話。
鑼聲遠遠從那邊傳來,又悠悠迴盪到茶果嶺,爺爺等不住我攙扶他,聽到鑼聲後就從石椅上起來,急步往前,待不及他站穩腳步,鑼聲就停下,茶果嶺剎成一團煙塵。阿爺望眼欲穿,但我看不見他眼中的景象是甚麼,不知道那些蝴蝶能否逃過這次災害。爆炸的餘震撼動了周遭的樹木,抬頭發覺有片紅白斑點狀的薄片正飄零空中,植入爺爺的肩上。那是斑粉蝶的折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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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viutv
訪問及撰文:何阿嵐
攝影:張凱傑
劇集《哪一天,我們會紅》(下稱:《紅》)的英文片名是 Where is My Fifteen Minutes,直指 Andy Warhol 所說的「每個人終其一生都會有成名的十五分鐘」。在 YouTube、Instagram、TikTok 等平台構成的演算法現實,這十五分鐘愈來愈短,成名變得容易而脆弱。劇集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的,它描繪一代又一代影像創作者,如何在現實與虛構、自我與人設、友情與利益之間遊走,拼湊出一代創作者、表演者、內容製作人與觀眾之間錯綜的身份與價值交織,對創作本身、媒介環境以至何謂「紅」提出追問。
A:記錄一代人青春的樣子劇集講述更多是幕後的人與事,他們經歷成員跳槽、網紅聯乘、公關災難、炒作真人騷、應援文化與網絡暴力。劇集直面 YouTuber 現象背後的矛盾,要表達真我?還是創造人設?成名等同自由?還是更大的不自由?故事由三名電影系學生 Michelle、Gthan 和 Jacky 開始,三人畢業後找不到進入電影行業的門路,索性自資成立 YouTube 頻道「無景深」,決心靠自己「爆紅」。隨著 Sugar 與 Anna 的加入,無景深在網絡世界迅速展開版圖,並與其他人氣頻道短兵相接,展開一場由流量與演算法主導的現實版權力遊戲。
擔任編審與策劃的李卓風,與拍檔唐翠萍,近作就有《IT 狗》和引起話題的電影《白日之下》,都是以社會背景、職業身份為基礎的作品。李卓風認為《紅》沒有離開近十年來,追夢這個主流題材,「當中學生都會說要做 YouTuber時,這時,我想這部劇是對當下的一種回應。像《哪一天我們會飛》那類作品,總是說著抗拒平庸。但飛,是否就代表不平凡?網絡媒介的出現,讓我們都像活在 Warhol 的預言裡面,人人都可以上位。」
但劇作不只是關注以 Marf 邱彥筒飾演的 Michelle 為首的「無景深」為主,情侶組合「格拉底與士多甩」、個人經營的「24Bobbies」都在劇中擔當重要角色,劇中描繪了從丙先生的第一代 YouTuber 到「無景深」,事實上這十年間的發展已產生出幾個世代。 「層層疊」那一代代表了將 YouTuber 工業化,像毛記與試當真再將社交平台娛樂內容升級。直到今天,大眾對youtuber 印象不佳,更曾有電影行業的老前輩,認為Youtube 不入流,無法視為娛樂工業的一部分,就像十多年前,TVB 曾提出節目《網絡挑機》,表面上是邀請 YouTuber 上節目,實際卻以主流媒體的高姿態羞辱他們,「這種敵意是老媒體對新媒體的對抗。」然而諷刺的是,他們卻又借由老媒體的曝光才為人認識。「我們希望給予這些創作者肯定。」李卓風提到劇中群像式的處理:「群像不是噱頭,是想讓每個角色都成為主角,像契訶夫所說,沒有人是配角。我們寫很多角色,因為想大家看到新一代演員的潛質。」
拍過《深宵閃避球》和兩部喜劇的新導演應智贇,認同李卓風的說法。自言喜歡《買兇拍人》和《絕世好》瘋狂喜劇,多過王家衛的他, 在執導的過程中最深的體會都在演員身上,「新一代演員未玩得夠,需要像從前《超級學校霸王》那類電影去激活他們身上的能量。其實就是他們青春的一種記錄。」兩位創作者都坦言,這部劇是「貪心」的,試圖將不同生態、世代的樣貌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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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世代觀察與媒介批判
《紅》既是劇情片,也是媒介研究與文化評論的劇集。李卓風說:「追夢、飛翔這些概念,往往與『不平凡』掛鈎。但現今網絡世界,其實是一種集體對平庸的拒絕。每個人都在追尋屬於自己的十五分鐘,網紅、Youtuber 已經成為中學生的夢想職業。」
導演應智贇則以自身經歷說明:「我以前做場記,最喜歡《買兇拍人》,還拿 DVD 請葛民輝簽名。但現在年輕人還會看電影嗎?創作的意義與形式早已轉變,YouTube 已成為一個成熟的工業,這部劇就是想呈現這種變化。」
