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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歸滄海

鍾逆
寫小說、散文與詩,作品包括短篇小說集《有時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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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今天是農曆八月十五,我決定了要去鄰村舞火龍。即使我被安排在龍尾也沒關係,即使老爸老媽反對也沒關係。我一定要去,為了滄哥。
     
    2
     
    我第一次見滄哥是在瀑布灣。那天下午三點半我從學校回家,不想無聊打機,更不想做功課,便獨個兒走到瀑布灣。那時走下去的路徑早已被封,因我所不知道的所謂「安全隱患」問題。我跨過鐵欄,逕自走到沙灘上去。那裡一如所料,一個人也沒有。我喜歡這種寂寞的感覺。我到淺水處去看蝦。只有魚毛幾條。沒有蝦。我喜歡看蝦試探般伸出去的螯,在水底剪出一些無聊的影子。但是沒有蝦。我沒有失望,坐在岩礁上只管看海。海面有雲投下久久不移的深暗的影子。對岸的南丫島還是豎著三枝煙囪。我不想看到這三枝煙囪。老媽說它們是三炷香,特邪門,幸好家的窗戶不是開向它們。但老爸卻說它們是三枝筆,是文昌星,常看著它們也不用到文武廟去摸文昌筆了。然後老爸就會板著臉對我說:「你明年升中學了,再不努力的話,就只好等『抽獎』了。」老媽常說我有運,「抽奬」也不怕,我也不知是不是,只知這五年來都不曾留級。「這年代還怎會留級呢,」老爸反駁說:「學校都不夠學生了!」是的,這些年來我只覺校園越來越靜,老師年年都走了一批,同學愈來愈少,舉辦甚麼活動也讓人提不起勁,聽說學校到2029年還會被「殺」——但,管它呢,到時我也不在這所學校了。
     
    「總之,」老媽的聲音響得此刻我仍能聽見:「任何情況,都要避開那三枝東西,保你萬事大吉!」
     
    當我別過臉來,便見瀑布頂上有一個人影。初時還以為自己看錯,以為它只是一棵樹,或一塊突出的石頭。他一動不動,好像在閉目,也好像在遠眺大海。他穿黑衣黑褲,差點便完全融入附近幽黯死寂的環境裡,只剩臉刷白刷白,在瀑布的反射中映漾著,才讓人辨出他作為「人」的存在。我不知道他在做甚麼。上個月有人在這裡「墮崖」,所以我便提高了警覺,不時留意著他。
     
    他沒有動靜良久。我想起爸媽的話來。「嘿,怎會是墮崖?!」老媽說:「明明就是自殺!那個人打兩份工,一份在上水屠房打雜,一份在香港仔魚市場劏魚,捱得辛苦嘛,這個時世,唉,一時想不開也是有的。」「怎會呢,」老爸立即反駁說:「仔細老婆嫩,會放得下?報紙說他是回家走捷徑,一時失足。」我知道崖頂那個位置,有時我也會到那邊的水道裡捉魚,但邨裡人一般不會打那兒走,除非想從瀑布頂上看崖下的風景。
     
    那人在看風景嗎?我不知道。他在看我嗎?我也不知道。瀑布嘩啦嘩啦地流瀉,閃映著漸漸黃昏的光。
     
    我在灘上百無聊賴,拿著一根枯枝在沙上亂寫沒意義的字,只等看夕陽落在南丫島背後鍍一層好看的金邊。一不留意,回頭已發覺瀑布頂上沒人。我吃了一驚,急忙跑到瀑布下。幸好,沒人。
     
    過了兩天,我又走到瀑布灣去,也是人影也不見半個——但不,很快我便看見有人站在石磯上釣魚。也是黑衣黑褲,背影很熟,莫非就是兩天前站在崖頂上的那個人?我走到他身旁稍遠處窺看。有點像,但不肯定,因為那天隔得太遠了,只是他的臉刷白刷白,未見五官先見臉,就像一面用白漆遮蓋著,只隱約可見底下塗鴉的粉牆,這一點就加強了幾分把握。
     
    「喂,細路,」他忽然開口,臉卻沒有轉過來。「我見過你,前兩天。」
     
    我有點驚訝,囁嚅地問:「你,認得我?」
     
    「嗯,怎會不認得——這裡見鬼多過見人。」
     
    我立時想起這裡未起屋邨前曾是墳場和亂葬崗,孩童間也流傳著許多諸如鬼夜哭、穿軍服的人在深夜步操、「不化棺材」等鬼古傳聞,雖然我不大害怕,但也心頭一凛。
     
    他把釣竿從頭上揮了出去。良久,終於轉頭向我。「你釣過魚嗎?」
     
    「有,但沒竿,用八爪鈎。」
     
    「用八爪鈎很殘忍。」
     
    很殘忍嗎?我記得我曾經用它「擢」過三條烏頭上來。解鈎時手忙腳亂,有尾烏頭身上連中三鈎,一鈎且恰恰鈎在眼球中央。我忘了牠們有沒有很大的掙扎,只記得爸媽那晚吃得有滋有味,也沒有駡我沒做功課。
     
    「我教你用釣竿好嗎?」他忽然說。
     
    我考慮了半晌,「不好!」說完也驚訝自己怎會如此回他。其實我是想學的,但轉念又覺得不必學,用八爪鈎就八爪鈎吧,簡陋也好,殘忍也好,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方法。
     
    他沒有再說話。我有點累,就坐在一旁的岩石上看他釣,默默觀察他怎樣揮竿,收線,穿魚餌。他一直都站著,好像不知疲倦似的。初時還不見釣到甚麼,後來釣起了幾條白色的,我不知道名字的小魚,他都快速而熟練地把鈎解下,把牠們放回海裡。不久,他釣到一尾我叫得出名字的,巴掌大的魚,以為他會放進魚箱,誰知又是放回海裡。
     
