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撰文:Sunnie Wong
攝影:王瀚樑 圖片提供: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晚期的作品《冬天物語》(The Winter’s Tale),在他逝世四百一十周年之際,由愛麗絲劇場實驗室以「全女班」的形式重新演繹。故事的前三幕為極端的悲劇,後兩幕是輕快的喜劇。莎翁大膽地設置極大跨度的時間跳躍,挑戰當時創作規範。我們是次訪問導演陳恆輝及三位演員陳瑞如(監製及飾 里昂提斯)、彭珮嵐(飾 希米安妮)、陳秄沁(飾 波力辛尼斯),從個人生命經驗到舞台美學的探索,揭示這齣戲如何在當代語境中展開新的對話。

陳恆輝坦言,決定搬演莎翁晚期經典《冬天物語》並非刻意的紀念,而是一次偶然的契機——六年前,他曾執導莎翁作品《暴風雨》(The Tempest),原因他喜愛的英國導演Peter Greenaway的電影《法師寶典》(Prospero’s Books),正是改編自《暴風雨》,也由此讓他接觸到莎翁的劇作。
而今次選擇《冬天物語》,不僅因為它是莎翁晚期受歡迎的作品,更因為承載自己早年觀劇的記憶:在香港劇院、在英國環球劇場,悲劇與喜劇交錯的場景深深烙印心底。「我還記得當時飾演被熊吃掉的角色的演員是位女性,但她反串男角。」他憶述,「這故事很簡單,並不複雜,觀眾不會感到混亂。」
而提及舞台設計靈感來自電影《紅塵百劫》(The Color of Pomegranates)。導演笑言,這是一場演算法的奇遇:廣告、預告片、音樂封面不斷在他生活中出現。於是,劇中的拱門、服飾,都帶有其特色,為觀眾帶來視覺上的衝擊和異國的感受。

這次演出最引人注目的,是「全女班」的陣容。「一開始就決定要用全女班。」導演回憶自己在男性主導的環境中成長,直到近年因母親的病痛而重新思考女性力量與自身的關係,才逐漸將這種關注帶入創作。
飾演西西里國王的陳瑞如坦言,這是她首次參與全女班的演出。「我想知道一班女演員如何去演繹男性角色。」她認為,舞台上的性別界線早已模糊,女性同樣可以展現男性的特質。對她而言,這次演出不是「女扮男」,而是一次多重角色的探索。
而飾演王后的彭珮嵐與飾演波希米亞國王的陳秄沁,則已有全女班的經驗。彭珮嵐指出,莎翁的作品台詞繁複,特別考驗演員,需要不斷討論與釐清。她笑言:「排練過程中除了專業上的交流,還有許多女性話題的討論。」不同的合作班底帶來新鮮感,陳秄沁說:「有一半演員是首次合作。」讓她覺得新鮮而有趣,心中充滿期待。
在莎士比亞時代,舞台由男性反串女性;如今反過來由女性演繹男性,打破舊有的性別框架。導演在排練中便決定,不要求演員「壓低聲音」去模仿男性,應該讓她們以當代的姿態呈現角色。最重要的一點是,「無論男性女性,最核心的還是人性」,他如此總結。

《冬天物語》的核心是嫉妒。導演坦言:「它是劇毒,破壞性很強。」這份情緒在現實中並不陌生,很多人也經歷過,甚至足以令人失去理性。劇中的里昂提斯並非壞人,卻因一念妒火而摧毀一切,最終剩下十六年的懺悔。「其實很有趣,這齣戲沒有真正的壞蛋。」他認為,只有人性瞬間的失控,一念之差,做出錯誤的決定。
陳秄沁則提到,飾演男角的重點並不在於「如何外化地演一個男人」,而是回到人性本身,「重點不在於看女性扮演男性有多逼真,而在於一群女性如何以平衡的方式講好這個故事」。她分享最近到圖書館找尋資料,「嫉妒其實是一種原始的自我保護機制,與繁衍、財產和權力有關,無論男女都可能出現」。因此,對她而言,演繹男性角色的關鍵在於理解角色的文化背景與情境,讓人物自然呈現。
彭珮嵐談及王后角色是「大起大落」——由備受寵愛到失去兒子、新生的女兒被拋棄,所有衝擊都迫使她去面對生命的無常。一個念,使信任崩潰,幸福便瞬間瓦解。「原來一個念,可以摧毀一個人的世界,摧毀十年的幸福家庭。」她補充,雖然劇中是王后與國王的關係,但最終仍回到夫妻之間的相處。「究竟夫妻能否把每一件事拿出來講?為甚麼會有嫉妒?」她認為,正是劇本的核心——一念之間,足以改變一生。

