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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王‧上篇

李昭駿
文學雜誌《字花》編輯、中學創意寫作導師、自由工作者。曾任香港電台CIBS節目《香港文學十三邀》主持。曾獲文學獎多項。約稿及文學工作邀約:chiuchun.spicyfish@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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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樂不知道等了多久,沒有車。職員說小巴早上的班次是十五分鐘。他看錶,時針和分針幾乎重疊,一個小時快要過去。天開始亮,夜色未褪,仍見晚星,藏於灰藍雲間。晨曦於遠處漸現,照見山脈起伏,山影更為濃暗。晨光直射夜空,黑夜如廣漠沉默以對。日月並置天上,相接處如一道溝壑倒置,把天空剖成兩半。時間此刻,像一幅地圖坦露於阿樂面前,不以晝夜作分界。

    若是往日,阿樂在這個時間應該在球場上。隊友們懶懶閒閒,沒跑上兩步就蹲下休息、喝水。大家還沒有睡醒。阿樂不過輕鬆盤球,幾乎不需要跑,便入球得分。守門員倚著門柱,沒理他,把喉裡濃痰朝地上猛吐。阿樂從球網撿回足球。球身沉重、微陷,佈滿斑駁痕跡。原來明晰的坑紋磨蝕,像這個硬地球場的模糊的邊界,他們好像在一個無盡的空間跑動。球一直轉,誰都不在意。有時他們會在球門的後方踢球。阿樂覺得好荒謬,球場好大,沒有角球。要知道,現在連角球數目都可以賭。一個角球足夠使人破產,也足夠讓戶口裡的錢翻上數倍。天堂與地獄在球場裡不過一線之間,或者說,天堂和地獄同樣是球場本身。你看過世界盃決賽就知道這個道理。

    不過都沒所謂,他慢慢適應這個球場。阿樂帶球回中圈。其實晨早踢波,美斯應該都沒有這般勤力。球賽要是在午飯後開始,應該精彩得多。可是這不由得阿樂選擇,他也不敢說出自己的意見,怕被打。這段日子以來,球技生疏不少。現在應該沒有踢職業聯賽的可能。其實,假如美斯生於香港,可能都是在街邊踢球。

    阿樂拿出電話,想要拍下天空景色,按了開關鍵數次,螢幕依然未亮。沒電,但想來正常不過。多年過去,電話有電才是怪事。他想打電話給阿紅。阿樂望向公路盡頭,如果有的士駛經,他一定會坐的士去找她。他雖然剛出來,但裡面掙到的工資足夠他稍微奢侈一下。可是這裡別說的士,連車聲都聽不到。剛才職員說,沿馬路一直走,就見小巴站,出了去就不要再入來。阿樂問,小巴去哪裡?職員沒有回答,只是把他進獄時的衣服、雜物還他,叫他檢查,有沒有遺留:有些零錢、身份證、八達通、一張還未核對的彩票。他覺得自己可能會中獎,天無絕人之路。但又想已經過了領獎期限,還是不核對好,免得後悔。想想自己攜著數百萬,像個暴發戶在街上走著,多威風,走路時步聲特別響亮。

    他看見自己的鋼製手錶在透明膠袋裡,看起來像新一樣,秒針逐格逐格走動,錶面倒映天花的吊扇轉動,扇葉轉得好快,彷彿不停地攪動時光。坐牢好熱,沒有冷氣。他想過偷食精神藥,可以裝瘋,醫院有冷氣。他不習慣襯衫的質感,滑溜溜的,像涕液一樣黏在身上。他才站了一會,額上冒汗,背脊濕透,把襯衫染成深褐色。天空像一堵粉刷了一半的厚牆,顏色截然不同,同樣密不透風。刺鼻的油漆味包裹著他,麻疼微癢,積壓熱氣。他感覺到髮後的汗滑落腰間,衣物像塗到自己身上一樣。他解開胸前兩枚紐扣。其實像他這樣的人,穿什麼恤衫西褲。要不是在酒樓打工,負責傳菜,要穿得斯文,他根本不會買。

