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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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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淮遠‧何福仁‧廖偉棠‧崔舜華‧楊小濱‧周天派

再見管管再見
管管(1929-2021),原名管運龍,山東青島人,1949年來台,並開始在《藍星》、《創世紀》等詩刊發表詩作,自此寫詩、寫散文、畫畫、演戲,出過詩集《荒蕪之臉》《燙一首詩送嘴,趁熱:管管百分百詩選》,散文集《請坐月亮請坐》《春天坐著花轎來》等,曾獲香港現代文學美術協會新詩獎、中國現代詩獎,也曾參與愛荷華國際作家工作坊。他自言創作「求其行雲流水,酣暢痛快的味道」(《早安.鳥聲》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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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別管管
/淮遠

我們對吾們說:
再見月亮再見。

(2021.5.3)


管管散文集《請坐月亮請坐》

—————————

管管
/何福仁

管管,終於什麼也不管了
反正也管不了
一屋一屋的荷花
都變成吵鬧的青蛙
不如和胡蝶、禽鳥
去喝茶

多年前西西在周夢蝶的書攤子遇見管管,聊得很開懷,還到管管家探訪,喝茶,吃燒餅。後來她寫了〈遇見管管〉一文,收在《花木欄》一書中。更早之前,她寫過一詩,叫〈吾在菜市〉,是向管管致意,刊在1974年4月20日的中國學生周報。

—————————

流亡者雙個展
——致敬 管管
/廖偉棠

詩人管管去世。這首詩寫於去年底和管管大哥最後一次見面後,一直沒有發表,本想等他的展覽開幕時再送上的。扼腕,痛悲!

他一邊向我的手心注入想像的沸茶
一邊心痛地吹拂它讓它在想像中不那麼燙

而他的回憶滾燙
他的想像也滾燙

他的回憶像他的國一樣被絃中斷
無數次,就像他是她想像的提琴

而他的手心已經腰斬
而我的提琴勒住我走向1948年煉獄的馬蹄

他的軒昂,未曾在一筆錢前面頓挫
他本來就是山東響馬,揮鐧入夢的豪客

我們都情願這茶是酒啊
是酒的話我們就可以縱情烏鴉

秘密說一些黑話:我們的國被嘔吐出來
無非海棠葉,無非蕃薯人,無非列島分崩

我們分吃這個哭吧,分吃這個無常怪
數率和黑洞都無效了,你提槍,我牽黑馬

涉海,無家

2020.11.6-16.


是日我們打算給他的展覽拍個「宣傳照」,管管拿起他製作的小茶壺雕塑,要給我「倒茶」,我沒有杯就以手作杯接之,他馬上意會,就一直向「茶」吹氣,免得我「燙著」——管管天真如此,細心如此,入戲如此。

—————————

菸佛——記管爺
/崔舜華

第一次和管爺抽菸,是在台東文青園區裡、緊鄰公共廁所旁地上的漂流木上,抽菸的人不顧死活地挨著肩膀霧成一團。管爺說,人要抽菸,不是菸抽人哪!說著,他便往我們口袋悠悠地掏出一根接一根地菸,噙在嘴裡,打上火星。

管爺抽菸時很兇,緊噙著菸身,菸在他的大手掌裡顯得格外卑微,一口吞吐就不見。只見到煙霧彌天裡露出的一把白鬍子,一片下顎,一個敏敏的鼻尖。

後來管爺一再聲稱他戒了戒了,但又見到菸,還是躡步弓背地趨向太座眼光所及之外的角落。吞霞吐光。也不知道為什麼背景通常是黃昏了,亮亮的殘陽像玻璃碎在他的花花補丁牛仔褲上,氣定神閒,宛如一尊入定菸佛。

管爺走了。對他的記憶竟也僅是一隻又一隻的菸蛾觸火。若連飛蛾也甘心,還有誰不能甘願?


