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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時宜的字母會:獻給字母會的A-Z

朱嘉漢
1983年生,曾就讀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社會學博士班。寫小說與essais。著有長篇小說《禮物》(時報,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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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我們看到,眼前一列的,名為「字母會」A-Z的叢書。在重新回望前,在任何意圖下定論,評斷其價值與意義前,請於其中再度感受,文學的每個分子躁動且測不準的運動能量。

    字母會的範圍,打從一開始,就比這二十六冊書,比拋出字詞的文學定義(同時以更大力道破壞所有文學既有形貌)的哲學家楊凱麟,比連續長期間且高強度參與的六位小說家(以及零星狙擊開火的小說家如張亦絢、黃錦樹等),比耐心梳理每個小說使個別性暫時安置可辨(至少找到一個較好理解的路徑)又能同時整體性地觀看字母會並身在其中的潘怡帆,比這些參與者甚至加上讀者們,都還要更巨大,也還要更微小。

    巨大在於,字母會以全部的心力,創作者以超載負荷方式所投注的想像。而這樣的想像,要投射的屏幕,比起現實存在的紙頁及其延伸(文學雜誌、受字母會影響的創作),或是虛擬的網路空間(已經看似無限),都還要更大。像是波赫士捍衛著阿根廷文學時,聲稱不僅整個西方文明都是阿根廷的文學遺產,整個宇宙都是屬於阿根廷的文學遺產。字母會投射的想像,遠在文字與文學的誕生之前且尚未存有之境。那個還未有任何痕跡塗抹過的,tabula rasa。或是還原為種子或胚胎的狀態;或可能是一切文學與文明皆已過分暴漲,吞噬一切亦毀壞ㄧ切,並在世上最為清醒的意識下,見證著「在紀念碑倒塌之前已是一片廢墟」的最後景觀,彷彿文學的所有努力,只為了等待那終結時刻,忘情欣賞地獄變的顫抖。最白之白,與最黑之黑。最明亮的其實是最黑暗的,我們早受閹割的肉眼無法承受的。

    微小在於,即便以字母會之名,拆解成最小意義的字母a-z,從出發之際,便已是裂解之時。以群體出聲的文學運動,自每個字詞的迸射或收攏,摺曲或延展,早在一開始,第一個字寫下之前,便已躁動。畢竟,差異(D,Différence),在字母會最初配備的字詞裡,已宣告裂解的本質。微小可以無限,像古老傳說裡,國王的權杖每傳一個世代皆要截半,於是愈到後代權杖愈短,卻(在概念上)可以更短。或是飛矢不動,或是追不上烏龜的阿基里斯。書寫差異,毋寧說是差異書寫,是差異在書寫。因而字母會的差異不僅是做為當前文學(複數)浪潮的逆流,也不僅是每個創作者的風格練習並以其所擅所能去跨越阻礙,真正的差異發生在微小處,再差異書寫的自我衍生,所謂差異正差異著自身。創作者差異著自己的作者之名,與自己的作者之名與作品誘惑共舞,字母會的作品無疑地使作者的「大寫作品」成為歧路花園。逃逸所逃,不僅是作者的意志,如宣言裡所反覆說的逃離陳套,因為最可怖的陳套,乃是自身的陳套。逃逸的落實,在於所寫所作,本身對於原先「作者–作品」的逃離,不斷朝向差異,但又意外地補足作者更完熟的創作生命,在作者最終可能完成的缺席裡,無人稱(字母I,impersonnel)。切分的極致,形上學的單子,獨一無二的。書寫毋寧是回歸其零度。

    如反覆援引的德勒茲,他對於美學裡無限再現的徒勞(「白費力氣地增加形象與環節,並將之組織成具有自動–運動的循環圈」。字母會的表面形式本身必然意識到這樣的危險,所以最大的賭注,在於反對字母會再現任何事物與被再現),認為「重要的是系列的輻散與圓的中心偏移,即『怪物』」。在輻射與圓的中心偏移下,事物的同一性,在寫作與閱讀中被解體,「一切已成為擬像」。是的,擬像,即「堅決要求,它包含自身的差異,以及(至少)兩個輻散系列,擬像在此之上閃動、演出任何已被廢除的相似性」。

    字母會聚餐(李伊婷提供)

    是以,以字母會之名,集合台灣當前幾乎最優秀的小說戰力與哲學能量,所包含的內容,一方面過於巨大,同時也過小。巨大地超過字母會概念能投射的想像邊界,也篩不了其逃逸的意義。彷彿字母會的排序、羅列、理念,其實踐是自身的反面。然而弔詭在於,也唯有回到字母會一詞,才能供我們進行這過大與過小的想像。

