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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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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上的30個名字——2019年出版的香港文學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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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香港應該從何說起?義憤的浪潮,恐懼的深淵──閱讀?文學?有時連拿起一本書的心情也沒有。但你或者也試過從幾句歌詞文宣、幾頁小說、一首詩裡,獲取過一點抬頭前行的力量。

    本地的文學出版依舊不容易,在時局的漩渦中,沉滯難免,但也有和應,只不過,和發表不同,出版需要更長時間的規劃和製作,回應也不那麼直接即時,但這種必然的滯後,其實也是一種守望的姿態,每一本書都透露著對表達、對相遇在遠處的堅信。

    不想排十大,不想強調哪些書更重要、哪些才是遺珠,三十個名字,在崎嶇的本地文學和出版路上站立著,一樣值得認識。搜羅不周,敬請提點。

    小說類:月相、失語、那些貓們、來娣的命根、命子、肺像、海角孤舟、探訪時間、逝者紀事、愛的紀念、蓉蓉、隱山之人、離群者(依筆劃順)

    我城的剪影

    張婉雯的小說創作以短篇為主,包括獲得雙年獎的《微塵記》,而《那些貓們》則是三篇中篇,當中側寫仵工中年生活、叩問生死的〈潤叔的新年〉,是2012年獲得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的作品,〈福福的故事〉結合聽來的社運經驗,以女性與動物為著墨處,〈那些貓們〉帶有半自傳色彩,與前作《微塵記》形成「前傳後記」的微妙關係。由新人獎到知名作家,張婉雯繼續在寫實風格上探索擴大,寫活年代中的那些不是英雄的人們,正如她在發佈會上說的:「這個時代沒有絕對的英雄,也不需要絕對的英雄」。

    郭麗容上一本小說集出版,已是1997年的《某些生活日誌》,她曾經停筆,後來租住劏房隱居寫作,我們也經常在《香港文學》、《城市文藝》讀到她的作品。《探訪時間》收錄了十六篇小說,序言透露,她以往寫的人物都過著平穩安逸的生活,著重他們的個人情感和過去,近年的寫作更要筆下人物面對此時此地的現實。〈探訪時間〉一篇,藉描寫阿容探訪好友美玉臥病在床的父親,回顧兩個女子的友誼,折射出我城的過去與未來,有一幕是在電車裡,阿容「看看美玉側臉剪影背後的西環街道,黑黑漆漆的空間裡,高高矮矮的一棟接一棟的舊式唐樓,不少單位已經荒廢,甚至整棟都空洞洞的」,人與城的命運,在回光中疊現。

    《林葉的四季》中的林葉是個小男孩,令人想到西西《我城》的童真視角,但作者黃怡說林葉代表的是觀察世界的方法、一個鮮明的靈魂。童真可以天馬行空,也可以冷酷而暗沉,正如林葉有潔癖,意味著外界總潛伏著威脅,又如超級市場,文明世界的縮影,充滿新奇物事,但母親卻在超級市場為了高級水果的包裝通宵加班,與此同時,林葉準備栽種的紅豆也因失誤而爬滿黑蟻。〈生存費〉一篇,為城市很難找到免費的水而嘆息,但又反諷地慶幸冷氣機滴水起碼滋潤了石縫的青苔,還有本來免費的光與火,在生活中也被標價;太陽不是免費嗎?夜裡窗簾滲透外頭的光不是更柔美嗎?似乎不可理喻的眼光,看破了現代都市人的困擾和不自由。小說集的跨度很闊,由未入大學時的2010年創造了這個人物,斷續發展,寫到2018年。林葉不長大,黃怡卻長大,了,更廣的社會關注投射到林葉的母親身上。最後一篇命名為「(香)港」,從林葉對樹與木製品的喜愛,他的潔癖和不討厭香灰,說到沉香以至戕害才帶來價值,當林阿母擔心將來沒有她照顧的兒子,香港也逐漸走進懸疑的括號內。

    死滅的陰影

    黃可偉《逝者紀事》以密集的死亡經驗書寫,嘗試理解死亡這一課題,同時在反照垂死的城市。鄧正健說:「如果殖民時代的『我城』書寫傳統是香港小說家對妾身未明的『未來』作出種種寓言式想像,黃可偉在《逝者紀事》裡寫的平行宇宙,則更像是描寫垂死的城市現實,他顯然不怎麼在意虛構性,甚至樂意將小說跟現實綁定,因為『青蛙城』的垂死就是香港的現實,自焚、屠殺不是想像情節,而只是『應有』但『未曾發生』的現實。」這本小說在年初出版,想不到半年之後,我城就被殺傷的陰影厚厚籠罩,岌岌可危。

    劉綺華《失語》就是從死亡寫起,教師自殺,繼而觸及更多教育、權力問題,包括普教中、性別和族裔,陳子謙認為故事和角度都吸引,而這篇長篇小說中更設定了兩位鄰座中文老師的鏡像,「內化了的別人眼睛,處處印證沙特『他人即地獄』的名言。」(朗天)作者自言除了揭露千瘡百孔的教育制度,也希望讀者反思「香港人」的身份。

    除了人死,動植物生靈也在消亡。葉曉文《隱山之人》其實可視為以人為情節主軸,卻涉及其他生靈的「隱山者」之書。在山中,人與花樹蟲鳥同求生、共存亡,大量穿插的插畫與博物誌式注釋固然可觀,稀有甚至已滅絕的物種更在虛構中得以重現。書名In situ是一個拉丁文片語,指「在原本位置」,我們常說熱愛這片土地,但如何懷著同樣的熱愛去理解在同一片土地上,生命的互相依存?隱山者,數十年後還能不能留在原地?

