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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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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遊記】挽救傳統的華麗補丁—— 日本「人孔蓋」考察(下)

劉偉成
香港土生土長,現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學系哲學博士,現職出版事業,為浸會大學兼任導師教授寫作、編輯與出版的技巧。曾出版散文集《持花的小孩》、《翅膀的鈍角》、詩集《瓦當背後》、《陽光棧道有多寬》。曾於2017年獲邀赴美參加愛荷華大學的國際作家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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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金刀比羅宮的人孔蓋:「個性」與「共性」的牽扯

    如果說日本的神社最能表現日本人的「共性」,相信沒有多少人會反對。全日本有多達八十一萬所神社,彷彿都有著劃一的格局和氛圍。到過日本多次,也參觀過不少神社,其中香川縣的金刀比羅宮是給我較深刻印象的。金刀比羅宮原來是類似香港的天后廟,歷來廣為漁民、海員等祈福參拜,所以每年都會舉行祭典超渡於海上殉職的海軍,二戰前是告慰日本海軍的亡靈,戰後則是為海上保安廳殉職者而辦。它沒有像靖國神社那樣,在死後依然給政客用以將束縛亡魂來擺姿態、爭籌碼。跟天后廟不同,它不是建在海邊,而是山上,大概這樣才能讓人看到較寬廣平靜的海景,而不是近岸因水淺而頻生的浪頭簇擁的洶湧。由山腳到山腰的本宮要先走785個階級,當然遊客可選擇乘車到半途才拾級而上,只是多數人會選擇從山腳起步,走足全程,當作給自己的考驗。半途上所見的人孔蓋設計是挑夫摃人上山的情景,看見時我還心諳:既然怕辛苦,不願付出勞力,又何必來祈福?加上沿途還有許多小店,邊逛邊拾級而上,也不覺怎樣辛苦。怎料,回程下山時卻見一位孕婦靦腆地坐轎上山,大概是來祈求生產順遂,我當下才恍然大悟—— 如果將自己或小撮人的「個性」強硬變成了羣族的「共性」,便會出現許多的歪曲和傷害。那麼,靖國神社非但是軍國主義的「温度計」,更是在「無事」的太平裡呼喚「共性」的擴音器。

    金刀比羅宮的吉祥物之所以是「狗」乃因江戶時代庶民被迫服膺那種「共性」而禁足,不能外出,所以只好將要祈福的木牌掛在「代參犬」的頸上讓牠們將之帶到神社。現在神社內也有小狗護身符出售。代參犬的忠誠和服從,可能亦是令「共性」輕易給摻入侵略野心的原由。阿列克斯‧科爾(Alex Kerr)在《犬與鬼——現代日本的墜落》中以中國《韓非子》的寓言來概括日本社會的困境—— 話說中國古時有皇帝問宮廷畫師:「甚麼易畫?甚麼難畫?」畫師答:「犬馬難描,鬼魅易畫」科爾所指的「犬馬」就是平常生活中都見到的處境,而「鬼魅」則是沒有人見過的未來願景,如果套到本文的討論話題中,那麼前者便是傳統文化的保全,後者則是像當日「明治維新」給國民描劃全面擁抱西方的美好畫面。而日本國民像「代參犬」一樣的忠誠,往往令那「共性」變質:「日本政治體系在實際運作中的權力是相當隱性和排他的,國民不敢說不,而莊家注定是最終的贏家。儘管缺乏強有力的領導者,但『日本股份有限公司』內的一切似乎依然順利地進行著,這正是所謂的『謎』。充滿敬意地敘說日本政府如何巧妙而輕盈地帶領國民神奇地避免了一切不和諧,越過那些令西方飽受困擾和煎熬的一個個市場深潭,諸如此類對日本治國之法的讚賞有加的作品就更多。然而,正當日本研究家們『嘖嘖』驚歎於這台潤滑極佳的引擎如何高效自如之時,卻根本未注意到整艘大船正駛向岩礁。」這大概就是「共榮圈」為何「共」出這樣的大災難來,給別國弄出「大屠殺」的慘劇,給自己弄出「原爆的哀歌」。只是這種躲在大江所謂的「陰暗面」中的鬼魅願景強求「共性」的特質難道是日本獨有的文化病癥嗎?如此診斷描述對於我們來說,不是也似曾相識嗎?

