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曱甴王 ‧ 一

鍾逆
寫小說、散文與詩,作品包括短篇小說集《有時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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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路上沒有一個行人,氣氛有點詭異。平日上學或是放午飯的時間,這條長命斜路上都是學生,中學的,小學的,一襲一襲飄揚的草綠色校裙,與接放學的,七色的家長與素淨的菲傭……鬧成一片,如今一路上只有零星的磚頭和盛魚用剩的發泡膠盒。柏油路以一種褪色的黑,乾瞪著向它投以任何目光的人。子欣倚著車窗,也乾瞪著眼,像一尾逸失的魚乾巴巴的空望著留在路面發白的發泡膠盒,若不是司機突然扭軚急閃以避開前面的一塊磚頭,恐怕她還是一直浸沉在她那無邊和無所著落的回憶與想像裡。

    「呀──」就在車身欹側時為平衡而反方向扭身的一瞬,子欣看見那邊紅磚牆後的一襲黑色的身影。

    「什麼事?」司機急忙回頭瞥了瞥子欣。

    「那邊有人。」

    「什麼人?」司機左右張望。

    「嗯,黑衣的……」

    「真的來了,嘿!」司機猛力拍打了軚盤一下,一陣刺耳的尖鳴倏忽刺穿了一路陌生的寂靜。

    「也不一定是……」

    「子欣你別怕,他們說什麼報仇,不過虛張聲勢罷了。有我在,你什麼也不用怕。嘿,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那些死曱甴!」司機說時拍了拍腰間鼓起的槍。

    子欣臉一沉,本想說些什麼,但一聽見「曱甴」二字,頭便開始痛起來,還有強烈的想嘔吐的感覺,臉色一剎那變得異常慘白。

    「沒什麼吧?」司機在倒後鏡中問。

    「沒,沒什麼?」子欣把手探進書包裡治哮喘用的吸入器,思量要不要拿出來用。「是了,逵叔,我爸他,現在怎樣了?他在哪裡?」

    「他麼?沒事,只不過開了槍,要回去差館交代一下,準備一下report怎樣寫,循例!你知道的,你爸他就是太緊張了,有什麼好怕的,大sir都拍心口保證了,不就是打曱甴嗎?沒事!」

     
    逵叔騰出的左手狠狠地虛劈了一下,把最後兩個字說得尤其斬釘截鐵。

    逵叔是父親同僚,十多年前開始便在同一所警署當軍裝,經常一起行孖咇。子欣從小到大,見過他許多次,不是在警察俱樂部的聯歡宴,便是在一些郊遊活動上。每次,逵叔都很親切地迎上來,跟父親寒喧幾句後,便口花花、笑瞇瞇地逗著子欣開玩笑,什麼又長高了又漂亮了之類。初時子欣還不是很抗拒,只是靦腆的不懂回應,後來便覺得這些話越發討厭,就不大主動回話了,但子欣也不敢怎樣給逵叔臉色,因為在她來說,對待長輩還是要講禮貌的。逵叔見她沒趣,便轉而去逗長子欣兩歲的姊姊子悅。子悅雖沒有子欣漂亮,但從小不怕生,不怕事,而且牙尖嘴利,好幾次把逵叔的無聊話頂回去,逵叔便覺得子悅特別有趣,更加有意無意的與她親近。五年前逵叔調職CID,父親調到交通部,大家之間的往來也沒有減少。子欣記得母親那時跟父親吵了一架,說什麼人望高處,為什麼父親就是要調到沒出息的交通部呢,你看,阿逵就聰明多了,別個部門的上司也能「碼」得住,轉做CID,升職機會大多了,之類之類的話,說得父親十分沒趣,但對著不斷嘮叨的強勢母親,又不好發脾氣,憋住的樣子讓子欣看得內心發笑。而在一旁的子悅,則呸了一聲說,他,瘦得像頭猴,當CID,遇到悍匪,恐怕是第一個逃走,然後在父母面前肆無忌憚地大聲笑了起來,讓父母看得面面相覻。

    「逵叔,你還會去找我家姐嗎?」子欣咳嗽了一下,又向後望,她還在回想,剛才從牆後探頭窺視的蒙面黑衣人,是不是子悅呢。

    「子悅麼?哈,她比你醒目多了,況且她──咳咳,我送完你回家,就會去找她,一定。」逵叔說。灰色 T 恤下是藏不住的一副油鋥鋥的、深褐色的壯碩身軀。子欣記得父親說過,逵叔打從轉職CID後便常去警察俱樂部做gym;那時子悅還不屑地說,換了個軀殼,即使是鐵甲威龍,裡面還不是一樣空空如也。