    身份與世代的殘念

    你有哪個身份是理直氣壯的?抑或我們根本很少思考自身身份的模糊與被動?盧妤《蓉蓉》以絮語式筆觸,寫出一個法籍中越混血酷兒蓉蓉的成長,作者認為內容愈瑣細,酷兒經驗愈能入微,而作者也有在訪問透露,本身對身份常充滿困惑,包括國族,但情慾身份卻讓她最自在,她希望通過描繪一個無畏無懼,打破傳統的角色,為小眾充權。

    《月相》是林三維的第二本長篇,封面已顯現某種曖昧和虛假,不僅指藝術的理想,也指世代的裂痕。兩代人在藝術圈打滾,中產階級的幻象終於要揭穿。林三維寫得尖銳,也有其廣度:「關於藝術與資本主義、自由與禁錮、存在與隱藏,種種議題都如同月之光與暗,共生共存」(洪茲盈)。

    董啟章問准兒子同意,然後推出《命子》。第一部分是散文,回顧兒子成長,回味人父的苦樂,第二部分卻虛構出「笛卡兒的女兒」,到第三部分更由一個AI兒子一封封沒有回音的信組成,如此悲涼,董啟章坦言或許因為時代如此,不可能向美好的方向寫下去。廖偉棠指出,《命子》由親子關係開始,而最終思索文學本體:創造及其虛無。

    眾數的境遇

    王良和繼《魚咒》和《破地獄》後,第三本小說集《來娣的命根》的點題作依然「重口味」,但這口味當然不是重在血肉模糊的表層,而是深入家庭、父權、女性命運的幢幢暗影,總是潛伏,等待吞噬,正如篇中一段形容:「夜色來勢洶洶,窗外河邊,萬家燈火,越發明亮,金燦燦如睡蓮開在天上、人間、水底,不知深藏的根泥黑污污的蔓至何處。」所謂「命根」,就是既重要又脆弱如幻影飄萍的,但篇末以痴呆老父的遺忘作結,又未嘗不是生命之為執著與原諒一體的真諦。自序說書名本來叫《電梯考古》,同名作品從一場博物館困lift經歷發展到生死古今的考掘:為什麼有恐懼,有七情六慾?「人的內心,原來是寂寞、荒涼的沙漠,新月低懸,衰草明滅。」然而脫困後,還是要投赴生之犒賞,箇中幽默,來得揮灑自如。

    在異國擺攤的人、有一對「靚肺」的放射師、不准傾談的理髮師、派對船長、遇上屋漏的畫家……陳苑珊《肺像》本身就像名字一樣,是一張張人像顯影,赤裸而帶著幽默,有距離的關注著現代都市的各種境遇,細膩的文字就像雕刻刀,比如這段旅行社經紀的內心獨白:「地球的絕大部分生物都不曾離家。熒幕閃了一下,兩個國家的旅遊警示同時降為黃色。國旗的顏色沒有改變。學生交出的現金是偽鈔,毫無經濟意義。錢包繫住鐵塔的縮影。紀念品是名勝的遺腹子。傳單的利角無情。(……)有麝自然香,世界何需我來推銷?它非我的產物,我倒只是它當中的分子生物而已。」

    離群是一種怎樣的狀態?陳志堅在《離群者》裡寫了許多這樣的人,他/她們無法尋得自我,因而自我放逐。本身是教師的作者,在〈風聲〉一篇寫謠言的困擾,也有帶科幻色彩的〈島〉,預視一個被迫放棄珍視之物以換取留島資格的故事。麥華嵩的《海角‧孤舟》可說是野心之作,篇幅厚重而結構獨特,仿效福克納《野棕櫚》的「對位」,以〈海角〉與〈孤舟〉兩個故事交錯串聯,前者是未來的戰禍流離,後者是安史之亂下的杜甫。不分古今,亂世中,每個人都像海角孤舟。雯彬的《愛的紀念》聚焦家庭對童年的影響,面對命中的愛恨羈絆,遺憾是否注定無法彌補?作者希望受過傷的讀者,能從故事中獲取理解的力量。

    散文:我的玩具、板栗集、恍惚書、指空敲石看飛雲、指望、看小說、食字餐桌(依筆劃順)

