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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壞的時代,從沒放棄追求完美的世界

莫坤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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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劇評先把彈的寫在前面。
     
    看畢長達三小時十五分鐘的《完美的世界》,我能想到唯一的缺點是,中場休息時間實在太短,在去廁所、買咖啡和抽根煙之間完全分身不暇。但撇除這一點,金睛火眼看這齣史詩式劇作,是我近五年最掏心又愉悅的體驗。它不但呼應策劃劇團「前進進」前作《月明星稀》的離散觀,而且以獨到慧眼剖析歷史長河的苦難——完美的世界並不單是「Imagine there’s no heaven」,而是見盡頹垣敗瓦,仍然甘心追隨,在最壞的世界,沒有放棄尋找最好的人性,避不開必然的災難循環不要緊,死不去,便活下來。
     
    《完美的世界》的上半部,主要是將人物角色設定於過去、現在、未來三個時空,聚焦討論移民新國度的困難和選擇,尤其在編劇李駿碩所住的紐約(中間亦有觸及柏林和蓋亞那)——只有紐約人才需要時刻證明自己留下來是對的,只有美國的移民才需要擔驚受怕出境後不能入境(適用於這四年),但換個地名,移民感受都是共通的。
     
    不論是第一代偷渡華僑振民(袁浩楊(魚旦)飾)一句啜核英文:「When life give you lemon, make lemonade」,還是現代世界反覆出現的台詞:「我覺得,來到美國已經用了一生人的運氣」。但是離散不過是幌子,下半部進入戲肉,真正的命題是苦難,更甚的是,在連場的苦難裡,孩子會繼續在房子裡出生,有人繼續活著,快樂或憂愁,釋懷或悔恨,而自古能夠定義苦難的不是苦難本身,而是人面對苦難的態度。
     
    (以下含劇透)
     
    一齣有關巴勒斯坦的Netflix劇集Mo曾經寫過:「There is no glory in sufferings, but in sacrifices.」未來世界那條線裡,向榮(宋本浩飾)回到故居,重新喝一口母親(區嘉雯飾)煲的苦茶,那些微細的靜候,比光榮的勝利閃亮。然後,他通過AR技術向過世的伴侶藝敏(黎玉清飾)懺悔,他問她:「結果既然如此,人生是不是很枉過?」(大意)
     
    正如我最近都經常問經歷過苦難的人有沒有後悔……失去確實是痛不欲生,但可以擁有感受、誠實面對自己,可能比以結果論分析利弊有意義得多。正如,一個人離開出生地,有時不只是為了抵達新的彼岸、建立新的身份,而是當你轉個身,以另一種距離,理解家鄉,書寫鄉愁,從而明白自己以至一代人,我想,不論是《完美的世界》還是《眾生相》,李駿碩都做到了。
     
    最後,我最大的takeaway是抉擇。
     
    現代世界裡,Apollo(袁浩楊(魚旦)飾)從軍參與戰役,穎詩(毛曄穎飾)決定為丈夫留下來,所以需要送走與前夫所生的兒子,其間和前夫子俊(黎濟銘飾)吵得面紅耳熱。這一幕相當震撼,不但是肥皂劇妻離子散的場面,而是穎詩其中一句淡然的話:「總有人要留到最後。」在上半場演活一名安心立命的犬儒太太,但是去到生死存亡關頭,她比任何人都勇敢。
     
    這一場令我想起幾年前做的一個訪問,一名香港人在機場離開,聲淚俱下所說的幾句話:「每個人都一定會遇到,一個很關鍵的時刻,而那一刻的選擇,是會很影響香港未來的發展,希望大家可以做一個繼續在乎對與不對的選擇,而最終的結果,就是累積了所有對的選擇。」看完劇後,想到的選擇,可能是參軍,可能是生仔,可能是繼續寫作,我沒有答案,但歷史自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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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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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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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愛荷華寫作——Empty Cicada
    • 在愛荷華寫作——火宅與熱風
    • 在愛荷華寫作——Empty Cicada
    • 在愛荷華寫作——火宅與熱風
    轉注
    • 《世外》:不擇手段的情感按摩
    • 前世唔修,得失《世外》
    • 《天使之卵》希望與絕望同行,猶如鯨魚母子最後一舞
    • 風浪起跌下的平行空間
    • 在最壞的時代,從沒放棄追求完美的世界
    • 《世外》:不擇手段的情感按摩
    • 前世唔修,得失《世外》
    • 《天使之卵》希望與絕望同行,猶如鯨魚母子最後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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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最壞的時代,從沒放棄追求完美的世界

