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編織出絲滑的外衣,給裸露的城市穿上
被庇護的情侶瑟縮在足球場上,悄悄
在黑暗中親吻。咸濕的、拉絲的、纏綿的
一場荊棘的盛大繁衍從綠化帶進攻到馬路
汽車總會無條件領受意外狀況。早買了保險
月光照耀每一個瞬間。愛情的絮語
飄散、於氧氣裡輕舞,那些自發的心跳
夜裡隨磷火扭動,冷冰冰鋼筋水泥下的暖流
我卻不願觸碰那些熱,像是對浪漫過敏
我只對自己光怪陸離的夢感興趣
一場夢,無論是美的還是罪惡的
我的態度都和汽車一樣。總是告訴自己
夢是反的,預示將來,因此希望在夢裡被臭駡
有人喜歡夢境搬進現實,失去朦朧
像是一面鏡子,清晰反射人生而為人的虛榮的醜陋
陰影裡的巷弄,抽煙的金融才子
帶著深深的疲憊,像是高潮釋放後的——「空」
和我一樣。城市仍在吞吐有毒氣體
等到雲聚集後,再回贈大地酸臭的雨
腐蝕那一處相擁的雕像
世人相愛,彼此依偎,在柔情的目光中迷醉
而我,想做孤獨的旅人,在洪流裡立定,
像面不倒的旗幟,高高地為「無愛」吶喊
拒絕「情人眼裡出西施」拒絕「一日夫妻百日恩」
拒絕一切綁架我的標語
拒絕成為一個人的另一半。拒絕下廚
拒絕燙平誰的襯衫,拒絕「一見鍾情」
拒絕一夜情,拒絕交合,拒絕撩騷
拒絕婚紗,拒絕抱著誰入睡,拒絕成家
拒絕一切美麗的幻影
我唯是完整的一個我
不肯為別人改變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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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viutv
訪問及撰文:何阿嵐
攝影:張凱傑
劇集《哪一天,我們會紅》(下稱:《紅》)的英文片名是 Where is My Fifteen Minutes,直指 Andy Warhol 所說的「每個人終其一生都會有成名的十五分鐘」。在 YouTube、Instagram、TikTok 等平台構成的演算法現實,這十五分鐘愈來愈短,成名變得容易而脆弱。劇集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的,它描繪一代又一代影像創作者,如何在現實與虛構、自我與人設、友情與利益之間遊走,拼湊出一代創作者、表演者、內容製作人與觀眾之間錯綜的身份與價值交織,對創作本身、媒介環境以至何謂「紅」提出追問。
A:記錄一代人青春的樣子劇集講述更多是幕後的人與事,他們經歷成員跳槽、網紅聯乘、公關災難、炒作真人騷、應援文化與網絡暴力。劇集直面 YouTuber 現象背後的矛盾,要表達真我?還是創造人設?成名等同自由?還是更大的不自由?故事由三名電影系學生 Michelle、Gthan 和 Jacky 開始,三人畢業後找不到進入電影行業的門路,索性自資成立 YouTube 頻道「無景深」,決心靠自己「爆紅」。隨著 Sugar 與 Anna 的加入,無景深在網絡世界迅速展開版圖,並與其他人氣頻道短兵相接,展開一場由流量與演算法主導的現實版權力遊戲。
擔任編審與策劃的李卓風,與拍檔唐翠萍,近作就有《IT 狗》和引起話題的電影《白日之下》,都是以社會背景、職業身份為基礎的作品。李卓風認為《紅》沒有離開近十年來,追夢這個主流題材,「當中學生都會說要做 YouTuber時,這時,我想這部劇是對當下的一種回應。像《哪一天我們會飛》那類作品,總是說著抗拒平庸。但飛,是否就代表不平凡?網絡媒介的出現,讓我們都像活在 Warhol 的預言裡面,人人都可以上位。」
但劇作不只是關注以 Marf 邱彥筒飾演的 Michelle 為首的「無景深」為主,情侶組合「格拉底與士多甩」、個人經營的「24Bobbies」都在劇中擔當重要角色,劇中描繪了從丙先生的第一代 YouTuber 到「無景深」,事實上這十年間的發展已產生出幾個世代。 「層層疊」那一代代表了將 YouTuber 工業化,像毛記與試當真再將社交平台娛樂內容升級。直到今天,大眾對youtuber 印象不佳,更曾有電影行業的老前輩,認為Youtube 不入流,無法視為娛樂工業的一部分,就像十多年前,TVB 曾提出節目《網絡挑機》,表面上是邀請 YouTuber 上節目,實際卻以主流媒體的高姿態羞辱他們,「這種敵意是老媒體對新媒體的對抗。」然而諷刺的是,他們卻又借由老媒體的曝光才為人認識。「我們希望給予這些創作者肯定。」李卓風提到劇中群像式的處理:「群像不是噱頭,是想讓每個角色都成為主角,像契訶夫所說,沒有人是配角。我們寫很多角色,因為想大家看到新一代演員的潛質。」
拍過《深宵閃避球》和兩部喜劇的新導演應智贇,認同李卓風的說法。自言喜歡《買兇拍人》和《絕世好》瘋狂喜劇,多過王家衛的他, 在執導的過程中最深的體會都在演員身上,「新一代演員未玩得夠,需要像從前《超級學校霸王》那類電影去激活他們身上的能量。其實就是他們青春的一種記錄。」兩位創作者都坦言,這部劇是「貪心」的,試圖將不同生態、世代的樣貌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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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世代觀察與媒介批判