    彈指承教

    小思的散文結集《指空敲石看飛雲》名從何來?「老師給了你行山杖,你可指空,你可敲石,你可看飛雲。得著多少,那還是靠你自己。」原來承教,還是在乎自己的心意。黃念欣推此書為《承教小記2.0》,當中確可見小思的襟懷:「有時,我不怪青年一輩不理解老年人的種種為和想法,因為他們未老過。我常設法理解和體諒青年人的一些違背常規的做法,因我年輕過。」這本結集從九百多篇專欄文字中精選六十篇,再分為「人物」、「事理」、「萬物」、「生活態度」、「文化」五類,而更特別的,是編者馮珍今邀請了五位年輕老師,從內容、技巧等方面撰寫讀後感,供年輕讀者參考。

    工人作者岑文勁曾出版詩集《以硯的容量》,新出版的是散文集《指望》,同名作品說的是女工因工傷致手指骨裂的經歷。新書既收錄了他編雜誌《工人文藝》的卷首語,更能讀到他相對內在的散文詩的嘗試,例如〈牙痛〉:「酒是刺激的;辣味是刺激的;因為對方的崇拜便衍生超強的自信是刺激的;因為滔滔不絕而令對手啞言是刺激的;拒絕別人的眼光是刺激的;放縱自己是刺激的。因為刺激慢慢腐蝕堅強的牙齒。種種利誘和自身的不安份侵蝕牙齒的琺瑯質,牙齒的根部被腐蝕有如青蔥的大樹被真菌一天天侵蝕而腐爛的樹身。」

    麥樹堅前年有小說集《烏亮如夜》,一年後再推出「新曲加精選」散文集《板栗集》,據說書名有兩層意思,一層指自剝栗子殼就像寫作,過程需要專注,但不保證成果是甜美,一層則是因為栗子有三瓣,呼應著他前兩本《對話無多》、《目白》和新作。

    自由之味

    西西自言《看小說》不算文評,而更像學生做的讀書報告,但她當然比做功課主動積極得多。她疑惑那麼多經典之後,現在的小說怎樣?於是按世界重要文學獎項搜羅,看完會寫的,多數有它的好處,但感覺很糟糕的,有時也會寫。著名的作家作品,西西照樣忠於自己的觀感,如讀完《燦爛千陽》便引福樓拜「構成項鏈的不是珍珠,而是穿過它們的那條線」,指作者雖然採到了珍珠,眩目動人,那條線卻時緊時鬆;又例如近年譯本頻出的羅貝托‧波拉尼奧被視為擺脫甚至超越拉丁美洲魔幻寫實的前輩,西西則不以為然,認為他敘事的鑲嵌綿密仍然不出馬爾克斯的典範。看了不喜歡的書怎麼辦?西西的解決方法是馬上重讀好書,拯救味覺和心靈,她說每個讀書人總要有那幾本救急的書,她的是《百年孤寂》、《族長的秋天》,「做我們胡亂闖蕩之後重返的原鄉」,不過更重要的是,她依然不害怕「中伏」,不會放棄做「好奇的貓」。

    《我的玩具》其實也可以叫作《我的玩》,玩的心態、眼界,比實體重要多了,更何況書中很多都不是慣常理解的玩具,除了西西自家出品的毛公仔,還包括擺設、文具、家具、容器,和兒時記憶,例如毽子、烏篷船。像我們一般人,西西也會因為忍不住旅行時買了擺著好看的事物而後悔,但西西的賞玩卻超出了消費,本身就像一場古今中外的遊歷,比如從哥德與魔鬼的木偶,說到茂瑙的經典默片,把玩希臘的仿古瓶,卻從「星空,非常希臘」這句詩聊起來。她提到一種雙面枕,剛好縫製的莊子缺枕頭,就給他躺臥,畢竟莊子也是穿梭於現實與夢幻的雙面人。「玩玩具,從來就是一種教育。」

    鄧小樺的《恍惚書》如其名,是關於書的書,讀書有得、書業之難,盡寄於筆端。鄒文律指出「此書更大的意義在於它勾勒了後九七香港青年作家如何成長,如何在樓上書店汲取文學養分,建立一己知識結構和文學品味的歷程。」閱讀或不足以安身,卻盡可寄夢,第一輯名為「書的剩餘」,以「剩餘」為第一輯,只因書之無用,無用的殘餘帶來自由。之後各輯談書市逆行、書店觀察,最後是流連(「書的流連」),就像一場清醒做夢的過程。

    吃和閱讀同樣重要,美食甚至比好書更根本,鄒芷茵《食字餐桌》顧名思義,不僅是一張豐盛菜單,更織入文字世界,文學或影視、流行或嚴肅文本,手到拿來,以記憶和洞察烹調,上桌。正如陳子謙所言,從胃部探向文化的深處,如從雲吞麵談到鄉愁。如果說文本加入飲食是為了質感或張力,把飲食與文本交織,除了因為作者是文學研究者,也是為了經驗總有更複雜的層次,感官不容辜負。

    詩:孔林裡的駐校青蛙、失重練習、光隱於塵、忘記了給新界東北、我從未親眼見過自己、帝鄉、昨夜風未冷--馬覺詩選三集、琉璃脆、紙飛進火、維多利亞港的野豬(依筆劃順)