此外,陳恆輝也特別希望能消除觀眾對莎士比亞的誤解,「很多人覺得,莎士比亞的作品很深奧。我也很想幫他們剔除這種想法」。他指出,莎士比亞的戲劇並非高不可攀的哲學,而是雅俗共賞的娛樂。他希望觀眾在這次演出中,既能感受到娛樂性,也能思考人性。他特別提到里昂提斯的嫉妒源於「眼見為真」的錯覺——誤以為王后與好友曖昧,便陷入非理性的判斷。這種情境與當代「視覺主導」的社會不謀而合:我們對於「看見的」深信不疑,卻忽略真相可能完全不同。
「一念地獄,一念天堂。」正是他對劇本的詮釋。

當被問到「哪一句台詞最能代表角色/令你最深刻」時,陳瑞如挑選了:「如果我妻子的肉體和她內心一樣腐爛的話,不能讓她多活一個小時。我扮演的是一個奇恥大辱的角色,噓聲將會把我推進墳墓,嘲諷和譏笑是我的喪鐘。」
她指出,角色的悲劇源於「面子」與「妒忌心」,害怕被人議論,最終被自己的幻想推向毀滅。「其實他好愛老婆,對朋友亦十分好。但因為太愛,反而一念之差,他聽了惡魔的低語。」這份「一念」的力量,也在角色的台詞中展露無遺。
而「一念」決定了角色的命運,也說明時間的力量。陳秄沁選擇了一句來自「時間」角色的台詞:「心急想知其命運,時間自然揭底蘊。」她認為,這句話不僅代表角色,也呼應了個人的信念——時間會證明一切。在劇中,十六年的時光流逝,最終迎來大團圓的結局。

導演則出人意料地提到小丑角色的台詞:「每隻羊十一磅羊毛;每磅羊毛可賣一鎊幾先令;剪了一千五百隻羊,一共有多少羊毛呢?」這句看似瑣碎的計算,卻觸動他回憶起童年與數學糾纏的時光。這句話也讓他聯想到關於作者身份的爭議,「有說是那些劇本不是他所寫的」,認為他缺乏足夠的教育背景與語言能力,劇本可能出自貴族或政治人物之手。然而,「莎士比亞的父親正是業務包括羊毛貿易的商人」。他認為這句話更像是把自身經驗化為舞台語言,從這段生活化的台詞中,看見莎翁的自身經驗。
陳瑞如最後補充,整部作品的結構本身就蘊含強烈對比:上半場悲愴沉重,下半場卻轉為喜劇,甚至荒誕幽默,最終以大團圓作結。「這是一部晚期作品,也是集大成的創作。」她如此總結。
正如台詞中的「一念」與「時間」,既牽動劇中人的命運,也是作品在當代語境中與現實展開新的對話。