    字母會與其說是文學運動,它可能更像一種反運動。積蓄的巨大作用力,實踐力,還有往往考驗著參與者的意志力與耐力,所撼動的,甚至刺激想像的,並非對於其誕生的此時此地。這毋寧說是包含許多誤解,某種時代氛圍的壓抑,字母會存在周圍交織的力場,令人有些沮喪的部分,乃是(再度)證明他們力圖超越的,其實無法撼動。於是異樣的光芒的乍現,在於他們的不合時宜。

    不合時宜,並不僅僅意味著太遲(一切早已無可救藥)或過早(被詛咒的預言先知,無法被時代接納)。確切來說,字母將會是「永遠」地不合時宜。無論早個十年,或晚個十年,字母會的出現依然會不合時宜。

    以粗淺的時間感劃分,早熟或早夭一如童偉格與陳雪與胡淑雯,遲到的青年如駱以軍、顏忠賢與黃崇凱,眾人的本身已存的時差感,在字母會的離心機器(中心偏移)下「更時差」。他們擁有的異質時間,是任何被邀請、進入迷宮、踏入陷阱的讀者必然要萬分留意的。

    這也是《字母會》終之章(Ultime)的領頭字母「T,Temps,時間」的關鍵所在。創作者也沒有錯過,作品呈現為讀者可以在某種時間的晶體中瞥見他們最純粹的小說核心。譬如陳雪可以是沒有也可以是永遠的十分鐘,與黃崇凱五萬年前的性慾與展現抒情可能與極不可能的十五分鐘,胡淑雯在「姦殺」一詞喚起的封存時光,駱以軍的時光之屋的廢墟空間隱喻,童偉格彷彿綿延的時光讓敘事與故事溫柔隱形交纏卻無比乾淨,顏忠賢的壞掉的時間。

    偏偏不在此時、此刻,字母會是對當代的背叛,同時是最大的敬意。一如字母會的神祇之一,韓波宣告「必須絕對的現代」。現代的內涵不在其他,甚至不是時代,而是必須絕對。無論遁進或遁出現代,「絕對」無法避免。

    若字母會是永遠的不合時宜。那麼卻也因為如此,字母會為這個時代最大的貢獻,乃是自身於時代的刻畫,使得這時代獨特,甚至預示性(請留待更久的將來,應證這句話)。換句話說,在將來,人們所想也許不是字母會在這時代出現很獨特,而是因為出現了字母會,使得這接近八年的時光成為獨特的印記。

    字母會聚餐(芳碩攝)

    羅蘭.巴特所言:「同時代就是不合時宜」。或早在尼采時便提出《不合時宜的思考》,真正的同時代性的洞見,乃是一種脫節,是「將這個時代引以為傲的東西,及這個時代的歷史文化,理解成一種疾病、一種無能和一種缺陷」。或許字母會將這些本來就優秀的創作者聚集在一起,不合時宜的相互對照,時差岔出時差,成為奇景。例如其中一種閱讀可能:童偉格的早熟之人與等待之人,黃崇凱的遲到之人與疏離時代之人;胡淑雯的S凝視切開現實語境,陳雪的M的身體吸納起巨大苦痛並轉化;駱以軍將人生轉化成小說的不可能(人生無法述說小說),顏忠賢將小說應證人生的不可能(小說無法述說人生)。

    時差,不合時宜,絕對的現代,同代人。如楊凱麟所說:「時間,就是波赫士的『直線迷宮』。」字母會的本質關於時間。漫長的書寫與出版驗證在每位寫作者無比珍貴且相當有限的創作時光僅是表面。如果你願意,順著字母直到歸零,你會發現,由未來走向零,或由零走向未來,是在意識的兩個極端。這確實是直線迷宮,波赫士的迷宮終極型態,也可能是一座沙漠本身,也可能是一本寫不完的、自我無盡分歧的書。又彷彿是班雅明引述的歷史天使,字母會的天使屬於未來:在時間的迷宮中,被未來的風暴不斷吹往零度,又不斷逆風振翅朝往未來。在我們看來,可能是停滯的,慢動作的,羽翼不斷徒勞對抗折損的。

    字母會另一個讓我們殘忍看到的,是小說之神(們)是會毀壞的,變老的。然而,字母會的時間才剛剛歸零,即將啟程。這世間將沒有關於一個字母會的神話,與解神話,既然字母會是自身的神話與解神話。或說,字母會的起源神話,即是他們終結神話。也許,對於這些小說家而言,真正失落的不是為了完成字母會所巨大投入的時光,而是他們必然被字母會逐出,而再也回不去(謹記駱以軍在Z的那句:「我們失敗了。」)。