    子欣腦海又浮起子悅那時無比放肆的,爽朗的笑容。

    「小心,那個逵叔。」子悅有次在學校的走廊對她說。

    「什麼?」子悅經常會神經質地爆出一句什麼什麼的,子欣也習以為常。

    「總之,小心他。」然後就走開了。

    那時子欣忽然記起,曾在不久前服過藥的半夢半醒間隱約聽見睡房門外的聲音:父親說那是個誤會,小孩子別多心。子悅說不只一次了。母親壓沉聲音說,不要驚動子欣,有話好好說。父親說,我問過他了,他說不是你想的那樣。子悅說,他都對我承認了,親口道歉了,但這次又是這樣,死性不改,你們不信,難道是我說謊嗎。然後聲音就漸漸低下去。子欣只能記到這些,也不知有沒有記錯,還是,這些都是自己朦朦朧朧中的幻聽。總之,小心他,子悅說。子欣看到子悅那複雜而詭秘的眼神,那眼神,讓你忘了去發問,甚至忘了要說什麼話。她那晚在睡夢中聽到的,是跟這提醒有關嗎?子欣沒法確定。   

    如今子悅在哪裡呢?今天一大清早就不見了她,以為她也返了學,但學校裡沒看見。她會是響應大三罷去了什麼地方嗎?中環?太子站?紅磡理工?中大?荃灣?將軍澳?還是一直在學校附近派傳單,築人鏈呢?她聽到父親這個消息,不知會有怎樣的反應呢?子欣想傳訊息給她,但想到她跟父親的關係,想到她可能正忙著,手停在鍵上便按不下去了。

    子欣想不通的是,父親只是一個普通的交通警長,今天「和你塞」遍地開花,也不過是執勤指揮交通,疏導一下示威者有意堵塞的情況而已,又不是有什麼「特別」任務在身的便衣,更加不是要衝要撞要打人的防暴、速龍,為什麼會扯上了示威者呢?更何況還開了槍,開了三槍!真不敢想像,這個開槍的人,就是父親,一直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為了正義才當警察,一直都是問心無愧、光明磊落的父親。

    而手機上的影像是不講大話的。子欣不得不去相信一個事實,那並不是她常見的父親的形象。她的手又在屏幕上滑動,按壓,這條僅長四十九秒的影片再一次告訴她,父親在旺角佈滿發泡膠盒、紙箱和雜物碎片的馬路上執勤時,突然一下子像發了瘋似的,按著腰間槍袋,四處找尋目標敵人,最後更拔出手槍,指向一個披上綠色外套,正想過馬路的蒙面年輕人。年輕人半舉雙手,輕輕搖了兩下,好像表示手裡什麼武器也沒有,並無惡意;但父親卻沒有絲毫罷手、退下的意思,反而疾步向前一把拉著年輕人的衣領,把槍尖抵著他胸口。影片聽不清楚他們說話的聲音,也不知道年輕人之前是不是說了一些挑釁的話。只見父親盛怒著,臉容扭曲著,額上的髮也好像稀疏了,讓父親一下子老了許多。而這時,來了一個蒙面黑衣人,身體並不壯碩結實,雖然算不上瘦小,但身材絕對只能是一個學生應有的樣子,一個可稱得上是文弱書生的普通樣子。父親見他走來,一手狠狠地挾著綠衣人,一手持槍轉向他。黑衣人也不畏懼,走上來想撥開它,意思是:不要把它指向我,沒有必要使用這種過度的武力,阿sir ,大家都是香港人啊,阿sir ,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你有聽見我們的聲音嗎?五大訴求,缺一不可,阿sir ,解散警隊,刻不容緩。父親盛怒的原因是什麼呢?他的臉容一直扭曲著,他那刻在想什麼呢?警方的記者招待會為出事的警察狡辯時常說的「電光石火之間」,就是形容這一瞬嗎?黑衣人還是很平靜,或者他在隱忍待發吧,但此刻他真的是很平靜,一種無所畏懼而產生的平靜。然而父親竟開槍了。火光一閃,黑衣人按著腹部倒下。影片中聽到槍聲,不過沒有想像中響亮,好像給剛才的平靜完全蓋了下去,以至在很長的時間裡,子欣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聽到那一下槍聲。然後是三個蒙面的路人救走了綠衣人,父親再開槍兩響,靜寂的兩響,另一個跑過來的黑衣人隨即倒下了。父親及其同僚各自緊緊按著地上的黑衣人。游目四顧,父親高度警戒的臉容還是扭曲著,除了旁人一聲聲「開槍了!開槍了!」的驚呼和兩個藍絲大叔走前得意地拍手稱快外,天地間完全消音。

    而子欣看到,父親那一直沒有放鬆的扭曲臉容,就像他的雙手、他的膝蓋一直沒有絲毫放鬆一樣,直至一切塵埃落定了,子欣想,即使在鏡頭之外,他的臉容、雙手、雙膝也應該沒有一刻放鬆,一直都僵持在那裡,彷彿他的敵人仍一直頑強地在那裡抵抗,抵抗至地老天荒。子欣相信,父親那時應該是變成另外一個人了。那不是父親。在這襲制服下的人絕對不是父親。然而,子欣重新翻看影片一遍時,看到父親開第一槍時把槍尖稍稍移下,打向黑衣人的肚腹。

