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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運動的「餘震」——讀年輕記者的散文集《Aftershock》

朱嘉喬
全職藝術打雜,夢想成為溜冰場D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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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香港來說,2020毫無疑問是災難一年。自抗爭運動起,香港人彷彿啟動了末日倒數計時的機關。在猶如地震般的衝擊後,有人繼續上街抗爭,有人趕緊計劃移民,有人決定投身政界,也有人以寫作的方式重組災難的記憶。

    《Aftershock》意指「餘震」,由十一位年輕記者的文章組成,他們以英文撰寫散文,記錄並反思過去一年報導抗爭運動的經歷。每篇文章皆有不同題材,有些記下採訪理大及中大衝突的過程,也有思考記者在報導社會事件的角色定位。連結多篇文章的,不單是作者們共同的記者背景,更是直視傷痛時字裡行間透露出的真誠。

    編輯陳摯恆(Holmes Chan)在前言中提到,其中一個編寫此書的原因是他自己希望能讀到「沒有包袱」的寫作:「我並不需要別人闡述我的現實;我只想要五分鐘的誠實。」 誠實一直是寫作的必要條件,然而在新聞寫作中,為了呈現客觀持平的態度,記者往往會淡化自己在報導中的存在。隨著自由創作空間日漸收窄,在白色恐怖和寒蟬效應下,或許真誠已成為奢侈——而此正是《Aftershock》最為珍貴的地方。

    「沒有包袱」的書寫

    其中一篇題為〈My Fish Tank Days〉的文章中,張嘉倫(Karen Cheung)坦誠地書寫身為記者的迷茫困惑。Karen 在2014年赴蘇格蘭當交換生,因缺席雨傘運動而一直耿耿於懷,基於一種近乎贖罪的心態當上記者,決心不再錯過任何香港的社會運動。不過在成為記者後,她仍屢次與示威衝突擦身而過。她發現,當記者最重要的是要在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地方(”being at the right place at the right time”),就像英國著名記者 Clare Hollingworth,在加入《每日郵報》僅僅一星期的時候,便於旅遊途中發現德國軍隊在波蘭邊界集結,率先披露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開端。

    可是當史無前例的抗爭運動在 Karen 眼前展開,她才知道自己最想寫下的,是深入報導的「慢新聞」,例如《香港獨立媒體網》在雨傘運動後針對社區的報導、《立場新聞》在2016年推出的〈概觀民主黨〉系列等。她寫道:「我們經常忘記,關鍵時刻不只是巧合和好奇心,而是忍耐和願意等待的心。」 當瘟疫來襲,街頭抗爭漸次降溫。Karen 的文章提醒我們,不論是雨傘運動、魚蛋革命還是始於去年盛夏的抗爭運動,在局勢降溫後,記者依然沒有把筆和鏡頭放下;而即便是沒人注意的時候,無數微小的書寫仍與歷史宏大的敘事抗衡。

    脫下面罩和反光衣後,記者跟我們都一樣,在這一年間內心起伏不已。或許,對每天以文字服務大眾的他們而言,為自己書寫就是梳理內心痛苦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在〈Home Front〉一文中,沈諾基回顧過去二十多年在中大生活的回憶。由於父母是大學員工,沈諾基從小便在校園長大,後來更入讀中大並成為校友。他既是前線記者,亦是中大的居民和校友。對他來說,在中大一役後,校園成為跨越公共及私人界線的場域。隨著抗爭在十八區遍地開花,抗爭回憶早已滲透城市每一個角落,每天經過的街道彷彿永久被蒙上催淚彈刺鼻的氣味。沈諾基的文章引出命題:我們該如何與沉重的傷痛回憶共處?