    「黃腳鱲啊,為甚麼不要?」
     
    「這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釣甚麼?」
     
    「我也不知道,或者,是紅斑。」
     
    「我從來沒釣過紅斑。」
     
    「我也沒有。」
     
    「這裡會有紅斑嗎?」
     
    「我不知道,所以來釣。」
     
    「釣到之後呢?」
     
    「到時才算,或者,也是放回海裡。」
     
    我始終不明白他到底要做甚麼,想問,但又不知如何去問。後來,他又釣到一尾更大的魚,有紅色一點點的。「是紅斑嗎?」我問。「不,是芝麻斑。」說完他又快速而熟練地把鈎解下。「你手勢很好,但也,嗯,很殘忍。」我忽然無心快語地說出這番話來。「是嗎?」他說:「嗯,確實比起八爪鈎來,也不見得好多少。」
     
    「但你為甚麼還要這樣做呢?你又不是要去吃牠們?」
     
    「嗯,問得好,讓我想想⋯⋯我不是要去吃牠們,這些魚,無情白事被釣上來,遭遇了痛苦,恐懼,然後又忽然好像甚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回到牠們原來的地方,除了那些傷口,和記憶⋯⋯嗯,魚有記憶的嗎?是長久的還是短暫的?好像有人說過,魚的記憶都很短暫⋯⋯嗯,事情好像就是這樣,你問我為甚麼釣魚又放魚,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讓我再想想。我想通了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好嗎?」
     
    那天一直到天暗下來,他都沒有釣到紅斑。我們一起回邨。我到了住處樓下,跟他揮手說再見。
     
    「你住哪一座?」
     
    「我不住這裡,我住那邊。」他說時往斜路上一指。
     
    「舞火龍的那條村?」
     
    「對。」
     
    「好勁!」
     
    「甚麼勁?」
     
    「你們舞火龍很勁,我以前見過,火龍會經過我們這條邨,然後落去瀑布灣。不過,這幾年沒有了⋯⋯」
     
    「今年中秋會有。」
     
    「是嗎?你會舞嗎?」
     
    「我不舞火龍的。」說完就逕自走了。
     
    3
     
    那天我不知他叫滄哥,這是後來才知道的。他的爸爸,原來就是中秋舞火龍會的總監陳達志先生。那年中秋前兩個月,村口的宣傳板上說三年疫情後恢復中秋舞火龍盛會,要招募成員。我大著膽子跟同學阿狗走到那條村的街坊福利會報名,第一次見到陳總監。
     
    「你們不是我們村的,不行!」白髮蒼蒼,身材有點胖的陳總監說:「何況,你們還未夠秤。」
     
    生得牛高馬大的阿狗立時捲起衣袖,誇張地展示手臂的「老鼠仔」,說:「別小看我們,這條火龍不重,我們舉得起!」
     
    街坊福利會的一邊牆上靠著幾枝約莫四呎長的竹竿,之間有大麻繩繫著,上綑一束束禾草,並用一圈圈鐡線紮緊。禾草散發出一股特殊的味道,似香不香,似臭不臭。
     
    陳總監望著還未完工的火龍,又望著我們,還是不為所動地搖頭。
     
    「讓他們舞吧!」一把熟悉的聲音從裡室傳來。
     
    是他!還是黑衣黑褲,臉色刷白。他看見我,點了點頭。
     
    「年紀怎會是問題呢?問題是你吧!」他冷冷地說。
     
    「即使年紀不是問題,力氣不是問題,」陳總監的語氣漸趨激烈。「但他們不是我們這條村的!」
     
    「誰說一定要這條村的?」
     
    「這是傳統!」
     
    「甚麼叫傳統?」
     
    「傳統就是傳統!」陳總監太陽穴上所有青筋都暴現了。「退一萬步說,舞火龍,都以我們這條村的村民優先!」
     
    「狹隘。」
     
    「甚麼?你說甚麼?」
     
    「好,你說傳統,那我問你,舞火龍原來的目的是甚麼?」
     
    「不就是為村民祈福,消災解難⋯⋯」
     
    「那你們為甚麼在Covid初起,或在疫情最嚴峻的時候不去舞,偏偏要在疫情過後才去舞呢?」
     
    「舞過的!到仙姐那裡做過儀式⋯⋯」
     
    「有逐家逐戶去祈福嗎?有舞到瀑布灣上去嗎?」
     
    「這只是形式問題⋯⋯」
     
    「形式問題?你們不是喜歡招搖的嗎?為甚麼要搞得這麼閃縮?」
     
    「你,你都打橫來講!你不知道有限聚令,有甚麼甚麼的嗎?」
     
    「她如果還在,也不會同意你的,陳總監!」
     
    「怎見得你媽會不同意?」
     
    「你還記得她是怎死的嗎?」
     
    「併發症囉,都說不是Covid咯⋯⋯」
     
    「人講你又信!」
     
    「你,你這叫不孝,你知道嗎?」
     
    「媽死了,還有很多人都死了才大肆去舞,你這不叫祈福,叫超渡!」
     
    陳總監氣得一屁股坐在那張太師椅上狂喘,我們在旁嚇得不知所措。半晌,陳總監摸了摸身邊還未紮好的龍頭,忽然向已然半足踏出門檻外的他說:「我可以讓他們舞火龍,」說時朝我們一指,「但條件是,你也必須落場。」
     
    「我是絕不會去舞火龍的。」說完就走了。
     
    「陳以滄,」陳總監的聲音已然變得嘶啞了。「你給我站著!你給我站著!」
     
    4
     
    幾天後,我和阿狗都加入了火龍會,可以去舞火龍了。我們都很雀躍,一放學連校服也沒換,就一氣跑到街坊福利會去。
     
    滄哥跟他爸妥協了吧。我們都很高興,一心想著可以跟滄哥一起舞火龍,即使安排在龍尾也不打緊——龍尾才威風呢!那要比其他舞火龍的人走得更快,轉得更急,嘿,一招大龍擺尾,虎虎生風。我這樣期待著。
     
    「你們先要學紮龍。」誰知陳總監劈頭就是這一句:「萬事,由基礎做起。」
     
    於是,我和阿狗,加上十來個比我們年長的,都拿起工具,破竹,削枝,鑿洞,穿繩,紮草,綑鐵線。初時以為會悶,誰知做下去覺得頗有趣——總比做那些無聊透頂的功課和無休無止的學測好吧,我想。
     