    透光


    在愛荷華寫作——Empty Cicada

    王証恒
    著有《南歸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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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圖書館(University of Iowa Art Library)外的水池漸漸乾涸,魚頻頻點出漣漪。一群加拿大雁(Branta canadensis)浮游著。孩子抛杆,魚絲在日光中閃照,尾端的飛蠅假餌反覆掉在水中。蟬在叫。混凝土的巨人長滿日暖夜寒的裂紋。
       
      我們偶然談起時間,你說在這個計劃開始時想起結束便覺得傷心了。這麼快嗎?我本來想問。但又止住了。我想起我第一次問起你關於德國的生活,你說每個地方都有好,有不好。
       
      我一般清早在酒店大堂等你,然後慢步過去,有時候我們先去上日本文學課或角色描寫課才去。有次聽到角色描寫課的講師對著各國學生就戲劇衝突(Dramatic conflict)侃侃而談,我們也不解他為何仍對古老的理論視為圭臬,無視現代文學的發展與世界各地的文學傳統。我們談起了《紅樓夢》的草灰蛇線以及紛繁的景緻,說著說著就遇到一棵半紅半綠的樹,中午將臨,但月仍掛著。這是第一棵轉紅的樹嗎?那時已是夏末,萬物已走到了脆裂的邊緣。
       
      我們不是一開始便到藝術圖書館寫作的。我們起初每早在遇見(The Encounter Cafe)見面,這咖啡店由一所艾美許教會(Amish church)所擁有。店員都戴著頭巾,說著特別的口音,我們進去像去了另一個時空。我們談起了許多小說,許多生活。而旁邊的人在看著聖經,或說著讀經後的心得,保羅書信、福音書、摩西五經 ,早晨我們虔誠地寫作。
       
      後來是遇見了誰,或是想到更寧靜的地方,我們走更遠。藝術圖書館是一個印度錫金(Sikkim)男生介紹的,那是河的另一邊,看著地圖,穿過那道傳說一個作家因求婚不遂而一躍而下的橋。河泥色的,沒很多水鳥,只見綠頭鴨(Anas patyrhynchos)三三兩兩地游過。
       
      然後是河邊小路,兔和美洲旱獺(Marmota monax)時常見到,牠們站起警戒探看,又埋頭在草堆。在初夏時橡果才零星數顆,但初秋時已落滿一地,路上我們拾起大的、小的、扁的、長的。我在房間的木盤放了很多瑣碎物,數顆橡果也在其中,果實起初淡綠,後乾硬縮小成棕色的,而半蓋著果實的果殼脫落,如一頂帽子。
       
      路上我們總有聊不完的話,在跟日本文學教授肯達爾(Kendall Heitzman)吃飯時他問我們通常用甚麼語言溝通,我說是華語,但你在中學後便沒怎麼說了,而我書寫的語言貼近華語,但是常不懂發音,說出來用詞和語法也有點像書面語。他對所有事都好奇,說過有趣後他便托托眼鏡。
       
      記得在我們第一次聊天時天氣仍有點熱,大伙圍著臺灣作家梓潔做瑜伽,我們談起了劉太格提倡的房屋政策,張優遠的《不平等的面貌》(This is What Inequality Looks Like);一樁新加坡水獺吃掉老伯的錦鯉的新聞;新加坡的市中心有雞四處走,可以餵嗎?我問你。我寫的關於香港企業上市的文章;還有你的小說,我的。
       
      我總尋找著合適的發音,你問我字義,我回答。而你以過於規範的中文回應我,有時你想不到怎麼說,便說個英文的單詞,這個字你懂嗎?有時你問。有時我懂,有時我不懂。後來我跟你說,我們聊天時的漢語都是小小的,像用詞語一塊塊砌出心中的形貌,帶點笨拙的,然而如同撩草字體,如果那個形象早在心中,單憑點、撇、捺便可理解。
       