2016年,紀州庵

—————————

關於管管的一些片段
/楊小濱

管管生於1929,但身份證上的生年卻是1928。管管的出生地青島,也是我父親長大的地方。也許這就是我們精神連接的源頭。不知當年(1940年代)管管是否在青島的街頭曾和小他一兩歲的我父親擦肩而過?他對被抓壯丁的那段經歷,總是講得跌宕起伏,甚至硝煙瀰漫。

管管朗誦自己的詩極富韻律感。我聽過好幾次他念「春天的嘴,是什麼樣的嘴……」,那種童謠般的節奏殊為動人。〈春天像你你像煙煙像吾吾像春天〉這首卻像繞口令,一直到最後,管管會吟唱起「花非花/霧非霧」,餘音繞樑。甚至〈缸〉這一首的末尾「這口破缸卻開始了歌唱」本來應該就結束了,但管管也會即興地用戲曲腔唱將起來。他也曾用京劇的韻白來朗誦他的〈荷〉,極具怪異的魅惑力。管管讓我相信,詩是可以表演的。

2010年在花蓮的太平洋詩歌節上,管管以演劇的方式朗誦了陳黎的名作〈戰爭交響曲〉。當念到最後「丘……丘……」的時候,他緩緩趴到地上,用他老兵的脊背拱出一座土丘的形狀。我真擔心他八十歲的骨頭會不會散架。但他似乎足夠矯健。

那次從花蓮回台北的火車上,和管管居然聊起了成人話題。他所言的尺度之大,令人咋舌。

每次詩會上非正式的閒暇場合被要求唱歌的時候,管管都會唱一首民間小曲:「第一次到你家,你呀麼你不在……」最後是很悲慘的結局,這就用得上管管的表演天分了。那哭腔,催人淚下。

儘管我推崇管管更甚,但我深信管管也是欣賞我的。他最常表示佩服我的一點,是我完全不保護嗓子,但喝完冰啤酒還能引吭高歌唱歌劇詠嘆調。當然他也沒少表揚我的詩。

記得在某次台北詩歌節,我用山東方言朗誦完我的詩之後,問管管:我的山東話怎麼樣?他很仁慈地鼓勵我說:可以打80分!

管管通常隨身帶著幾瓣生大蒜,等坐下用餐時,便拿出來當調味品。這當然是山東人的習慣(我父親也喜食生大蒜),我以為是管管長壽的秘訣之一。有一回在金門,他突然發現口袋裡沒大蒜,立馬問店家索要了幾顆。後來,我也學著每頓飯前先切好幾片生大蒜。但我純粹是當藥用的。

他自稱是喝「百家奶」長大的,一直喝到八九歲。這或許也是他日後身體健壯的原因?

直到最近,我才聽了管管和黑芽的愛情故事。故事的關鍵點在於一次缺失——粗心的管管沒有發現被贈的沙子藏有一封拒絕信,便毅然發起愛情的猛攻,啟動了浪漫的交往。

第一次見管管,是1998年,我從美國飛來台灣參加台師大的兩岸後現代文學研討會,還有商禽一起相聚。最後一次,是今年3月23日,請管管夫婦、顏艾琳、龍青來我家午餐,竟成永訣。

_________

吾們知道吾們知道吾們正在荒蕪然而還有管管管管還有
/周天派

世界各地許多讀你的作品,見過你的人,都會覺得你太奇妙了!而在這些人當中,相信一定也有不少內心這樣想:我們不敢這麼活,我們真的沒有這麼壯麗的勇氣與才華這麼活,沒有辦法像管管一樣背負著沉重異常的傷痛仍能瀟灑自如地以各種笑聲歌聲去迎擊這個世界,讓荒蕪之臉有蟬聲和月色有太陽和螢有瀑布和野花,織滿蒼穹的奧祕如一塊華美大拼布,一位具體鮮明的永世象徵,一幅飛舞大寫的吾們,一座大步流星的管管。

謝謝你的眼睛和聲音,告訴我們世界可以這麼不一樣。

謝謝你來過,管管!