    語言的重量

    沈諾基沒有給出一個確實答案,但他透過文字及影像把工作時隱藏的傷痛反芻,以新聞書寫以外的方式將記憶重組,呈現報導以外的觀點及感受。 正如編輯 Holmes 在序言提到,我們必須把新聞的凝視指向自身,以內在的創傷理解香港今天的故事。 中大一役後的多個月以來,沈諾基一直思考,當時為何那麼多以往與中大毫無交集的人前往支援,得出如此結論:「在日常生活中,大部分人已經接受了令人沮喪的現實;但在那夜,當警察踏足校園,一切變得太多了。在血肉之軀背後,信念也在火線當中。」

    牆上的塗鴉會被油漆蓋過,便利貼和標語會被撕掉,街磚被挖起後留下的坑洞也會被水泥填上,但人的信念不會磨滅。讀過沈諾基的文章後,你不會有什麼意外的領悟,但那混雜著矛盾、無力及使命感的文字至少能在沒有新聞書寫的制肘下,把創傷轉譯成收錄進歷史的證言。

    抗爭採訪現場充斥著暴力,沈諾基選擇以私密的文字處理傷痛,Holmes 則探討新聞語言與暴力的關係。法律系出身的他提到,讀書時曾學過聆訊的「對訟式制度」(adversarial),意指控方及辯方分別提出對己方有利的法理依據,進行抗辯;對他而言,這系統暗示的是,真相是一場角力。他分析,警方常強調他們的「use of force」(武力使用)是在現場情況持續升溫後發生,並以警告旗上簡短的陳述句(如「速離 否則開槍」或「你現正違反法例」等)表示那總是策略上的理性決定。Holmes 認為,香港記者活在對立的世界,要監察警方有否濫用暴力,傳媒必須以文字審視暴力,傳達暴力真正的重量(convey its true weight)。他進而提出,在現時的英語新聞中,形容暴力的詞句不斷僵化,譬如經常出現的「chaos erupted」(混亂爆發)及「clashes broke out」(衝突爆發)等,其意義逐漸變得模糊。

    他寫道:「香港正被暴力重塑及重新界定,而我最懼怕的是我們的語言未能與此接軌。」 現在的香港每天被重塑,不論是新聞報道、藝術創作、歷史書寫或教育等又能完整準確地描繪當下的香港嗎?Holmes 在前言的尾段寫道:「結果就是這本書:笨拙、私密、陌生——帶著悲傷和優雅的時刻。沒有什麼大的收穫,也沒有行動的呼籲。它不假裝為香港做些什麼,但我希望它對你的意義會與我一樣:一句一句編織成命脈,引領我們尋找一些單憑自己不能找到的東西。」

    薄薄的一本《Aftershock》所呈現的,當然不是抗爭運動的全貌,但在充滿語言偽術的社會中,它代表的是難得的真誠,也是沒有隱喻、沒有代號的書寫。國安法落實後,友人傳來《小王子》中的一句語錄:「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不過我還是相信,在這城中的某個角落,總有人默默地把相信的一切誠實的寫出來;只要繼續把眼睛好好睜開,可以看到的還有很多——或許我們也就是憑著這樣的想法,一天一天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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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詩人自道】古與今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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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詩人自道】我讀詩,然後我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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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虎山行路──黎紫書《流俗地》
    • 【詩人自道】0.018秒
    • 抗爭運動的「餘震」——讀年輕記者的散文集《Aftersh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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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焦


    【夏天的水深】
    酷烈之夏,
    我們能否免於滅頂?
    感官超載,
    心臟有無數冷暖秘而不宣。

    如果病毒如吹雪

    凌冰
    「薄皮廢老文青」一片,夢中以為勇武,現實怕死累人。疫症來時,無所事事,揮筆亂寫,一切隨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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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歸前的那個復活節,他們在京都。前一年九月,陳毓祥在釣魚臺海域宣示主權,遇溺身亡,悲而不壯,再次吹響保釣運動的號角,我城反日情緒高漲,還到日本賞櫻,多少也有點內疚感。