    白日燄火

    已故詩人馬覺的第三本詩選《昨夜風未冷》,生前已編訂一部分,代表著詩人晚期有所延續和更新的探索,一方面,黑暗與光明的拉扯,仍然是很多作品的母題,另一方面,他又更注意融合古典詩詞的修辭與節奏,但面對晚年的人生困倦,他也能寫得直接有力,貫徹其詩一種悲劇的語調:「飲鴆算得甚麼/黑洞/算得甚麼」。

    周漢輝相隔多年終於出版了新的詩集《光隱於塵》,上一本是《長鏡頭》,這本明顯是鏡頭更純熟的延宕。他的詩可以說是視覺的詩,但這並不是說靠華麗鋪張、警句或其他吸睛技倆,相反,是徐徐展開、有吸攝力的長鏡頭,別有的洞天就在詩人的視角與讀者的借鏡相觸碰之時:「街道發端於細葉榕下/枝椏連接根柢,像樹中/長有亡樹,代城市贖罪」(代罪),可見除了觀察,周漢輝也借力作出想像的跳躍,正如〈阿們〉一詩的結尾,觀察是根,想像是借取外光的花燄,點亮塵世的瞳仁:

    道別了,你留步
    獨自凝看天花板漏滲水滴——
    牧師頻頻在胸前劃十架
    你卻一再分心偷看靈柩旁
    一朵水花起起滅滅
    奉主名求,阿們。門開了
    牧師說輸送帶通往天家
    你們目睹那裡有烈火
    關門是商場的一面白牆
    黑衣女工走來推開牆身,進去
    帶返水桶與拖把之前
    你看進內裡的貯物間隔
    雜物圍堆起一棵鳳凰木
    花燄借外光點燃你的瞳仁

    阮文略寫雨傘運動的詩集是《香港夜雪》,直面反送中以來的抗爭的,則有《紙飛進火》。由雪而火,中間還有兩本結集,筆耕甚勤的詩人,今次在聚點上更集中,結構的概念也很突出,五十四首詩,全數以「者」命名,不惜撲火焚燃的,就是一個個不屈的人,他/她們加起來,又是一個帶傷的反抗者:「我們自身就是城市的碎片/凡路過的盛世都被割破/世界末日來了/我們在之後的星期一見」(仰泳者)。作者說這些詩是絕望書寫,但這大概是永遠的矛盾,詩人或許只是絕望的同伴:「黑夜讓絕望和我一同長高/結果我卻長得比絕望還要高。」

    《帝鄉》是復刻再版的詩集,作者溫健騮1944年出生,1976年去世,留學台灣期間開始創作,1968年被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國際寫作計畫,以英文詩集《苦綠集》獲得文學碩士學位。在美期間,受社運浪潮衝激,詩風一變,《帝鄉》正見證著他獨特風格的形成。楊牧欣賞溫健餾迪倫・湯瑪斯(Dylan Thomas)式的音色,曾撰悼詩向《帝鄉》致敬。與前期的古典美相比,這些詩無疑更剛健鋒利:

    和一個越戰美軍的對話

    他把一塊石頭給我看。
    我說:「這是石頭。」
    他說:「石頭。」
    他把一截喬木的枝椏給我看。
    我說:「這是樹枝。」
    他說:「樹枝。」
    他把一杯鮮紅的血給我看。
    我說:「這是鮮血。」
    他說:「顏色。」
    我說:「這是鮮血。」
    他說:「顏色。」

    悲憫與洞見

    《琉璃脆》封面的幻彩劃痕,令人想到小西的詩句有時也是淡靜中不知不覺劃傷讀者,但來自《金瓶梅》「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的這名字,卻又透露了這鋒利同時也離不開對脆弱的領悟。小西的詩簡淨,卻有凝而不散的力量,曹疏影提到「虛空」,陳智德說起「洞明」,其實都是一體,即是不知不覺就明澈了鋒利和脆弱:「我們沒有忘記/在那些眼淚之間/我們用紙重新打造/我們的神像」(〈神像〉)何福仁的詩常予人智性的質地,但那不是需要讀者思考解謎,而是我們往往被吸引到概念的結晶去,《孔林裡的駐校青蛙》中,不少詩作都因此情理豐盈,更加耐讀,如〈美國行十首〉,「填表」從成功之父是誰開始講,中段卻攤開「人的一生要填多少這樣那樣的表/申報利益、檢討出身/反省前生/判斷來世/別人就替你做一個總結/要是在父親一欄上填上:不知道/你以為會怎樣?」而到了「過關」,每人被當成潛在恐怖分子,只因為人類早進入罪的世紀,當下的詩也可疑了:

    奧斯威辛之後
    實存已失去合理性
    詩人,還會寫詩麼?
    911後,詩人也不能擺脫
    恐怖份子的嫌疑
    詩,不再為萬物命名
    不再是通行證