    終於有小巴駛來,樹上群鳥驚飛,從黑夜飛往光處,彷彿於數秒間跨越日夜,完成一場漫長的旅途。阿樂坐在小巴前座,聽到收音機新聞報導,說酷熱天氣警告懸掛。今日上午酷熱,中午有狂風驟雨。他想去海寶找阿紅,但阿紅應該沒有再上班。

    接下來是體育消息:歐洲聯會冠軍盃,西班牙球隊巴塞隆納於決賽三比零擊敗英格蘭球隊曼聯。阿根廷球星美斯上演帽子戲法,有望蟬聯金球獎。

    在小巴的持續的震動和引擎聲中,夜色完全散去。陽光在雲後綻現,又隱去。窗外景色沒有變得明亮。烏雲積聚,如一座暗色森林倒懸半空,枝葉娑娑,隨風翻飛,沿環形軌跡擰作一團,不但淹沒了晨曦,而且愈加混濁、洶湧,隨時傾瀉,籠罩山路。路邊叢間數群蜻蜓低飛、盤旋,像烏雲湧至,翅翼微響,天空似要碎成許多細縫。阿樂眼裡忽爾有光竄動,雷聲大作。蜻蜓像被煮沸了一般,四散盲飛,撲向車窗。小巴急剎,使得阿樂靠在車窗的腦袋嗡地響了一下,耳邊砰砰作響。

    窗外是地盤,未竣工。鐵枝、木板堆疊成丘。鋼材橫在吊臂機前,混和沙礫的黃泥水漫開。沙塵彷彿被低沉的烏雲牢牢壓在地上,久未飄散。工人的衣袖鼓滿風,腰間繫上吊索,懸在工廈外圍忙著加固竹棚,攀爬躍動,覆上幔布。

    工廈內部空空洞洞。

    上身赤裸的工頭把毛巾繞在頸後,仰視那幢彷彿勉力支撐天空的建築。工地附近的一個暗橘色的垃圾桶吸引了阿樂的目光。許多未燃盡的香煙堆積在桶蓋上,冒出嬝嬝餘煙,接連灰濛天色,綿長不斷,隨風搖曳,生長成雲。阿樂看著那堆燃餘一半的香煙,覺得好浪費。要知道,煙在獄中是錢,他都捨不得抽。為了止癮,他做木工時,偷偷把用剩的木條磨圓、挖空,像小型煙斗,然後把一支煙剪成三截,每次放一份,點燃,深吸一口,讓煙牢牢地在口裡打轉。

    工地有狗,想翻食垃圾桶裡的飯盒,卻被煙中火屑驚走,又徘徊不去,低吠數聲,追逐開動的小巴。阿樂的眼簾漸重,在小巴持續的引擎聲中,眼睛慢慢睜不開來。阿樂腦袋斜歪,倚窗睡去。夢裡仍有車窗震動的微響,久久未散,像路旁低飛的蜻蜓,牠們眼中看到,小巴掠過的影像散得細碎,卻又隨時疊合如一。

    阿樂悶了一身汗,覺得快要窒息,醒來,聽見阿紅驚呼。她沒料到餐車上疊積的檯布裡突然有小丘升起。檯布破舊,佈滿茶垢、食物殘積,很少洗。上了年紀的客人時常會用檯布抹嘴,或者擦手。阿紅聽九叔吩咐,收集用過的檯布,推到後樓梯。梯間悶熱,她哪裡想到有人躺臥車上,藏在檯布堆中。阿樂跳下,檯布散落一地。阿紅問,你怎麼睡在車上?阿樂迷迷糊糊,一時弄不清自己在哪裡。阿紅見他沒有搭理,自顧自的彎腰撿拾,揚起檯布,摺好。阿樂本來打算轉身,忽然想起什麼,問紅明晚有空不?阿紅錯愕,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以為阿樂想要約會自己。

    海寶酒樓,最年輕的要數阿紅和阿樂,其他人都上了年紀。他倆自然是比較投契,午市和晚市時段忙,他們都趕著傳遞菜餚。到了休息時間,阿樂常跟廚房師傅賭錢,他們其實談不上數句。阿樂只知道阿紅剛考完公開試,等放榜,暑假得閒,便來海寶打工。