    教我們紮龍的不是陳總監,而是一個姓黃的七十來歲老師傅。人家叫他高佬,但他其實不高,只是因為身材極為瘦削,像一根竹竿,才顯得高。
     
    「你們看這些竹,」高佬站在圍圈中央,慢悠悠地說:「都是,陰乾了的。竹不能不陰乾,不能不耐性地等,待些時日,不然,紮了龍會收水的。竹一收水,龍紮得多緊也枉然,都會,冚包散⋯⋯」
     
    我不知竹也有這般學問,比在課堂上更專心去聽,因為有實物,有活人。
     
    「我們現在做龍嘴,要把竹拗成U型。」高佬拿起一根竹枝,遞給站在最前的阿狗,說:「你來,拗拗看。」
     
    阿狗滿有自信地接過竹枝,誰知拗了半天,還是直挺挺的彎不了多少。
     
    「不能用死力,你拗不彎,是因為,」高佬把竹枝接了過來。「這根竹還沒有用火煣過,哈哈。」
     
    高佬笑了起來,跟著燃起火槍,說:「透過熱力,竹才會慢慢軟化。」
     
    我們都抗議高佬「奸賴」。他收起笑容,一邊把竹枝慢慢拗彎,一邊說:「這叫甚麼?這叫經驗,明冇?」
     
    高佬紮的火龍被稱為「復古」式樣。怎樣「復古」?陳總監跟我們解釋:就是龍嘴比較平,不會張得很大,龍角和龍耳也會內收,這樣穿過村裡的短街窄巷,擺動呀轉身呀鞠躬呀祈福呀甚麼的,都會有更從容的空間。
     
    「就是了,」高佬補充說:「不那麼張牙舞爪,這樣,不好嗎?」
     
    我們都不知如何回應。「復古」甚麼的我完全不懂。我看了看慢慢成形的龍頭,不知道龍若不夠威猛還算不算是龍,舞起來又會不會不夠好看。
     
    兩個星期後,龍頭做好了,龍身也慢慢成形,我量了一下,足有二十米長。我們還在龍嘴下繫上五綹榕樹氣根做的龍鬚,但這並沒增添龍的氣勢,反給人一種極其慈祥的感覺。
     
    在製作火龍期間,我都沒見過滄哥。一天,我忍不住向陳總監探問,他悻悻然說:「誰說他會舞火龍?」
     
    我吃了一驚:「那,那我們為甚麼又可以入會了?」
     
    「他大發善心哪!」在旁的高佬一邊整弄著龍頭上的龍眼,一邊帶笑說。
     
    「善心甚麼?只是見他們熱心。」陳總監說:「仙姐喜歡人熱心,尤其是細路,她見著了會高興的。」
     
    「不怕人家,說你,」高佬又調侃:「用童工嗎?」
     
    「不夠青壯用唄,」陳總監冷冷地說:「唯有用童工,嘿。」
     
    「其實呢,」高佬說:「阿滄對你,也不錯了。你上次小中風,不是他揹你,揹你出村,叫車去瑪麗,你現在還行得,走得?」
     
    「他只是碰著了,敢不做嗎?哼,要是平日,見他比見玉皇大帝還難!」
     
    「你不覺他,這一年,都在你身邊附近嗎?他以前,不來街坊福利會的,現在,有事沒事,都會來轉轉,唉,比我那個,要好得多了⋯⋯」
     
    「他常來?嘿,這兩個星期他去了哪裡?」
     
    「可能,要考試吧⋯⋯」
     
    「哼,一早考完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去考那畢業試!他呀,入大學不是去讀書的,是去搞甚麼甚麼活動的,搞到性情都大變了,幾年前,外面亂糟糟的,他整整大半年沒有回家,都不知道他在外面胡搞些甚麼⋯⋯唉,也只有他媽勸得動他,可惜她去得早⋯⋯」
     
    「阿滄他,說得對,」高佬低頭把兩枝手電筒放在龍眼位置裡,說:「你就當這次,舞火龍,是一種超渡吧⋯⋯」
     
    「瞎搞!又不是破地獄!祈福就是祈福,超渡就是超渡!傳統是這樣,怎可混為一談?你說,他這樣,我能放心把舞火龍這壇東西交給他嗎?」
     
    「他也沒說過,」高佬悄聲說:「要承你的衣缽。」
     
    「他有這個資格嗎!」
     
    「你就是這樣,死心眼,但我看你也是,死頂,不是嗎?」
     
    這時高佬已裝好了手電筒,轉頭很認真地指著它問我們:「這個,是今年舞火龍最偉大的發明,白天也會著的,你們知道,這是甚麼嗎?」
     
    「電筒!」我們識趣地笑著答。
     
    「錯,」高佬說:「是太陽能電筒才對!」然後也呵呵地笑起來。
     
    5
     
    後來,我在瀑布灣見到了滄哥。
     
    他還是站在以前的石磯上。我走上前,看到他魚箱裡有魚。
     
    我好奇是甚麼魚讓他改變了以前把魚放回海上的做法。是紅斑還是其他甚麼特別的魚呢?都不是。只是普普通通的白魚——可能是連米吧。然而,我很快便發現牠們身上的鱗片都脫落了大半,腹部浮腫而潰爛——啊,都是死魚!
     