    我們,做為讀者,應當假設有個屬於字母會的經驗。這經驗本身是不可能的經驗,弔詭在於因為不可能,所以必須去經驗。去經驗寫作當中的不可能,使得不可能成為了經驗。而這是字母會對於所有可能的讀者的邀請與挑釁,在那界線上。文學裡真正的可能性是在不可能性的領域中。所展現出來更赤裸,不是最完美無瑕的卻是創作者最珍貴的部分,我們瞥見獨特性在此自我證明。

    也因此,字母會在概念上注定要是未完成的、不可能完成與完結的。能做的,猶如普魯斯特,最終,僅僅是寫作的準備,一個擲向未來不可能之境的可能寫作者,即將誕生(可以參考童偉格在字母會的思索)。字母會的終極概念,不是讓一切的不可能(作品的不可能、同一的不可能、理解的不可能、與同代和諧的不可能)成為可能。僅僅是,讓自身成為真正的不可能。

    一直以來字母會被誤解為由哲學帶領的運動,或是以小說回應哲學問題。對於真正嚴肅的創作者而言,作品永遠不是回答,而是更深邃的提問。在字母會中,無論是詞條的解釋或最終的評論,被思考的,終究是文學本身。是文學在思想,以無人稱的、末異之眼的、獨身的、巴洛克的、差異的、偶然的、逃逸的、游牧的、摺曲的、卡夫卡式的、系譜學式的、沃林格式的、精神分裂的、任意一個的,去思考(而不是為了表演)去質問(而不是回答)何謂事件、賭局、虛構、虛擬、死亡、未知、作品、重複、單義性,還有時間與零度及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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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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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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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吉索德》在美國現代重演唐吉訶德
    • 未曾失格,同是負累──評《博士淪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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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城‧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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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愛在瘟疫時(詩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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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合時宜的字母會:獻給字母會的A-Z
    • 不可能,但同在:寫在「和你聽前線剖白」展覽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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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引:假使傳音能入密

    關天林

    編輯,寫作。著有《本體夜涼如水》、《空氣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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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梓誦的《吉索德》書評,提及那本小說所引述的一個故事:西藏僧侶以電腦呼喚神的九十億個名字,數完後,繁星就會逐顆熄滅。

      是的,故事作為世界,也作為媒介,總會引出或無可避免連結著其他說故事的聲音。故事本身的存在很脆弱,但回歸混雜,泯泯然於眾生,它有某種秘密傳遞的力量。

      就只在乎你讀不讀。

      你可以說是傳音入密,其實人人都聽到,但你與它有對話嗎?你會想想怎樣用自己的聲音延續、擴大那傳遞嗎?

      這五篇書評,各有其對話風格。曾繁裕評《博士淪落人》,從「博士」的失格挖入「淪落人」的血肉,充滿偽善神話的現代體制,餵養著的都是淪落人。雯彬在納博科夫其人其書的周遭,點畫出一些明暗,比《黑暗中的笑聲》本身更重要的,是書寫的意義。葉梓誦一開始就帶著某種理論觀照,既然《吉索德》已走在挪移、拼貼的路上,較開闊的討論其實只是一種忠於原著。黃潤宇評《雨必將落下》直指「幻覺」的內核,形成氛圍,技法、節奏只是籠罩其中的氣候指標,清晰,而又保持隱密。李日康從「掃興的讀者」出發,注定切出不一樣的肌理和味道,同時又等於把《食字餐桌》的秘密食材重新烹調,令你覺得陌異又期待。

      當你覺得好像聽到了書裡的聲音,抓住了沒有隨故事終結的甚麼部分,不必著急,它對你來說代表著甚麼?即使大如一個世界,你也可以重新捏塑它,小如一顆星的話,就想像它在星空中的位置、傳遞給你的時間吧。

      對焦


      絕境練習(只示範一次)

      啟首語:面對絕境你可以試試

      關天林

      編輯,寫作。著有《本體夜涼如水》、《空氣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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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逃生指南,這僅僅是當你無法改變絕境,而又不想完全停頓下來時的建議。做點甚麼吧,保持運動吧,趁還有力氣。

        (一)問自己,如果自己寫了一篇關於絕境的作品,它有甚麼命名的可能性?例如〈掘頭路——小絕境考〉、〈絕境宗師〉、〈追憶絕境年華〉……直至絕境過去。

        (二)學一下杜斯妥也夫斯基《地下室手記》的主人翁,鑽進地下,思考嚴肅的課題,比如自由、罪、道德,有望成為厭世的專家或精神分裂的學者。既然不是人人有地下室,《行人隧道手記》、《地鐵手記》也是可以的。