幾天前,我才在課堂上分享你的幾首詩作,告訴學生們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最最喜歡的詩人,幾乎是唯一的偶像。

   
我先給學生讀你的短詩:〈荷〉,〈蟬〉,〈雀斑詞〉,這群十七八歲的年輕孩子知道你已九十多歲而仍在寫詩感到驚訝。

你亦是我今年的文學課介紹的中文詩人中,出生年份最早的,早於此前的余秀華,劉霞,海子,顧城,于堅,北島,西西,瘂弦……,簡報標示的年份是(1929 – )。沒想到,下一堂課的內容還沒整理好,有太多喜愛的詩作不知如何取捨,我已必須為你標示地球上的卒年。

 
你總想飛,總想飛,這一次,放星的人終於飛回去了呢。

管管,我還想打電話告訴你,那天下課後,我遇見生平看過最大的月亮。

   
我坐在車子上看傻了眼,真的是看得發愣了,而車子仍需以一種美妙不真實的時空速度持續移動,沒料到我會撞見那種在電影畫面上才會出現的超級月亮,跨坐在我視線前方一座天橋的走道上,佔據了整個視覺,彷彿天橋是月亮的搖籃。

  
你呢,你怎麼說?數十年前你便說過:

「請坐,月亮請坐。」

於是宇宙萬物都聽你的。

凌晨三點,我才開始這篇紀念文章,此前一直在翻讀你的書,這些陪伴我搬了好幾次家,從高雄,花蓮,檳榔嶼,北海,新加坡等地的心愛作品。

 
讀了袁瓊瓊,管綠冬,胡茵夢,西西等人在書上為你寫的代序或附錄文章,再翻幾篇你的散文。

 
一邊讀,一邊笑,喜歡孩子的人肯定都喜歡你,見到你的文字就能聽見你濃重的山東腔,你的文字和你的人是分不開的,各地朋友的紀念文章都一一說明了真是誰見到你都開心。

 
一座能低迴的洪鐘,似乎仍能在我們耳邊響徹幾世紀呢。

我還想告訴你,我讓學生讀了你的〈荷〉與西西的〈可不可以說〉後,在課堂即興仿寫。

  
我讀給你聽,這些孩子幾分鐘內想出的其中幾句:

「一群青島/一朵墮落/一碗睡眠/一門光/一尊毀滅/一劑歲月/一瓶往事/一層音樂/一幅悲傷/一株慾望/一堆等……」

  
如果你在場,想必一定會站起身來大大聲喝好!

  
如同你向來讀詩,看畫,觀賞演出後總是非常爽快地高聲讚嘆,提醒著我們:啊,不正是應該這樣嘛!

  
這群年輕人有來自新加坡,吉隆坡,怡保,仰光,廣州,還有你的故鄉山東的喔!

喔對了,那天還有一位學生用「一坨」來搭配,一坨搭配什麼會有絕妙的效果呢?一坨邪惡。讀到這句我忍不住笑出聲來邊喊:太棒了!

  
同時想起,2010年十月的太平洋詩歌節,散場後你跟我聊天,告訴我你最大的夢想是: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的一棵大樹下,全身脫個精光,痛痛快快地拉屎!

  
那是在太平洋畔,高級飯店內,不曉得在場會不會有少數幾位與會者與詩人聽見你出色的音量,一個八十多歲和二十多歲的人的聊天內容。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一句話,換成另一個人來說估計就顯得詭異了。

  
然而,你是管管,百年來無敵與唯一的管管,與你相識的人都能切身感受到這是多麼渾然天成的孩子心。

  
站在一旁童心流失的我們才是荒謬孤零零的一群。

看著你的身影,想必不少人默默問道:如何才能活得像管管這麼灑脫,這麼生猛,同時有巨大無邊的無畏與溫柔?

你連離去的方式都這麼痛快。

昨天接到消息後,晚上又重讀當年寫給你的詩:

〈吾和伊〉

荒草中的伊把自己栽成了一叢蒲公英
蕪雜夢境出現的吾經常騎著落日在伊耳頸播種情語
之於月亮,伊的身體更適合臨盆或泅泳
臉蛋像是春天吾於是低低地吻高高地飛

只有四行,是以你的詩集名稱《荒蕪之臉》完成的隱題詩,寫於2008年的花蓮志學村,改天我再放到詩集喔。

所有的評價都是主觀的,然而藝術領域自然亦有不明顯的客觀準繩存在,留待時間印證。

管管是我心目中最好的前五位中文詩人,同時也是我最喜愛的前五位散文家。

是的,管管的散文無疑也是一絕!