    子欣記得,在另一宗發生在荃灣的警察開槍事件中,那個防暴警是朝那中五學生的左胸開槍的,子彈碎片距心臟僅三厘米。警方在記招上說開槍有其必要,因為那學生手上持有武器,想奪警槍,在電光石火之間,防暴警沒有別的選擇,朝向學生的「肩膊」部位開槍。

    子欣記得當時也曾鼓起勇氣,怯怯的跟父親討論過。她認為警察在使用不合比例的武力,那防暴警是有警棍的,為何捨棄不用,反而用槍,而即使開槍,也應該是胡椒球彈、橡膠子彈之類比較低殺傷力的武器,而不是實彈真槍!父親一聽便漲紅了臉,說,你不知道前線的暴徒有多兇狠,他們用鐵通呀,用燃燒彈呀。子欣說他們跟我一樣,只是學生而已,防護的盾牌不過是學泳用的塑膠浮板,所謂鐵通,不過是五金店也可買到的軟膠喉而已。父親反駁說,告訴你,別稱他們為學生,他們穿起黑衣,蒙了面,就是暴徒了,別美化他們的行為,他們已經不是用和平手段來爭取訴求了,他們絕對代表不了正義,社會正在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更何況,他們那麼容易就輕信謠言,信那些什麼毒果黃媒,把我們都當作十惡不赦的仇人了,一出手,就想致我們於死地。子欣說,那麼,到目前為止,你們警察死了人麼,重傷的又有多少個呢,開槍,你們也不是射手射腳,而是射向心口,射向人的致命要害呀。你們?父親開始顯得不耐煩甚而暴怒了,喝道:什麼你們我們,你不是警察養大的嗎,枉我還死慳死抵,打算供你和家姐到英國留學,你在學校,不是有同學欺負你,叫你狗女的嗎,最後是誰保護你的呢,是誰向校長投訴的呢,那些黃絲老師都不把欺凌當做一回事,只說小事而已,人家不一定明來的呀,不跟你玩,給你冷言冷語已經是一種精神虐待了,你受得了嗎,你怎麼變得跟你家姐一樣,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子欣臉色慘白,說:我不需要這種保護,我沒有特權,況且,同學也沒有對我怎樣,你們這種保護反而累了我,累我什麼活動都不敢參加,你知道嗎,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子欣記得當時說到委屈處,差點掉下淚來,而氣一上衝,就開始咳嗽不止了,連忙拿出吸入器來。父親也好像覺得有點過分,便別個頭去盯看電視上TVB不斷重播的新聞片段不再言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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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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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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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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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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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詩人自道】寫詩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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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光詩.年終展【二】

    不平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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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口
      /陳李才

      今晨天色特別灰暗
      彷彿未來缺席永不到來
      雲層聚攏遮蔽頭上風景
      雨也猶豫似落未落
      這時的潮濕異常窒息

      於是扣上風衣不敢停步
      恐懼靜止時有人窺看
      藏在懷中被憤怒燒傷的雙手
      恐懼擱在路旁凌亂枝椏
      一堆一堆像無數屍體

      幻覺,大概幻覺
      就像以為樹木是數據燈柱
      就像以為麻雀是航拍相機
      看著別人眼睛難保不是錄像鏡頭
      手機關掉時黑屏如鏡只見自己
      臉容扭曲,難保那個人
      有天終於告密或背叛

      街道盡頭只有通往地底入口最為明亮
      不絕湧進是飛蛾是螻蟻
      還是我們

      作者簡介:哲學系畢業,寫詩,攝影,曾獲城巿文學獎、青年文學奬翻譯組奬項。著有詩集《只不過倒下了一棵樹》。

      如果孩子
      /悠晴

      如果我有孩子……
      你不一定要長大
      不一定要乖乖老死
      也不一定要愛我
      不一定要很特别,也不一定要裝作「正常」
      你可以很笨,可以除了生活以外一無所知
      也可以很聰明,所以你知道生命就是不能承受之輕
      你會傷害很多人,也會被傷害
      如果你長得好看,就學會拒絕
      如果你長得不好看,就學會對鏡子微笑
      希望你第一個學會的詞是自己的名字
      希望你喜歡自己,要是說不上喜歡,也不是因為别人説過些甚麽
      你可以和我不一樣
      可是如果你是我的復刻,要有能力面對和我一樣的人生
      你一定要失敗,因為只有失敗過才懂得自身的緲小
      你可以不懂文字,但要懂得讀情書,這樣才不會辜負那些你不一定重視的感情
      不要為自己不懂得甚麽而煩惱,你應該慶幸自己因為不懂得,而避過很多煩惱
      要敢樹敵,才會有真正的朋友
      你可能很軟弱,但你必須承認這一點
      你可以學壞,但不要傷害别人
      如果必須要恨一個人才活得下去,你可以恨我
      先說好,我不一定會愛你
      必須要給予的愛,常常就是不值得費心的
      但是我希望,我能真正地喜歡你