    《忘記了給新界東北》是莊元生橫跨1989到雨傘運動的詩集,自有蒼桑幻變的深沉背景,同時書名又包含面對世變而尋根的苦澀:「河床乾淨的沙粒是村屋的骨架/也是沙佬一家人點滴的血肉」,但回憶若能重現,過去即使失去也能讓人平和面對:「張腿跳過童年玩伴的背/彎腰也讓他人跳過/我們就長大了」(消失的樂園),鍾國強便從中讀到「一種不動聲色的溫暖平和的音色」。

    《我從未親眼見過自己》的作者葉柏操,早在1990年代的《我們詩刊》就已登場,他更有份開辦東岸書店,後來因為詩解答不了自己的問題而轉求哲學,暫停寫詩,近年重拾,則是因為感到詩重新幫上忙,〈某個夏天在榆樹下的算術練習〉以數算一二三交代成長以至生死,看似簡單卻一字難易,任邏輯生長,不失玄妙。《失重練習》的作者是八十後女詩人,同樣低調,陳穎怡在序文中提出詩集雖常常出現旅程風景,那些場景卻是演繹失重的舞台,而在迷城/危城,失重是隨時發生的,不用到異地:「遠處吹起沙塵暴/我被捲入重疊時區/劃破了飄盪的汽球」(末日殘存者)、「差一點/我們與這些棉絮/一起飄到藍色的盡頭」(如棉絮飛)。

    Florence Ng(吳智欣)的最新詩集《維多利亞港的野豬》,最大特色是中英對照,而名為「維多利亞港」,卻不只是關注香港。當中有地道的粵語入詩,也寫了茶餐廳的遭遇,但主軸卻是充滿惡意,同時又遺有善意的世界,雖然動物被生食,人被活吃:「聖上的/象牙筷子一插/進我們仍然跳動的神經/我們的夢躍起」(活吃;原註:據說慈禧太后愛活吃魚),另一方面卻有冬盡的餽贈:「冬雨剛過/道上殘留的織錦——/麻雀仔的澡堂」。歷史,也為詩人送贈幽遠的洞察,寫伊莉莎白一世,比照今日的網絡監察、教會的虛偽,詩人想到:

    一個慾望還是謙卑、
    陰影還會迴避的時代,
    地平線是筆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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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二十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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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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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是看見 不再旁觀的年代──讀《我愛過的那個時代》
    • 2047前奏──讀梁啟智《香港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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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牆裡的雞蛋,雞蛋裡的高牆──訪理大結界內的抗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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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人自道】詩與Hyperobject

    羅貴祥
    現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教授,創意及專業寫作課程主任。歡迎有志寫作的你,加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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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暫時收藏:羅貴祥詩集》

      或許因為自己對創作比較懶散,看見眾詩人認真地談個人的寫作經驗與對詩的獨特視角,有點心存感恩,也有得著,即使所謂得著並不具體。「詩人自道」,其實很有對話感,即使不是有來有往的方式進行。Rimbaud的詩裡不是說:Je est un autre(我即他人)嗎?談個人,難免牽涉其他人,就算在詩這個相當自我、自戀的宇宙裡,也不可能沒有他者。不單止詩是寫給別人看的(作者固然是自己的讀者),而是語言論述的本質不可能缺少了反射面。

      照鏡子,從來都不是客觀的再現。自我投射的影像當然亦不斷變改。不過,談自己,也可以動肝火,因為覺得自己走的路不被別人認同?因為自己對自己的期許,感覺仍未達致?

      對不起,說得有點拐彎抹角了。我想我只是要說,詩很可能是一種hyperobject;詩人自道,也不一定就必然立於subject的位置,而可能只是眾多objects裡的一個,雖然不是孤伶伶的。不是刻意抽象離地,借用Timothy Morton的Hyperobject理論而已。

      否定全球暖化的人總在質問:甚麽叫全球暖化?它具體存在嗎?證據在哪裡?相信全球暖化的人也有自己的辯解:那是太陽、化石燃料、二氧化碳等等互動引致;我們現代模式的生產與消費製造了大量炭排放,促使氣候變更、海平線上升;當然還可援用科學的大數據……。不過這樣解說似乎也不甚具體,亦不易感覺得到。

      全球暖化正是Morton所說的hyperobject,它看不見,很難感知,彷彿不在我們的經驗世界裡存在。Hyper,正因為超出我們的理解與經驗限度。我們只能感知超強颱風山竹的威力,它怎樣令高樓搖晃,讓住在高層的人有「暈船」的苦痛。但一個超強颱風只是全球暖化這個hyperobject的一面,或一個短暫顯現。當然還有不停熄的持續山火、長期的乾旱、不冷的冬天、南極冰山的大幅融化…這些事件不一定有關聯,連繫起來也可能是人的想像,多於有科學證據的因果關係。那麽Hyperobject是不可知的?或許在個別、局部的事件或東西上它短促出現,然而把局部的事物加起來,便等同全都、整體了嗎?數,又好像不是這樣計算的。

      情況有點像天真稚童問傳道者,神是怎生樣子的?