他們指出這部劇不只描繪 YouTuber,而是探索「媒介形態如何形塑創作與觀看」。ViuTV 的播放模式,每週一至五播放,也影響了劇本設計。「我們將劇集分成三個五集單元,像大台的刑偵劇那樣,一週講一個主題。這與 Netflix 一次過放哂的觀看體驗不同,我們也刻意安排片段能獨立被觀看,回應現時觀眾的碎片化習慣。」應智贇補充:「TikTok、IG Reels 的短影音正在改變整個觀看生態,未來 YouTuber 的身份會變成怎樣,我們都不知道。」
這部劇的最大野心之一,是在群像中捕捉一整代創作者的掙扎與轉型。「網絡本身就沒有主角,」風說,「每個人都是發聲者,因此我們寫了很多角色,是想讓觀眾看到這一代新演員的潛質,讓他們有機會試、有機會玩。」
應亦指出:「Jacky 是我最投入的角色之一。他喜歡王家衛,執著於作品的純粹;而 Kimchi則是人生與創作都陷入低潮。觀眾常批評得太 mean,但一句說話就足以毀掉一位創作人。」
Annie 是另一個充滿矛盾的角色。她在幕前自信外放,擅長與觀眾互動,是頻道的門面與吸粉主力;但鏡頭背後,她清楚知道這份人氣是脆弱而短暫的。她時常提到「做自己」的重要,但所謂的自己,是否已被觀眾的想像與演算法的偏好塑造成某種模板?她的自信,是抵禦不確定性的武器,也是某種習得性的生存策略。
而 Sugar ,則像是群像裡提出異議聲音的來,她不擅言詞,總是靜靜地站在角落觀察。但正因如此,她成為記錄一切的存在。劇中多場她與男友之間的討論,對自身存在價值的困惑,像是創作者良心的倒影,也提醒我們:當一切都變得可以表演、可以剪接時,是否還有人願意為「未完成」與「無聲者」留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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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當「紅」變成衡量一切的單位
但在觀眾分層碎片化的時候,甚麼是「紅」?「紅」的標準又是甚麼?應智贇笑指用自己的名字為例:「叫得出你全名,知道點讀你個名,就算紅。」李卓風則進一步分析:「紅有兩種:一種是流量,一種是記憶與歷史的累積。前者可以是一時刺激,但很快會被取代。你問田雞這一代人,可能都會說:『你估有冇人一年後記得你?』」
這個提問不只針對創作者,也針對觀眾。「我們其實想問的是:你想成為別人眼中的自己,還是你自己的自己?」應說,「創作其實就是一場冒險,把自己放在大眾面前,要付出的代價是甚麼?」
這種拉扯與自我投射的狀態,正如娜歐蜜‧克萊恩在《分身》一書中提到,當人們將自己的形象上載至社交媒體、製作網紅人設時,其實正在進行一種「數位化的分身創作」。這個「分身」既是為大眾觀看的影像代表,也逐漸吞噬我們真實的自我:「我們在數位世界裡維持某種網絡形象或角色,這個分身既是我們,又不是我們。」
她指出,這種文化鼓勵我們將自己當作個人品牌,打造能吸引注意力的身份版本。在《紅》中的角色,如 Jacky 作為幕後固守真我、Sugar 則適應人設與市場,兩種姿態都在回應這種「為了被觀看而存在」的現實。觀眾說「看過」一套劇,往往只看了一個剪輯片段,甚至只是記得某個角色的形象或一場戲的對白。那個可消費、可快速轉換的「我」,就是我們這一代的「紅」。
李卓風總結說:「如果你追的是流量,你終有一天會過氣;但如果你追的是永恆,觀眾又冇耐性,這條路真係好難行。『那一天我們會紅』其實是一句無止境的自我提問。但無論選擇,那一種方向,前面都是一片荒涼,沒有人知道會怎樣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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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觀看作為認同的延伸
《紅》不單描繪創作者如何塑造自己,也呈現觀眾如何透過觀看參與塑造過程。李卓風提到:「我們現在觀看的方式,本身已經變成某種演出。」例如角色 Anna 早期因跳舞片段走紅,但觀眾最終只記得她「識郁」,這一種反思,正是劇集的鏡面:我們在看別人的同時,也在尋找自己的模樣。
「我們不單只係觀眾,更像演算法養出來的另一個演員。」《紅》指出的是觀看不是被動行為,而是一種選擇與參與,是在參與建構一個影像世界裡可被記得的片段。
而像克萊恩提到:「當分身愈來愈像我們,甚至取代我們去說話時,我們會不會反而失去了言說的主體?」這一點對照 Jacky 拒絕上綜藝節目的一幕,也許他知道,曝光的代價是身份的重塑與異化,最終再無人記得他原初的創作理想,只記得他「爆粗剪片好正」。
我們也許正在告別一種單一主體敘事的時代。在群像故事中,誰來說故事、誰又能留下來,變得不再那麼確定。《紅》的貪心正正在於此:它不是單一主角的奮鬥史,而是一代創作者的集體試探。
那些觀眾輕描淡寫的「睇過」,背後是多少創作者熬夜趕剪、臨時寫稿、準備燈光、處理硬碟損壞、收不到片酬卻仍堅持更新的故事。要紅,從來不是件浪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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