    5考察的感悟:照亮「犬馬」的「高燈籠」

    由於金刀比羅宮附近有著漂亮的櫻花隧道勝景,所以人孔蓋周邊圍著櫻花圖案。對於日本各地的櫻花隧道,我確實相當迷醉,尤其美煞的是映襯著富山松川岸邊高台上的富山城。這些城池明明是根據唐朝建築興建,現在卻又像神社一樣,在日本不斷衍生變成了地道的日本文化環扣。姬路城是日本境內的「三大名城」,它可說成為整個城鎮的中心,由於它的形態像白鷺,所以「鷺草」亦成為那裡的「市花」,那裡的「人孔蓋」也以這種澹雅高貴的花貌為圖案。鷺的形態和品德可說已成為了當地的文化圖騰,市民都努力用心守護著這座「光潔」與「陰翳」相互映襯的傳統文化結晶,我心中不禁想起如此唐風的建築在中國可說已所剩無幾……

    當我看見輕井澤人孔蓋上的白樺樹構圖,不知為何,我想起大學時一位老教授的話:「被迫下鄉那十年不斷砍掉原生的樹,栽種經濟價值高的橡膠,那十年除了很成功地破壞了海南島的生態外,一事無成。」我便感到茫然,可能這正是大江口中所謂的曖昧的茫然。當我看到富山市整整一世紀售漢方藥品的池田屋店外的人孔蓋上是製藥用的奶薊草圖案圍邊的設計時,我便不禁唏噓,雖說為了推行明治維新,這民族高呼了「脫亞論」,全面擁抱西方文明,卻始終還沒完全甩掉漢方成藥的研發,我們則近二、三十年發覺有利可圖才開始將之系統化。最近甚至傳出想立法禁止市民批評中醫藥療效,違者當作「尋釁滋事罪」論處。在池田屋中看他們製作「越中反魂丹」功序,還是手作程序居多,都不見得現代化到那裡去,但我們到日本往往會買漢方成藥,在不少藥妝店都特設退稅櫃位給我們這種中國遊客大批買貨。感覺就是想體驗唐朝風範,現在得去京都一樣無奈。我曾訪問過一位內地來的同事為啥這樣喜歡買日本成藥,她很決斷地答:「誰叫我們連奶粉也會令孩子變大頭娃娃!」常言道看一個民族如何對待下一代,便大概可推測到它的未來。記得在繪畫這人孔蓋時,腦中不斷浮現魯迅《藥》的種種象徵:華老松為了救治兒子小栓而去弄來人血饅頭,悲哀不是老有老栓塞,而是原來「小栓」還是會同樣變成「老栓」。

    日本境內有許多千奇百怪的博物館,東京便有「排污系統博物館」,向參觀者展示自己是如何使城市免於「栓塞」,不會像狄更斯時代的泰晤士河畔兩岸瀰漫著惡臭。參觀者甚至可以深入地底,人孔蓋的下方,站在大污水管道的天橋上看污水淌流,頭上是分析各種氣體的量度計。日本人對於「難描」的「犬馬」問題也不是一味迴避,他們擁抱西方後,只要肯回頭關顧,他們的「共性」便會化為對公共的細意關注,即使是「犬馬」問題中最最厭惡的排污問題,也會描得出色。小思呼籲了解日本後要自強,很對,但焦點不要只放在「強」字上,重要是「自」,如何貢獻一己之力,共同應付難描的「犬馬」問題,但與此同時,卻又必須保有自我,能夠獨立思考,不要在「共性」的主旋律中,埋沒自己的唱調,要在自己的崗位上,以創意排解難點,精進技法。只有這樣才能在「難描」的前提下依然可以描得細緻,才能更深刻地體會到自己在「共性」上發揮的作用,可能這才是最接近我心目中「人文學科」的定義。正如《火影忍者》中的渦卷鳴門常掛嘴邊的話:「護衞牽絆,就是我的忍道!」

    在香川縣松川旁的人孔蓋上有類似神社「常夜燈」之物,但體積要大一點,這在松川沿岸都會見到,令我想起香川縣琴平的「高燈籠」,它不過是明治維新前的燈塔。顧名思義,它不過是個點火的大燈籠,與現在運用強力電燈泡的燈塔相比,便成了「小矮人」,但它站在被淘汰的時代邊崖上,卻依然不亢不卑地展現自己的姿態和價值,我於是寫下了〈高燈籠〉一詩,末節大概就是我對「自強」的「自」字的詮釋:

