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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賣帳」———讀《黑太陽你別高興》

洪慧
著有詩集:《最後,調酒師便在Salsa裡失蹤》、《借火》。另有詩集《理想國考》、《沒有子彈會回頭》,詩歌評論集《香港詩歌與本土意識的歧路》,皆尚未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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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太陽你別高興》是淮遠的第三本詩集。這本書沒有公開發售,只在網上提供訂購,二百本已經全部售罄,實在大有機會是香港詩集最快絕版的一本。更誇張的是他上一本詩集《特種乘客》於2020年6月出版,事隔年半,又有詩集出版,其創作速度實在非常驚人,老而彌堅之餘更叫年青後進汗顏。《黑太陽你別高興》這個題目令人聯想到一齣香港電影《黑太陽731》。導演是牟敦芾。電影大意是講述日軍侵華時,731部隊利用中國人做了不少殘忍的人體實驗。放在香港之下的語境,就是說,暴政對人的殘害,堪比731部隊。但你先別高興,我們始終會捲土重來,且看誰笑到最後。另外,內地有歌名為《東方紅》,當中有歌詞曰:「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紅太陽」代表「毛澤東」或者中國共產黨,亦是常見的聯想。以「黑太陽」暗喻「紅太陽」、「中國共產黨」,你們別高興,亦通。

這本詩集的出版日期非常接近國安法推行的日子。在國安法推行之前,香港詩人在創作時甚少考慮到言論審查,更絕少在創作中流露出對這方面的憂慮和懼怕。因此這方面的情感和題材在香港詩歌裡,即使不是絕無僅有,也是鳳毛麟角。 但在〈致老編二〉, 淮遠便說他「 一口氣砍掉了十二首詩/因為我的膽子實在太少」。〈後記〉淮遠則說「後記應該寫在地球終於被一顆石子盯上/還是小弟終於被一顆敏感詞盯上之後」。 又如〈光明〉:「現在的黑獄和文字獄不怕光/現在到處都是可怕的光明」。這都可以看出,香港詩人在創作時,多了一重政治審查的考慮。於是這個集子就變成了淮遠在前記所言,變成了「嘴巴微張的呢喃,而不是張大喉嚨的吶喊」。雖然如此,《黑太陽》依然是《特種乘客》的發展深化。拙文:〈道德觀念的革新——讀淮遠《特種乘客》〉曾指出「《特種乘客》的詩作不時先道往日,然後再比照當下,有時又透出年紀老大之悲痛,但淮遠是銳氣非常,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文字獄不是新鮮事,在《黑太陽》當中,淮遠就寫出了一系列文革記憶,比照當下。這亦是另一種的旁敲側擊。〈廣州,一九六九〉、〈鼬〉、〈魔術師〉、〈草〉皆是此中例子。