    「滄哥,死的。」
     
    「是。海上撈起來的。」
     
    「你要死魚來做甚麼?」
     
    滄哥沒理睬我。他用長竿網把一條在海上漂浮著的巴掌大的死魚撈起,小心翼翼地放進魚箱裡。然後他收拾好所有工具,提著魚箱便往崖邊走去。
     
    我跟著他走。他在崖下挑了一處稍平的泥地,用刀挖了一個坑,然後把所有死魚都埋了進去。
     
    他鋪好了土,想了想,跟我說:「你看看附近有沒有馬纓丹。你知道馬纓丹嗎?」
     
    我說知道,不就是如意草,有人說它是臭草的那種野花嗎?我找遍了附近的崖邊,也走到上面的公園裡去找,終於找到了。
     
    滄哥挑花簇裡紅色的和白色的摘下,然後在魚墓上鋪了一圈紅白相間的花環。
     
    「可惜白色的不夠,」他嘆說:「只好這樣了。」
     
    然後我們就坐在墓旁默默看海。
     
    「你知道我為甚麼要埋葬牠們嗎?」
     
    「⋯⋯」
     
    「其實,我也不知道。或許,我只是不想看見牠們在海裡腐爛的樣子。」
     
    「不過,海裡應該還有很多⋯⋯」我不知為甚麼會這樣「掃興」。
     
    「那沒辦法,我見不著,」他又嘆了一口氣。「我見著的便會撈起來。」
     
    我們又繼續默默看海。黃昏漸臨,但蒸鬱了一下午的燠熱還是久久不散。沙灘上靜悄無人,偶有烏鴉怪異地啼。
     
    「你知道嗎?我媽那時入院至死,我也沒見她一面。」良久,他打破了沉默。
     
    「為甚麼?」
     
    「疫情關係,醫院不許。直至認屍時才讓見,還要隔著玻璃。」
     
    這種情況我只能想像。我還沒有經歷過親人的死亡。
     
    「但我沒有去看。到了蓋棺時,也沒有。」他幽幽地說,聲音很低,差點被海浪聲完全掩蓋。
     
    「你知道嗎?陳總監還要在我媽喪禮上搞他那套破地獄,哈,」滄哥的笑有點苦。「那茅山道士忘了自己還戴著口罩便去含油噴火,差點把自己的臉都燒焦了。」
     
    「啊⋯⋯」我能想像當時的滑稽。他叫他爸做陳總監,也讓我有點驚訝。
     
    「其實陳總監是自相矛盾的。破地獄是給自殺或死於非命的人做的呀。他既然說我媽是自然死亡,不關Covid事,那也不用做甚麼破地獄了。」
     
    「人已死了,」他抬頭,這時夕陽剛好貼在南丫島的山脊上,亂天潑出五顏六色的霞彩。「才去做點甚麼有甚麼意義呢?我媽的死,想來真的也不關Covid事,是鬰出來的,那麼多年受陳總監的氣,不死才怪!」
     
    天慢慢暗下來了,但我們都沒有離去的意思。不知為甚麼,我寧願坐在這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滄哥聊天,或只是享受大多時候的沉默,也不想回家——我知道明天有一個很重要的測驗,但我還是不想回去溫習,因為我知道,得罪了老師,無論溫與不溫,這科都必死無疑。
     
    「你知道甚麼是死嗎?」滄哥忽然問我。
     
    「甚麼?」
     
    「死。」滄哥提高了一點聲音說。
     
    「我知道明天我就會死⋯⋯」我想開點玩笑。
     
    「別輕易說死。」滄哥當然不知道我在說甚麼,續道:「當它突然就在那裡時,你會發現以前想像過的死,在心中預演過一萬次的死,都是bullshit 。我媽的死是這樣,另一個在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也是這樣。你知道嗎?我媽死了至少還有一個軀體,另一個人的死,連軀體也沒有,就像在空氣中消失了一樣——嘿,這很淒美,對嗎?」
     
    「甚麼叫淒美?」我搔著頭。
     
    「很輕又很重的東西,」滄哥笑了一笑,說:「很輕,好像很快就可以放下的幻覺,但放在那裡,你又搬它不走,你甚麼也做不了,你也不能背向它不理,它就是在那裡,你只能面對著它,一直面對著它,你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這樣。」
     
    我不期然想起第一次見滄哥時的情景,便問他:「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在瀑布頂上做甚麼?」
     
    「那次?啊,沒做甚麼,我只是看風景。」
     
    「風景好看嗎?」我問。
     
    「沒有今天的好。」滄哥笑了。
     
    到了四周完全暗下來時,我們才離開瀑布灣。臨走時我問滄哥:「中秋那天,你是不會去舞火龍的吧?」
     
    「不去了。」
     
    「決定了?」
     
    「你們代我舞吧。難得陳大總監開恩讓你們加入。我要忙著找工作。」
     
    「找工作?」
     
    「畢業了,未死得,便得找工作。」
     
    「會找甚麼工作?」
     
    「不知道,或許比舞火龍更無聊也說不定。」
     
    6
     
    到了中秋,我卻不能舞火龍了。
     
    事緣是這樣:我舞火龍的事是瞞著爸媽的,他們以為我放學後只是去了瀑布灣瞎逛;瀑布灣他們還可以接受,不覺得太危險,即使那裡發生了許多事,又有不少猛鬼傳聞,他們都只是駡兩駡便沒事。但對於到鄰村去舞火龍,他們在中秋前兩天知道後就立場堅定地反對了:你不知道危險嗎?(有甚麼危險?)你不知道你的年齡還小嗎?(也不小了。)出了事誰負責?(我自己負責不行嗎?)總之,就是不行!
     
    我以為老爸老媽這次也只是說一說,駡兩駡,但最後,光說不做的老爸在老媽的極力督促下,還是跑到街坊福利會去找著陳總監投訴。陳總監沒法,就把我的名字刷下來。
     
    我極恨老爸老媽,兩天都不吃飯,也當然把所有功課撂下不理。到了中秋夜,聽見樓下鑼鼓喧天,我才忍不住跑到樓下去。這時街上兩條行車線都封了,人叢和燻煙最鬧處,只見一條插滿了萬壽香的火龍正在團團轉圈——那不就是叫「蟠龍起動」的打龍餅動作嗎?這招我們平日練習最多,也最難。吆喝聲的此起彼伏中我看見了在龍尾的阿狗,他正全神貫注地擎著竹竿不斷擺動疾走,半燃著的香灰不時跌落在他頭上肩上,他也好像渾然不覺,還一時因為跟不上節奏,跌了個狗吃屎,連竹竿也掉了——但我這時卻十分羨慕他。
     
    我沒有看見滄哥,只看見陳總監站在如火球般飛舞著的龍珠下,臉色在火光的掩映下有點嚇人。
     
    過了一個月,我的氣已消了。學校生活還是極其無聊,幾乎每天都有測驗補課,我都是馬馬虎虎隨便應付過去。偷空去了幾趟瀑布灣,都是悄無人影。跟我一樣無心學業的阿狗還是經常往街坊福利會跑,說去跟高佬學做竹几竹椅。他問我有沒有興趣,說這「安全」,你父母應該不會反對。我說不了,我只是想舞火龍。「曾經滄海難為水」,我跟他說,難得我還記得Miss陳教過的這一句。
     