      作者簡介:一個感性的小女生,目前的計劃是寫到不想寫為止

      能夠
      ———贈枯毫
      /洪慧

      你的臂力能夠叫
      燃燒彈在警察的頭上開花
      當瘋狗在你背後
      狂追猛吠
      你的腰腹,核心肌肉群
      足夠讓死神
      擦身而過
      所有汗水都是鹽的
      因此所有心意
      注定不會白白浪費

      願你們有情人終
      獲五大訴求
      脫掉你的愧疚
      衝鋒陷陣沒有時間後退
      去吧。時間只有兩種
      戀愛,或者
      失去後更加
      用心用力戀愛

      2019年12月23日

      原題為:〈但我不能牽你〉,與枯毫的作品相同(見「透光詩.年終展」一)。

      作者簡介:著有詩集《最後,調酒師便在Salsa裡失蹤》、《借火》,也寫詩評。

      白鴿
      /李毓寒

      你能如何,卸下白鴿的飛羽武裝
      拿下他們銜著的紅色信封,迴旋鏢排列
      繼承紅棕木書桌的金色書寫,莫比斯環型態
      要入門嗎?踏上平整緊實的林間小徑
      像種植者丈量好枝椏的尺寸,開闔人形通道

      就等你墜落入網。增加尚待解決的清單
      要你托出自身的重量,留下水晶果凍黏稠
      或是抖落金幣,壓下天秤一端
      撬動西西弗斯石塊,彈射,然後跳傘
      暴雨降落碎片,野生孢子埋地繁衍

      在球體山野中,摘取所有的果子
      你說服自己說這是一場收穫
      因為拿走,失去了衣服和嗡鳴的鞋子
      我的沙啞嗓音在夜裡開始,
      乘搭黃昏的直升梯子,爬上爬下

      尚未想過要停下,在內牆磁磚上
      外牆剝落聲淅淅瀝瀝,徵求縫補的針線
      金手指拿筆寫畫,將刀放入裂痕
      契合得不似補丁。瘡口長出肉芽
      上方的霉菌長出絨毛,像花叢一樣

      作者簡介:現就讀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寫詩與散文。

      硬幣
      /萍凡人

      遙遠國度是你出生地
      國籍欄填上消費主義
      出生年份、皇冠整齊地鐫刻
      中央鏤空,時空的輸水管接上
      各門派經濟學說
      無數次交易換來
      瓜菜、扭蛋、襟章與導賞服務
      更多時候
      換來車票通往流浪風景

      主人變換如電影
      遇見異國女子,燈光下
      打量皇冠飾紋
      指頭解讀冠冕的身世
      寶石尚未明媚,指模曲起背脊慢行
      平庸的高尚晃過
      剩下金屬聲數算微明

      城市與算術碰擊,彈珠滾落
      靈巧如經濟學家的豆
      栽種出明天帳目,通訊鏈散居錢包
      靈魂的拍賣台
      你依舊反光,光線潛逃
      冰冷之軀穿上圖騰
      槌子在高處虎視
      等候三聲
      吹起一陣金屬霧

      作者簡介:文字的裁縫師,把文字從時光的狹縫拼合成詩。活在我城,相信陽光,盡情創作。

      詩二首
      /余文翰

      月光族
      ——凌晨走出江湖邊

      不曾普照,月光,沉溺於迷路
      去哪都可以,就算大路擺在眼前
      影影綽綽的樣子像終於伸了個懶腰
      和行人攀談,身後跟著永遠未完的
      對話,有一搭沒一搭
      可你亮出的語詞總是潔白伶俐
      比事物的表面更露骨而沒有心機
      比步伐慢半拍於是謹慎
      你穿上了黑
      因為夜色是一種生活方式
      心中貓一般的驕傲醒過來磨爪子
      精於形狀的用品,如何抓得住
      它抓住自己的鬆散,身體像酒杯搖晃著
      又溢出來,長成巷子的模樣
      撞見另一個滯留不歸的人,撞見你自己
      真正的野貓,從牆上跳下來,像囚徒
      走出了集中營,高喊著
      我們自由了……自由了……

      無題

      抱住冰山一角吧
      抱住不放。它等不及了
      問題越深層就越曖昧與昏暗
      海面無數次延遲
      不波及異想天開的人
      它就像愣頭青,以為
      可以揭穿什麼,譬如比青春
      更慣於享受未知的中年
      它目擊了殘酷的晴朗,直到
      天空出現咬痕
      誰也不希望就此融化
      抱住冰山一角吧,它不曾選擇
      從自我的舉步維艱脫身
      看起來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
      暴露了向上的堅決,可軀體
      正在像屈原那樣
      從瘡痍滿目的中年縱身,長成
      藏進心底的刺,似乎早已預見
      陸地瓜分為島嶼,溪水被撕扯
      而顛沛如洋流
      不如緊抱住冰山
      的一角
      ——在此漫長的拆遷中
      生活尚未說服的釘子戶