2026年4月17-18日(五—六)7:30pm
2026年4月18-19日(六—日)2:30pm
上環文娛中心劇院
粵語演出 In Cantonese
標準票價:$390/$26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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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生命第一個記憶,嗅見另一個嬰兒髮膚的乳香。有人牢記自己緊貼著子宮,不願出生。
作家K問印尼作家A最初始的記憶。他說,小時被父親的兄弟送回家鄉照顧。
K問,不是關於母親的記憶麼?母親通常是嬰兒最早的記憶。
他說,沒有。
不是。
母親在A年幼時不在身邊,他交由父親以外的男人照顧。意思是,他被暴露在外頭,失去生命中最原初的保護。K心想,他和我一樣。
他那段幼兒記憶,發生在一處地野和河道交界處,他目睹惡靈,他找不到字眼,用了小孩子的形容詞:「Monster」。
K問巨大的黑影,是來自林蔭?他說,不是。是真實的存在之物。就是「Bad thing」,他努力找了另一字代替。
前夜,他又做噩夢。惡靈偶然會造訪他的夢。在印尼海嘯後,足足七年,他每晚做著海嘯的夢,發出如同詛咒的開口夢。有惡靈騎著他,他動彈不得。
他說他的村莊、家園,包括屋內的家人被海嘯沖去,不知所蹤。自此就剩下他一人。
有一夜愛荷華夜雨來襲,天空忽爾泛濫倒流。每次雨水兇險,夢魘就像要再臨般。第二天他甚麼也沒有說,只笑說,反而最怕鞋子濕透,因為我沒有另一雙了。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觀察作家脆弱的眼球,好比觀察他鋼索之姿。
他問K,你相信那些神秘,關於巫術、鬼魂的事嗎?
K說,我相信。
在他的村落,流傳眾多靈異的故事。「和城市的鬼故事不同,這些都是來自村落,祖先親身經歷所傳聞。」他一直繼承這個不可知、鬼魅的世界。對著這些不可知物,從來沒有辦法抵抗。「我都寫下來了,第一本小說集寫了關於我的噩夢與惡靈。」
在一棵奇特、孤高的杉樹叢內,A和阿美尼亞作家G抽煙,杉樹像長滿鋒利的手臂,把兩人藏入去、吞了入去。精靈也在其中。他說起自己一人住著一間很大的屋,二十隻貓就是鎮守者。有聲音,貓就先警覺,特別深夜總有突如其來的聲音。
A說,有惡靈來訪也不怕,貓保護我。你不知道他是說笑,還是說真。
另一次,抵達新奧爾良的第三天,有沙地阿拉伯女作家G困𨋢,有人思疑,不過藉口缺席「奴隸種植園」參觀活動。但A說,他一踏足酒店,就知道是靈體作祟。
小時候在村落,他與祖母身處在屋子不同的空間,卻總是心意相通。「我心裡想叫她,或告訴她一些甚麼,像通靈,她都知道。」他都知道。
K印象中A初到愛荷華,是帶著困倦與憂愁,眉心皺著,不笑不作聲,抽著菸。在印尼A必須做各種體力勞動的工作,養活自己及其寫作。無錢就種田或捉魚,笑說:「在印尼,食物是可以不用花錢。」為了寫作,他的生活總是拮据。
一旦在愛荷華多了無憂的時光,A漸而舒坦他的笑,像一頭溫馴的熊。出於直覺,一開始,K以為自己無法靠近A。A和K卻是在同一天做噩夢,所以第二天K一問A,他就談起海嘯與夢魘,這是他們第一次對話。同日,印尼雅加達發生血腥的示威衝突。起因是一名司機Affan Kurniawan在一場抗議示威中,被警車輾壓身亡。那場示威是反對國會議員薪金津貼過高,人民資薪過低的反貪腐行動。
A留意時局,他朋友都在示威現場,但A沒有談起太多細節。只說,如果沒有來愛荷華,他此刻在現場,他將會曾是投擲汽油彈的人。
A曾在未成年之時離家,參與到推翻獨裁者蘇哈托政權的示威之中。他信任革命,也深知道革命定必由年輕一代,揚起旗幟,走在前方。而再不是中年的自己。
香港作家W眼中,A是說故事的能手,說著家鄉、鬼魅及印尼極權歷史及政治事件。兩人深夜到墳場探險,偶遇閃踴而過的狐狸。他們與黑天使雕像自拍。
A是眾多作家,包括W眼中,最偉大的印尼作家。A的世界裡,無形之物簇擁、廣大。K感應A有別於其他作家。她流過眼淚兩次,A回應她靜默的共感,像連接起理應無人感知的另一端。明明他甚麼話也沒有說,她甚麼話也沒有說。
K離開愛荷華後,到了尼泊爾Annapurna山。她記得,抵達山的那夜,月亮大得像盆,擾動眾多人體內的水,盆大的光攪動眾人的心識。整夜,山上沒有一個人不失眠。眾人吞吐稀薄的空氣,在夢外夢內,帶著缺氧昏沉的預感,頻頻起床走動、回到床上,又試圖把自己壓進眠裡,不果。即狂亂與迷幻的邊界之間。
另一夜,她夢見自己與一眾薩滿,在做祭山的儀式。
夢中,眾人在地心繞圈和舞步,試煉著心跡,每一人都像火把。大地明明一聲不響,不過蒼茫而已,只有人執迷地乞求作動止息。
最後一天下山,K重新有了網絡,她得知兩則可怕的訊息,一個關於水,另一個關於火,同時發生在11月26日。
火是那燃燒著眾多個午後無所事事的家室。家就成了火舌引導的煙囪,或燃料。火鑽入去裡面所有無辜的物裡面燒,直至甚麼也沒有淨餘。燒足幾日幾夜。燒到火不再在火裡燒為止。
水是那持續失常的暴雨。A出生的國印尼,出現災難性的山洪和泥石陷塌,其中長達420公里的棉蘭國家公路,被洪水摧毀,交通癱瘓。
亞齊(Aceh)數十個城鎮和數百個村莊變得孤立,沒有電力供應、網絡中斷,物資及日常生活用品也無法送抵。
沒有淨水。飢餓。瘟疫。恐懼。
孤立無援。
更多的人及其家園,被泥漿淹埋,生離死別。
生活在亞齊班達的A,雖然他的所在地不是直接受災。照片中A的面相,有了初到愛荷華時恍惚而疲憊的神色,魂魄唔齊。長達差不多一星期,在黑暗無燈火的家裡,沒有互聯網,他只有蚊子陪伴。「我無法入睡,直到天明。在這樣的條件下,疲憊、憤怒、心痛、焦慮和舊記憶,同時湧現。」他想到2004年海嘯,還以為時間把他帶離噩夢和悲傷。
「事實上沒有。它只是靜候。」
在2004年海嘯後的二十年間,A目睹國家為了短期利益,系統性地破壞森林,從原住民領土掠奪木材和礦產。為了一小撮人的經濟利益,人民的土地及自然環境,不斷被掠奪及破壞。
這不是極端天氣所帶來的災難,A說政府不宣佈和定性為國家災難,也不接受國際援助,是因為錢。「國家預算中的大部分財政,耗盡在免費營養餐計畫(MBG),而供應商被執政聯盟黨派的親信主導,計劃每日花費大約1.2萬億盧比,即等於10,000間可防洪的房屋建設。如果宣佈為國家災難,以及接受國際援助,即意味著政府必須把財政,暴露在公眾眼底。」
K沒有告訴A的是,她城市的火的悲劇,及其他悲劇也同樣。「其墮落,與其代價之殘酷等同。」
A和K都倖存,而別人沒有。別人仍在孤立的求生之中。在這個國度,他們同步被國家意志、國家政策阻礙著求生,並加速人的悲劇。
「這種悲劇,帶著政治性。」A也一再應驗,歷經多久,劫難及其創傷沒有可能完全復原,只能共存。「在那些漫長的夜晚,我得出一個結論:我將帶著這一切,繼續生活。」
K記憶中印尼日惹的街道整潔乾淨,治安良好,據說,社區鄰里自發地在守護,並且信任。這裡仍有著一望無際的稻田、椰樹和密林。火山從不驚動。日照的天空因無痕而鮮艷。K所遇到的印尼人,彷彿都帶有著A的影子,溫和而坦誠,人與人之間有一種無隔閡的善意。
她一再被陌生人請到家中喝茶;眾人合力幫忙送外賣的新婚女子,找回遺失的車匙;印尼人會在路邊鋪一塊長布,祈禱、誦經或者坐著吃喝。他們都懷著明天的生活將不再崩潰淪陷的希望,如同A,A一直有著渡劫回歸的神韻,其寬懷及純淨,皆來自苦難,及意圖超越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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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成長的漫漫長路上,總會留下一些零碎記憶,要待後來閃現發作,成為生命中一道難以跨越的創傷,或者傷患中的一根救命稻草,其意義才能被領悟。吳其謙、曾詠聰的散文集《後青春期憂鬱》及《浮間舟渡》在去年內先後推出,二人既是大學同窗,畢業後又同樣身兼教師和作家,在書寫成長的各種鬱結時,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取態。去年十月,他們在一場新書活動中以「擺渡兩種憂鬱」為題展開對談,雙方「老best」式的互相調侃不時引來哄堂大笑,為這看似沉重的話題增添了幾分輕鬆與溫度。
是次對談由兩位作者的大學師兄、同為香港作家的李日康擔任主持。活動伊始,李日康憶述大學時期和他們共同籌辦「煩惱詩社」的往事:那時詩社中人趁著閒暇時間聚首一堂,創辦詩刊、輪流主持詩會,以「糊名」的形式寫詩、互評……這些群體生活的細節不約而同地見載於二人的新作中。如今回想,曾詠聰直言掛念往昔與詩友共度的時光;然而風風火火過後,群體生活不免逐漸過渡到個體發展,就正如吳其謙在書中所述,詩社成員的聚會從一年幾次的詩會,變成幾年一次的婚禮或百日宴。對此曾詠聰認為寫作就是如此孤獨,也是必須學會接受的。
興辦詩會以外,吳其謙補充道,成長時期的孤獨其實源於人的「自我」開始膨脹,意識到自己在群體間與別不同;而所謂個人與群體的張力則在於,當察覺自己與他人的差異時,究竟是選擇堅持自我,還是融入群體。他觀察到一些學生進入青春期後也是因為這個緣故開始孤僻、離群。那麼他自己又是如何選擇呢?吳其謙笑言自己往往在堅持和融入之間「彈性處理」——這答案看似「滑頭」,但也揭示出,真實身處在這股張力之中,應對的方法不可能是「一刀切」的。