隨便翻開一頁你就會沉落進任何人都無法複製,創造的管管宇宙。

看看這些篇名:河是瀑布的屍,早晨這個孩子,防空洞與花,是鳥是魚是火是煙是吾們,石頭上一些生滿蒼苔的字,月燒我們我們燒煙煙燒月,請坐月亮請坐,美麗的就是該死的,滿臉梨花詞,野花插在槍上,落雨那天楓樹路上一把斜斜的傘,騎著羊上樹吃柳葉,一個小孩吃飯的排場,臉中之臉筆記,房子裡面的房子裡面的房子……,只看篇名就已是迷人的詩句。

  
大學時我每個月都會逛二手書店幾次,只要發現管管的散文集(詩集當然更難找了),就立刻買下來,等待送給適合的朋友,有赤子之心的朋友。

  

〈魚〉 管管

吾那一株垂著一頭長長柳條的十六歲之女孩。她就喜歡當著月亮的面脫光衣服。躺在草地上問吾:「奴與月亮孰美?」這叫吾說什麼好呢?誰都知道只有伊不知道,那天晚上吾是在面對著:
一個有著柳條之髮的
一個有著小樹之膚的
一個有著青果之乳的
一個有著一叢蒲公英之陰阜的
盛滿了水之陶瓶般的鼓鼓的月亮
每當這時我就去摘一帽子的野薔薇花。吻她一口,給她蓋上一朵野薔薇花;吻她一口,給她蓋上一朵野薔薇花:因為吾的女孩這時已被月亮曬熟而成為一枚桃子。吾怕雀鳥來啄呀。
祇等吾的女孩全身都蓋上了野薔薇花。最後,吾再來吻伊之雙眉,以及那一叢嫩柔柔的蒲公英。
然後,就把伊抱起來,丟進有著藻荇的溪裡去;讓溪水沖去伊滿身的月光;讓溪水沖去伊滿身的野薔薇。
讓伊成為一條有著長長雙尾的魚。

若要選二十世紀的經典中文情詩,絕不可遺漏管管的〈魚〉。

這首〈魚〉和瘂弦的〈給橋〉等其他幾位詩人的情詩,每一回重讀都讓人充滿了詩的溫柔,正是這份溫柔讓人領略詩最珍貴,最動人之處,能在當下感受到遠古洪荒的詩啊愛啊藝術等形上形下抽象具體的能量源源不絕,輕柔悠緩地傳遞到紙面,指尖,探觸到此刻正在閱讀這首詩的人的心緒內裡。這些詩句裡頭有神秘奇妙的音樂,讓人打從心底相信這些特殊音色的詩句能像謠曲般持續持續流傳下去。

這已不僅僅是此類題材與情懷多麼難駕馭的技藝問題,似乎更趨近於詩人本色,特質,豐沛的生命涵養以及靈敏無比的聯覺,而能呈現出如此動人心魄的作品。

〈魚〉是管管詩集《荒蕪之臉》收錄的最後一首詩,我第一次讀到這本經典詩集已是快二十年前了,在西子灣。後來有一年,我躺在床上抱著沐浴後的情人讀這首詩渡過跨年夜。

管管的詩句就像那幾年讀到的大詩人聶魯達,洛爾卡等,深深震撼年輕的我,持續影響今日的我。歷來為各地詩人讚譽的經典詩作尚有:〈荷〉、〈老鼠表弟〉、〈饕餮王子〉、〈弟弟之國〉、〈繾綣經〉、〈在Y.M鎮上一個春天的早上〉、〈三朵紅色的罌粟花〉、〈春天像你你像煙煙像吾吾像春天〉、〈把螢抹在臉上的傢伙〉、〈少女〉、〈太陽族〉等名篇。不同詩人都能再說出其他首他們特別鍾愛的詩作,任何人都寫不出來,難以轉譯,別無分號的管管詩作。

兩年前的五月,我在台北明星咖啡館又跟管管提起這首〈魚〉,他還跟我分享我這首詩當年的一些故事。那天是周夢蝶詩獎頒獎禮,典禮一結束我立刻跑到台北車站地下街誠品書店買了管管剛剛上市的最新詩集,他從我手上接過自己新鮮出爐剛印好的第一本新作《燙一首詩送嘴,趁熱》,那表情真是一幅畫,開心得不得了!一座會快步移動,能量驚人的漂亮高山,語言不斷予人驚喜,九十高齡的可愛詩人!