      作者簡介:寫作者,評論人,愛詩。

      主題拾圍--結界


      無法逃離的夢——讀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黃偉賢
      一直玩命。生活在下午至半夜。自以為世界的生成,為了笑容和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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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雖讀中文系,然而眼光往往飄浮於海外。向來,我選書無所固定,但如果要統計家中藏書,日本翻譯小說佔多數。當然我也自願身陷於村上春樹的漩渦,同時可能個性緣故,我相當喜愛超現實。芸芸作品之中,我偏偏最難忘《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1985年)是村上春樹第四部長篇的實驗小說,可以說奠定他日後長篇小說如《1Q84》(2009年)等雙線,或多線並行的敘述模式。《世》發表早於《挪威的森林》(1987年),但相對較少人提及和討論。

        故事正如書名,分為「世界末日」和「冷酷異境」。「冷酷異境」的「我」屬於System組織的計算士,如常做完一次奇怪工作後,卻意外陷入黑鬼和工廠(Factory)的記號士追捕﹔而「世界末日」的「我」身為夢讀,住在長期被高牆圍繞的「街」,每天主要工作是在圖書館讀取獸的頭骨,那些古老的夢。

        只要讀村上春樹作品系列,不難發現他經常角力於夢與現實的糾葛。《世》兩個各異又彼此交纏的世界,或許是我們身處此世界的真相,但戳破與否,「我」並不關心。

        從表面上看來,「冷酷異境」似是一個常態現實。「我」是個沒有任何朋友和家庭的專業計算士,擁有洗出(Brain Wash)和洗入(Shuffling)的高難技能。後來,「我」被黑鬼和記號士追殺,並發現自己只不過是老博士的實驗品,活下去卻增加腦內所有資料外洩的風險,無奈之下,「我」只好切斷與「冷酷異境」的連繫——博士的胖孫女和圖書館女管理員的關係,暗號為「世界末日」,深深獨自進入另一個長眠的夢裡。

        另一相異時空——世界末日,一切事物盡是匪夷所思。高牆內的荒涼世界,以「街」為中心,並自成體系(如下圖)。

        另一個「我」不知來到這裡的意義,不問甚麼,願意接納放棄影子的要求,並剥奪雙眼成為夢讀。起初「我」和影子還會決定逃離這裡,但隨著「我」跟上校和圖書館管理員相處更深時,同時習慣在這裡的生活,放棄跟愈來愈瘦弱的影子回去原來世界。兩人一起到唯一逃離「世界末日」的出口——南潭,「我」告別影子。影子躍下水潭後,「我」便「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人被遺留在宇宙的邊土一樣。我已經甚麼地方也不能去,甚麼地方也不能回了。這裡就是世界的終點,世界的終點不通往任何地方。在這裡世界將終息,將靜靜地停留著」。

        兩個「我」都無法選擇屬於自己的結局,無法像鳥一樣飛越高牆,消失在天邊另一端。不論故事中的兩個「我」,或是村上春樹,甚至你和我,其實沒有比想像中擁有太大自由,整整一生在觸不到但圍繞自己的無形結界活著、老去以及死掉。「我」永遠只能孤獨面對迷失的夢。人人亦如是。

        轉注


        新手在路上——《字花|別字》創作回顧一種

        關天林

        編輯,寫作。著有《本體夜涼如水》、《空氣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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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一年,《字花》和《別字》發表了260多篇創作,詩160多首,小說60多篇,散文30多篇。

          只算香港的話,今年初次出場的作者有陳諾諺、馬叔叔、楊映樂、逆彌、驚雷、喬治、翟驚、尹文羽、呂宋桓、厄斯隆、廿五月、梁耀霖、盧真瑜、李毓寒、姚慶萬、梁啟圓、邱嘉榮、楊靜得等,基本上都很年輕,有的仍然在學,如驚雷,陳諾諺、馬叔叔、楊靜得和呂宋桓更只是中學生。這些新作者有一部分都是反送中以來響應徵稿或在抗爭專輯中登場的。

          逆彌有三首詩,格局不小,較早的〈終曲〉、〈X〉形式突出,破碎又跨連不斷的詞句,彷彿在表達又同時在抵抗親密關係的幻滅與殘餘,〈泛濫之時〉在反抗運動越趨慘烈時寫出,回歸一種因抑壓而爆發的直接性,一股喊聲,也有迴旋、抑揚,和空曠之處。風格近似而穩實點的是驚雷,〈從第一滴血說起〉因612而寫,結構開闔有感染力、〈偉人〉細節更豐富,跡近清晰的玄思晶狀體。

          由中四寫到中五的馬叔叔,第一篇〈小烏鴉〉是短短的哀傷的寓言,留下只想聽取內心的聲音的卑微志願,〈超市〉一詩,由平板到驚人,是生於資本機器宰制的無聲控訴。呂宋桓設想〈假如香港地震了〉同樣隱伏控訴,針對的是麻木,和安逸的不可能,語調已頗成熟,到了痛罵〈聾母〉的時候,能恰好在謾罵的關口「頂住道氣」。