李日康在談及〈隱喻〉這篇散文時指出,吳其謙的文字總帶著一段「凝望的距離」。吳其謙回應道,有時在教學時,會從正經歷悲傷的學生身上看見自己過去的模樣。他認為有些悲傷必須經過時間的洗禮才可真正排解,正如他自己亦是這樣成長過來,故此他寧可成為他們悲傷的「旁觀者」,而不作「心靈雞湯」式的強行開導。〈隱喻〉一文想表達的也正正是盡量為「真相」預留一些空間,就像「隱喻」這一修辭,不把真相說穿,而是用其他符號遮蓋著。或許這種「不說穿」的距離,對那一刻正在經歷憂鬱的人而言,便是剛剛好的距離。
相對於這種「各自安好」的模式,曾詠聰則提出另一條路徑:與其保持距離,不如向年輕人展露自己真實的軟弱,好讓他們知道成年人所需要面對的難處。這並非老生常談的說教,而是帶有承先啟後意味的「身教」,由是令學生知道,他們在課堂上睡覺或在網課時關掉視像他也會不開心,在上班時要戴起冷漠面具他也是被迫的——他也是「人」。對於這種截然不同的取態,吳其謙隨即拋出同學失戀向其求助的情境,詰問他在這一情況下如何可能展露自己的軟弱,二人就實際操作的方法針鋒相對一番,引來觀眾一片笑聲。