    他不明白瘦弱的阿紅為何做炒散。宴會酒席的碗碟重,份量多,加上這裡地方太大,你得捧著餐菜在通道上來回走動。誰都不想被分配到最遠的檯。要知道,把菜肴傳到離廚房最遠的位置,得多花四、五倍時間,可工資還是和別人一樣。傳菜更重要快,沒有人會等你,你得努力趕上其他人傳菜的進度。試想想,總沒有一檯客人在吃燒雞,鄰桌才剛上魚翅的道理。傳菜後,你又得把用過的碗筷適時收起,或者替人客倒水,傳飲料,幾乎鬆懈不得。一晚酒席不過數小時,九叔見你手腳不利索,劈頭就罵。髒字比表達原來意思的字句還要多。阿樂常常覺得自己是帶上父母來打工。手腳太慢,不但會推遲其他環節,使活動超時,更嚴重的是會阻人收工。畢竟,阻人收工,如殺人父母。

    那麼,誰會被發配邊彊?當中的道理就和球隊的團體照一樣。說穿了就是權力決定位置,愈是核心的球員愈靠近中間,而阿樂每次都站在照片的邊緣。九叔是「頭荷」,簡單而言,就是廚房的心臟,負責掌控廚房生產節奏,統籌不同單位。用足球打比喻,九叔不但是隊長,而且兼職領隊的位置,有時候甚至是球場上的裁判,所以很多事都是九叔說了算。自從阿樂在休息時間,沒有參與九叔他們的賭博活動,基本上和被流放塞外無異。

    一般而言,阿紅很少被編到負責最遠的位置,畢竟她是女仔,雙臂又白又幼,好像稍微折扭,就要斷。但有次,人手不足,阿樂和紅兩個人得負責最外圍的三席酒桌。阿樂以為她會熬不住。阿樂前一天負責同樣的位置,手臂現在還在痛。可是,阿紅咬緊牙關,把工作扛下。她力氣小,但勤快,每次多走兩圈,弄得氣喘吁吁。阿紅分菜的技術好,特別是分魚,能在客人面前把魚肉完完整整從骨頭上剝下來,動作俐落,魚頭呈上,魚尾朝右,魚腹敞開。骨頭雖然剔出,但首尾依舊相連,你甚至能夠拼湊回原來的模樣,完整如布。阿紅均勻地把肉分配到客人碗上,再用銀羹添上蔥花、醬油,精細如手藝表演。於是兩人愈發有了默契,經常眉來眼去。阿樂負責傳菜,阿紅分魚,過程一氣呵成。

    「我聽晚要去試腳,想你幫忙替更。」阿紅聽罷,知道自己誤會了阿樂的意思,低頭看著皮鞋:「沒有問題。」

    這樣,阿樂的煩惱總算解決了。是的,明晚是他最重要的日子。阿樂在踢學界足球準決賽時,被傑志的球探看上了。他在比賽中連續晃過了五名防守球員,上演了一條龍過人的好戲,射入了致勝入球。阿樂是前鋒,幾乎憑一己之力把球隊推到獎牌面前,球隊的十個入球,阿樂攻進了八球,還助攻兩球,是整項賽事最多入球的球員。

    「元朗美斯」——這是傑志球探的評語。阿樂風頭一時無兩。阿樂在學校確是無人不識。因為他的操行:每次上堂都伏下睡覺。缺錢便逃學,去海寶炒散。最嚴重一次莫過於把任教英文科的班主任弄哭。這次,他快要為學校空置多年的獎牌櫃贏來獎盃。校長召見班主任說,阿樂替學校踢比賽,在課堂稍作休息,也是正常的。球探通過學校聯絡阿樂聯繫。要是明晚的試腳通過了,阿樂就是傑志的青年球員,意味著他將會為傑志比賽,甚至能入選香港隊,也就是說可以在電視上看到阿樂的身影。