    面對充滿光害的天空
    我不過是個燈籠,給傲骨撐起
    不易轉向,偶然碰上穿梭時空的古魂
    我便是一尊矮燈塔,不再點亮的窗
    像待補的網罟,在未蒸盡的濡濕中
    殷殷訴說空虛才是自由的謚號

    別字各期目錄
    目錄 對焦

    別字

    第三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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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三十二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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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焦
    • 【蕩失路】If you can’t beat them
    • 【蕩失路】If you can’t beat them
    透光
    • 【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雨天障礙賽
    • 來場束手無策的擺動
    • 【重寫本土】玻璃雨
    • 【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雨天障礙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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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注
    • 字裡行間:在殘酷現實中找電幻中的第二人生
    • 從專制到自由的滋味——捷克啤酒指南
    • 【繪遊記】挽救傳統的華麗補丁—— 日本「人孔蓋」考察(下)
    • 《天能》裡真正的逆行者是誰?
    • 【足本長紀錄】《民現》新書發佈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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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焦


    蕩失路徵稿選

    【蕩失路】If you can’t beat them

    歪歪
    做傳媒,想做作家,現正蕩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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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灣仔站,車廂中。車門開開合合十數次,職員還是未發現我這一卡的車門粘上了黑色厚膠紙。我一瞥在我身後的白T少年,他毫不掩飾臉上的洋洋得意,還向我單眼。唉,就算年輕也不一定是同路人,他防範太低了,現在DOJ狂風掃落葉式猛告抗爭者,還不知道害怕。

      上周有個client,僅僅在防暴推進期間在行人路上走,也被控阻差辦公,我們成team人花數周搜集人證、車cam、店鋪閉路電視,終於找到一輛貨van拍到她從餐廳走出行人路,逗留了不到一分鐘,並沒意圖妨礙警員推進,最後DOJ在上庭前一刻撤控。

      其實以我的成績和才能,應該可加入行內頂尖的何金耀律師樓實習。在那兒工作,我大概只須苦惱如何討好自命不凡的貴族上司,但在王謝李律師樓實習,處理社運case,光是每天走勻全港十八區警署幫海量的被捕示威者保釋、上庭,就已透支我身心。兩種律師都在華麗與瘡痍兩面遊走,但其中一種,就連自己也要成為瘡痍的一部分過活。我厭倦瘡痍,厭倦仰望。

      我想走的路從來清晰,但去年我竟選報了王謝李律師樓,民主派議員王家權的律師樓,接了很多社運的case。因為同輩壓力?鋪天蓋地的新聞?我甚少走上街頭,即使政府大錯特錯,然而誰真心相信抗爭會成功?以律師身份投入這場運動,很夠了。

      「唔該借借。」我決定出閘,由灣仔行去金鐘也不是很遠吧,但我穿著三吋高踭鞋,實在舉步為艱。高踭鞋在我生命出現不過半年,我花了半年時間才適應穿高踭鞋走走企企。高人一等,空氣清新。

      上樓梯到出口之際,卻見市民急忙往回走──防暴!我袋裡有一把黑色雨傘!天文台說整天都下雨,帶傘有甚麼稀奇,但被防暴搜到黑色雨傘被控非法集結,稀奇嗎。有法律知識,在執法者面前,也不見得比普通市民佔優。

      「企喺度!身份證唔該。」督察從我背囊取出黑色雨傘,把遮盡量離遠自己,小心翼翼地打開,發現它的確是一把傘。他翻閱我背囊的文件夾,看了幾份文件後,眼神才放鬆下來,「快走,附近有暴徒聚集。」他示意我只可向左行。

      與律師樓相反方向……每個街口也有三四名防暴,我路線圖的大原則是避開有警察的路口。約莫走了十五分鐘,我早離開了莊士敦道。我不熟灣仔,Google map標示沒有反應,一看街牌:船街。好熟,但即係邊度呀……中學的我怎會想到,做律師也可能流落街頭?

      想到這裡,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噢,我有那麼感性嗎?聽見遙遙響起數下「嗖」,數秒後我才意識到,後面街發射催淚彈了,街上的市民慌忙走避。後面警員叫囂的聲音漸近,催淚煙濃罩街道,我顧不得那麼多,總之朝防暴聲音的相反方向走,我眼睛辣得張不開,不斷咳嗽,急忙向前快跑!突然有甚麼用力拉住我的右腳──鞋踭卡住了坑渠蓋!我用力扯了兩下,整隻鞋也爛掉了!