        (三)正如楊嘉仁〈窮盡的夜晚〉所說的,視網膜就是無邊無際的畫紙。做過夢,看過書,就放眼看看吧,即使是在長夜的最深處,也可以觀察,觀察那個尖尖的,盡頭。

        (四)誠實一點好嗎?白水〈零件〉說,破碎更完整。但我們偏不承認自己已然七零八落。接受沒甚麼不好,過不了關,找幫忙,或者,幫忙別人,因為每個人都是自身難保的。

        法國詩人皮埃爾‧勒韋迪(Pierre Rererdy)有一首詩叫〈一切都是黑暗〉:

        一切都是黑暗
        風兒歌唱著吹過
        樹木顫抖著

        動物都已死去
        再也沒有人活著
           看吧

        星星停止閃爍
          地球不再旋轉
        一顆頭傾斜著
          它的髮拂拭著黑暗
        最後一座鐘樓還佇立在那裡

          夜半鐘聲響起

        所以,最後一個建議,敲響自己的喪鐘吧,我們早就身陷絕境。

        透光


        鳥體

        李嘉儀
        寫者,主佑我城。作品散見《字花》與《Sa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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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為節錄,全文請見《字花》83期

          七月一日的維多利亞島上,滿街都是紅白楓葉旗幟。即使是同樣的七月,卻絲毫沒有香港夏季的赤熱,走在路上,隨意步行的身體,被濕冷猛烈的海風緩緩吹著,天空陰陰沉沉,冷得徹頭徹尾。

          你和她在六月三十日晚上抵達維多利亞島。

          她是你認識許久的中學同學,會考後跑到加拿大唸書,後來一直待在那邊讀書工作。你先後兩次來溫哥華,都睡在她家客廳,一次寒冬,一次盛夏。還記得第一次踏進她家門前,那條總是飄散著奇異香氣的走廊,連結著二十多個來自不同地區,素不相識的生命。第二次來時,她已不再住在你第一次寄宿時的那個地方,因而使那兩段假期,擁有截然不同的氣味。當日,你們兩人帶著背包,抵著冷,從她溫哥華的家中出發,先乘鐵路,再轉巴士,上船,下船,然後轉乘在香港舉目皆是,在當地卻成為奇觀的雙層巴士。下車後,你們背好行裝,走了一段不長的路,她邊走邊與民宿主人的朋友傳發訊息。因車程延誤,你們晚了到埗,屋主的朋友為你們打開大門,簡單介紹一下,又囑咐了你們一點甚麼,就離去了。你和她進內後,一邊驚訝著屋內的黑武士擺設和圖騰柱裝飾,一邊走進客房裡,整理行裝。

          經過半天路程,你們都有種說不出的疲倦,大家輕輕放下背包,像動物一樣需要熟悉環境的氣味,在屋內走了一圈,伸伸懶腰,欣賞擺設。你走進裝飾別緻的客廳,打開窗,雖然已經七時多,但天色還未完全昏暗,遠方仍透著一點亮光。嗅著從外面吹過來涼冷的風,直眼望去,前方不遠處,是正在舉行嘉年華的草地。少男少女的喧嘩、偶然劃破一點甚麼的尖叫、零星遞放的煙火,與在極遠處隱約傳來的,充滿嬉鬧和快樂氛圍的流行音樂,乘著涼冷的風,被剛剛到埗的你們一一聽見了。

          是他國的慶典。

          就是站在窗邊也能完足感受,從遠處傳來,在空氣裡流動的焦燥感,與因之而生一直擴散飄移的熱能。那時你想,不知隔壁是否還有誰,也與你一樣,在窗前站著,看著遠方蠢蠢欲動的人群,在那片草地上擺動著,搖動著,嘗試把平時遙不可及的身體的區隔,短暫地,透過一直擴散的焦燥感連結起來。於是你和那個站在隔壁,不知道彼此是否存在,卻仍然安然於眼前景色的人,在此等距離中,一邊靠著涼冷窗邊,一邊體認著那種從遙遠處傳來的熱鬧正輕微地與身於此處的寧靜,攪拌在一起的安適感,也幾乎,在同一個時刻能向彼此確認:這始終不是你們的慶典。

          由是當她帶你走到七月一日的街道上,你會訝異驚奇,因為從午後直到晚上,你都好像聽見「O,Canada!」的歌聲。表演者各自拿著樂器,披上加拿大國旗,熱絡地在碼頭旁載歌載舞,「今天是他們的國慶」,不論你走到何處,看到何種景色,都被這默默的歡慶氛圍提醒。手上亦不知不覺拿著沿街道派發的小小紅白加國國旗,你本可以不接,但最後還是靜靜把它握在手上。這片紙造的國旗,直到現時你還留住。