    現在,阿樂步履輕盈,彷彿在球場上,每步都聽到腳掌掃過草地的聲響。他快要迎來他的足球事業。讀書有什麼用。他不明白班主任要他努力讀書,考上大學。讀大學其實是為了掙更多的錢,那不如現在開始掙錢。與其多花四年時間,不如中學畢業立即工作來得划算。四年。足夠他踢出名堂,到時他掙到的錢還會少?譬如說,當一輩子教師的薪金都比不上美斯踢一星期的球。

    但他還未開始有美斯的薪金,就開始把錢輸掉。其實他知道不應該再賭。在酒樓的休息時間,大家閒著,便開始賭:廿一點、鋤大Dee、十三張、射龍門、百家樂……幾乎什麼都有。老師傅甚至把廂房的麻雀倒出來,眾人分聚成圈,而九叔就是「莊家」。酒樓大廳的水晶吊燈沒有亮,魚池裡的靛色射燈染藍了酒樓的氣氛,他們圍賭的背影變得深幽蕩漾,如在水中。他們的叫喊聲此起彼落。水缸中有魚驚起,濺起水花。弧型玻璃延長遲滯的鰭,折射魚群來回游動的水波。

    阿樂初來海寶,不知道自己是在酒樓還是賭場上班。他起初只玩鋤大Dee,只賭幾十元,輸了就半天苦著臉,九叔笑他,未見過大蛇屙尿。阿樂出糧之後,便開始試玩其他賭桌。最刺激要數百家樂,每次拿到牌,阿樂微微掀起一角,窺探牌中的圖案和號碼,看看有多少條邊。「三邊、三邊、吹、吹。」他每次叫牌,都像入球一樣興奮,渾身濕透如剛踢完比賽,雙手發抖,把其他賭桌的人都吸引過來,阿樂以為自己贏得了九叔,但薑還是老的辣,到了注碼最多的時刻,阿樂總是輸給了九叔。九叔對阿樂說,當交學費。其實每次輸幾十元,一個月下來,阿樂便把整個月的糧都輸掉。畢竟,阿樂是學生,不是全職員工。他立誓不再賭。此後的休息時間,他寧可睡在餐車上,都不願再靠近賭檯。九叔見到,說怕他著涼,把用過的檯布覆在他身上,蓋過臉頰。阿紅不知道裡面有人,便把更多的布堆在上面,推到後樓梯去。

    這次,阿樂找到阿紅替更,特別高興。九叔叫他過去再賭一局,說先記帳,出糧再扣。他明天就去試腳,人逢喜事精神爽。賭錢不起孖,一世做輸家。他不貪心,只想把上月的薪金都贏回來。但他輸了,把下月的薪金全都輸掉。所有啤牌、麻雀都是九叔的,他暗地裡做了手腳,譬如有些啤牌會有些記認。場上幾位師傅都是九叔的人,哪裡有輸的道理。阿樂躺在餐車上,心想完了,下個月都白做了。

    九叔走過來,拍他肩膊,問他,急用錢?他有方法。一星期掙到的錢比他在這裡做一個月還要多。九叔找阿樂「做艇仔」,收外圍。畢竟阿樂是學生,很少會查。阿樂不用賭,只是負責替人下注。輸的都是別人的錢,而自己穩賺。睇人仆街好過自己仆街。

    阿樂沒有搭理九叔,在餐車上側身睡去。他是球員,一個將代表香港的足球員。

    阿樂從前很能睡,只要閉目,不一會便睡過去,例如是課室、酒樓、地鐵月台。一旦入睡,就能夠從現實中逃脫。躲在夢裡,誰都奈他不了,彷彿是一間只屬於他的房間。睡覺原是平常事,但到了坐牢,他發現這是世間最幸福的事,錢再多,都買不到。

    他在牢中徹夜難眠,睡得少。夢境被堵在酒樓廚房壞掉的水龍頭裡,只能一點一滴地擠出來。過去的事情都積存在鋅盤裡,等待水滿溢出。他很多時候覺得世界虧欠了他。為什麼他生於香港?要是在外國,他早已接受正式的足球訓練,成為職業球員。哪裡還需要在酒樓領六十多元的時薪。特首說體育無任何經濟貢獻,你在香港還能指望什麼。