      在只有聽覺如常之際,左邊有把男人聲傳來:「上車吧!」我勉強睜大眼睛,看見紅色車身,類似的士!哪管得了是否賊車,只要裡面能呼吸也要上吧!

      門打開,我撲進去後狼狽地關門,少量催淚煙飄入車廂,司機也不住咳嗽,無論如何都比外面好多了。我坐在後座,大口呼吸了幾分鐘,才慢慢回到世上。
      「唉呀,而家啲警察真係離晒譜!」司機似乎找不到路離開。
      「謝謝你司機大佬。」
      「真係黐線。」雖然我在專接社運case的王謝李律師樓實習,但我甚少咬牙切齒、衷心的這樣說。我才發現自己半年來,口裡就算說憤怒都是虛假的,內心平靜如凝結的油畫,而這個早上的恐懼和狼狽,才引爆出我心底的憤怒,乾掉的油墨開始順著筆跡流轉翻騰,有如《吶喊》一樣。沒人知道催淚彈成分,可是全港人吸了這生化武器大半年,我怎麼不憤怒。

      「妹妹,你邊度返工?」司機大佬問。
      「王謝李律師樓,金鐘。」
      「喔,民主黨嗰大律師王家權!成日幫香港人嗰個!加油呀你!」
      「……嗯!」我遲疑半秒,聲線稍為提起精神答道。

      我打開背囊,取出水樽喝了一口水,順道檢查文件是否齊全。律師樓的信件、被捕人士的資料,還有一份表格和附件。

      「妹妹,我車你返律師樓啦,警察好似散咗水,但都危險。」司機大佬從倒後鏡望向我,我立即移開視線。

      「謝謝……」司機大佬,你知道嗎,我背囊除了有被捕人士的資料,還有加入律政司的申請表,已填妥。要是正式加入,月薪58k起跳。剛才督察搜查我背囊後放行,我心裡一直很不舒服,我覺得,他放行,並不是因為我多弱不禁風,不是因為我的雨傘沒有改裝。一邊為社運case疲於奔命,一邊嫌人工低,覬覦著政府58k月薪,有甚麼比這噁心?

      半年來,眼見多少被告身心受折磨,我曾經也一度打消加入DOJ的念頭,甚麼擁護基本法,基本法之外,人還有更基本的原則恪守吧。但DOJ截止交表的最後今天,我還是準備親身遞交,更basic 的law,是人望高處。極權,我們贏不了的。我決定,在金鐘的律師樓下車後,會步行折返下亞厘畢道律政中心遞交申請表。

      「嗶!」幾下刺耳的響咹聲把我硬生生拉回來。我望出窗外,看見一堆防暴警察正圍著一名少年截查。司機大佬猛按了幾下咹,絕塵而去。

      「每次我見到呢班所謂警察我都嗶佢哋!」司機大佬駛入金鐘道。

      吓?他真的很幼稚,剛才簡直是徒勞的極致,我苦笑搖頭。

      「有冇聽過呢,if you can’t join them,嗶 them!哈!」

      好爛……

      嗶 them……

      嗶 them……

      我看著窗外的高等法院漸漸變小,反覆自己讀了數遍,內心突然一陣洶湧。

      下車,我謝過司機,照舊回律師樓上班。一邊高踭鞋,一邊赤腳,旁邊等升降機的OL忍不住偷望。

      承認吧,看重利益的我,其實想為公義出力,承認吧,我腦裡也有很大部分在想著錢,我未放棄加入DOJ的念頭。承認吧,這一刻我真的,甚麼路也選擇不了,不過,在join them和beat them之間,竟有這麼一個嗶them,我,暫且這樣一拐一拐的,蕩失著吧。

      透光


      【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雨天障礙賽

      黃怡
      作家,《字花》編輯,寫作班導師,貓,九十後。著有小說集《補丁之家》、《據報有人寫小說》、《林葉的四季》,小說及散文作品散見《明報》、《字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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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打在眼鏡上,話語都失焦了。依依和阿熙擠在同一把雨傘下,被嘩啦嘩啦的水簾關在只裝得下兩人的空間裡,像一座迷你版的香港公園瀑布涼亭,只是這座流動水簾的流水會從四面八方橫飛進亭裡,把二人的衣褲打濕。暴雨天的街道每一條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在吵鬧的雨聲下一切看起來一樣的暗,店鋪燈光和街燈在密集的雨點間迷路。依依假裝輕率地挽著阿熙舉著傘的臂,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但她知道,自己已經身處她最想到達的地方。