在對談的後半,話題轉到吳其謙在書中寫到的一件往事:童年時母親將自己珍愛的Game Boy(掌上遊戲機)轉贈給堂弟,多年後他在叔叔的家發現那遊戲機已經殘缺生鏽,成為一件雜物。他直言在割愛的那一刻根本無法預估失去的影響會有多深遠,直至擁有更多人生經歷後,才意識到那台遊戲機對自己的意義。長大後再回想,也只能歸咎於宿命——我們注定對生命中的某些傷害後知後覺,且根本無法在發生的當下阻止。
同樣令人難以完全釋懷的,還有城市發展的猝不及防。曾詠聰在其著作中敘述年幼時在荃灣一帶生活,自己隨年月的流逝長大成人,荃灣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急速發展,變成了「天橋之城」。他憶起以往與玩伴在社區會堂流連打鬧的日子,如今大家的生活軌跡不再重疊,便也不願再分享各自的喜怒哀樂,取而代之的是每年固定節日的固定祝福;至於城市本身,即使「荃灣」的名字依舊,但裡面的人、風貌、歷史、背景都已經改變,他當下所能眷戀的只是某段時空,而非空間本身。他認為這也是成長中必須接受的,但掛念卻也無可避免。
末尾兩位講者都認為成長的憂鬱是無法擺渡的。然而,一方面,正如曾詠聰在尾聲引述,吳其謙曾經告訴他有一段時間他因為生活得快樂,以致無法寫作,可見排解憂鬱的需要偏偏就是創作者一個很強大的「能力來源」;另一方面,在這場因著創作而來的對談中,兩位作者既自我釐清又互相嘲弄,現場的一片歡聲笑語,便正好顯示出,寫作之於他們的人生有著一種奇妙的解咒功效。
「擺渡兩種憂鬱——吳其謙、曾詠聰新書對談」
講者:吳其謙、曾詠聰
主持:李日康
日期:2025年10月19日(日)
時間:上午十一時半至中午一時
地點:商務印書館尖沙咀圖書中心活動廳the H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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