      當你看見人面上慈悲的笑容時,你便遇見了神。傳道者這樣回答。

      不過,把所有笑容拼合起來,不代表就能見著整全的神。Morton預言全球暖化或氣候轉變這個hyperobject,最終將會成為「聖物」,被大肆神化,因而變得更神秘。

      詩人分享創作經驗、視野與期許,提出林林總總的道路:生活化、結合個性、精鍊詩藝、營造意象或節奏、聚焦特定時空、衝出慣性常規、追求實驗、突破創新、不斷探索等等,目的都是為了寫出「好詩」。但甚麽是「好詩」呢?種種追求手法都有可能接近或產生「好詩」,但也沒有任何保證與必然的連繫。或許,種種追求手法只能呈現「好詩」的局部或瞬間?

      所以「好詩」很「神」,很hyperobject?它固然有無窮的可能,卻往往超乎任何一個詩人能完全操控企及的。余生也有涯,每個人的可能性都是有限的,我們只能堅持自己的部分,走自己以為對的路而已?

      然而,「好詩」其實又不完全是hyperobject,因為它不是不可知的。好詩不是歷來都不少嗎?儘管每個人列出的,可能都不盡相同。不是不可知,只是不肯定,也不穩定,不能受操控。情形不是有點像「人類世」(the Anthropocene)這個地質概念?人類活動改變了氣候及生態系統,造成不能逆轉的巨變。人類似乎真的可以主宰自然了,但這些改變,卻很可能令地球不再適合人類居住,這肯定不是所謂「主宰者」的意願。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霧月十八〉裡也講過類似的說話,不過他指的是歷史,不是自然。或許更值得參考。讓我引述這一大段:「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一切已死的先輩們的傳統,像夢魘一樣糾纏著活人的腦袋。當人們好像剛好在忙於改造自己和周圍的事物,並創造前所未聞的事物時,恰好在這種革命危機時代,他們戰戰兢兢地請出亡靈來為他們效勞:借用它們的名字、戰鬥口號和衣服,以便穿著這種久受崇敬的服裝,用這種借來的語言,演出世界歷史新的一幕。」

      詩,不論好壞,無疑由詩人創造、經營,但結果與效果卻不完全由詩人決定,處境並非是主體性般的從容自在。不是神,不可能從「無」創作出詩,但有甚麽既有的資源可用或未用的?談論了一輪氣候變化、人類世,我想說的是,它們都不是比喻或意象。說到詩的資源與創造,也許我們要小心,究竟是在順應這個世界,還是尚有其他的。

      曾經在一個詩會上,有前輩詩人責備又取笑我:「得閒都唔寫詩!」那時我心裡辯駁:我真係好唔得閒。不過這些年來,緩慢的漸漸理解一點點,可能真的要「得閒」才能寫。讓心閒,任物浮,意志意識鬆綁,物與物對應又相互變向。詩人自道,肯定不是autopoiesis。

      透光


      浪貓浮生‧二

      陳麗娟
      於香港出生及成長,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及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於香港修讀),分別主修英文和藝術。詩集《有貓在歌唱》(2010:香港,文化工房)獲第十一屆(2011)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推薦獎。散文集《不能抵達的京都》於2015由香港中華書局出版。陳氏於2019年獲邀赴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 臉書專頁: www.facebook.com/chanlaikuendead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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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X日
        「我的心境異常煩燥。彷彿鞋子破了,又不斷地往鞋裡灌水。」——林芙美子《放浪記》

        從二十一樓往下望,輕鐵像玩具小火車。我看見廣闊的馬路、可愛的火車軌,白色的樓藍色的天。我的房間明亮光潔,典型酒店的桌面上放著筆記本電腦。我想像自己是《迷失東京》裡的人物吧。這個邊境小鎮曾經被說成悲情城巿,但在這裡生活的人看來好好的,在上下班在買菜。但我為甚麼那麼迷失?

        我想起流放須磨的光源氏。當然,我不是光源氏。他很快就平反回京,還在須磨海邊浪漫地(在他自己角度啦)讓女人懷孕了。

        ***

        Z和S來幫我搬東西,結果是兩個喼,兩「座」IKEA的鐵抽屜/籃子,有輪那種,兩個膠箱,幾個紙箱,還有我的Mr. Dyson(吸塵機)。他們幫我狂風掃落葉的速度搬到屋苑停車場,然後我就叫小貨車。這些東西居然也塞滿了小貨車的儲物空間。就這樣,我告別了無厘頭熱帶主題屋苑—那裡有兩個沒有人去的亭子,本來秃了頭,後來又找人很大陣仗地用升降台鋪上不知哪裡買來的乾草,變得頭髮很茂盛似的。那裡還有一個「小橋流水」,但橋頭的木造屋型燈已爛到崩潰,我和A曾在那裡拍下不少和服自戀照。後來爛燈被更難看的、像救傷車頂部的圓形燈泡代替了,笑死我。