      穿過幾棵松樹便看到水池,藝術圖書館如同小孩的積木作品,長方體延伸至水池。大樓外牆裝上了沒漆的鐵板,風雨中外牆逐漸鏽成泥紅。而另一側是山崖,幾棵松從崖邊延伸開去攫取光。
       
      我們在樹影中寫小說。你的書我有一本,封面是一個小孩牽著外傭的手,在新加坡的日落黃昏。起初引起我注意的是〈田園城市 〉(Garden city),小說關於一個老伯在荒廢的土地種植花卉給妻子,然而最終樂土卻被拆毀。
       
      在新加坡這個唯發展是尚的城市,自然景觀所剩不多,政府固然在保育冠斑犀鳥(Malabar Pied Hornbill)方面有一定功績,在1977年的「河川淨化運動」(Clean River Campaign)後又將原生物種江獺(Smooth-coated otters)重新引入,然而這些案例卻無可抵消大規模填海與急速城市化所造成的破壞。
       
      推土機轟隆作響,大廈冒升,市民自建的一席之地卻無可保留。〈田〉以已為人母的女兒的角度出發,一種城市獨有的憂鬱目光浸染目下種種,淡薄的顏色折射一種我身不屬此地的飄零與疏離。
       
      事實上,田園城市運動(Garden city movement)由城市設計師艾賓尼沙·侯活(Ebenezer Howard)所倡議,原意是在遠離工業城市的郊野建設自治的田園小鎮,讓工人遠離惡劣的居住環境與剝削,過自給自足的生活,脫離資本主義的宰制。港新兩地政府談起田園城市的官員頗不乏人,但所實踐的與候活所構思的已相去甚遠。
       
      在書中的另一篇小說題為〈家〉(Home),當中述及新加坡樟宜機場(Singapore Changi Airport)中的無家者,樟宜機場以園林景觀見稱,多次獲選全球最佳,光鮮背後卻是基層的無依無靠。新加坡的言論管控嚴格,雖說是虛構作品,但也有機會招惹麻煩,所以在小說出版前你先找憑據,以防萬一。
       
      《故土的無盡夏天》一書成於德國,小說的地景書寫細節滿滿,不乏人與人的濃情厚意,或華人特有的倫理羈絆。去國後經歷寒暑,自不免思念熱帶。但田園城市畢竟不真的是田園城市,思念的同時,不平等也為小說主題,也許遠離故地可以更冷靜分析以往目睹的種種。
       
      如果要將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的作家簡單分為兩類的話,也就是關心政治與不關心政治的,而關心政治又願意提及階級與不平等的更是少之又少。記得在新奧爾良(New Orleans)的旅程,其中一天職員安排我們到惠特尼種植園(Whitney Plantation),此地紀錄了美國白人地主奴役他人的歷史,這原是思考種族與階級的機會,結果近半作家缺席。
       
      在莊園我們走過如鬼魅生長的橡樹,殘破的木屋,奴隸主的白色大屋,最後停在刻有奴隸的姓名的紀念碑和一個石雕塑前,雕塑是一個面容扭曲的奴隸,雙手戴著手銬。
       
      回程時在滿是空位的旅遊車我們看著河,看著海,我買了圭亞拿(Guyana)思想家沃爾特.羅德尼(Walter Rodney)的《歐洲如何讓非洲欠發達》(How Europe Underdeveloped Africa),你說你念碩士時常看他的論文,然後你告訴我你關於新加坡不平等的得獎論文,以及新加坡經濟發展局(The Singapore Economic Development Board)前同事讀後的反應。
       
      我們的華語是甚麼是候開始熟練的?也許是要容納的事情愈來愈多,句子必須更加複雜,字詞必須更加多樣。有天你跟另一個新加坡作家戴琰見面時,英語忽然失靈了。
       
      但我們的華語仍沒有熟練成母語,有次港籍翻譯系學生安安(Fion Tse)跟我說,她其實有時完全聽不懂我的華語。如此說來仿佛我們是創造了一個特別的語際空間嗎?就像語言的半內飛地(Semi-enclaves),在裡面我們找尋意義的共識如同以有限的材料複製口味,我好像告訴過你我以魚露與白酒調出花雕酒的味道,果香仍然存留,與東南亞的魚香糾纏一起,不能完美還原,然而以特別的方式抵達了記憶深處的味道。
       