《紅》既是劇情片,也是媒介研究與文化評論的劇集。李卓風說:「追夢、飛翔這些概念,往往與『不平凡』掛鈎。但現今網絡世界,其實是一種集體對平庸的拒絕。每個人都在追尋屬於自己的十五分鐘,網紅、Youtuber 已經成為中學生的夢想職業。」
導演應智贇則以自身經歷說明:「我以前做場記,最喜歡《買兇拍人》,還拿 DVD 請葛民輝簽名。但現在年輕人還會看電影嗎?創作的意義與形式早已轉變,YouTube 已成為一個成熟的工業,這部劇就是想呈現這種變化。」
他們指出這部劇不只描繪 YouTuber,而是探索「媒介形態如何形塑創作與觀看」。ViuTV 的播放模式,每週一至五播放,也影響了劇本設計。「我們將劇集分成三個五集單元,像大台的刑偵劇那樣,一週講一個主題。這與 Netflix 一次過放哂的觀看體驗不同,我們也刻意安排片段能獨立被觀看,回應現時觀眾的碎片化習慣。」應智贇補充:「TikTok、IG Reels 的短影音正在改變整個觀看生態,未來 YouTuber 的身份會變成怎樣,我們都不知道。」
這部劇的最大野心之一,是在群像中捕捉一整代創作者的掙扎與轉型。「網絡本身就沒有主角,」風說,「每個人都是發聲者,因此我們寫了很多角色,是想讓觀眾看到這一代新演員的潛質,讓他們有機會試、有機會玩。」
應亦指出:「Jacky 是我最投入的角色之一。他喜歡王家衛,執著於作品的純粹;而 Kimchi則是人生與創作都陷入低潮。觀眾常批評得太 mean,但一句說話就足以毀掉一位創作人。」
Annie 是另一個充滿矛盾的角色。她在幕前自信外放,擅長與觀眾互動,是頻道的門面與吸粉主力;但鏡頭背後,她清楚知道這份人氣是脆弱而短暫的。她時常提到「做自己」的重要,但所謂的自己,是否已被觀眾的想像與演算法的偏好塑造成某種模板?她的自信,是抵禦不確定性的武器,也是某種習得性的生存策略。
而 Sugar ,則像是群像裡提出異議聲音的來,她不擅言詞,總是靜靜地站在角落觀察。但正因如此,她成為記錄一切的存在。劇中多場她與男友之間的討論,對自身存在價值的困惑,像是創作者良心的倒影,也提醒我們:當一切都變得可以表演、可以剪接時,是否還有人願意為「未完成」與「無聲者」留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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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當「紅」變成衡量一切的單位
但在觀眾分層碎片化的時候,甚麼是「紅」?「紅」的標準又是甚麼?應智贇笑指用自己的名字為例:「叫得出你全名,知道點讀你個名,就算紅。」李卓風則進一步分析:「紅有兩種:一種是流量,一種是記憶與歷史的累積。前者可以是一時刺激,但很快會被取代。你問田雞這一代人,可能都會說:『你估有冇人一年後記得你?』」
這個提問不只針對創作者,也針對觀眾。「我們其實想問的是:你想成為別人眼中的自己,還是你自己的自己?」應說,「創作其實就是一場冒險,把自己放在大眾面前,要付出的代價是甚麼?」
這種拉扯與自我投射的狀態,正如娜歐蜜‧克萊恩在《分身》一書中提到,當人們將自己的形象上載至社交媒體、製作網紅人設時,其實正在進行一種「數位化的分身創作」。這個「分身」既是為大眾觀看的影像代表,也逐漸吞噬我們真實的自我:「我們在數位世界裡維持某種網絡形象或角色,這個分身既是我們,又不是我們。」
她指出,這種文化鼓勵我們將自己當作個人品牌,打造能吸引注意力的身份版本。在《紅》中的角色,如 Jacky 作為幕後固守真我、Sugar 則適應人設與市場,兩種姿態都在回應這種「為了被觀看而存在」的現實。觀眾說「看過」一套劇,往往只看了一個剪輯片段,甚至只是記得某個角色的形象或一場戲的對白。那個可消費、可快速轉換的「我」,就是我們這一代的「紅」。
李卓風總結說:「如果你追的是流量,你終有一天會過氣;但如果你追的是永恆,觀眾又冇耐性,這條路真係好難行。『那一天我們會紅』其實是一句無止境的自我提問。但無論選擇,那一種方向,前面都是一片荒涼,沒有人知道會怎樣走下去。」

圖片來源:張凱傑攝
E:觀看作為認同的延伸
《紅》不單描繪創作者如何塑造自己,也呈現觀眾如何透過觀看參與塑造過程。李卓風提到:「我們現在觀看的方式,本身已經變成某種演出。」例如角色 Anna 早期因跳舞片段走紅,但觀眾最終只記得她「識郁」,這一種反思,正是劇集的鏡面:我們在看別人的同時,也在尋找自己的模樣。
「我們不單只係觀眾,更像演算法養出來的另一個演員。」《紅》指出的是觀看不是被動行為,而是一種選擇與參與,是在參與建構一個影像世界裡可被記得的片段。
而像克萊恩提到:「當分身愈來愈像我們,甚至取代我們去說話時,我們會不會反而失去了言說的主體?」這一點對照 Jacky 拒絕上綜藝節目的一幕,也許他知道,曝光的代價是身份的重塑與異化,最終再無人記得他原初的創作理想,只記得他「爆粗剪片好正」。
我們也許正在告別一種單一主體敘事的時代。在群像故事中,誰來說故事、誰又能留下來,變得不再那麼確定。《紅》的貪心正正在於此:它不是單一主角的奮鬥史,而是一代創作者的集體試探。
那些觀眾輕描淡寫的「睇過」,背後是多少創作者熬夜趕剪、臨時寫稿、準備燈光、處理硬碟損壞、收不到片酬卻仍堅持更新的故事。要紅,從來不是件浪漫的事。

圖片來源:張凱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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