〈廣州,一九六九〉———文革記憶之一

胸前縫上了黑布的老師在樹上上他們的吊
表姐和她的文藝宣傳隊在街上舞她們的舞

表姐和她的文藝宣傳隊在街上舞她們的舞
我躺在江畔一家旅店的浴盆裡打我的飛機

我躺在江畔一家旅店的浴盆裡打我的飛機
脖上掛著大紙牌的老師從窗口墜他們的樓

誰都沒有冒犯誰
誰都沒有被冒犯

以打飛機寫文革是很精準的處理。文革就是一場全國投入的打飛機。人們天天批鬥宣傳,不讀書不工作,卻聲稱可以「超英趕美」。又如鍾玲玲的詩:〈表弟的來信〉所言,念幾句《毛語錄》就可以令農作物豐收。各種誇張失實的政治理念和宣傳,其本質就是試圖從虛妄的幻想中取得快感,也就是打飛機。詩中第二段將表姐跳舞和我在浴盆打飛機並置,就是暗示,表姐等人不過是在打飛機。在這個集體壓倒個體的時代,不參與打飛機的人就被逼跳樓、上吊。另一方面,淮遠寫詩多年,一定知道句式字數整劃一,容易予人斧鑿之感。 但淮遠依然這樣行文遣句,那就有可能是透過劃一的字數,象徵文革時期要求所有人整齊劃一,不許有一人一字逸出集體。以「打飛機」入詩,本就大膽,以「打飛機」寫文革這種敏感的政治大事,更為大膽。正正是打飛機的污穢骯髒,更能體現中國政治的不堪。全詩不涉香港,卻又能指向香港。如今的香港,亦開始了逼害教師,各種誇大失實,指鹿為馬,層出不窮。在香港寫文革回憶,也就多了種鑑古知今之意。各種文革醜態,就是當下香港將要經歷,或者正在經歷的荒謬。至於轆轤體般的句式,這會構成節奏上環迴往復之感,但箇中深意,我就無法領悟了。這是象徵文革令人窒息、絕望的氛圍嗎?我不肯定。

〈廣州.一九六九〉並不是孤例。粗獷俚俗的表達手法去展現人的虛偽不堪,〈握手〉亦非常值得細讀。

〈握手〉

我不喜歡握手卻又
握過無數的手

有些已經不在
有些還在褲襠裡打飛機

在日常的交接往還中,我們少不免會遇上虛偽無恥之徒。礙於各種關係情份,身份倫理,人們不便、不忍、不敢、不願直斥其非。於是大部份人就只能像詩中所言被逼「握手」,表示友好。〈握手〉一詩,其特別之處在於第二段。「有些已經不在」就是說有些虛偽之徒已經過身。但不少人卻依然是老而不死,招搖撞騙。這種人道貌岸然,顯出一副大方得體的氣度,到處和人握手打關係。實則卻是暗地裡「在褲襠裡打飛機」,再用打過飛機的髒手,到處和人握手。這裡的打飛機可以是真實的自慰,更可以是呼應〈廣州,一九六九〉,文革式的打飛機政治宣傳。可以說,淮遠的粗獷俚俗並非是簡單的聲大夾惡,而是以俚俗的語言去比喻嘲諷,批評各種無理無恥之徒。

《黑太陽》是《特種乘客》的發展深化,亦是《跳虱》的繼承變奏。淮遠對於虛偽之徒的厭惡,早在其第一本詩集《跳虱》,便有類似的詩作。〈蝦〉便是此中例子。

〈蝦〉

做一架剷泥車
不要做一隻蝦
剷泥車是坦白的
蝦卻不能捉摸。

一個人有權知道
別人張開雙臂
是要來擁抱他
還是加以兜捕

同樣是處理虛偽,二者共同之處都是篇幅短小,並無長篇大論之弊。二者同樣透過日常的擁抱握手這類表達親切的舉動去寫虛偽。二者同樣流露出對過份親密的厭惡。但最大的分別是,〈蝦〉在語言上,對於比喻和字詞動作的雕琢非常細緻,「剷泥車」與「蝦」,「擁抱」與「兜捕」,一層扣一層的比喻,極具匠心。〈蝦〉成詩於1974年。〈蝦〉的語氣是「一個人有權知道」,少年淮遠這時還無法準確判斷真心假意,因此他才會覺得人們像蝦一樣,「不能捉摸」。到了寫於2020年的〈握手〉時,淮遠已是看盡了表裡不一的人。他終於明白不少人其實是一邊與人握手,一邊「在褲襠裡打飛機」。淮遠已經不需要人做「坦白」的「剷泥車」。〈握手〉和〈蝦〉同樣貫徹對虛偽的不屑,但〈握手〉的語言更加不留情面,直斥其非之餘,亦是對人情險惡的徹底失望。二者的氣性有著微妙的差異。

事實上,在我們短暫的人生中,竟然會不斷遇到無恥而又沾沾自喜之徒,實在叫人費解。尤其是寫詩越久,我們更會頻頻遇上這等事。

〈致S老師〉

聽說那隻年輕時
除了寫詩最愛在黑燈舞廳遊戈的手,在五十年多一點以後
拍痛了多倫多某張桌子
並非因我們當中寫了壞詩
只因我們當中有人既不遷移也不閉嘴或者遷移了也不閉嘴
而不是跟你一樣
在適當的時候一聲不吭
像在黑燈舞廳坐好之後