          你把它夾進家中暗綠色的收藏簿內,連同你從原住民博物館中取回來的書籤與名信片,一同放好。那三四本放在你家中,大小不一的剪貼簿,放滿你由大學時期就開始儲起的食物包裝與奇怪條碼。在睡不著的夜晚,你會翻開一直痴迷收藏的各種票尾、餐廳紙巾與包裝紙。每當它們一下子豐饒地在你眼前打開,你便再次明白,紙張本來是沒有溫度的,物件也沒有,所有或熱或冷,或溫或涼的感覺,都來自那歷經了一點甚麼的人心,來自那穿越心臟,繼而被輸送到指尖周圍的血液,所喚起的觸感與所召喚的記憶。

          就在你翻揭的瞬間,那片小小的紅白楓葉國旗,想必與小學老師送給你的卡片或某場難忘的票尾一樣,惹起氣味聲色,光度觸感,使你腦內成千上萬組神經元被感官擊活,於是無聲的訊號,便開始在黑暗的管道裡發瘋亂飆。你的身體將以一種不為人知的神秘方式,釋放那或許被你稱之為懷念,或許被你歸認為哀悼的情感。你著實存活在一個變化多端的情感宇宙裡,猶如成千上萬個共生共長的海洋生態系統。假如可以這樣比擬,在你黑暗如海的身體裡,有成千上萬種不同的浮游生物飄散無定,如此雋永,不可參透,各自顯照著不一的陽光深淺,塵泥黏揚;有乘著洋流一衝到底的瑰麗魚群,鱗片淨亮,游走時靜謐如淚,燙烈似炭;有藏於黑暗之巔的深海魚類,冥冥之中夜光怒放,線條剔透,纖細流麗;也有龐大得能夠堵塞心臟,即使如何搓揉,仍然使人胸口欲裂,呼吸欲痛的柔美藍鯨,牠以歌聲穿越無數日常,過度一切幻滅塵囂的地景。這一副屬於你的肉身,柔美珍貴,內藏了一整個血肉海洋,所有或明或暗,或豐沛或幼細的情感所帶動的流竄與爆發,變幻與莫測,在這樣細緻的凝望底下,如星體瀑發,於這片隸屬人類的天空下,繪成一個無比壯麗,無比盛大,甚至超出了那副盛載的肉身,一個蔓延至外的宇宙。

          於是你就完全可以想像,當兩個宇宙,不,當成千上萬個宇宙輕輕相碰,擦身而過時,會發生些甚麼。當情感慢慢溢出身體,蔓延至外,就在快要觸碰外界時,你總幻想,牠們會幻化成一隻隻飛出宇宙的幼鳥,面露一無所知的神情,然後那樣輕柔地,直接往下跳,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無垠的天空,是冰冷的牆壁,是血淋淋的車道,或是一整個雨季,一整場盛大的浩劫。大多時候,就在牠們還未知曉自己可能會撞上甚麼的時候,就已經不無憂傷地,狠狠撞上了。當你目睹自你體內飛出的鳥全都墜落地面,撞上牆壁,倒在車道,已經變得七歪八倒以後,你才憶起這種拒絕,從來堅定純粹,無分黑白。於是當你走近,撿起成千上萬隻已經變得涼冷的屍體時,你會一邊收好牠們纖弱而歪斜的腳掌,一邊記起牠們仍然活在夢中,在死亡之後,仍舊懂得跑向那個至今仍然無法看見的前方,已經不再害怕,自己會被純白且堅硬的無形天空,撞得粉碎。這是一場屬於鳥的事故,也是發生在我們每個人身上,一場無可避免,且因其死傷必然使我們鄭重其事,屬於情感的事故。

          不只是自己的鳥的死亡,你也常常聽見別人的鳥成群在半空中墜下的聲音。你們每人在年月裡,都成為了最資深的死亡觀察官。有時你也會猜想:當那溫暖柔軟的輕盈身軀在宇宙之中急速跌落時,牠的眼睛究竟是半開或緊閉;牠能否看見,那線一直遠牠而去的孤獨之光?牠的頭顱會否首先著地,首先破碎,然後在慢鏡之中,羽翼微微,微微,如野草一般折斷,彎曲,心臟震裂。那時,由細緻情感具象成形的牠們,是否也會為自己的墜落流下淚水,以致到了後來,每一具由你親手在林地裡撿拾的情感殘屍,都成了你一生也無法辨認的模糊存在。