      他們住的民宿,座落在七条,叫村上家,居然和他喜歡的一個當代日本作家姓氏相同,入住的房間牆上,掛有一幅「平常心是道」的牌匾,就像我城庶民在屋邨單位牆上掛一幅「莫生氣」的字畫那種貨色,可掛在這兒就總覺與別不同。民宿一住就是七天,為了省錢,他們連早餐都在外面吃,才入住了兩天,看來年近花甲的老闆娘居然耳聰目明,早就認得他們的聲音與背影。每回他們早出或晚歸,老闆娘就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蜥蜴般不斷搬弄舌頭,用英語、日語向他們噓寒問暖一番,談當日的天氣,問他們這天打算到哪兒去玩,祝他們有美好的一天等等。她一張開嘴,每一句句子都是以my home、my home開頭,教人煩瑣,但也可見她是如何熱愛她的「家」。

      離去那天早上,他們躡手躡腳地走下樓去,到底是有過百年歷史的木構房子,穿上襪子在地板上滑行,也吱呀作響。他們坐到玄關前,卸下背囊,準備換上鞋子,好安靜離去。老闆娘卻如鬼魅似的,忽地坐到妻子旁邊,一張臉堆滿笑容,嘰哩咕嚕的說出一大段日語來,推想她是說聽到你們的腳步聲,便走出來跟你們道別。妻子臉上立時泛起一片緋紅,想起老闆娘說過她的房間就正正在他們住處下一層,那昨夜在榻榻米上的溫存,以為不動聲色,恐怕還是給老闆娘察覺得到。真尷尬啊,她向他示意。而這個傻憨憨的丈夫,當然一點也不在意。

      想是老闆娘以為和他們混得熟了,臨別秋波,竟毫不避忌地撫摸著妻子的頭髮,說現時的日本女孩,都愛留長髮了,這麼亮麗的一頭短髮,配在她的小顏上,就分外可愛。日本人讚賞女孩,除了「かわいい、かわいい」,似乎就沒有別的詞彙。忽然,他看到民宿門外那幾株櫻花樹,花瓣正在隨風飄揚,落「櫻」繽紛,正是日本人所說的「吹雪」時刻。屋外的晨光,剛好映進門裡來,為妻子那張短髮的側臉勾勒出一紙輪廓分明的剪影。門框以外,吹雪飄呀飄呀,一時間竟有點夢幻的感覺。

      他們向老闆娘道別。老闆娘不忘說下次再來京都,一定要來my home探望她,說自己從沒有到過香港,日本人都說香港夜景價值一百萬美元,她真想在離開人世前也去看一看。他只是隨意應和著,說如果你來,我們就當你的嚮導吧。我就虛應一番好了,萍水相逢,才不會如此認真,他想。

      他們背上背囊,朝京都站走去,偶一回頭,老闆娘還站在民宿門前,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好像只要他們還在她視線之內,這姿勢就得一直保持下去。這時,漫天飛舞的花瓣隨風飄落,為這條巷弄鋪上一片淺淺的粉紅,好些花瓣還落到妻子的髮上、肩上、身上、背囊上,一如雪花,卻又比雪花立體而踏實,用來沏茶,也會齒頰留香,教人捨不得撥掉。回想起來,他當年居然沒用相機拍下這難得的一刻,未免帶點遺憾,可能是菲林昂貴,捨不得亂按快門。

      二十多年後,他們到過日本其他地方許多次了,就是沒有重遊京都。本來計畫這年春天,好回到京都去賞櫻。看谷歌地圖,原址已找不到那家民宿的名字,推想老闆娘可能已經退休,甚至作古,當年妻子被她撫摸過的一頭短髮,表面還亮麗如昔,但如果沒有染髮劑之助,也掩不住一片花白如雪的真貌。

      過年前,疫症來襲我城,迫不得已退回機票,取消預定好的酒店,一心安排好的路線圖暫且淡出,行程宣告泡湯。起初,他還後悔一早向公司請了個多星期的假,反正家都變成home office,同事大都不用舟車勞頓上班,工作都可以在家中完成,只須間中來個視像會議便行。其後,他才知道,原來boss要眾人輪流放假,由他自己開始,來個身先士卒,以示平等,就把怨聲給壓下去。