既寫詩,又是淮遠的老師,以我所知的就是創建實驗學院的詩作坊老師:古蒼梧、戴天。古蒼梧居港,戴天則定居多倫多。當然也不排除古蒼梧到多倫多探訪戴天,然後「拍痛了多倫多某張桌子」。所以戴天機會更高。〈致S老師〉正道出了不少年青詩人,發現師友竟是為虎作倀之徒,那種失落。也不止失落,還有憤恨、痛心。時窮節乃現,在一連串爭取自由的抗爭中,有人展現了風骨,有人則出賣膝頭。親眼看到故人知交的道德敗壞,無疑令人痛心。如果曾經細鑽研學習其詩歌,那甚至好像是見証部份自己的崩壞幻滅。「既不遷移也不閉嘴」,可以是淮遠,可以是每個還在香港寫詩的人。「遷移了也不閉嘴」可以是顏鈍鈎、廖偉棠。更多的人卻是像S,「在適當的時候一聲不吭」,當其他人仗義執言,他就只懂私底下「拍痛了多倫多某張桌子」,一邊在外國享受自由,一邊批評其他人爭取自由。這種人,也就是「在褲襠裡打飛機」的人。這類人即使人格破產,依然能夠憑藉昔日累積下的名聲地位,受人尊重,更有趣的是,不少人更會非常識趣地為長者隱諱,可謂離奇。

在不同世代的詩人之間,不時會有互相砥礪競爭、傳承學習、提攜鍛煉、甚至傾軋排擠。然而得到前賞識未必是好事,無人賞識也未必是壞事。有時,即使是最好的詩人亦會有令人失望的舉措。且讀〈致老編一〉。

〈致老編一〉

我想知道我被視為激進派的少年時期那本詩集編輯到甚麼階段才給煞停
我想把寄給你的未見天日的詩稿討回來放在老年時期的第三本詩集中。

但你的天使們嬉笑著把紙碎搖給我。

向淮遠求証後,老編即瘂弦。在六十年代,瘂弦隔海讀到淮遠的詩,拍案叫絕,便讓淮遠把詩寄給他。二人還不曾碰面,瘂弦甚至以為淮遠是女孩。瘂弦覺得他應該為這個年青人出版詩集。中學生淮遠就將自己的手稿一篇又一篇寄到台灣。但後來,瘂弦發現淮遠的政治取向與左派大有關係。瘂弦身處國民黨治下的台灣,便煞停出版。牽連政治,腰斬詩集,亦是常有。然而瘂弦卻連原稿也沒有歸還。於是就有了詩中結句:「但你的天使們嬉笑著把紙碎搖給我。」要知道當年根本不會有電腦底稿,一個中學生更萬萬不會想到享負盛名的文壇前輩,會這樣虧欠一個青年。事隔多年,手稿萬難尋回,香港詩歌亦就這樣永遠喪失了一批珍貴的詩作。這首詩沒有憤怒、沒有傷感,最後甚至語帶嬉笑,對詩稿滿不在乎。而且更化用瘂弦的〈鹽〉:「天使們嬉笑著把雪搖給她。」這樣既能暗示老編為瘂弦,又兼有致敬、責難之意。在五十年後,淮遠依然作詩一首,正是代著一個年青詩人的各種不平,一直藏於心底,那種既敬佩又難以釋懷的複雜心情。

淮遠這本詩集有不少處理疫症日常的詩作。但我想再討論多一點關於抗爭的詩作。香港正身處一場絕望的抗爭,同時亦是一場鬥長命的抗爭。爛掉的體制會讓爛掉的人成為社會賢達,爛爛相爛,永無止息。