    「你知道嗎?」阿狗忽然說:「滄哥做了消防幫。」
     
    「消防幫?」
     
    「高佬說的,消防幫辦甚麼的,大概是督察級吧。陳總監氣得很,說甚麼好做不做,偏偏去做這麼高危的工作,讀這麼多書幹甚麼⋯⋯」
     
    「你見到滄哥麼?」
     
    「沒見著,好像搬出去了。」
     
    「高佬怎說?」
     
    「高佬就不停勸陳總監,說做消防也不錯,總好過做甚麼甚麼。」
     
    7
     
    陳總監又一次中風了。是阿狗告訴我的。
     
    「怎會這樣的?」
     
    「不就是救高佬,」阿狗說時神情有點哀傷,或許是跟高佬學藝久了,有了感情。「高佬他,他昨天下午忽然在家倒下。你知道的,他一個人住,兒子一向對他愛理不理。昨天陳總監不見高佬來街坊福利會開竹藝班,便去他家找他,我也跟著去,但拍門許久也沒人應,我們心知不妙,陳總監出盡了力撞門進去,只見高佬躺在地上,五顏六色的藥丸散了一地,便連忙揹起他跑到村外截的士。高佬雖然不重,但也讓陳總監揹得很吃力,差點跌倒。我們好不容易到了瑪麗,高佬被送進急症室搶救,陳總監呢,在門外忽然哇的一聲,便倒下了⋯⋯」
     
    「是中風?」
     
    「是。後來滄哥趕來了,醫生對他這樣說。」
     
    「高佬呢?」
     
    「還在ICU。」阿狗的語氣顯然有點擔心。
     
    「他是甚麼病?」
     
    「滄哥對我說,高佬有肝癌,第四期,陳總監也不知,想來高佬的兒子也不知⋯⋯」
     
    「我們要不要去探他們?」
     
    「去,放學就去。」
     
    後來,高佬死在ICU裡,阿狗哀傷得告了兩天假。陳總監在醫院躺了半個月,終於能坐著輪椅回家。滄哥也搬了回來跟陳總監一起住。街坊福利會從此長時不見人,只有高佬親手造的幾張竹几竹椅獨對著牆上掛著的一具只供展覽用的火龍頭。我有時放學無聊會走到街坊福利會去,隔著玻璃窺看裡面的情景。有時也會走到陳總監的住所,隔著半掩的大門,看見他神情呆滯的坐在輪椅上久久不動,旁邊的食物都佈滿了蒼蠅。
     
    我再見滄哥還是在瀑布灣上。
     
    我在落瀑布灣的石磯上看到他的背影,還是黑衣黑褲,不過比前「大隻」多了——想必是做了消防員的緣故。在他身旁有一張黑色的輪椅,坐著的正是陳總監。
     
    不知滄哥是怎樣把陳總監連輪椅一起抬到沙灘上去,想必有我不懂的辦法——也許,也是做了消防員的緣故。
     
    他們都沒有說話,視線全在海面上。黃昏時分的沙灘跟以前一樣,悄無一人,拍岸的海浪偶然因經過的船而洶湧。
     
    我考慮了許久要不要落去沙灘,但最後還是慢慢走到滄哥身旁。
     
    「滄哥。」
     
    「啊,你來了。」
     
    滄哥轉過來的臉不再刷白,而是黝黑得像炭,這讓我想起那年邨裡舉辦的嘉年華,一個懂得秒變的變臉大師。
     
    「陳總監他,」我看著輪椅上的陳總監,他這時閉著眼,好像睡著了。「他還好嗎?」
     
    「還好,吃得,睡得。」滄哥苦笑。「他還有一樣好,對我不再多話了,嘿!」
     
    「你現在全職照顧他?」
     
    「暫時罷了,我也不能請假那麼久。過兩天,我請的印傭就會來。」
     
    陳總監這時忽然醒了,瞪大眼睛看滄哥,一會又看我,好像不大認得我了。
     
    「不知說他有運還是沒運,死不去。」滄哥望著對面島上的三枝煙囪,緩緩地說:「有時想,一下子去,去得不那麼辛苦,可能也是好的。」
     
    我不禁也想著這個問題,於我好像太遙遠了,但看了看陳總監,又好像近在眼前。
     
    我不懂得怎樣安慰滄哥,如果這一種明明是謊言也可以稱得上是安慰的話:「滄哥,陳總監會好起來的。」
     
    滄哥繼續看海,半晌才說:「有時想,如果我當時在場,沒有搬出去的話,結果會不會不一樣?你說呢?」
     
    我不懂得如何回答,我想,或許也有機會不一樣吧。
     
    「不會的,」滄哥沒等我的答案:「都一樣,結果都一樣,高佬會死,我爸即使逃過這一劫,最後也一樣。」
     
    我還是第一次聽滄哥說「我爸」。這時海上剛有大貨櫃船經過,盪起了一波很大的浪。浪聲中滄哥的聲音雖低,但還是清楚聽見每一個字。
     
    「這也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吧,」滄哥接續說:「我做得不夠好,以前對我媽,也不夠好。」
     
    我好像明白了多一點。望著眼神迷惘的滄哥,忽然想起一直藏在心底裡的疑問,便說:「滄哥,有一件事想問你許久了,你為甚麼要去做消防員呢?」
     
    「讀書不成嘛,哈哈。」滄哥望了望身旁的陳總監,說:「我本來就不是讀書的料,讀大學也只是為了我媽,不是為了她在天之靈,我是連畢業試也不會去考的。」
     
    「但你,」我忽然有點囁嚅:「你好像不會喜歡做紀律部隊⋯⋯」
     
    「嘿,都沒所謂了。你說,工作就是救人,不好嗎?」
     
    「你喜歡救人?」
     
    「也不是說喜歡救人,」滄哥頓了一頓,才說:「可以救的,去救。救不了的,也就只能是沒救成的那樣了。」
     
    我在咀嚼他的話。
     
    「我就只能是這個樣子了,」滄哥續道:「就當它是個工作,工作而已,外面有很多工作其實更無聊,嘿。我也不會覺得救人是甚麼偉大的使命,只是碰著了,剛好我是身有職責的消防員,便去做應做的事,能救著,只是那個處於這個位置上的消防員剛好是自己而已,其他的,我就不去管了,天自有它的想法,我也管不著。」
     