    很多人虧欠了他,包括父母、學校裡的人、九叔。班主任是唯一的例外。他沒有想過會在課堂上把她弄哭。他還欠她一句道歉。他估計她帶著兒子移民了,不知她在外地可好。他也不想留在香港,但他沒有錢移民,加上有案底,不知道可以去哪裡。有錢的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沒有選擇的人。如果夢裡成了監獄,那他就沒有逃離的可能。那些悔疚撩繞心頭,像夜裡獄中烤魷魚的味道,整夜在房間裡揮之不去。烤魷魚?是的。囚友把魷魚絲包裝零食,趁職員不察時,放到鐵製的洗手盤上,然後把紙巾搓得幼長,點燃,放在洗手盤下,像燒柴。待洗手盤燙熱時,把魷魚絲鋪上,煨烤,當宵夜。那味道真像燒烤啊。夢裡幾乎都能嗅到烤魷魚的香氣。

    可是,阿樂只能在旁邊眼望望,始終沒能吃到。阿樂初來報到,識不到朋友,通常獨坐在一角吃飯,沒人理。其他人則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要是足夠世故,第一個月出糧,換三包煙,把煙逐一敬給同倉的人。但阿樂年輕,不曉得這個道理。

    幸而他犯的事並不嚴重,沒有得罪人,大家都是在捱時間,沒有人搞他。要是衰風化,被人打已經是小事。阿樂見過有人衰老強。其他人把他按在廁所角落,扯下他的長褲。那人不斷掙扎,像在風暴中劇烈晃動的船。內褲被褪至膝蓋。帶頭的紋身漢從褲袋拿出火機,點煙。火苗搖晃不定,照亮了那人的臉。香煙順大腿內側掃上,燙他的陽具。火光星紅,濺落地上。然後他托起那人下巴,把煙塞入他嘴裡,說請他食煙。

    後面的人排著隊,逐一上前敬煙,把下陰當作煙灰缸。煙灰缸滿了,就塞進肛門裡,或者把煙捂滅在他的乳頭。空氣裡有燒焦的味道。職員經過,當作沒有見到。廁所的慘叫聲一直傳到阿樂的倉房。阿樂躲在房裡,把被單蓋過頭,不敢出來。有人走過來,猛烈地拍門。他感到自己的夢開始搖晃,天花快要塌下來似的。

    他睜開眼,抬頭,見班主任站在他面前。她用指骨猛敲他的書檯。「起身,站到後面去。」班主任指著壁報板。阿樂沒有望她,繼續把頭埋在臂間。班主任沒有哼聲,課室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其他同學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其實班主任不過來了學校兩年,樣子看上去,不比阿樂年長多少。阿樂雖然讀中五,但因為曾留級兩年,加上遲入學,所以年紀比同班同學大。其實大家都知道,阿樂沒有被踢出校,是因為校長要留他,為學校踢球,贏比賽。其他老師早已放棄了他,心裡想到:你沒有打亂課堂秩序,騷擾其他同學,對老師叫囂,都已經要去觀音廟還神。

    只有班主任仍然纏著不放,要他學好英文,說將來有用。不是不想學,但基礎太差,學不來。他中一,勉強能順序背誦英文字母。每次英文考試,只有個位分數,全都是選擇題碰巧所得。開考後兩分鐘,便睡。其他老師都說這個學生沒得救。可是班主任仍然堅持,花時間在他身上。譬如昨天,阿樂逃學,幾乎到了中午,才回到學校,沒有敲門逕自走到自己的座位。她下課後,問他為什麼缺席。他說昨天踢球,今天太累,起不了床。事實是早上睡過了頭,睜開眼已經快十時正,就索性到麥當勞吃早餐後,才回校。