        Gustave Caillebotte, Paris Street; Rainy Day

        巴士站燈箱裡的單鏡反光相機廣告,把假裝隨意而不經意拍下的照片放得好大好大,其實照片裡打著傘的長髮女模特兒和依依都知道,畫面部署已久。送我去地鐵站吧,她對阿熙說,中午我把傘忘在餐廳了。這連續幾日的大雨並不是她佈置的,但她可以好好利用,來讓阿熙演出她幻想中「英雄救美」劇本裡的英雄:小時候她常常跳著避開某種顏色的地磚,只因那種顏色在遊戲中被她臨時定義為熔岩,現在她把傘外的範圍定義為險境,為保安全,所有人自然要盡量往傘裡靠,包括自己,包括阿熙,即使要兩個人的身體靠在一起,也必須避開可以把人灼傷的雨。火山爆發!離開便利店的人向著路邊開傘時把傘上的積水都噴向阿熙,他一躲,他的臉和傘骨就插進她的髮裡,還好依依昨天用了很香很香的洗頭水,即使頭髮被扯痛,依依仍然得分。熔岩襲來!進入餐廳的人收起傘時,一下子鬆弛的傘骨抖動濕透的傘面,把依依的肩都灑濕了。沒事吧,阿熙問。沒事,依依把阿熙的臂抱得更緊了。依依再次得分。

        這是甚麼街的哪一段,那是幾號巴士的車站,在傘下都看不見了。老實說依依也不在乎面前是否距離地鐵站最近的路,只知道能在傘下和阿熙依在一起,玩一場用雨綁在一起的二人三足,已是勝利。在雨點擊打傘面和世界的聲浪裡,她可以聽見路上人們狼狽的腳步,就算拉高裙擺和褲腳,雨水仍打在鞋襪上、從地面反彈起來,把海拔位於膝蓋以下的一切都浸濕。前方出現一座坦克,但高度只及依依的腰:一個大概剛從補習社下課的矮小學生把雨傘當作頭盔,無視前方的依依一直前進,依依只好拉長身體、倚著阿熙,希望避過攻擊。然而小孩的傘仍入侵由阿熙舉著的傘下領空,把傘上的水都用力抹到依依和阿熙身上。不小心脫口而出的一聲呻吟,同時阿熙條件反射地吐出一句粗口。不知道阿熙有沒有聽見依依的怪叫?依依尷尬得無法直視阿熙,臉好紅好熱,如果他聽見了,會對她有超越友誼的遐想嗎?她應該希望他聽見了,還是聽不見?

        阿熙沒有說話。在等待過馬路的尷尬沉默裡阿熙終於說,這麼大的雨,回到家裡,腳板一定皺皮。依依垂下頭,看著各種雨鞋、涼鞋、濕透的皮鞋和波鞋,包在被雨打濕的鞋襪裡皺皮的腳,像共同但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在悶熱的鞋裡忍著不作聲。阿熙的腳也和她的一樣被浸於鞋裡嗎?她居然為了二人之間這共通之處感到快樂:她出門前看過雜誌的最後幾頁,這個月阿熙的星座運程和她的明明沒有甚麼共通之處,星相師說今天是阿熙的倒霉日、卻是依依的幸運日,建議阿熙花時間和自己相處的同時亦建議依依多出門走走。然而現在,他們的命運居然被大雨綁在一起,也許除了星座以外,命運在別處也有對她戀愛運的啟示?一輛只載著一個客人的的士駛過斑馬線前的水窪,但凡站在馬路邊最外圍的人,無論星座、生肖和血型,都被濺了一身。路邊眾人的咒罵聲中也有阿熙的聲音,而站在阿熙身後的依依,忽然覺得那篇星座運程好像也有點準確呢。

        只要橫過馬路,就會到達通往地鐵站外有蓋天橋的樓梯。雨中的城是一場公德心測試,也是一場浪漫的障礙賽:在斑馬線上和看不清面孔的路人對面相逢,要是誰也不主動把傘抬高,讓兩傘相撞、變歪,結果就是兩組人都淋濕。依依在傘下緊緊抓住阿熙、一起在人群人擠著過馬路,真的像在渡過危險的溪流——心跳加速,是因為正在傾盆的雨,正在倒數的紅綠燈,路面上不住滲入鞋內的積水,還是阿熙?而阿熙,也會覺得這場障礙賽刺激或浪漫嗎?到達另一邊行人路時,阿熙說,剛才有個八婆,用高跟鞋踩到我。依依和阿熙一起回頭看對面行人路,再次通車的馬路使原本在雨中已難以看清的人面顯得更加遙遠模糊,無法追究。沒事吧?依依問。阿熙說沒事,算了,但他明顯不悅。糟糕了,看來那星座運程真的很準確呢。