          你總是在遙遙目睹這死亡過程中,熟習這過程,學習這過程,後來,你甚至已懂得一言不發,像你從不在場,因而無從在意那樣,在仔細地撿起殘屍以後,洗淨雙手,渴望自己能夠在這種洗滌之中,在聆聽每一次死亡聲音的時刻裡,鍛鍊出一個足夠輝煌的黃金之心,來應對黑暗,應對絕望,以致最終或能演練出一種無上高貴的彌補,容讓你在無法明白,無法抵抗的時候,仍能在自身的洶湧與深邃之中,得以倖存;仍能在目睹所有飛出的鳥都死去以後,仍然透風涼好,好讓每一隻尚未飛出你心胸的鳥,不至因恐成傷,即使知曉未來早已暴露在致死的星空之中。

          正如七月一日,你早早醒來,換好衣服,就步入那涼冷街道,走到海邊。海邊滿是排列整齊的攤檔。走到盡頭就看見六、七輛餐車停泊在那裡,等候客人。你們在一輛淡青色的餐車裡點了兩客波蘭餃子,大概二十加幣。餃子外觀和你們平日吃的相近,只是餡料不同。五顆波蘭餃子上有少許炒洋蔥與煙肉碎,餡料大概混雜了芝士、薯仔與炒洋蔥,你將餃子伴著旁邊的酸奶油一起吃,在酸味之中又滿足於厚實的質感。底下墊著酸甜的椰菜與胡蘿蔔沙律,旁邊還有溫軟的麵包和德國酸菜。你們一邊吃,一邊隨意聊起眼前食物,午後行程與過往的中學回憶。吃過午餐後,沿碼頭散步,逛路邊攤檔,沿途看見不少人身穿紅色,頭戴印有加國國旗的帽子。走著走著,你們被觀賞Stand-up comedy的人群擋住了路,於是你們也站在那裡,一同觀賞這段即興的stand-up comedy。那位身穿閃亮紅色禮服的表演者首先說了一個與Canadian Sorry有關的段子,調侃加拿大人動不動就道歉這毛病。現場不時傳來此起彼落的笑聲,你在聽得懂時就開懷大笑,聽不懂時就望向她,看她笑不笑。

          她說入夜後,你們可以走到靠近海邊的地方,看煙火。有人早早來到海邊,只為了佔一個好位置。當天色漸漸昏暗,那不管自溫哥華或維多利亞島下方望向都是一樣的亮麗暗藍,再次從上方傾倒在你們身上時,街道上刮起沉靜的冷風。你身上的衣服明顯過於單薄。她見你握緊兩掌,縮緊肩膀,便體貼地提議:「還是到那邊買一杯熱朱古力暖著手掌吧。我們還有時間。」於是她領你走進一間飄散著甜味的朱古力店舖,內裡擠滿人群,人人手拿一杯熱飲,在濃烈的甜味中熾熱交談。你仔細察看陳列架上包裝精緻的甜品禮盒,反光的燙金字體讓你想起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人在外地,別國的糖果看起來特別夢幻美好。當你喝著濃郁的熱朱古力,她也手拿熱茶步出那間店舖時,你們便開始聽見那在不遠處綻放的煙火,向深空潛泳的聲音。

          轉注


          不合時宜的字母會:獻給字母會的A-Z

          朱嘉漢
          1983年生,曾就讀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社會學博士班。寫小說與essais。著有長篇小說《禮物》(時報,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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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我們看到,眼前一列的,名為「字母會」A-Z的叢書。在重新回望前,在任何意圖下定論,評斷其價值與意義前,請於其中再度感受,文學的每個分子躁動且測不準的運動能量。

            字母會的範圍,打從一開始,就比這二十六冊書,比拋出字詞的文學定義(同時以更大力道破壞所有文學既有形貌)的哲學家楊凱麟,比連續長期間且高強度參與的六位小說家(以及零星狙擊開火的小說家如張亦絢、黃錦樹等),比耐心梳理每個小說使個別性暫時安置可辨(至少找到一個較好理解的路徑)又能同時整體性地觀看字母會並身在其中的潘怡帆,比這些參與者甚至加上讀者們,都還要更巨大,也還要更微小。

            巨大在於,字母會以全部的心力,創作者以超載負荷方式所投注的想像。而這樣的想像,要投射的屏幕,比起現實存在的紙頁及其延伸(文學雜誌、受字母會影響的創作),或是虛擬的網路空間(已經看似無限),都還要更大。像是波赫士捍衛著阿根廷文學時,聲稱不僅整個西方文明都是阿根廷的文學遺產,整個宇宙都是屬於阿根廷的文學遺產。字母會投射的想像,遠在文字與文學的誕生之前且尚未存有之境。那個還未有任何痕跡塗抹過的,tabula rasa。或是還原為種子或胚胎的狀態;或可能是一切文學與文明皆已過分暴漲,吞噬一切亦毀壞ㄧ切,並在世上最為清醒的意識下,見證著「在紀念碑倒塌之前已是一片廢墟」的最後景觀,彷彿文學的所有努力,只為了等待那終結時刻,忘情欣賞地獄變的顫抖。最白之白,與最黑之黑。最明亮的其實是最黑暗的,我們早受閹割的肉眼無法承受的。