    班主任的問題一直在阿樂腦中迴響。你到底想怎樣?你不讀書,將來有什麼打算?他會毫不猶豫答:踢波。可是當足球員不能夠當一輩子。普遍而言,二十四至三十歲是足球員黃金年齡。三十歲以後,體能下降,動作變慢,就開始跟不上比賽節奏。一個前鋒,能夠踢到三十四歲已經非常利害。很多歐洲球星三十歲以後,仗著名氣,就到次級聯賽「掘金」。例如前英格蘭國腳畢特,曾效力曼聯,年紀漸大,就到香港踢球。那麼阿樂呢?他現在二十歲,十年後可以去哪裡呢?三十歲,中五學歷,可以做些什麼呢?阿樂不知道。這個問題比考試答卷顯淺,卻又深奧得多。阿樂答不上。將來的事,好像玩「鋤大dee」時,翻開牌,沒有「A」、「2」一樣迷惘,不知道要打什麼牌。阿紅說,這由不得你決定,我們都得跟著別人出牌。阿紅將來要做老師,因為一入職便有三萬多,年年加薪,又可以放暑假,去旅行。她喜歡去旅行,在海寶做炒散,其實是為了儲錢,暑假可以去台灣。阿樂問,台灣有什麼好玩,又沒有足球看。白痴,誰要去看足球。我要去平溪,放天燈。

    阿紅沒有想過,她的願望很快就達成了。阿樂說為了答謝阿紅幫忙頂更,帶她去放天燈。這個理由很牽強。只要誰都不說破,一切就顯得順理成章。那麼阿樂帶她到台灣去了?不是。阿樂哪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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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四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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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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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風格練習0.1】前言──不放過自己
    • 【風格練習0.1】我不想教小孩以指頭 數算永恆
    • 【風格練習0.1】暗自想像星體逆行
    • 【風格練習0.1】愛是兩枚 對發子彈
    • 【風格練習0.1】我們開始感受空氣流入盡處
    • 【風格練習0.1】尋覓從自由的方向發生
    • 【風格練習0.1】前言──不放過自己
    • 【風格練習0.1】我不想教小孩以指頭 數算永恆
    • 【風格練習0.1】暗自想像星體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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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焦


    風格練習①兩行一段的詩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風格練習》的作者和他的友人
    聽完巴赫賦格曲,想到在文學上做類似的事,用變奏
    的方式,圍繞同一個單薄主題,衍生出幾近無窮的變
    化,以此構成一部作品。《別字》版風格練習同樣是
    變奏,而暫且放下主題,只圍繞一種形式上的限制,
    看看能衍生出什麼風格合奏/混音。

    【風格練習0.1】前言──不放過自己

    關天林

    編輯,寫作。著有《本體夜涼如水》、《空氣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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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式本身當然沒有生命,而創作者也不必自以為是,要把生命賦予形式,這太自大,也太機械。事實上,往往是形式驅使著創作者,留下無形的一呼一吸,讓心跳和去向得以記認。形式,一開始你可以說它是存在的,但也未完全現身,執著過糾纏過,直到它的凝散都與創作者的氣息甚或氣燄相通,它才顯得具體,有份量。

    兩行一段的詩是這樣一種形式,看似無風起浪,在視覺上束起防風林,同時又讓出平行路,交錯切換,相斥相守。像斑馬線嗎?提醒你可以通過它走到對面,但也不能大意,需要張望兩邊,因此雖說是前進,卻更像走Z形的路:怎樣跨進,懸疑,又怎樣越過沉默的僵持,或面對驟然的相遇。

    謝旭昇〈物自身〉與其說在寫物自身,不如說是對自身的遭逢,在極有限迴旋空間中遇見,同時裂開,但正因為尋找,才垂進,才照亮,才成其物。形式,讓我們去遭逢。

    有時是遭難。曾詠聰的〈拒絕〉看似穩穩穿行,「我不想」及其不可能卻也穩定地撕裂著撐持的步履,那些空行就像陣痛,最終跨入無聲的吶喊。詩中提及隱喻,詩中卻無一隱喻,純粹的傷害只能類似物之自身。