        到達大西北這酒店,我差點在錯的大樓落了貨,幸兒有職員走出來指路。到了真的那一座,哥仔職員們拿酒店那種鳥籠形的行李架出來了,我的東西塞滿了兩個鳥籠。到了十幾天後的現在,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其實應該給他們小費。

        ***

        我一落樓,就是「銀座」。當然銀座是個商場的名字,裡面沒有甚麼像東京的,但最「雷」的是,他們夠膽把那裡的輕鐵站改名叫「銀座」,而且英文真的叫Ginza。嚇死人。我每天落「銀座」吃大家樂要麼美心,然後零距離就踏進偌大的政府公園,可以散步或跑步。然後我發現我在那裡大哭。到底無論如何都想不通,你有酒店住,一落樓有大家樂吃,有那麼大的公園,你還投訴甚麼?問題是我真的想不出來。

        房間是巨大的落地窗,我面向很多座距大的、一模一樣的白色私樓,往下望有點暈眩。他們很有先見之明,窗子是開不到的,不然……。晚上私樓的家家戶戶亮了燈,而我浮在半空。真他媽的有點像曼哈頓。

        2月X日

        每周一次從天水圍搖車一小時去大埔舊居收拾東西入箱,準備收入所謂的「迷你倉」。雖然丟掉的東西很多,但還是很多帶不走,單是書已有九箱。

        今天我神情呆滯地搖一個多小時的巴士從銅鑼灣入天水圍,我想,這周又要回去拾東西,那麼回去那個已有廢墟狀的家收拾東西已成壓力,又,當我離開香港後—如果真的能走—這個要付錢的倉不也成為負累嗎。我突然想,不如,全部丟掉吧。港彩(香港某磁廠出品)手繪雞碟、古董雞碗、手染的訪問著和服、絕版飲江詩集、黃碧雲小說(好吧單是這個我知道可以當它是銀行,你們一定會買)、美國五六十年代奶白玻璃果汁瓶……全部丟掉吧,無眼屎乾淨。即使這些東西很有經濟價值。沒有價值的是我。如果一個人,把所有家當扔掉,只剩下出國帶的兩個行李箱的東西,會怎樣?首先,我會很不環保吧。如果我只去冬季,回來時夏季,就所有衣服都要再買。那麼畫具呢?那個很難買的木版畫上色刷子呢?

        很多人對我說,你住這個區很好,一點也不「悲情城巿」呀,嗱,又有圖書館,又有街巿……但,我即使走在廣闊的公園內,我完全不覺得自己在香港,也完全沒有任何坦然的感覺,抬頭望見一堆東南西北完全一模一樣的樓,我立刻哭了。這裡的確是圍城,我的圍城,如果窗子可以開,我會很想跳下去。

        輕鐵叮—叮的,不也和對面海的電車一樣可愛嗎。它有點像松山和廣島的路面電車。我會無緣無故去坐一轉香港島的電車,但我想香港沒有人會在無需要的情況下搭輕鐵的吧。從二十一樓上望下來,輕鐵有點像玩具,但在地面上,我去搭,完全不覺得有樂趣或有甚麼地區文人感。這是為甚麼呢。

        ***

        在房間裡坐立不安,最大的娛樂是看NHK。
        早兩日看NHK的「被小智子叱責」。小智子—一個頭部巨大、眼神兇悍的小女孩。因為她5歲知道的你們大人都不知道,所以她可以叱責你們。這一集說,為甚麼傷心的時候,例如失戀之類,人會覺得心痛。那是因為,你真的生理上在痛。

        說是大概是你傷心的時候,身體會分秘出甚麼固醇然後……你的心臟就會揪著痛。大概是真的。

        主題拾圍--結界


        高牆裡的雞蛋,雞蛋裡的高牆──訪理大結界內的抗爭者

        林靖敏
        甚麼都不是,甚麼都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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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牆包圍雞蛋,高牆卻又被雞蛋包圍。年輕人原是城市的希望,學校原是希望的保護所,但在去年十一月中卻接連有兩所學府被用武力布下結界,人人被困在內,又被困在外。不同於中大保衛戰,理大圍城戰的過程和結果都更慘烈,可說是運動開始以來最大的人道危機。當日手足在紅磚內盡力抵抗,晚上眾人在油尖旺集合只願推翻高牆,最後雞蛋在迫害下也築成了高牆——人踩人而成的。J是參與了理大圍城戰的一位手足,二十多歲,學生,透過訪談,讓我們再次回到那天,不忘任何振奮與傷痛,繼續前行。

          1你參與這場運動的時間和角色是甚麼?
          我由上年六月開始參與這場運動,當時站的位置是中間位,由七月中開始轉到前線。進入理大是在中大保衛戰結束後一天(11月17日),那時本來想去中大,可惜遲了一步,路全部都封了塞了,又得知理大開始要人和傳聞將被警方攻入,於是就與朋友去了理大。