            微小在於,即便以字母會之名,拆解成最小意義的字母a-z,從出發之際,便已是裂解之時。以群體出聲的文學運動,自每個字詞的迸射或收攏,摺曲或延展,早在一開始,第一個字寫下之前,便已躁動。畢竟,差異(D,Différence),在字母會最初配備的字詞裡,已宣告裂解的本質。微小可以無限,像古老傳說裡,國王的權杖每傳一個世代皆要截半,於是愈到後代權杖愈短,卻(在概念上)可以更短。或是飛矢不動,或是追不上烏龜的阿基里斯。書寫差異,毋寧說是差異書寫,是差異在書寫。因而字母會的差異不僅是做為當前文學(複數)浪潮的逆流,也不僅是每個創作者的風格練習並以其所擅所能去跨越阻礙,真正的差異發生在微小處,再差異書寫的自我衍生,所謂差異正差異著自身。創作者差異著自己的作者之名,與自己的作者之名與作品誘惑共舞,字母會的作品無疑地使作者的「大寫作品」成為歧路花園。逃逸所逃,不僅是作者的意志,如宣言裡所反覆說的逃離陳套,因為最可怖的陳套,乃是自身的陳套。逃逸的落實,在於所寫所作,本身對於原先「作者–作品」的逃離,不斷朝向差異,但又意外地補足作者更完熟的創作生命,在作者最終可能完成的缺席裡,無人稱(字母I,impersonnel)。切分的極致,形上學的單子,獨一無二的。書寫毋寧是回歸其零度。

            如反覆援引的德勒茲,他對於美學裡無限再現的徒勞(「白費力氣地增加形象與環節,並將之組織成具有自動–運動的循環圈」。字母會的表面形式本身必然意識到這樣的危險,所以最大的賭注,在於反對字母會再現任何事物與被再現),認為「重要的是系列的輻散與圓的中心偏移,即『怪物』」。在輻射與圓的中心偏移下,事物的同一性,在寫作與閱讀中被解體,「一切已成為擬像」。是的,擬像,即「堅決要求,它包含自身的差異,以及(至少)兩個輻散系列,擬像在此之上閃動、演出任何已被廢除的相似性」。

            字母會聚餐(李伊婷提供)

            是以,以字母會之名,集合台灣當前幾乎最優秀的小說戰力與哲學能量,所包含的內容,一方面過於巨大,同時也過小。巨大地超過字母會概念能投射的想像邊界,也篩不了其逃逸的意義。彷彿字母會的排序、羅列、理念,其實踐是自身的反面。然而弔詭在於,也唯有回到字母會一詞,才能供我們進行這過大與過小的想像。

            字母會與其說是文學運動,它可能更像一種反運動。積蓄的巨大作用力,實踐力,還有往往考驗著參與者的意志力與耐力,所撼動的,甚至刺激想像的,並非對於其誕生的此時此地。這毋寧說是包含許多誤解,某種時代氛圍的壓抑,字母會存在周圍交織的力場,令人有些沮喪的部分,乃是(再度)證明他們力圖超越的,其實無法撼動。於是異樣的光芒的乍現,在於他們的不合時宜。

            不合時宜,並不僅僅意味著太遲(一切早已無可救藥)或過早(被詛咒的預言先知,無法被時代接納)。確切來說,字母將會是「永遠」地不合時宜。無論早個十年,或晚個十年,字母會的出現依然會不合時宜。

            以粗淺的時間感劃分,早熟或早夭一如童偉格與陳雪與胡淑雯,遲到的青年如駱以軍、顏忠賢與黃崇凱,眾人的本身已存的時差感,在字母會的離心機器(中心偏移)下「更時差」。他們擁有的異質時間,是任何被邀請、進入迷宮、踏入陷阱的讀者必然要萬分留意的。

            這也是《字母會》終之章(Ultime)的領頭字母「T,Temps,時間」的關鍵所在。創作者也沒有錯過,作品呈現為讀者可以在某種時間的晶體中瞥見他們最純粹的小說核心。譬如陳雪可以是沒有也可以是永遠的十分鐘,與黃崇凱五萬年前的性慾與展現抒情可能與極不可能的十五分鐘,胡淑雯在「姦殺」一詞喚起的封存時光,駱以軍的時光之屋的廢墟空間隱喻,童偉格彷彿綿延的時光讓敘事與故事溫柔隱形交纏卻無比乾淨,顏忠賢的壞掉的時間。