    梁惠娟〈記憶〉演繹著一場記憶與生命同步的遞減戲碼,由擁擠歸於疏離,靈活淪為僵硬,跨行變得愈加重要。同樣,意象原來不是意象,而是逆向增生的幻覺。

    陳李才擅於以詩說故事,但那個所謂故事,總是可以恰好地在生存的玄思與實際的逼仄之間懸置。〈棲居的邊界〉是這樣一條邊界:大廈也可以是深淵。但一層層下降抵達的,不是地獄,僅僅是出入未定的現實生活。當然,另一種看法是,由下而上再讀一次,向煙霧攀升。

    李雪凝帶著慢板的自覺,鍛鍊著一種面對非死之死的耐性,〈去年冬年,與一場慢板的死亡〉在細密的痛癢與觀照裡,像針織般刺出龐然的遺容,只是偶然清晰,但已足夠喘息。

    以詩論詩由來已久,重點是,其中自有以身試法的說服力。洪聖翔〈陽光,把你照成陌生人〉既是修煉筆記,同樣是詩觀的展陳。陽光標出某種半途,讓修煉者、領受者在平飛,升騰和俯拾的維度穿行,偶然「出手」拾到的會是甚麼?詩人保持著未知。

    愛情的模樣在無花的〈你畫過時間我畫過魚〉中拉扯開來,悲歡在兩極間交集又擴張,但原來無常的末日陀螺才是核心。施勁超〈心火盛〉以張弛如呼吸的節律,接近更深的脈象,在調理、平衡的背後,是如鐵的肺腑,火的加熱,看不透的自己——念珠終究在轉動。

    陳少〈疤的來歷〉以兩行的侷促與跳躍營造出一種加速度,瘟疫時代的天空上的拋物線,急墜那種,可惜倖存無法縮時,我們仍然需要穿越,在絕對零度的地面。鄭政恆〈城記〉也發生了墜落,但比人的境遇更重要的是光線的散碎與重現,在消沉時,甚至結局時屢屢抬望,體式因而具有了堅持的意味。呂佳機的〈破瓜之年〉〈如此滾動〉顯示著調度的愉悅,某種室內樂,以虛晃與餘光,抵住外界更無以名狀的混沌/秩序。

    憑藉適當地操控格式,我們或能慎密地滾動下去?兩行一段的體格,好像自帶重量,也可能輕輕就滑過去,當我們偏偏不放過自己,要較勁,我們要說的話,我們的生存,會不會更堅定?抑或終於找到了新的迷惘,沒有出口,而入口也已掩蔽?讓我們的某一部分,留在每次遭逢裡——這也許是形式賦予創作者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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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浪蕩天地,如何慾海慈航?

    小稗
    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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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得像個女孩,(或者女人)。」

    這是一場不得抗拒的條件交換:用人交換女,或者相反。總之,開局已定。

    在美國導演芭芭拉 · 羅登(Barbara Loden)自導自演的《浪蕩天地》(Wanda)(1970)片頭,黑色瓦礫前腐爛的沙發上,母親雲達俯臥著,夾在小孩哭喊聲與砂石車陰險的碾壓聲之間,遲遲無法起身。粗礪的畫面與陰鬱色調,讓人很快也陷入了懷疑人生的情緒之中,正如雲達屢次面對男人的沉默與無視時,養成的那句口頭禪:「HUH?」

    一個對人生遊戲規則與秩序的大哉問,輕盈,微茫,不夠大聲,因此不被聽見。電影講述的故事很簡單:身為人母的雲達擔著香煙、不假思索地放棄了兒女撫養權,其後與搶匪情人登上旅途,到最後誤打誤撞被迫參與劫案,一切來得莫名其妙,卻又順理成章。這部常被認為是自傳體的電影,戲裡的迷途卻不是雲達或羅登一人的:身體發膚的痛癢,與浪跡日常中(無法雙向抵達的)對話,乃至社會角色錯配後各自承擔的「惡果」,幾乎都是既定的。命運溶解在細節裡,每一幀畫面之中。