          2 剛入理大時裡面的情況是怎樣的?
          當時入到理大,所有人都相安無事,警察還未發動攻勢,只在外圍留守,學校仍容許岀入,我是那時候進去的。裡面所有資源基本上都放在飯堂裡,日用品以及食物都很充裕,有超大量的乾糧,廚房入面的熟食亦足夠。那時候伙食真的不錯,食得頗豐富,因為有廚房佬在嘛。情況改變大概是從17號下午三、四點,警方突然向內進迫,包圍了理大的留守者,我們收到消息說學校岀入被禁,現場氣氛開始緊張。

          3情況從甚麼開始變得危急?
          到傍晚六、七點左右,警察想攻進來,開始發射催淚彈。當裡面的手足有了共識,就是警方在攻,不停地射彈,又包圍了我們,我們也沒有辦法可以離開,既然沒有選擇,那就唯有反抗,希望至少可以守住一個岀口。雙方爭持了兩、三小時,到夜晚八點多,情況暫時緩和了一會,有約一個半鐘。直到晚上十一點開始又有新一輪進攻,可能因為警察聽到有人從油尖旺來救我們。我在正門A core,那裡堆起了膠板,有數箱魔法作備用。攻門時受傷的人不算多,但是因為催淚彈煙太濃,即使戴著豬嘴也沒有用,加上水炮車的藍水積在地上,令很多人都在不停咳、流眼水,亦有人哮喘發作,傷情較重的人被搬到禮堂和健身室休息。

          4 當晚圍城外想攻入理大,不惜犧牲了很多手足,多人受傷和被捕,他們的行動對你們有甚麼幫助嗎?
          當時我們打算與外面的手足裡應外合,我們在入面攻岀去,同時他們從外面攻進來。但最後還是不成功,因為大部分勇武都在理大裡面,外面的人裝備又不及我們充足,真正可以行動的人又沒我們多。其實當初收到有人來救我們的消息大家都好像看到了希望,但想了想,還是覺得機會很渺茫,不過我們還是一邊對峙,一邊等他們來救。老實說,外頭前線、家長、和理非集合的實質作用不大,我們都沒抱期望他們可以進來。但這個消息對振作士氣的確很有幫助,大家感覺原來我們沒有被放棄,很鼓舞。我們等了一個多小時,感覺這個方法還是沒有機會了。「玩」了差不多一天,手足開始疲倦,相繼去休息,到飯堂吃飯。那時我們採用交更制,有的人繼續留在前線,另外的人爭取時間休息。而我去到飯堂的時候,廚房裡面的熟食所剩無幾,食物和物資亦同樣,只剩一些餅乾和杯麵,水也只有幾瓶疊起。

          5那時在網上流傳不少手足的遺言和求救訊息,語氣非常絕望,你也有同樣的感受嗎?還是有其他想法?
          絕望嗎?初頭的時候是有的,但也很小很小,覺得會被捕啊這些那些。後來想想,就算逮捕到我也很難入罪,暴動罪也不是這麼容易就可以告入的。加上還是決定把全副心機放在找路逃走,如果最後還是不能離開,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多想也沒用。畢竟最危急的時候警察都攻不進來,所以其實都還算安心,不過有些年紀較細的手足就顯得很慌亂、不知所措。

          6 你和其他手足是如何逃脫的?
          我在Telegram看到有人成功逃走,但TG的消息也不知是經過了多少手的了,而且好大機會警察都看到,不過很多手足還是決定去賭一賭。基本上各種逃走方式都有,有人走屎渠,有人爬繩。一直打到17號半夜,我都找不到路走,太累了就打算另一朝再作安排。18號早上,手足計劃再向外攻一次,但經過一晚時間,警方的布防更加嚴密,所以行動都失敗告吹。之後就唯有靠自己,繼續找警察不知道的路。大概下午三點左右,我從地下停車場跑去大馬路,那個位置剛好有家長車,我立即與五、六個不認識的手足一同上了車就成功逃脫了。

          7 內外同時進攻都不能突破警方的圍城,血汗和民意都想打破這道結界,究竟是甚麼造成這場衝突?
          警察很明顯是政治工具,是被推岀來的爛頭卒。回看2014年雨革時他們沒有問題的啊,還能算得上不錯。為甚麼現在會變成這樣?運動初期我們根本就沒有針對警察,五大訴求中都沒有一項是針對他們的,是之後警暴開始、愈揭愈多他們的醜聞、黑暗面後才開始與他們衝突。當警暴的事實真正呈現在眼前,才知道原以為只在電影中出現的情節、任達華才會做的事正在現實生活發生著。警察不過是港共的手段,用武力鎮壓抗爭者,他們是我們在這半年時間爭取訴求最大的障礙。如果他們能做個真正的執法者,我們的路並不會如此難行。事到如今他們可以用來打壓我們的方法也只剩下濫權、濫捕,迫我們聽話。

          8 有甚麼寄語給香港人和手足嗎?
          這場革命是一場長期的持續抗爭,大家要記得2014年的結果,以及我們有很多手足被失蹤、被跳樓。要與警察鬥長命,我們一定比他們長命的,畢竟我們才二十多歲,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