      你跟我說你的長篇小說時我們也是這樣。那天是周五,藝術圖書館提早關門,我們到音樂系大樓談,在教授房門外的走廊盡頭的座椅陷進牆裡,如同堡壘的法院辦公室在窗外,我們如坐進洞中,你跟我訴說一個場景,一個碟「bear」著一個紅龜粿(Ang Ku Kueh),一種紅色的米糕。為甚麼是「bear」?是承擔的意思嗎?我問。你說也可以是輕和重之間。我想像到一個烏龜模樣的糕匍匐在碟上,以一種溫柔的重量。
       
      但有天晚上我們仍是進入了藝術圖書館,無論說話聲音多細都仿佛帶有回聲。大樓也沒怎麼開燈,走在被我取笑焊接質素差劣的鋼製樓梯我們的步聲響亮,在鋼製長椅上屏幕開著,我們細究小說字詞的意義,我們分析每個時間的連接,不同的語系與字詞的歧義在對話中混和成一種莫以名狀的中間物,一種不曾認識的味道,語言叢林中一個未曾抵達的地帶。
       
      我們也有沉默不語的時光,尤其是走在河邊。愛荷華州水質堪慮,由於欠缺農業及工業廢水的排放規管,這裡的很多水體(Waterbody)根本不合適進行水上活動。夜裡終於看不到河了,我們看以暫且放下這個話題,期待與不同動物相遇。在河彎的一個公園裡我們散步,草地裡是甚麼偶然暗閃?牠們在飛躍時會有一瞬的閃耀。我們仍然不知道那是甚麼物種,不可證明數量多寡與水質的關係,但那綠光足以讓我們駐足良久,期待再次看見。公園涼冷,蟲聲斷續。
       
      也有一次我們在法律圖書館離去,討論一套港產片的內容,白尾鹿(Odocoileus virginianus)成群出沒。大概是剛過了脫角的季節,遠看一時還不知是甚麼動物,然而那模糊的外貌卻使牠們看起來像精靈,某種不屬世上的生物。我們站在玻璃門後看著牠們,以免氣味和聲音驚擾,牠們以一種戒慎的眼神看著我們,門開了,蹄聲響起,牠們過路離去。
       
      夜深只有風聲河聲,再後來地上的橡果大都被灰松鼠(Sciurus carolinensis)及狐松鼠(Sciurus niger)吃掉或藏起,只餘下一堆空帽子。而楓葉更紅了,洗衣房外的樹轉為半綠半黃,濾出秋天特有的光。時日再遠大概雪便會落下來了,但計劃快要完結,我們已不可能在這裡看雪下棋了。
       
      在將要離去的時候我們又回到了藝術圖書館,池畔的一棵樹紅如火炬。
       
      我們還會回來這裡嗎?是你問還是我問。如同許多旅遊點我們永不會回去,所以我們更加想念?或者我們從抵達前已經認定某地可待追憶?我們追求的不是存留,而是一種無可挽回的感覺。
       
      時間就像種子種在萬物裡面。記得我們在日本文學課讀樋口一葉的〈空蟬〉嗎?課後我們跟肯達爾討論英文版的翻譯,白板上我們寫上漢字,「空殼」(Empty Shell)強調的是蟬已不在,「空蟬」卻像個悖論,明明是「空」,卻強調蟬曾在這裡,甚至猶在這裡。
       
      也許許多年後我們仍是會回到這裡,再看那石的巨人與水池,景物如同空殼已沒有甚麼——不,畢竟我曾寫下許多文字記錄我們說過甚麼看過甚麼,以致景物如同空蟬,我知道一切美好的曾在這裡,仍在這裡。

      轉注


      《世外》:不擇手段的情感按摩

      張書瑋
      愛聽音樂,看影劇,對待某些事過分認真。愈多談論流行文化,愈多認識自己。曾著詞人論集《潘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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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是我錯覺吧。似乎港產片劇本總是更花功夫用情感攻勢說服觀眾,為了爆棚感染力,其他的邏輯或者理性思考都退而求其次。或者也合理吧。畢竟本地主流討論電影的角度,都是從情感入手,無關其他。
         