      為節省口罩,他們非不得已也不會外出,主要是他出外購物,男人到底氣力大,合該成為搬運物品的工蟻。每回出外,他都得做好準備功夫,口罩、搓手液、消毒紙巾一大堆的,回來時,又是酒精、1:99漂白水、消毒紙巾的,既要為買回來的物品消毒,也要為剛上街的衣物除毒,噴個不亦樂乎,彷彿家居以外,就毒素充斥得不行。只怕未曾感染病毒,人類世界已遭受各式各樣化學物品的侵蝕,慢性自殺而不自知。

      終日自囚在四面牆壁之內,做家務之餘,妻子的興趣除了煲電話粥,多加了煲韓劇一項;而他呢,啃書和上網看電影,完全可以足不出戶,全在居所內進行,一派與世無爭的樣子。幾個月下來,人都快要長出蘑菇來,從開始時的渾身不舒泰,到日漸適應,深居簡出,原來也不是難事。比起達摩於嵩山少林面壁九年、小龍女在斷腸崖谷底生活十六年,還差得遠哩。

      他透過手機的app,開始善用網購:只要按下想添購的物品,輸入信用卡號碼,青蚨就會無形中飛走,約好時間,門鈴響過,戴上口罩的送貨員捧著盒子出現在防盜鏡中,仿若secret angel從天而降。

      他近日迷上一款Switch的遊戲,機不離手地玩得廢寢忘食。無人島上,沒有暴政,沒有病毒,自由近在咫尺,民主唾手可得,編織一個又一個現實無法實踐的夢。虛擬世界,有人貼上標語,鋪出一個又一個小人的名字,累得鄰近地區忙不迭要遊戲下架,算是報了病毒來襲的一箭之仇,是阿Q一點,但還可以怎麼樣?

      生活在我城,原以為不可能整天躲在家中,愈留在家中太久,人就會愈變得老氣,而家也會愈住愈蒼老,愈住愈了無生氣。可在疫症的陰影下,家就好像喝了重生泉的水,回到初生嬰兒的狀態,慢慢成長,頭顱是頭顱,臂膀是臂膀,每天都有不同的變化。這段日子,本來周遭喧囂的環境,漸漸變得寧靜安謐,聽得最多的是鳥語和狗吠,隨著夏天腳步日近,日間的蟬鳴、晚上牛蛙的求偶之聲,也漸漸洪亮而放恣。他想起幾年前看過山田洋次導演的電影《東京小屋》,小小的家,在戰火連天之際,是逃離俗世紛擾的避難之所。而他們這個家,比起電影中那座小紅屋,還要狹小,即使如第三隻小豬所建的磚屋,能否如銅牆鐵壁般阻隔病毒入侵,也很成疑問。只是相依為命日久,閉上眼睛,都可以自由穿梭無礙;觸及的一椅一桌,都可愛可親。當年民宿老闆娘開口埋口的my home、my home,今天不難體會。

      五十年不變的承諾,原來只是虛與委蛇,還未過半,溫水煮蛙,早就由量變到質變。他害怕小小的家,最終也會毀於一旦。想起去年六月以來,多次在遊行隊伍中,他牽著妻子的手在路上走,由午後走到黃昏,感到疲乏無力,卻拉高了參與者平均年歲的curve。他沒勇氣也沒膽量走上前線去,也不會高舉標語、聲嘶力竭的沿街吶喊,只是平靜地走著,走著,從初夏走到寒冬。如今疫症久久不散,從沒想過短短一年,會過得如斯漫長,我城的命運,起伏跌宕得無人可以預測。近日,移民與否,成為親友間最常觸及的話題。八九那年,他們留下來了,可這回呢?是去是留,成為有生以來最難面對的抉擇。

      這天,他們翻開當年在京都拍下的照片冊,兩口子只能翻看褪色的照片,反芻當年賞櫻的滋味,以緬懷已逝去的青春,或者,還有我城即將逝去的點點滴滴,即使老闆娘所說的百萬美元夜景仍然存在,很多事物已如櫻花開落,而這花季,恐怕是我城最後一次,他們心目中的my home、my home,最終也永不復返,只能殘留在記憶之中,那種感慨,交織著多少哀傷與憤恨,是一年前從不曾有過的,竟也有點夢幻的感覺。