〈預告〉

今天我看蘋果,
明天,一撚樣。

正如今天我看雲,
明天,都一撚樣。

〈換帥〉

他們說姓金的胖子時候到了
很快見到姓毛的胖子了
我無所謂
反正上面每次都會換個更壞的人下來。

兩首都是短詩。對讀起來卻會產生有趣的效果。「反正上面每次都會換個更壞的人下來。」就是指特首選舉,無論如何選,特首都只是一蟹不如一蟹。九七之後的歷任特首已經是明証。因此我今天、明天、後天,無論如何看雲都只是「一撚樣」的雲,永無起色。但正正是在這種絕望的環境,我們更要「今天」、「明天」都一撚樣地看「蘋果日報」。蘋果日報在眾多香港報刊中可算是最有風骨地報章,其老闆黎智英即使要坐牢亦堅持要辦報。另一方面「正如今天我看雲,/明天,都一撚樣。」這句句子脫胎自瘂弦的〈深淵〉:「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瘂弦這首作品氣魄宏大,語言精緻。淮遠以「撚」入之,則頓然加入了香港廣東話的特色,反映著香港人的民氣。無論你如何逼害,我們依然「一撚樣」。可以說,淮遠的語言在這本詩集裡變得愈來愈狂野俚俗,因為大家都沒有這個餘裕了。我們不是羅馬鬥獸場裡的角鬥士,就連鬥獸而死也要依照禮儀而死。

我相信一個出色的詩人是可以不斷背叛自己的風格,蛻變前行。淮遠詩作既有長篇超現實敍述,又有精巧比喻的短篇,更有粗野大膽的責難,各種風格橫跨三本詩集,互為表裡,競爭長短。少年淮遠到老年淮遠各擅勝場。〈白日夢與推銷員〉就是最好的寫照。你寫得好,但我會寫得比你更好!

〈白日夢與推銷員〉

我夢見一個少年詩人
向我推銷一本充滿隱喻的書
我不賣帳。

醒來才發現
那是少年的我。

更準確來說,與自己互爭雄長並不是重點。不單是對其他人,還有政權,甚至連對自己也不賣帳,一定要鑽研、堅持自己的美學到底。「我不賣帳」,這才是淮遠詩歌的關鍵。

2021年4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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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字

第四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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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字

第四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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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三昧,遊幻遊真——網上音樂劇場《後話西遊》的「遊」概念

司徒慧賢
跟卡夫卡一樣,還是文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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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東遊,明日西蕩,雲去雲來,行蹤不定。」——《西遊記》第五回

    香港藝術節網上音樂劇場《後話西遊》將古典文學注入西方舞台,已有無數影視、戲曲改編的《西遊記》迎來再度改寫。在新編故事、新穎舞台與服飾設計下,《後話西遊》去離了唐三藏師徒遊歷江湖、闖蕩天下的浪遊,轉而關注師徒五人苦獲「無字經書」的騙局。創新看似與傳統悖離,然則劇場的玩味、空間、對白仍與原文本背後的文化淵源闇合。僅五十分鐘的戲劇裡,「遊」的傳統意識已多處展現,其進路與整齣音樂劇場的形式、藝術暨境界內涵都有著密切的扣連。

    《後話西遊》先為六名角色作了相當前衛的造型。唐僧以鮮黃的西裝指代「五彩織金袈裟」,孫悟空頭上的cap帽與運動外套、豬八戒的電單車頭盔、沙僧的灰黑皮草與皮靴,而佛祖則是disco風格的貼身珠片裙和高踭鞋。每個角色臉上更有類似「黥面」的油彩,以時裝形象飾演古典人物,甫開場即已為觀眾帶來顛覆、玩味的體驗,挑戰對經典的傳統想像與認知。劇中佛祖接見師徒五人,第一件事是伸手要錢。1986年影視版《西遊記》亦有此「索要賄賂」的改動,而《後話西遊》卻以紙紮元寶、紙紮iPhone、紙紮「豪宅」與冥幣作為賄款,幽默逗趣。