        終於到達樓梯口。阿熙把傘收起來,帶領依依穿過有蓋天橋時,在樓梯上走在他們前面的人有些把收起來的長傘橫著拿、有些把收起來的縮骨遮垂在地上像帶狗散步,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可能會把傘尖插中他們的眼球或把傘面的水噴到他們面上;還好阿熙把已縮短把手的縮骨遮拿在手裡,只讓濕傘弄濕自己的手,依依在心裡為他的有禮加了幾分。啊!一個黑影閃來,反射動作使依依閉上眼。她聽見怒火如熔岩爆發的阿熙破口大罵那個差點把傘尖剌到她面上的大叔,那個大叔回頭還口時,看起來惱羞得想把傘連同粗口一起敲落阿熙的頭上,阿熙也下意識地舉起自己的傘準備擋格。無事無事,依依下意識半抱著阿熙的肩,示意他不要打架;大叔身邊看來是他老婆的人,也用身體攔住丈夫,邊向依依和阿熙道歉邊把丈夫拉走。得了下台階的阿熙站定問依依有沒有事,讓同樣得了下台階的大叔乘機和老婆快步走遠,消失在前往地鐵站的人潮裡;四周一時八卦的人再次回到各自步行的軌道上,不再看熱鬧。

        阿熙居然為了保護她而和路人發脾氣呢,依依在心裡給他大大加分。這可以算是他在乎她的一種證明吧?而且因為勸架,依依剛才居然有了借口用手直接搭上他的鎖骨,天啊天啊,這算是大雨天送給她的禮物嗎?看來今天真是她的幸運日呢。走到有蓋天橋上,二人繼續像玩閃避球一般到處閃躲把濕傘亂甩的路人時,依依再次看見那個相機廣告。如果此時有人舉機拍下她和他的身影,會看見甚麼?暗自甜笑的依依?仍然在生氣的阿熙?這可能是全世界第一個不時有人主張擔遮要考牌的城市,但正是因為城裡那些不遵守未明文規定的雨天禮儀的人,依依才有機會和阿熙在雨中貼得更近。她追上他的腳步,想感謝他剛才為她出頭,他卻忽然把手中的雨傘朝依依瘋狂甩動——飛蟻啊,飛蟻啊,阿熙邊尖叫著邊對在有蓋天橋下躲雨的飛蟻甩動雨傘,把依依一直避開的雨點都潑到她臉上。在驅趕飛蟻的同時,甜蜜的氣息也一併被通通揮走。

        轉注


        字裡行間:在殘酷現實中找電幻中的第二人生

        張煒森
        從事藝術評論、創作及策展等工作。關注藝術空間、展覽與作品在詮釋上的關係,發掘當代藝術中的絮絮私語。專題文章見《香港藝術視覺年鑑 2015》,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2016藝術新秀獎(藝術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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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年間,香港的色彩不再,相信很多人都有同感。當你面對當下拉扯的政治環境,還要走過疫情,對於大部份人文主義的信徒來說,現實往往是如此無情地衝擊你一直深信不疑的價值觀。每日的「新常態」,成為最蹂躪的日子。藝術創作亦如是,你總會感到那股不自在的昏暗。你和我,誰和誰,彷彿置身於久病中的味覺,食之無味,卻滿口淡淡的苦澀。最近的藝術作品,或者藝術展覽都抵不過那單調的鬱悶,在同溫圍爐的境況下,難怪我們愈來愈難寫出多彩的評論。

          當聚集也成為一種罪的世道,馬琼珠、何倩彤及文美桃的三人聯展「字裡行間」,便在這大前提下,襯著這段縫隙中喘息,攝身浮上地表。看了幾篇相關報導與評論,總會提到展覽沒有明確的主題,誠然,從展覽簡介中,亦寫到 「展覽在沒有明確策展框架底下讓藝術家自由生成作品,喃喃自語到末了卻是氣息相近」。香港藝術家的拿手好戲,往往是將主題無限延伸,明顯地,這不是今次聯展的重點。