      忽然覺得,如果病毒如吹雪,只要有風,便無遠弗屆,登堂入室,吹進千家萬戶,無論跑到天涯海角,都無法藏匿,眼白白望著病毒,飄呀飄呀的飄進屋裡來,小小的家,一介庶民,平常心好,莫生氣也好,任何符咒都無法抵抗,要是因此而死,也死得夠悲而不壯的。

      透光


      【詩四首】吸煙者

      枯毫
      愈寫愈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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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日前

        末日近了
        我往舊情人攤開四指
        「一同赴死否?」
        她腹中有嬰,捏拳,望窗
        惟已無風景
        「誕生後還有氧氣就好」
        氣體交換——我們上高中時說的
        結合,Krebs和Calvin
        符號和箭嘴默滿桌上度日
        末日近了
        樹木都是檯凳任人拉移
        如我們無根只有引力
        相依,僅是瓶與瓶蓋的關係
        結更深的緣,來自坑紋
        不知剖開人也有年輪
        以供描繪端詳
        末日近了
        只有好人期待審判
        我只想結蛹
        她只想回到過去任意某點
        修佛或自了
        畢竟眼冤
        藉一兩門宗教保命
        搶購了經書
        撕下,貼成揮春
        所擔心的自必出現
        末日近了
        表示我們對世界的多餘
        因此她的孩子
        將在新的世界稱王

        自雜誌摘字作

        世上的鬼城都升天了
        殞出月相,然而是新月
        狼的孩子仰首,變身
        卻變成人,伏在禁書館
        打算終老而放棄草原
        第五行雜誌架上有呼吸聲
        仍未定價的消息,一同下沉
        陰間,已是熱議紛紛
        翻看自己的死狀推斷潮流
        「淑女、巨人、高樓」那種情節
        四野無人,嫌不似大戰
        大戰都有雲朵,像百摺裙,自遠方
        已呼喊「不要放⋯⋯」餘下的字無可
        落腳
        不敗的只有地球如冰運轉

        蕃茄炒蛋

        廚子多勞
        貪一杯新釀的高粱過冬
        一夢過了人世
        而日出前自必醒來
        廚子也務農的
        接起多餘的雞蛋
        灶邊有蕃茄
        正可一炒寧神
        蛋不必拌勻
        調味是三指抓起的鹽
        蕃茄去蒂斜切
        沒有農藥
        樂予鳥蟲分甘
        下油
        打出漩渦
        勺底蝕得光滑
        茄片平鋪
        紅如冠狀病毒
        惟猛火不能消毒只會焦苦
        緣鑊邊傾下黃泉
        黃泉裡有泡沬
        遇熱成牢
        囚自如的空氣
        拋鑊拋不散
        趁炒燶前上碟
        落蔥花只用蔥白
        也像溪錢
        悼念一切沒出生過的
        蕃茄與蛋緊纏
        合葬廚子口中
        形態永垂
        呷口平靜的啤酒*
        又遙想了華夏五千年一遍
        「哼」
        樂無頭緒

        *摘自也斯《啤酒館》末句

        吸煙者

        我懷念你
        爬到煙囪吸你的遺體

        轉注


        【詩人自道】古與今的拉扯

        枯毫
        愈寫愈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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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寫作的才能。

          應該說,我沒有任何才能。出身平凡,人生的表現平凡,會考分數平凡,際遇平凡。鄭愁予說三十歲前不會寫詩的人,三十歲後大概沒有當詩人的可能。數年前,我開始投稿,保留了這種可能性。只是,到現在我還不認為自己是詩人。於是乎「自道」只能道平凡事,不能期待有何識見。

          既然說到詩人,詩人是怎樣的身份?