    那有如山高的黑瓦礫堆,是雲達也是羅登的生命處境。電影面世後,羅登的丈夫、同樣身為導演的伊力 · 卡山(Elia Kazan)與作家瑪格麗特 · 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對談時,發自內心地說道:I was there all the time during the shooting; I took care of the children, I played nursemaid…,聽來簡直有幾分委屈。戲裡戲外,誰天生攜帶者nursemaid的基因呢?我猜測將電影的中文譯名改為「浪蕩天地」者,內心也存有那樣一份無奈——無論是Wanda還是Loden,還是更多更多的名字,在開局便被強制嵌入了一些功能;當這些功能偶然被剔除後,生命的蕭然並不會因此改變。當醒覺也是這場遊戲的共謀者時,與其義正辭嚴,不如浪蕩天地。

    三十年後,韓國導演金基德的《慾海慈航》(2004)裡的女孩們,連浪蕩的路還未及踏上,就已墜下。

    為了籌錢旅行而秘密援交的少女搭檔如真與在容,目睹並經受著買春男人的百態,在死亡的陰影下開始一場出人意料的救贖。前半部拍出了青春期特有的懸疑,清與濁不斷混合、推擠;而後半部則在暗色調中,將救贖與掙扎表現得盡致。水是電影裡至關重要的意象:從援交結束後兩人在澡堂清洗與親吻,到坐在藍色的雕塑群像旁,最後如真坐在河傍乾涸地上的車裡睡著時,做著被父親殺死的夢……水,一股陰性的力量,在這部戲裡暗暗拉扯每個角色。

    正因如此,我偏愛《慾海慈航》這個譯名,不僅反轉其閒邪的本意,更將水的力量納入其中。如真的還錢之旅,從來不是為過去償還什麼,當嫖客們露出驚異或呆滯的眼神時,她就是一尊佛,普渡著他們,而身體就是河流。

    次年,金基德另一作品《情慾穿心箭》(2005)推出,被老人帶上漁船私養的少女,則更為直接地與佛像綁定:漁船的賣點之一是為客人算命,其方法就是少女坐在船沿吊起的鞦韆上,前後擺動,老人用弓箭射向船身上巨大佛像,再由少女化身佛的代言者,耳語告知老人算命結果。少女也是自己的佛,因此她跟著美少年離開漁船,老人無法抗拒這一命運,然而最終扭轉這一切的,又是少女自己。

    金基德給予這部電影的註腳,也是對其自身藝術追求的表白:「力與美宛如緊繃之弓,我願如此,直至終老」。而在金氏電影裡諸種邊緣、枷鎖、慾望,也正是在這一拉扯的漩渦之中不斷增生和互涉——情慾本就是複雜的,為何要讓它簡單透明?正如《浪蕩天地》裡瑣碎而無解的荒誕日常,並沒有人能明確知道自己將流向哪裡。命運的確然與無法感知,這兩極同時在生命中並存著,也正是這幾部電影的精妙之處。

    參考資料:
    Barbara, Wanda, Nathalie Léger, translated by Natasha Lehrer & Cécile Menon, the Paris Review
    Conversation on Wanda By Barbara Loden, Marguerite Duras and Elia Kazan

    _______
    放映場次
    情慾穿心箭│2021年08月28日 (六) 16:50 大館
    浪蕩天地│2021年08月29日 (日) 17:35 英皇戲院 尖沙咀iSQUARE

    購票:https://cinefan.com.hk/zh-hant/period/2021-zh-hant/summerif-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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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梓煬
    浸大文學院人文及創作系創意及專業寫作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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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當年差了一分,重考公開試
      遲了一年畢業
      下月便
      差一年二十四歲

      (二)
      當初面試差了一點
      假如讀中文系
      也許我的檄文
      會稍微比詩好

      (三)
      下午聽Kolor的《雲圖》
      獨自替教授掃描圖書
      我將厚重的文字翻頁
      就像欄後的你

      (四)
      一點派籌
      有人早已等候
      判刑

      (五)
      影印機輾壓而過的光太刺眼
      我不得不別過面去

      (六)
      一日不見
      隔九秋

      (七)
      有人潑水
      有人潑火
      有人細看灰燼

      (八)
      我繼續把書壓直
      掃描更多剎那

      (九)
      未來有人打開檔案
      寫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