          還看「字裡行間」的作品,縱使三人的創作風格各有異同,當中氣息相近,幾許能歸根於她們的創作中,將現實中的色彩幾乎奪去,不論是馬琼珠與何倩彤的單色畫作,還是文美桃的的人體雕塑,作品不以奇觀式的視覺震撼為主,而是角落中的小黑洞,這種輕盈而幽暗的氣氛,成為展覽的主旋律。除了氣氛以外,三人的作品包含了許多電影的文本互涉,並且有意識地將各種支離破碎(身體、現成物、影像、繪畫等)再重組。因為不少作品都借鑒電影文本,對於電影的愛好者,不少作品在視覺上會似曾相識。當中不乏文化或視覺符號,還有電影文本的再隱喻,同樣使觀眾覺得她們的作品互相牽動。然而,你總會被作品的幽暗氣氛及情緒所帶動,不致於對公共與私密符號作出過度詮釋。

          何倩彤與馬琼珠的作品能互作比讀,梁寶山早前已撰文論述 ,這幾年間,她們創作上似有還無的轉向,確實令兩人作品的共讀效果提高。鉛筆、木顏色等媒材,因它纖幼不渲染,畫者每次下筆的力度,都毫不保留呈現在畫紙上,每一筆每一線,仿如一步一腳印,予人非常踏實的存在感,正如馬琼珠的重量級作品《七頭》,撇除所有藝術家的解畫後,既可視為畫家的吶喊,也可將繪畫這行為當成儀式,透過不斷重複的繪畫勞動,印證藝術家自身的存在。提到馬琼珠的創作,自她個展「時間曾經打一個摺」以後,似乎找到了創作的另一階梯(出口?),也練鍛出藝術家的創作方法學,紙本、金箔等總會帶著物理的輕盈,卻在繪畫勞動重新排列編碼,從而堆疊成如履薄冰般的張力,如《乖乖》就是將一種毫不起眼的零食,堆疊成碰不得的藝術品。

          何倩彤展出的作品,大都關於時間與光,《時間是他的玩具》維持了藝術家一貫嚴謹細緻,《晚星》將多部電影撮取空鏡部分,串連成何倩彤有關光的故事,顯示出藝術家對電影的狂熱與敏感度。然而,但更值得留意的,還是她較為直面地將自己的情緒展露於觀眾前,從踏實的藝術實踐中找回自己,從「藝術家」這代詞中,找回何倩彤。這次展出的畫,如《病是恆久忍耐》,細觀下跟她過往的創作有點分別,是筆觸的細膩?還是隨意?失去了幾分藝術家的光環以後,卻多了一種「生而為人」的本色。


          文美桃的雕塑與平面作品,在這次展覽中起了中介的作用,同時顯得份外審慎,甚至有點拘謹。記得她之前個展「彼岸之地」,某些身體造型的元素、擺位等還帶著幾分的隨意,到了這次聯展,《扒手》和《案法現場 – 腳》已不再復見那種隨意,而是在造型、議題,物料等關係愈見緊湊。異化扭曲的立體身體斷肢、「腫瘤」等組合都是精心部署,構成了最直接的視覺衝擊,比起前兩位藝術家的內斂成為反差,與此同時,身體的斷肢同樣是何倩彤畫這次畫作中的母題。另一邊廂,《誰是殺手》除了能教人聯想到社會事件上,還憑著藝術家精準的加工,肆意混淆影像與繪畫的界線,與馬琼珠的拼貼能互相比讀,這種精細與嚴謹,相信花了藝術家不少力氣。


          結語
          如是,電影是這次展覽創作的註腳,也是情緒的救生索,人生如看戲,經過黑暗的隧道,短暫代入光影的薰陶,然後又再穿過黑暗返回人世,其實,我們總喜愛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想起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人生的「永劫回歸」不會出現,我們在抉擇中不能重複每一個選擇,讓自己得到最好的將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選擇後其他選項的可能性。然而,在這次展覽中,藝術家有意無意地,在創作中重選了「人生」。

          字裡行間,如同日常得尋常之事,可能是最容易淡忘疏忽的空間。同樣地,在密密麻麻的文字海中,可以是空白,可以是想像,也可以是紓緩。這種近乎色即是空的道理,我們(觀眾)要如何投入,要如何理解?要如何提醒自己不要習慣,不要忘記?「我們」也在這次展覽中擔當重要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