          A. 恆常寫詩的人
          B. 間中投稿但平日怠於創作的人
          C. 靠寫詩維生的人
          D. 視詩為嗜好的人

          我自問沒有寫作的紀律,不是A。B也不算,儘管沒有紀律,還是每兩個月就從作品堆中選出一兩首詩投稿。C是理想,但現實中詩人們都另有正職。我所知的詩人泰半從事教育與出版事業。我則在機場駕車,輪班。日常寫詩,都是在車上敲電話。因此最貼近我的情況,該是D。

          把詩當成嗜好的人可多了。嗜好不及興趣高雅,也有不良意味。偶爾聽說詩集銷情理想,或許是某一兩facebook專頁的推波助瀾,使人認為詩當如此讀,如此用。詩在不少人眼中,就是生活哲理的結集,或是浪漫的佳句,適宜自詡文青者剪裁自用。如此用,算不算嗜好?

          我看待詩也是從嗜好開始。

          初接觸「詩」,是在小學時代。和所有人一樣,起頭的必然是〈靜夜思〉。老師說詩是「文學」,大概就是很厲害的課文。學〈靜夜思〉,把語譯草率讀完就算學成。我羨慕李白有能看月光的床,還看過雪。這都是奢侈的。故鄉在甚麼地方?我有沒有故鄉?聽說父母的故鄉就是我的故鄉,所以學生手冊裡籍貫一欄不會填「香港」。我就成為「上海」人,儘管我不在那裡出生,也不會說那裡的話。

          厲害的課文是怎樣的?該是課後有一個密麻麻的生字表。〈靜夜思〉用了兩次「明月」,我想不算很厲害,想不明白為何是文學。因為舊嗎?我寫的文在千年以後也會成為文學嗎?不知道。而同學們在抽屜偷看《CO-CO!》,我則在桌上了無意義地抄寫「明月」,凝視著,一遍一遍。中華牌鉛筆底端的紅色擦膠,很快就磨平了。要噬開環著擦膠的鐵皮,才能用更多擦膠。

          那樣就度過了數年。

          讀過更多的課文,還有新詩,沒有感覺。大家都會寫網誌的時代,我也默默開設了一個,但每天內容都是一樣的,除了日期。我沒有可記下的事,日記也就沒動力寫下去。然而,最初的寫作,就是在網誌進行的。寫了甚麼已相當模糊,多是想像出來的片段,還有對人生的感想。暗戀的女同學和別的男生聊得投契,妒忌得咬牙切齒,寫下千百個捉弄對方的計謀,但沒有實行過,沒那種膽量。流行《哈利波特》的時代,偶爾幻想貓頭鷹會送我一信,說我其實另有使命,不為過。那封信沒有寄到,我格格不入的想法,也被語文老師狠批,最終落戶網誌內。

          我不捨得這些想法。這裡需要例子說明。蟑螂形穢,難以親近。但我幼年時常與家中亂竄的蟑螂玩樂。不是將之裝入膠樽猛搖的虐殺行為,而是讓牠爬在掌心,走到邊緣,用另一隻手鋪出新路,讓牠有永遠走下去的可能。

          性質上能與蟑螂對立的怕且是貓。如果在街上留連覓食的蟑螂都變成貓,讓人撫頭,對人反肚,世界仍然運行如常。反之,家貓都變成蟑螂,在家中亂爬,不受拘束,若有那個世界,就是觀念起了革命。我於是寫了一篇人類奉蟑螂為寵物的小說,不亦樂乎。相類的想法,後來延伸到某些聲音的定義。比如我曾寫過這種短句:「掌聲是刺痛的滾油」、「雨滴在傘上像攪六合彩」、「我對著風扇談話,談得像小巴過海時的FM94.8」……

          要安置我這些想法,就需要寫作。但這些不加修飾的短句還不是詩,如要類比,僅像初中生寫閱讀報告的摘句謄文而已。直至高中讀到顧城〈一代人〉,才顛覆我對詩的看法。它像一個精密設計過的符號,簡約而美麗,讓人心領神會。因此,如非另有目的,詩是不應冗長的。這是我第一次對詩有了審美標準。