    這時夕陽已經完全沉落在南丫島背後了,三枝煙囪好像舉起的消防喉管,正向漫天的火燒雲瘋狂噴灑。
     
    「你聽過天使之舞嗎?」滄哥望著那些美麗而幻變的雲。
     
    「甚麼?」
     
    「天使之舞。」
     
    「沒聽說過。」
     
    「啊,那是真的美!就像我們現在眼前看到的一樣!那些火和煙混在一起,從火場的天花上不斷翻滾出來,」滄哥這時閉著眼,彷彿沉醉了。「那情景,就好像有很多很多天使,緊緊地摟在一起,都在張開最美麗最絢爛的翅膀,在下一步飛出去之前,跳著最後最溫柔的舞⋯⋯」
     
    「你看過這種火?」
     
    「還沒有。我只是在學堂的教學片段裡看過——噢,還有訓練時在模擬火場的大貨櫃裡看過,但那跟真實的有很大分別。」
     
    8
     
    今天是農曆八月十五,我要去鄰村舞火龍,為了滄哥,因為他已經不在了。
     
    我們的火龍隊為他預留了龍身中央的一個位置。今晚,滄哥會與我們同在。
     
    事情本來是好端端的,我說是在端午前後,鄰村的中秋火龍盛會又在籌備大搞,陳總監「被」升任為榮譽總監,新任的羅總監是一位有魄力的人,他拿了許多贊助,在傳統的火龍隊之外又搞少年火龍隊,少年火龍隊用的草龍較小,並全用LED燈,很安全,因此很多家長也不反對。羅總監也沒有門戶之見,歡迎外面的人來加入火龍隊,一度還容許女子參加,後來遭到一些頑固的村民反對而作罷。那時陳總監坐在輪椅上也常來街坊會,雖還是不大認得人,但看見那麼多人圍著火龍轉,也淌著口涎,露出少見的笑容來。滄哥初時不想舞火龍,但看了看陳總監,忽然就說也可以了。我和阿狗都很高興,說終於可以和滄哥一起舞火龍了。滄哥說,那也不是,只是同場罷了,阿狗和你舞的是少年火龍。我和阿狗當然不肯,但一會便知道滄哥只是開玩笑,雖然他一直守在陳總監身旁並沒有笑。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滄哥在某工廠大廈一場四級大火中殉職。電視新聞說工廠大廈裡有很多迷你倉,堆積了許多消防員所不知道的易燃物品,倉裡也沒有自動灑水系統,未能適時降溫,因此火場的溫度在密封的環境下不斷升高,最後竟達攝氏六百多度,「閃燃」便產生了。滄哥之前因現場傳出還有人困在裡面,所以受命與幾個同袍深入火場搜救,但面對突如其來的閃燃,雖有最好的保護裝備,也性命不保。事發後消防處的發言人聲稱,滄哥的上司已及時察覺火場有閃燃危險,傳令所有人員即時撤退,滄哥為甚麼沒撤,處方還在調查中,一定會給家屬和公眾一個交代。
     
    我心裡卻一直盤旋著當時滄哥所面對的情景。我事後也不斷在網上搜尋有關閃燃的資料,看到了那一片洶湧翻騰的烈焰,那一場美麗的天使之舞。
     
    啊,天使之舞!
     
    我看到在一片熊熊焰翼中的滄哥,和我只曾在照片裡見過的滄哥母親,以及拿著竹枝微笑著的高佬,還有一大群我所不知道的人,老人,中年人,少年人,都在裡面跳著優美和輕快的舞步。
     
    今晚,我們為滄哥預留了他原來的位置,我們將跟著虛位裡的他,隨著他的步伐,為他,他母親,高佬,以及所有我可以想到和未及想到的人,而舞。
     
    我六點鐘便到了街坊福利會。經過拜祭,點睛等儀式,火龍和少年火龍便準時在七點鐘出發。先巡村,逐家逐戶鞠躬祈福,然後在村口換過所有香枝,再作「蟠龍起動」。
     
    我和阿狗被安排在龍尾位置,打龍餅的時候最為吃力,因在最外圍,要走得更快更急。忽然,在一片鑼鼓聲中,阿狗扭頭大聲對我說:「你看那邊,高佬的兒子啊!」「誰?」「高佬的兒子!」我跟著阿狗呶嘴的方向看,只見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靠著村口的欄杆沉靜地看著我們,肩上還坐著一個約莫三歲大的孩子。「你見過他?」我問。「沒有,只是在高佬給我看的照片裡見過。」「你這樣便認得?」「認得,」高佬把聲量放至最大:「怎會不認得!一個餅印!」
     
    打龍餅最後一個動作是大龍擺尾,當我持竿回收龍尾時,便瞥見了陳總監。他坐在輪椅上,目光凝定地看著我們遠去。他有沒有看到火龍中央那懸吊著的竹竿呢?那根無人把持的竹竿,正隨著火龍的舞步而左右擺盪,他看到了嗎?在他身旁的,已不是之前所見的印傭姐姐,是誰呢?我在燻眼的煙霧中不大確定——我想,大概是護理院的人吧。
     
    火龍來到山下屋邨的小巴站,又換上新的萬壽香。我的位置也換了好幾次人,但到了自己地頭,雖然累得雙手痠麻,兩腳起泡,也好歹要重新上陣。我們在封了的兩條行車線上再作「蟠龍起動」,舞龍尾的又一次吃更多苦頭,但我看著恍惚已在前面「歸位」的滄哥,不覺又添了幾分動力。
     
    而同時讓我不覺加大手腳力度的,是在旁觀的街坊中出現的爸媽。
     
    老爸,我還是改不了,身處你最討厭的最尾位置呀!老媽,今夜我且為你走一趟大運好嗎?
     