            偏偏不在此時、此刻,字母會是對當代的背叛,同時是最大的敬意。一如字母會的神祇之一,韓波宣告「必須絕對的現代」。現代的內涵不在其他,甚至不是時代,而是必須絕對。無論遁進或遁出現代,「絕對」無法避免。

            若字母會是永遠的不合時宜。那麼卻也因為如此,字母會為這個時代最大的貢獻,乃是自身於時代的刻畫,使得這時代獨特,甚至預示性(請留待更久的將來,應證這句話)。換句話說,在將來,人們所想也許不是字母會在這時代出現很獨特,而是因為出現了字母會,使得這接近八年的時光成為獨特的印記。

            字母會聚餐(芳碩攝)

            羅蘭.巴特所言:「同時代就是不合時宜」。或早在尼采時便提出《不合時宜的思考》,真正的同時代性的洞見,乃是一種脫節,是「將這個時代引以為傲的東西,及這個時代的歷史文化,理解成一種疾病、一種無能和一種缺陷」。或許字母會將這些本來就優秀的創作者聚集在一起,不合時宜的相互對照,時差岔出時差,成為奇景。例如其中一種閱讀可能:童偉格的早熟之人與等待之人,黃崇凱的遲到之人與疏離時代之人;胡淑雯的S凝視切開現實語境,陳雪的M的身體吸納起巨大苦痛並轉化;駱以軍將人生轉化成小說的不可能(人生無法述說小說),顏忠賢將小說應證人生的不可能(小說無法述說人生)。

            時差,不合時宜,絕對的現代,同代人。如楊凱麟所說:「時間,就是波赫士的『直線迷宮』。」字母會的本質關於時間。漫長的書寫與出版驗證在每位寫作者無比珍貴且相當有限的創作時光僅是表面。如果你願意,順著字母直到歸零,你會發現,由未來走向零,或由零走向未來,是在意識的兩個極端。這確實是直線迷宮,波赫士的迷宮終極型態,也可能是一座沙漠本身,也可能是一本寫不完的、自我無盡分歧的書。又彷彿是班雅明引述的歷史天使,字母會的天使屬於未來:在時間的迷宮中,被未來的風暴不斷吹往零度,又不斷逆風振翅朝往未來。在我們看來,可能是停滯的,慢動作的,羽翼不斷徒勞對抗折損的。

            字母會另一個讓我們殘忍看到的,是小說之神(們)是會毀壞的,變老的。然而,字母會的時間才剛剛歸零,即將啟程。這世間將沒有關於一個字母會的神話,與解神話,既然字母會是自身的神話與解神話。或說,字母會的起源神話,即是他們終結神話。也許,對於這些小說家而言,真正失落的不是為了完成字母會所巨大投入的時光,而是他們必然被字母會逐出,而再也回不去(謹記駱以軍在Z的那句:「我們失敗了。」)。

            我們,做為讀者,應當假設有個屬於字母會的經驗。這經驗本身是不可能的經驗,弔詭在於因為不可能,所以必須去經驗。去經驗寫作當中的不可能,使得不可能成為了經驗。而這是字母會對於所有可能的讀者的邀請與挑釁,在那界線上。文學裡真正的可能性是在不可能性的領域中。所展現出來更赤裸,不是最完美無瑕的卻是創作者最珍貴的部分,我們瞥見獨特性在此自我證明。

            也因此,字母會在概念上注定要是未完成的、不可能完成與完結的。能做的,猶如普魯斯特,最終,僅僅是寫作的準備,一個擲向未來不可能之境的可能寫作者,即將誕生(可以參考童偉格在字母會的思索)。字母會的終極概念,不是讓一切的不可能(作品的不可能、同一的不可能、理解的不可能、與同代和諧的不可能)成為可能。僅僅是,讓自身成為真正的不可能。

            一直以來字母會被誤解為由哲學帶領的運動,或是以小說回應哲學問題。對於真正嚴肅的創作者而言,作品永遠不是回答,而是更深邃的提問。在字母會中,無論是詞條的解釋或最終的評論,被思考的,終究是文學本身。是文學在思想,以無人稱的、末異之眼的、獨身的、巴洛克的、差異的、偶然的、逃逸的、游牧的、摺曲的、卡夫卡式的、系譜學式的、沃林格式的、精神分裂的、任意一個的,去思考(而不是為了表演)去質問(而不是回答)何謂事件、賭局、虛構、虛擬、死亡、未知、作品、重複、單義性,還有時間與零度及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