        我想《世外》也如此打算。講情感講哲理,重點是費盡心機令觀眾有所啟發。我們日常在圍訪片段見得太多了:「希望觀眾袋啲乜返屋企?」
         
        《世外》應該有企圖要觀眾袋啲乜,最少編導心底有計算過要sell啲乜。兩個不同種族的靈魂訂下千年之約,不離不棄,最終實踐了約定。對一部分香港觀眾而言,這種情感按摩非常之必要。但劇本需要觀眾「相信」,從情感層面相信,也從事實層面「相信」。動畫劇本若寫得不好,比真人電影劇本差更難以原諒。真人電影實際拍攝中不得不有很多妥協,可能場景選不到、天氣與環境影響、預算有限、臨演或現實限制,都可能令拍攝團隊將劇本轉為畫面時面對難題。但動畫並非如此。
         
        於是我眼睜睜看《世外》抱著令所有人觸動的野心,最終淪為一場「中二」匯演。
         
        不妨從中段擊潰整部電影邏輯的場景講起。農民姜山所在的村被官兵催收,官兵要全村第二日上繳大量糧食。但同時,農田內有士兵監工,還在毆打被認為偷懶的農民。到底是讓奴隸耕種,還是讓農民佃戶繳糧?如果在監工,糧食當場就會上繳,又何須第二日?否則為何士兵要監工農民,然後讓他們把糧食搬回農民自己家?當後來姜山下定決心要帶頭反抗官員,以斷手威脅。官員顯然有所顧忌,於是旁邊的幕僚獻計,先假扮開倉放糧,再將抗議的農民全部在糧倉內射殺。夠荒唐了吧?如果要射殺農民,又何必怕他們斷手?如果可以在糧倉殺,為甚麼不在抗議當場就殺?
         
        這些困惑令我開始思考編導如此創作的用意。最合理的答案,可能是編導需要不斷加疊角色所受到的屈辱,去搗碎他們接收到的希望,令觀眾同情他們的處境,去接受他們的委屈。不顧邏輯、前後矛盾的加疊,我認為是創作上的懶惰,也可說是不擇手段。同時,也是創作者對影像感染力的誤解。角色的遭遇如果與場景和故事邏輯矛盾,即便用一些現成的橋段去完成情感刺激,卻會對故事造成極大的傷害,也不斷削奪影像的可信度。然而動畫的可信度,不就是想到甚麼便畫甚麼嗎?怎會有如此低廉的情節堆砌?
         
        這樣的疑惑令電影前半講述的內容也搖搖欲墜。關於角色之間的情感牽繫,最忌諱僅僅宣之於口。小妹與小鬼是千年之約的兩位主角,但兩者之間的關係到底如何建立?從前半的鋪墊看,只是兩個人走走停停,為何彼此如此重視?你能想像一間大集團接待訪客的前台,因為連續數日遇到同一位訪客,然後兩個人訂下千年之約嗎?其中一個人說,我重視你,另一個人說,一千年內我都會認出你。
         
        這一切都將電影的情感驅動轉化為某種作者的自我感動。究其原因,我偏向認為如今有太多人誤會或/並濫用影像創作的權力。他們認為自己站在編導的位置,無論怎樣講故事,都具有不可挑戰的權力。觀眾只可以被動接受一切。可惜,「聽古莫駁古」有一個默認卻很少點明的前提,它給予編導的優惠,是允許你使用「巧合」,並不是允許作者一味胡說。
         
        實踐千年之約,固然是一種感人的執著;不放棄善良,當然也是非常令人觸動的品質。這些品質的純粹,並不依附於某一個故事,它是我們所默認的道德極境。不管小鬼還是小妹,寧采臣還是聶小倩,很多角色關係都可以令我們感動。可是聶小倩為甚麼認為寧采臣對自己非同一般?因為她做鬼閲人無數,卻唯有寧采臣對她謙謙有禮不動色心,在這個敘述過程中,我們才接受了寧采臣和聶小倩兩個角色的連結,並與他們一同患難。
         
        事後複述這故事,我們聽來覺得他們的情感連結似乎理所當然,卻忘了在電影裡,這些都經過影像證明過。《世外》的編導彷彿覺得自己沒有任何證明的義務,不斷地要求觀眾相信並投入自己設定的情感共鳴,不斷索取,不斷施壓。也許習慣被情緒勒索的觀眾會埋單,但這只是不斷壓榨地位本已在逐漸下跌的「電影」媒介,這些講故事的權力不被善待和善用,它們終將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