    火龍在晚上十一點,沿著瀑布灣公園的長石梯走到底下的瀑布灣去。途中圍封的欄杆,已不知甚麼原因不見了。
     
    這個最後的儀式,叫「龍歸滄海」。
     
    這樣做,有人說是把不好的東西帶走,有人說是一種放生。
     
    我不知道哪種說法才對,我也不管。
     
    今夜,舉頭不見星星,圓得不能再圓的月亮孤懸在中天,在沙灘上灑下茫茫一片淡菊色的光。我們涉水把火龍送到海中,龍身剩餘的萬壽香正慢慢地一一熄滅,龍眼落水後也閉了手電的光。我們所到之處海水只及腰深,說是為了安全(所以我們全都穿上紅色的救生衣)。龍身沒有如我所預期的漂起來——是它太沉了嗎?不會的。它正慢慢地把萬壽香,稻草,榕根,竹竿,麻繩,鐵線等等一一脫卸。對岸的三枝煙囪還在看著這一切嗎?是主吉還是主凶?世間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我只感到現在的海水有點冷。一會,我還得幫忙把在滄茫大海中卸脫不了的龍骸搬回岸上「處理」掉——這也是「龍歸滄海」過程中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我在其中,代表了我也得接受嗎?但我這時且不管它了。我脫下了救生衣,一蹬腿,便如魚一樣游了出去,游到龍原本可以到達的地方。
     
    滄哥,我這樣做了,也只能做到這個樣子了。
     
    ——寫於2024年12月24日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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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無論哪一種選擇,未來都是一片荒源——訪《哪一天,我們會紅》編審李卓風,導演應智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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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cho
    水瓶座的女子,容易被文字感動,是完完全全的F人(笑)喜歡寫詩時,把想像建構成可安放情緒與想法的世界。即使零碎,還是很喜歡親自拼湊碎片的樂趣。兩年前開始經營著echo in the aqua,不定時分享創作與生活紀錄,練習給自己找一個溫柔的出口,希望一直成為純粹喜歡寫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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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哪一種選擇,未來都是一片荒源——訪《哪一天,我們會紅》編審李卓風,導演應智贇

      何阿嵐
      記者,以電影為業,現時旅居英國。「我更感興趣藝術家的生活,而不是他們的藝術」──Philippe Garr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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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來源:viutv
         
        訪問及撰文:何阿嵐
        攝影:張凱傑
         
        劇集《哪一天,我們會紅》(下稱:《紅》)的英文片名是 Where is My Fifteen Minutes,直指 Andy Warhol 所說的「每個人終其一生都會有成名的十五分鐘」。在 YouTube、Instagram、TikTok 等平台構成的演算法現實,這十五分鐘愈來愈短,成名變得容易而脆弱。劇集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的,它描繪一代又一代影像創作者,如何在現實與虛構、自我與人設、友情與利益之間遊走,拼湊出一代創作者、表演者、內容製作人與觀眾之間錯綜的身份與價值交織,對創作本身、媒介環境以至何謂「紅」提出追問。
         
        A:記錄一代人青春的樣子劇集講述更多是幕後的人與事,他們經歷成員跳槽、網紅聯乘、公關災難、炒作真人騷、應援文化與網絡暴力。劇集直面 YouTuber 現象背後的矛盾,要表達真我?還是創造人設?成名等同自由?還是更大的不自由?故事由三名電影系學生 Michelle、Gthan 和 Jacky 開始,三人畢業後找不到進入電影行業的門路,索性自資成立 YouTube 頻道「無景深」,決心靠自己「爆紅」。隨著 Sugar 與 Anna 的加入,無景深在網絡世界迅速展開版圖,並與其他人氣頻道短兵相接,展開一場由流量與演算法主導的現實版權力遊戲。
         
        擔任編審與策劃的李卓風,與拍檔唐翠萍,近作就有《IT 狗》和引起話題的電影《白日之下》,都是以社會背景、職業身份為基礎的作品。李卓風認為《紅》沒有離開近十年來,追夢這個主流題材,「當中學生都會說要做 YouTuber時,這時,我想這部劇是對當下的一種回應。像《哪一天我們會飛》那類作品,總是說著抗拒平庸。但飛,是否就代表不平凡?網絡媒介的出現,讓我們都像活在 Warhol 的預言裡面,人人都可以上位。」
         
        但劇作不只是關注以 Marf 邱彥筒飾演的 Michelle 為首的「無景深」為主,情侶組合「格拉底與士多甩」、個人經營的「24Bobbies」都在劇中擔當重要角色,劇中描繪了從丙先生的第一代 YouTuber 到「無景深」,事實上這十年間的發展已產生出幾個世代。 「層層疊」那一代代表了將 YouTuber 工業化,像毛記與試當真再將社交平台娛樂內容升級。直到今天,大眾對youtuber 印象不佳,更曾有電影行業的老前輩,認為Youtube 不入流,無法視為娛樂工業的一部分,就像十多年前,TVB 曾提出節目《網絡挑機》,表面上是邀請 YouTuber 上節目,實際卻以主流媒體的高姿態羞辱他們,「這種敵意是老媒體對新媒體的對抗。」然而諷刺的是,他們卻又借由老媒體的曝光才為人認識。「我們希望給予這些創作者肯定。」李卓風提到劇中群像式的處理:「群像不是噱頭,是想讓每個角色都成為主角,像契訶夫所說,沒有人是配角。我們寫很多角色,因為想大家看到新一代演員的潛質。」
         
        拍過《深宵閃避球》和兩部喜劇的新導演應智贇,認同李卓風的說法。自言喜歡《買兇拍人》和《絕世好》瘋狂喜劇,多過王家衛的他, 在執導的過程中最深的體會都在演員身上,「新一代演員未玩得夠,需要像從前《超級學校霸王》那類電影去激活他們身上的能量。其實就是他們青春的一種記錄。」兩位創作者都坦言,這部劇是「貪心」的,試圖將不同生態、世代的樣貌呈現。
         