    《廣雅.釋詁》「遊」義作嬉戲娛樂解,此與《西遊記》「故浪謔笑虐以恣肆」特徵相通,《後話西遊》詼諧的藝術改編亦不妨與之對讀。第一幕人物蜂擁而出,群起奏樂唱跳,又奇幻錯置的服飾與行舉(甚至是「踩界」的笑話,如佛祖講普通話、其車子掛著「粵港車牌」等),完全是「謬悠之說,荒唐之言」。而劇中制度的操縱、欺騙;荒唐的造型;彷彿若有所指地暗諷當下病態的社會等,即見劇組在有限的創作空間裡嘗試破界,深得遊戲三昧之筆——愈是幽默怪誕,愈荒唐,則愈見「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的謬悠力量。

    「遊」於《西遊記》中所佔極豐,涉世遠世,發源於中國古典美學。《西遊記》的「遊」既是苦歷千山萬水之現實遠遊,亦是馳騁想像,上天入地之離世幻遊。此二行遊/幻遊的空間隨著敘事者的行動擴展變化,視通萬里,延展出離。然而《後話西遊》的舞台設計卻摒棄了「行遊」或「遊歷」的概念,以近乎全黑的密閉空間作為全劇的舞台佈景。在這個空間裡觀眾無法從任何佈置感知時地,此如幻境般的黑盒不但抹去塵世間所有的色彩、經歷,更以流動多維的視角反覆敘述唐僧一行人所面對「希望失落」的心理掙扎。直至戲劇末段方呈現了佈景的裡/外層次。原來密閉空間外仍有刺眼明亮的外部(現實)世界,汽車駛進黑暗的當刻觀眾只能看見外間的光線而無法看清任一角色的表情、容貌,更近乎懸疑地使用無聲處理。直至觀眾真正看清佛祖之相,投射於其臉上的自然光線卻顯得非常違和與突兀——一切真實的意圖與騙局就此揭穿,如同世情現實與心境的襯色落差。

    佈景的取捨預設了這齣戲劇從「心遊」的角度關注各人面對著希望幻滅,或沉淪或迷失,或叩問的旅程。彼黑暗且完全異質化的空間內不依循外間的日常秩序,營造了獨立且離異於現實環境的圖景/空間,以全新的視角遊於人生之迷惘,嘗試為生命延展新的契機。師徒五人的情緒放大或提煉為反抗、妥協、支配等不同象徵,也不妨視為同一人面對困局時的不同反應,五者皆一,息念間起落變化就如戲劇中反覆提及的「我相、人相、眾生相」,相刃相靡。此處反覆展示、摩娑內心狀態的「遊」與浮遊江湖的「實遊」相對,在探索心靈桎梏與拘累間完成了沉澱自我的「心遊」。

    疫情下不少劇場演出延宕,網上展演成為新的觀影體驗。《後話西遊》的視覺經驗較一般網上劇場更具張力,並不以一般錄影方法來展示完整的劇場空間,而以近乎電影調度的多種鏡頭語言(尤其第三場「困局」有多個精彩的移鏡,環視五人的迷失與反應,或揈大繩時巧妙的借位與跟鏡)追隨角色主體移動拍攝,映以流暢的觀影節奏。藝評人洪思行指出導演黃俊達是從電影角度去考慮和製作該網上劇場,該版本的《後話西遊》不可能照樣搬演至舞臺。此即強調《後話西遊》的鏡頭運動、剪接之流麗(或可視為視覺之欺騙)效果。值得注意的是,「遊」的概念正在於玄放自如,無拘無束,《後話西遊》或急或緩,不受束縛的鏡頭語言獨特而多變,在流動與不定的視角中創造了奭然四解的自在遊境。

    劇中形體的流動、詩意的唱詞、如煙的舞台設計還有看似抽離實則遊走旁觀的樂師,無人不遊於方內方外。最後所有角色同遊於一場白茫茫大雪,駕虛遊幻,卻仍立足於真實的衝突與心境,「是知天下極幻之事,乃極真之事」,在虛構敘事的提撕下逐步逼近人心的焦慮、異化,既是幻中顯真,也是虛而存實。