管管的《荒蕪之臉》和瘂弦的《深淵》是台灣最好的兩本詩集。

作品能讓不同年齡的人喜愛,同時各地無數創作者給予極高評價,這絕對是異數。

縱使放諸世界詩壇依然亮眼,這是我十多年來不變的看法。

管管,謝謝你用此生為我們展現一部完整精采的作品!


◎2013年六月,管管家


◎2019年五月,管管拿到第一本自己的新詩集


◎一直陪著我的管管散文集


◎吾們知道吾們知道吾們正吃著太陽


◎2010年十一月,第五屆太平洋詩歌節


◎2010年十一月,第五屆太平洋詩歌節


◎《管管詩選》(洪範版)自序

別字各期目錄
目錄 轉注

別字

第四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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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字

第四十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轉注
  • 「全盤皆輸的黑點才是希望」——讀楊際光《雨天集》
  • 疏離之城——評介潘國靈的《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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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以故事,為我們指認波浪──評《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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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盤皆輸的黑點才是希望」——讀楊際光《雨天集》

黃潤宇

青年詩人、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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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詩歌在天上浮盪,某一境遇下他們的眼神相觸了,那些詩便會颼一聲跳進你的眼簾。當我從塵封的書庫裡調取、等候、最終接起楊際光的《雨天集》時,心底裡便有這樣的感覺,儼如一個秘密在不覺眼時形成。

初讀楊際光的詩,是在陳智德編選的《香港文學大系 · 新詩卷一》,書中收錄了楊在一九五一至一九六八年間寫下的九首詩作。令人驚異的不僅是語言風格的幾度轉折、詩行內部複雜的折疊與時而從容的鋪展,更是幾行預言般的文字:「綠色的標緻是我們各自的/黃與藍的本能的合併而不能劃分/無恐於人性間必然的瞧擦/且忘記和放棄對片刻歡愉的嚮往」(〈綠色的跡印〉)在黃與藍成為政治符號、而個體在諸多二元對抗與共謀中不斷被消解的當下,很難忽視這一巧合。這首詩原為題畫而作,稚璠的原畫已不知所踪,楊際光的詩卻神奇地黏合了散佚的水彩,文與畫彼時的觸鬚同時延展到顏色成為禁忌的此時,詩的結尾昭顯出了橫越時空的苦難:「被冷落的經驗和召喚的苦難 / 將如碑石周邊會慢慢出現的花草 / 如不死的綠瓶滿盛清水 / 讓聾者將來也聽到瀑布的長流」——縱使楊際光的詩歌語言經歷幾番變化,卻有一顆內核常在,即是冷峻之後的餘溫。

楊際光這個名字並不為香港讀者熟知,也與他一生輾轉顛沛有關。出生於無錫的老巷弄,青年時赴上海求學,五〇年代因政局變動而南下香港,前半生撲在報業裡,曾擔任《幽默》半月刊主編,也是香港重要的現代主義文學刊物《文藝新潮》的主要撰稿人之一,以貝娜苔、麥陽等筆名發表詩作;六〇年代赴馬來西亞,先後任職於《虎報》、《新明日報》;因無法考取馬國公民身份,楊際光晚年移居美國,做了二十年皮匠。在散文集《純境可求》中,他曾將皮匠的視角譬喻為門上一道小孔,在與顧客的往來對答中,從那些形色各異的生命動態裡,觀照詩意的心境。