        圖片來源:viutv
         
        B:世代觀察與媒介批判
        《紅》既是劇情片,也是媒介研究與文化評論的劇集。李卓風說:「追夢、飛翔這些概念,往往與『不平凡』掛鈎。但現今網絡世界,其實是一種集體對平庸的拒絕。每個人都在追尋屬於自己的十五分鐘,網紅、Youtuber 已經成為中學生的夢想職業。」
         
        導演應智贇則以自身經歷說明:「我以前做場記,最喜歡《買兇拍人》,還拿 DVD 請葛民輝簽名。但現在年輕人還會看電影嗎?創作的意義與形式早已轉變,YouTube 已成為一個成熟的工業,這部劇就是想呈現這種變化。」
         
        他們指出這部劇不只描繪 YouTuber,而是探索「媒介形態如何形塑創作與觀看」。ViuTV 的播放模式,每週一至五播放,也影響了劇本設計。「我們將劇集分成三個五集單元,像大台的刑偵劇那樣,一週講一個主題。這與 Netflix 一次過放哂的觀看體驗不同,我們也刻意安排片段能獨立被觀看,回應現時觀眾的碎片化習慣。」應智贇補充:「TikTok、IG Reels 的短影音正在改變整個觀看生態,未來 YouTuber 的身份會變成怎樣,我們都不知道。」
         
        這部劇的最大野心之一,是在群像中捕捉一整代創作者的掙扎與轉型。「網絡本身就沒有主角,」風說,「每個人都是發聲者,因此我們寫了很多角色,是想讓觀眾看到這一代新演員的潛質,讓他們有機會試、有機會玩。」
         
        應亦指出:「Jacky 是我最投入的角色之一。他喜歡王家衛,執著於作品的純粹;而 Kimchi則是人生與創作都陷入低潮。觀眾常批評得太 mean,但一句說話就足以毀掉一位創作人。」
         
        Annie 是另一個充滿矛盾的角色。她在幕前自信外放,擅長與觀眾互動,是頻道的門面與吸粉主力;但鏡頭背後,她清楚知道這份人氣是脆弱而短暫的。她時常提到「做自己」的重要,但所謂的自己,是否已被觀眾的想像與演算法的偏好塑造成某種模板?她的自信,是抵禦不確定性的武器,也是某種習得性的生存策略。
         
        而 Sugar ,則像是群像裡提出異議聲音的來,她不擅言詞,總是靜靜地站在角落觀察。但正因如此,她成為記錄一切的存在。劇中多場她與男友之間的討論,對自身存在價值的困惑,像是創作者良心的倒影,也提醒我們:當一切都變得可以表演、可以剪接時,是否還有人願意為「未完成」與「無聲者」留下空間?
         

        圖片來源:viutv
         
        D:當「紅」變成衡量一切的單位
        但在觀眾分層碎片化的時候,甚麼是「紅」?「紅」的標準又是甚麼?應智贇笑指用自己的名字為例:「叫得出你全名,知道點讀你個名,就算紅。」李卓風則進一步分析:「紅有兩種:一種是流量,一種是記憶與歷史的累積。前者可以是一時刺激,但很快會被取代。你問田雞這一代人,可能都會說:『你估有冇人一年後記得你?』」
         
        這個提問不只針對創作者,也針對觀眾。「我們其實想問的是:你想成為別人眼中的自己,還是你自己的自己?」應說,「創作其實就是一場冒險,把自己放在大眾面前,要付出的代價是甚麼?」
         
        這種拉扯與自我投射的狀態,正如娜歐蜜‧克萊恩在《分身》一書中提到,當人們將自己的形象上載至社交媒體、製作網紅人設時,其實正在進行一種「數位化的分身創作」。這個「分身」既是為大眾觀看的影像代表,也逐漸吞噬我們真實的自我:「我們在數位世界裡維持某種網絡形象或角色,這個分身既是我們,又不是我們。」
         
        她指出,這種文化鼓勵我們將自己當作個人品牌,打造能吸引注意力的身份版本。在《紅》中的角色,如 Jacky 作為幕後固守真我、Sugar 則適應人設與市場,兩種姿態都在回應這種「為了被觀看而存在」的現實。觀眾說「看過」一套劇,往往只看了一個剪輯片段,甚至只是記得某個角色的形象或一場戲的對白。那個可消費、可快速轉換的「我」,就是我們這一代的「紅」。
         
        李卓風總結說:「如果你追的是流量,你終有一天會過氣;但如果你追的是永恆,觀眾又冇耐性,這條路真係好難行。『那一天我們會紅』其實是一句無止境的自我提問。但無論選擇,那一種方向,前面都是一片荒涼,沒有人知道會怎樣走下去。」
         

        圖片來源:張凱傑攝
         
        E:觀看作為認同的延伸
        《紅》不單描繪創作者如何塑造自己,也呈現觀眾如何透過觀看參與塑造過程。李卓風提到:「我們現在觀看的方式,本身已經變成某種演出。」例如角色 Anna 早期因跳舞片段走紅,但觀眾最終只記得她「識郁」,這一種反思,正是劇集的鏡面:我們在看別人的同時,也在尋找自己的模樣。
         
        「我們不單只係觀眾,更像演算法養出來的另一個演員。」《紅》指出的是觀看不是被動行為,而是一種選擇與參與,是在參與建構一個影像世界裡可被記得的片段。
         
        而像克萊恩提到:「當分身愈來愈像我們,甚至取代我們去說話時,我們會不會反而失去了言說的主體?」這一點對照 Jacky 拒絕上綜藝節目的一幕,也許他知道,曝光的代價是身份的重塑與異化,最終再無人記得他原初的創作理想,只記得他「爆粗剪片好正」。
         
        我們也許正在告別一種單一主體敘事的時代。在群像故事中,誰來說故事、誰又能留下來,變得不再那麼確定。《紅》的貪心正正在於此:它不是單一主角的奮鬥史,而是一代創作者的集體試探。
         
        那些觀眾輕描淡寫的「睇過」,背後是多少創作者熬夜趕剪、臨時寫稿、準備燈光、處理硬碟損壞、收不到片酬卻仍堅持更新的故事。要紅,從來不是件浪漫的事。

        圖片來源:張凱傑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