          陳諾諺年紀輕輕,小說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特定徵稿題的〈癡肥〉、〈坐落〉,以愛慾與體制為鏡想像人性,陰暗而豐盈,〈白蘭晃蕩如夏天〉是少有的抗爭題材小說,看似淒美如花粉霧的氣氛與暴烈情境切換,交錯出橫跨雨傘運動至今的抗爭悲情。

          如果從更廣的角度看,《字花》作者裡的香港文學新進,還可包括近年不時在各發表比賽平台露面、又未結集出版的:白水、吳見英、洪昊賢、沐羽、盧卓倫、21克、韓祺疇、霧臨、枯毫、李顥謙、蔡傳鎮、謝豬、村正、胡世雅、陳韻紅、余文翰、林希澄、易秋之、阿芷、黃毛、蘇朗欣、寒雙、子、黃柏熹等等。

          有些名字對一直留意本地文學的讀者來說應該不陌生了,例如洪昊賢、沐羽,兩人在這年均獲台灣的文學獎,他們早前在「交換飄流」專欄同題對寫,遊走於異地紀遊與迷途寓言之間,文體上時覺難以界定,既有練習意味,也有較技切磋的色彩,如果說沐羽偏向頹廢自白風,洪昊賢則較閃爍內斂,共通點是一種對世事的冷漠的熱情,或曰偽佛系,抽離而未能游離,對世界將如何慢慢崩壞保持惡意的好奇。

          盧卓倫仍是大學生,創作和發表甚勤,兩年前在《字花》發表〈染紅〉,略嫌著跡的渲染中已透露對社會人情的體察,今年的〈止痛藥〉和〈怪物〉,更能節制與調度,在諷喻與寫實間與現實的荒誕抗衡。21克早憑「向宇鵬」之名詩獲青年文學獎詩組和小說組冠亞軍,〈闕歌〉被陳麗芬教授評為佳作,另一作品〈吉舖租售〉,佈局較小,但仍能傳達出厚重的生活感,場面細節精準,並不簡單。

          至於詩人,也是性格嶄露。梁匡哲的靈動與溫柔,霧臨的沉鬱,枯毫的機敏和對古典的轉化,村正的綿密意象,黃潤宇的煉字、語氣和曲折的想像,余文翰的日常洞察與奇想的融合,李顥謙在棱角肌理上對簡勁的追求,各具可觀姿態。

          韓祺疇寫詩,疏密有致的鋪張與發散型的題旨經營,不禁令人想起文於天和熒惑,更特別的是他也有小說的嘗試,〈燒掉房子〉似乎是對「書寫」的後設實驗,也是寫作作為精神分裂症的實踐,以抹去與積疊的痕跡構成小說不穩定的主體。世界毀於火或毀於冰,更可毀於「我」,不同「我」的互換或許是燒掉房子而後生的出路?

          雖然整體上是各自探索、發揮,但這群新進而較年輕的寫作者有沒有共通的面貌呢?一年的範圍或者太短,但也可從中看到頭緒,那就是一種被迫成熟的悲鬱,當中包含面對壓迫與體制的頑抗鄙夷,但更重要的是對自我的質疑和對未來的排拒。一方面是寫作寄托了無力感,但他們卻或許是有意捲進無力感以尋找能量,從而對抗無力感,這正是悲情的所在——悲情並非沉溺或虛矯,而是艱難探路的姿態,和對自身哀怨憤恨的足夠掂量,就像身處各自的秘密隧道,前路與光都是不確定的,但終究在撥霧前行。

          這面貌與近年香港的困境以至近日抗爭面臨鎮壓固然有關,也與一直以來文學寫作在香港這功利都市備受壓抑與邊緣化有關。匯入反送中的逆權大潮,與各路戰線和文宣前呼後應,會是新的契機嗎?這一年,他們不少作品都直接與社會運動相關,但這直接性或即事的題材不一定是吶喊,不一定粗疏,有時你會覺得寫作者是有備而來的。比如對霧臨而言,那種灰調或低壓是他的修煉,但輕盈卻是修煉的要素:

          水漬打濕夏季,窗外是藍色的雨
          沾染目光。城市的泥於是被濺起
          無人知道我們將會在何時死於水下
          澆祭過的街上,瀝青日漸裂開
          而一切終將掉入時代的縫隙
          做夢、煮鹽、織補衣裳
          像你我曾經目睹的異族
          用拐杖敲打高樓的石頭

          石頭逐一掉落

          ——〈八月的最後一天〉

          保持移動,然後驀然切進空曠的死路,輕身帶出更莫名的重。同樣是某種水祭,廿五月的〈生死簿〉則看起來較明朗,卻一心變換日常,把沒有明日的焦慮滲透日常的裂隙:

          穿著雨衣的市民
          被陽光照射
          乾涸的河床上站滿人
          如水
          沾濕了誰
          朝露落在瀝青地
          泥土蹭到你的白鞋
          然後黑夜倒掛在這城市的天空裏

          卻突然掉落
          蓋住了歸家的人們
          冷飯沒有問
          冷菜沒有答
          今晚的洗衣機不要開
          但思緒被攪動
          人類可否計算車站到明天的距離?