          而寫詩的自覺,是在借閱了《詩韻合璧》以後才產生的。那時恰巧需要應付一門古典詩創作課。為了貼近古人的創作條件,我甚至以毛筆書寫,回想起來卻過於彆扭:

          〈聞帝廟新成〉

          華容道上潰強曹,坐斷荊南震敵旄。
          髧髯鴻飛馳赤馬,兜鍪疾落洗清刀。
          徘徊弈石動如猱,慷慨徑勦志若濤。
          搏拊春秋餘勇在,寧當鬼傑莫為鼇。

          古典詩有其客觀要求,歷年詩話多種,不容議論。今人寫古詩,只能在取材上突破前人。儘管如此,此作以時代的迴聲自居,技法與內容均流於擬古,不好看。古典詩與現代詩當然是兩種不同的體裁,但兩者倒也「感於哀樂,緣事而發」。華文學有其抒情傳統,載體不同,不代表就要完全割裂二者。我嘗試統一讀詩的眼光,但凡是「詩」,撇除格律要求,剩下的純粹意念,該可作有意義的比較。可一旦這樣研讀,不知為何,那時候讀的詩,都變得索然無味,像文學考試,像影評,像寫論文。

          誰都少年過。可以這樣辯解嗎?嘗試把嗜好提升為興趣,為其安排系統,強行解構,才發現雖遠離了嗜好層面,卻不有趣。疏於習字且中斷古典詩創作,是年少迷途後的結局。轉而創作現代詩,則是將想法從儲物間搬出,嘗試佈置新居的行動。脫離了格律的限制,才發現格律仍在現代詩創作留痕。且看以下戲作:

          聲調拼貼

          國學誤人
          竊物扮傻
          嚼月字藏
          革滅暴秦
          血肉躪蹂
          赤蠟淚流
          節日驟忘
          結局做完
          喝著壽眉
          說沒事兒

          顯然這是一首寫不完的詩。控制其繼續生長的主軸在於聲調。於是成了個小巧的填充遊戲。此後,我才較恆常地寫作,多半是在電話記下觀察,轉化,然後寫成詩。有次,看過電影,想寫觀後感,我寫成詩:

          英雄學

          總有鮮明之壞人
          總有行刑之英雄
          總有渴彩之我們
          總有熄滅之太陽
          總有可登之梁山
          總有曰善之惡意
          總有沸騰之菩薩
          總有遲疑之孔丘
          總有罐裝之對錯
          總有血染之道德
          總有無視律動之蜉蝣
          總有從此平淡之天穹
          ——《東方快車謀殺案》觀後

          以上兩詩都寫得平整,但前者有其功能需要,後者只是砌磚塊,不滿意,忘了為何寫成這樣。大概是格律烙於我身上,創作取向已定了形。於是,我又嘗試隨意地斷句,盡可能把句子的長短做得參差,例如我在《字花》首次獲刊的〈關於如何成體統的故事情節〉,最長那句有二十五字,最短那句只有四字。形體上看似擺脫了束縛,句子開首卻保持了某種格式。如果製成字幕逐句播出,會被人猜出下一句的大概。至此,我還是不能認為自己是詩人,詩人應該自由,這自由是詩人賦予自己的。我只是視詩為嗜好的人而已。

          不滯於物,是我後來寫詩的中心想法。現代詩是應當反抗古典詩的。反抗代表對現況的不滿。不是說古典不合時宜,竹枝詞文白混用,三及第兼及文言、白話與粵文,一樣可觀。分別是,創作者是故意為之,還是拘泥舊習。上文引用的〈英雄學〉顯然是被格律詩限制的,不算進步之作。有了這樣的結論,我後來寫詩就較為自在了。

          最近,我嘗試寫短詩,想要寫出像〈一代人〉那樣精簡而力量無窮的作品。卻又要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寫成文青打卡佳句,苦惱了好一陣子。字數所限,僅以新作收結,日後再談。

          吸煙者

          我懷念你
          爬上煙囪吸你的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