翻攝自《純境可求》

從有限的資料裡,還是能體認到詩人彌足珍貴的特質,正如他〈飛翔啊,飛翔〉中寫道:「保存那一點天真,時間就失去了意義」。無論今天的處境如何惡劣,我也難以共感於一個經歷了戰亂、不可預估的流徙、現代的衝撞等幾重夾擊的人,如何在他過敏而驅前的心中開闢一道純境。陳智德已在〈純境的追求〉一文中指認出楊所渴求的純境,並非透過詩歌完美避開現實世界中的種種離亂,而是「另闢在現實中不存在的『純境』、建構自我放逐的精神堡壘」,做淒愴與憤懣中的異聲,並非暗自改換時代的語調,而是逐步偵破每個絕望的關口——既深諳黑夜之不可迴避,又瞻望著黑夜中忽明忽暗的星辰。因此,在楊際光的詩裡,常常見到他與膠著的時代的兩端不斷辯證:

永遠可以有默唱的詩句,
高漲的浪花偶有沉重的低落,
我們古老信仰的光度,
卻含蓄看不見的愛情,
向我們播下一個親切的迷境。
……
不要探悉平庸,不要分辨始終,
讓我在一次叫喚中送給你,
不會蒼老,不會飢餓

(節選自〈長存〉)

沒有深奧的哲思,就連最後渺遠的願景也顯得天真,卻恰恰流溢出詩人對憂喜循環之外的靜默的感知。這首詩像是對何其芳〈祝福〉的一次接續:「當虹色的夢在你黎明的眼裡輕碎 / 化作亮亮的淚,/ 它就負著沉重的疲勞和滿意 / 飛回我的心裡。/ 我的心張開明眸,/ 給你每日的第一次祝福」,從默唱到叫喚,承載著一個破曉式的、原初的祝願,且同樣昭示出天真的困境。尾段接連的兩個「不要」也沒有教誨的意思,昭然若揭的是數度在外部世界的失速循環中跌撞,意識到迷境始終不會解除,而如童年夢想一樣真摯的聲音卻可以自由穿透,多麼難得。

當時代著緊於集體的聲音,捲入其中是不可避免的現實,楊際光一方面緊緊捕捉著無聲的片刻:「聲息曾製造空白,留給我唯一瑰寶, / 沒有共鳴再激動我靈魂的靜穆」(〈音樂〉),另一方面卻並未因此關閉耳腔,而是作一個盡職的聆聽者,素描著各種內外聲音拼組而成的聲調,用以穿透時間與死生:

今天生疏了熟悉的歸去,
將勸促草的軟指安靜,
不要再驚動我身邊
安眠的蚯蚓含羞的笑。

只伴以低沉的吟誦,
以悼歌向亡失者遞送親切:
靜靜諦聽泯濁的碑碣,
在讚述死的顏色的高潔。

誰又能作精深的剖說,
豈是迷途於客地的小蟻?
地上有高高的樹的害怕,
一直困在凌空的空虛。

(節選自〈墳場(一)〉)

這首詩是感通的,吟誦與悼歌顯得寂靜,而泯濁、害怕和空虛卻好像散逸出微弱的聲響,楊際光不少詩作的迷人之處,就在於不知不覺間能夠「牽一髮而動全身」。那個向外界窺探的小洞,似乎在轉職皮匠以前,就早已成為他內化的觀看方式了。以上引用的兩首詩作,皆以安靜為基底,卻並不能視作楊際光詩的主調,《雨天集》中亦不乏令人讀之戰慄的作品,尤其是歸入最後一章〈開拓〉的幾首詩:「告誡你,僵枯在棺柩宇宙裡的白骨, / 魅魑的面幕終將戳穿於晨鐘的初鳴……迎擊我,如盲者迷途於絕壁的窮徑, / 我該憑弔嗎?投下亂石與一圈荒草」(〈告誡〉)、「你聲聲連貫呼應的重擊,/ 更撕開我心懷靜鬱的秘藏。 / 抑或你來自我生命同一源泉, / 我今刻才初嚐溫存於互通互知的酷虐與暴戾中?」(〈暴風午晝〉)後者更是單刀直入地剖開了「逸樂與苦難」、「美與醜陋」的同質之悲,我們可以看到那「迷途於客地的小蟻」,並非卑弱於異鄉或臣服於某種偉大的聲音,而是在現實的數度折轉與忘失中,構築自己醒來的方式。