          窒息也需要掙扎吸一口氣,而每一口氣又難如窒息,握拳如是,凝視如是,明知前路未明而深呼吸看進深處:

          混濁的不是靈魂
          從此,瘀黑的是肉身

          是拳頭對立的時候了
          我們應該起立、敬禮、鼓掌,或者忍耐

          生命還可以背負多少生命呢
          一切會如願前來
          期待清新空氣的我們
          要繼續吸入死亡的氣息

          ——盧真瑜〈哮喘〉

          肉身的傷痛,生命的亡逝,帶來的是凝結。文學可能不是超前,也未必是沉澱,而是凝結一道,橫亘於每天人山人海裡的傷疤。

          當每一具面孔滾燙的峽谷含起
          疲於悲傷的結節
          今天,是誰讓日落提前發生?

          ——黃潤宇〈當我們看見⋯〉

          有備而來的意思是,寫作先成為了掙扎、抵抗的行為——無論是抵抗無力感、日益困迫的現實、文學身份和族群身份的危機——當再度投入更迫切的情境,便有望激起更深的回音。有備而來的意思是,對自身的某種類似命運,和伴隨著命運而來的負擔這東西,是有所覺的。我猜想。

          陳韻紅〈紫蘇〉把張婉雯沒完成的偵探故事續寫、再造為帶科幻成分的記憶寓言,尾聲是這樣的:

          「現在不也跟死了沒區別?被流放到久遠的時間去,沒有盡頭,直至油盡燈枯。」

          「這是所有昧於時勢又無法被治癒者的終局吧。」

          此刻,女人正看著窗外,發現極遠之處有一點星光,如同相反方向疾走的一艘飛船,她有種預感,自己和那裡頭的人永遠不會碰頭了。

          文學依舊是記憶的藝術,流亡是記憶之根。新的寫作者需要承擔更久遠的時間和更不捨的對星光的凝視,以便與遙遠的自己重遇嗎?

          ______________
          文中部分提及作品的《別字》連結

          逆彌〈終曲〉、〈X〉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8/article/finale_and_x  
          逆彌〈泛濫之時〉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1/article/overflowing  
          香港蒙難詩輯
          https://zihua.org.hk/magazine/article/hong-kong-is-suffering
          少年詩輯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19/article/youngsters-voice-1  
          驚雷〈偉人〉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2/article/how_many_great_people  
          馬叔叔〈小烏鴉〉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8/article/little_crow  
          馬叔叔〈超市〉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9/article/supermarket  
          呂宋桓〈假如香港地震了〉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9/article/if_earthquake_happens  
          陳諾諺〈癡肥〉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6/article/hiccup_1  
          陳諾諺〈坐落〉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9/article/sitting_place  
          陳諾諺〈白蘭晃蕩如夏天〉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9/article/summer_white_orchid  
          盧卓倫〈止痛藥〉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0/article/painkiller  
          盧卓倫〈怪物〉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2/article/monster  
          21克〈闕歌〉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2/article/a_song
          霧臨〈八月的最後一天〉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1/article/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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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曱甴王 ‧ 最終回

          鍾逆
          寫小說、散文與詩,作品包括短篇小說集《有時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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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漸漸升起來的時候,子悅早已把一切裝備都丟了,也從一個絲打手中接過一件淺色新衣服換上了。這天的陽光特別明亮,把街道每一條裂縫都通通照亮了。街上沒有一個警察,昨晚狼藉的路面不知何時已清理乾淨了,好像一切都來得十分虛假,那是一種完全明目張膽的虛假。

            就在這時,子悅連續看到三個訊息,訊息是從昨天深夜開始發出的,只是自己一直把手機校了靜音,沒有留意。訊息很簡潔:你的父親,在警署裡自殺不治。

            子悅趕到醫院。父親的上司張sir說是他發出的訊息,父親不知何故,以為他已下了班,誰知卻躲在洗手間內吞槍。槍本來是要交回槍房的,我們以為他交了,但紀錄原來沒有,張sir說,這跟你父親昨天早上的開槍事件沒有關係,我們初步都認為他開槍合情合理合法,大sir也這樣保證,也沒有停他的職,完全沒有,叫他寫report,不過是循例而已,而你父親回到差館對著我們,還是從容自在的笑,說什麼,嘿嘿,打中一隻曱甴而已,對不起,曱甴是他說的,我只是如實引用,何況那隻曱甴,對不起,給他打中的那個黑衣人也沒有死。