    全劇開首的第一句「如來如去」由南音唱出。靈魂與生命如此來,如此去,「人到最後也是一種循環,所有事情都是過渡」,我們究竟是不得已而遊,還是在不止的遊境裡進出跳離,創造現實。那些如煙的風景從來都不只是想像。

    透光


    父親

    張欣怡
    死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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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總是在想父親何時會死去。

      念頭最早於中四那年成形,也許是中三。在一個適合所有故事發生的尋常天,陽光模模糊糊地曬下來。放學後我打電話給正在工作的啊媽,說要不我去報警吧。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如蛛網,輕輕地黏住「好吧」兩個字,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去捅破它,棍子般掛斷電話。那時距離父親消失已整整一天一夜。

      在我的敘事裡,我常常不夠堅強。無法獨自去警局,便喚了一個當時要好的朋友伴我,她又帶上了她的啊媽。我羞怯地叫了聲姨姨。

      報案室裡成列的座椅和肅靜的間隔像是急症室,我幾近佝僂地完成報案程序,警員輸入些資料然後轉身拿出些資料,我得知當天早上家附近有中年男子跳樓身亡。警員把聲音低低地壓進我耳朵:「機會不大,但還是需要看照片進行辨認,會有點可怕。」

      後來無論我如何回憶,那幾張墜樓屍體照片的影像總是一片空白。也許因為眼睛已被崩塌的淚水灌滿,看不真切,又或是某種身體的保護機制。事情最後以在澳門輸了錢的父親來警局接我回家告終。一個活生生的父親。我忘記他來時有否對擅自報警的我說些什麼,只記得警員對他說「你女兒以為你死了,哭得好傷心吶」。父親似乎是沈默地把我從眾人眼光中接走。

      父親死亡這件事從那時起便重重地摔進我的認知裡,這個寡言但能幫我打開所有開不了的罐子的男人,也許會死成一具、一灘,或一張。它們成為惡靈縈繞在我日後的生活中,不時跳出來,使我心悸。

      若把嗜賭不顧家的角色設定套入這個瘦弱男子身上,似乎對他太不公平,畢竟大部分時間他身處的場景都在下班後家裡的廚房。從客廳看過去,往往會見到他或切或剝或洗著某種食材的背影。當他轉過身來,你會在背光的陰影中找到張滿佈皺摺的臉,小心翼翼翻開皺摺的話,就能掏出大量挫折與鬱躁。我從不敢注視。

      父親是被命運遺落的人。少時風光只留在了他的記憶裡和嘴巴裡,他抱著想望渡過了事業失意的中年,後來就哀哀接受地邁入年老之中。

      隨著年歲增長,父親的傷病也越來越多,時而因工作勞損而腰痛,或是肝腎之類的器官有些毛病。患病的時候,他像隻被陷阱困住的獸,時常憤恨地發出低鳴,用敵視的目光看待一切事物,包括我與啊媽。

      最近父親腳底長了顆雞眼。

      雞眼是皮膚因受到長期的壓迫而產生的厚硬角質層,走路時像插著口釘子。在腳板近大拇指的位置,奶黃色的圓冒起來,如同膿瘡硬化。疼痛使他行路艱難,於是走得越來越慢。畫面常常變成我們並行而他蹣跚地掉落在背後,距離像要趨近無限遠。偶爾我停下腳步等待,但沒有回頭,直到他的身影現於眼側,復又前行。

      每天晚飯後他便盤腿坐於沙發上,抱著長了雞眼的腳,數分鐘數分鐘地凝視。有時他穿著黑色長絨毛外套,肉色睡褲,曲身窩成蚌狀,益發像隻自舔傷口的獸。我小心翼翼地拋擲詢問給他,還好嗎,氣氛靜默得像具屍體。隨後我不再問,只聽著因疼痛而濃重的喘息。

      那年那個墜樓的男人斷氣前,也會發出這樣的喘息嗎?他背著怎樣的痛跳下去呢?每每如此想下去,我也變成一個死者,無法呼吸。

      *獲第11屆大學文學獎散文組優異獎,蒙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