            「我爸他這樣做,是什麼原因呢?」

            「這個,對不起,我們還在調查中。」

            「有遺書嗎?」

            「沒有。我們查過,老閰最後只send過一封電郵,是給你的學校校長的,說什麼辭退家教會主席的職位。」

            「有說為什麼要辭退嗎?」

            「沒有。不過,還不是給那班暴徒逼成的。」

            子悅沉默了。父親的同袍莫仔在旁,想拍一拍子悅的肩膊以示安慰,但剛伸出去的手又忽然縮回了。

            「但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我想這是你應該知道的。」張sir忽然打破沉默:「我們從他的儲物櫃中發現這一張醫生紙。」

            子悅上前去看,張sir指著說:「你父親患有抑鬱症。」

            子悅感到十分愕然,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像淚水一直停在眼眶裡怎也流不出來。是因為我從來沒有關心過父親嗎?是我關心這個地方更勝於我不認同的父親嗎?我應該不問情由的大愛包容嗎,何況他是你血肉相連的父親?是什麼造成今天這個處境?是什麼讓父親走向這個不為至親的人留下一言半語的終局?子悅想向誰問一問,只見跟父親最要好的莫仔也是一臉疑惑,而母親呢?子欣呢?子悅幾乎忘了她們,為什麼她們還不來呢?為什麼她們不回我的短訊呢?

            子悅想大叫,但天地間好像完全滅了聲一樣。

            3

            水流很緩慢,暖暖的,像嚴冬裡一個有太陽的清晨,家裡還未揭開的被窩。子欣也不知是不是在做夢,還是真實如此;如果是做夢,她真不願意醒來。

            父親好像在旁邊叫喚她,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說要帶她回到以前的家。以前的家在哪兒?父親說,就是嫲嫲以前住過的地方。

            會帶上家姐和母親嗎?

            會。

            子欣在睡夢中很順服,耳畔都是無比溫柔、善良的聲音,像水流,湖泊,海洋。她順著波浪的線條,徜徉著,飄浮著,感到全無著力,毋需著力,任由水把她帶到水想到的地方。

            她想起學校宗教科的Miss Chan,她諄諄善誘的聲音又在耳際響起:交給神吧,祂會引領你。然後讀出幾節經文:「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神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順服,釋然。子欣感到這些字句,就像水流一樣,從身旁靜靜流過,化開,去遠。

            去遠的還有教中文的王sir的聲音嗎?他讀詩,尤其是讀課程以外的新詩的時候,特別溫柔,縱然在流水一樣的聲音中,也會有一股硝煙: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寫在一封不容增刪的信裡
            我看到淚水的印子擴大如乾涸的湖泊
            濡沫死去的魚族在暗晦的角落
            留下些許枯骨和白刺,我彷彿也
            看到血在他成長的知識判斷裡
            濺開,像砲火中從困頓的孤堡
            放出的軍鴿,繫著疲乏頑抗者
            最渺茫的希望,衝開窒息的硝煙
            鼓翼升到燒焦的黃楊樹梢
            敏捷地迴轉,對準增防的營盤刺飛
            卻在高速中撞上一顆無意的流彈
            粉碎於交擊的喧囂,讓毛骨和鮮血
            充塞永遠不再的空間
            讓我們從容遺忘。

            啊,遺忘,那就是我們的答案嗎?子欣平躺水上,翩翩浮想。

            父親的聲音又來了。來,到我們嚮往的國度去。

            那是廣漠水域中的一座孤島。老房子,荔枝樹,水井。四處都是嫲嫲溫暖的氣息。客廳中掛著全家福,父親年輕時穿起畢挺的制服,緊緊摟著笑得合不攏嘴的嫲嫲。子欣回到童年開始漸漸流失的記憶裡:父母,嫲嫲,家姐,還有,兩頭順服乖巧的唐狗。

            島也有黑夜降臨。父親對子欣說,不用怕。

            嫲嫲也會與你同在。

            子欣還是有點怕,怕夜裡上廁所。老房子的廁所建在屋外。

            父親說,不用怕。

            一開燈,滿廁所的蟑螂就立時四竄了。

            子欣無比驚恐,一驚恐,就咳嗽不止了。父親說,不用怕。

            流水一樣的燈光從後映照,廁所門側一道半吋寬的縫隙,滿是一隻又一隻,幾乎多達一百隻的蟑螂的黑色剪影。

            幼長的觸鬚,有倒刺的纖足,都在那裡凝止不動。

            驅散就好了,燈光自會驅散牠們,嫲嫲以前經常這樣說。

            燈光下,子欣看見父親撿起一條扁身的、長長的柴枝,然後躡手躡腳走近門側,把它架在縫隙的頂部。

            父親擺好姿勢,凝止不動了九秒。

            很長很長的時間,子欣覺得,父親就好像黑白舊照裡一名日本軍官般高舉著長刀。

            不用怕。然後父親一刀削落——

            子欣應該會在這個時候醒過來吧。

            2019年11月17日
            註:小說內容純屬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