在馬來西亞再版的《雨天集》

〈墳場〉二首收錄於〈浮雕〉一章,楊際光有一系列關於香港的詩,其題即為〈香港浮雕〉。不可斷然指認這些詩都在書寫香港,但依稀可以從鮮少的實景書寫中辨識出一個井然混沌的城市樣貌。是有些確切的線索,例如從〈香港浮雕 · 總站〉易名而來的〈起點〉:「像弓的軟弦,這是基地。/ 追縱的車輛集合又駛出,/ 駕馭必有後來的人擔當……」,又例如〈石級〉中「腳邊含淚的海風作不停地打擾」,皆是在香港生活過的身體記憶。客居於紙醉金迷的香港夜晚的不適感,追懷綠野之自在的候歸心境,這些後來評論者所指出的南來文人的疏離與不安,同樣在這些詩歌中帶著懷疑、甚至有點生氣的語言中顯露出來。但又非同力匡「我不喜歡這奇怪的地方」的一語擊殺,或是徐訏「醉城裡我為何獨醒」的高蹈與懷疑,香港似乎為楊際光帶來一重辯證的視野。正如浮雕作為香港的質地,其成型需要無數次打磨,其失色對應著楊際光其他充滿色彩的書寫:「暗暗活埋一顆衰老的紅豆, / 讓多情的顏色在鳥鳴裡銷毀」(〈墳場(二)〉),終令個體在失落中仍維持著能動與感知,是「不慮破膚,爬上孤單的山岩」(〈俯瞰〉,原名〈香港浮雕〉)。

關於香港帶來的不適感,楊際光自道為物質與精神的壓力使他「彷彿失落了自己的靈魂……眼前一團模糊」(〈靈魂的工程師〉,《純境可求》)。可是從他的詩行間,卻能看出更深一層的不忿,乃是不忍於眼前世界中神智與人性的消散。今時今日,這些寫於七十年前的詩重新回到讀者眼前,並生發著衝破時空的感動,我想正是因為潛藏在語調或意象裡的深刻的不忍與憐惜:

在愛的北極光裡,我暈眩,稚雞含冤。
智者是草莖的小蟲,了解我的思想。
空氣仍保存著你嗅覺和動作的細微。
我再要呼吸,從你的毛孔的伸縮。

懦弱於自蔑和自鬥,該接受潰退,
卻不能拒斥你無珠的秀眸的迫視;
於是在荒地下我飼養看不見的樹根,
只一塊頑石要擊碎,直到鬼的消滅。

(節選自〈鰥夫的墓〉)

反覆來自死亡的對峙及對視,如同一個搗亂的精靈,圍繞著楊際光的詩歌遲遲不去。死亡的必然性,也正如離散作為一種無法迴避的生命形態,宣判著未來已成定數。〈鰥夫的墓〉結尾兩端幾乎是每行一次轉折,從迷暈到清明,潰散到戰鬥,流散在流散者心上硬生生挖出一道傷口,為了擺放第三顆眼珠,讓他在看清楚未來的不祥的同時,仍要竭力運作。荒野、石頭和樹的意象群在其他詩作中也數次變形現身,照射出開闢純境的難度:靈動癡呆,自由禁錮,如何在被諸多矛盾體統照著的現實中聽取自己的呼吸?這些難題,也一路延續到了今天。

許多對於楊際光詩歌的疑問,其實可以從他晚年散文集《純境可求》中尋得答案。但我總遲遲不想揭開詩人的自觀,用一段明確的時間來介入語言的詭譎奧意,且仍然相信詩人要說的,都在詩歌中寫盡了。而恰恰是在那些明顯透露著不甘、懷疑甚至厭惡的詩中,讀到了讓人震懾的句子:「全盤皆輸的黑點才是希望。」(〈生命的賭博〉)如此為賽馬場的疲憊與興奮作一歸結,既有諷刺意味,又在不忿不忍之外開出了新的呼號——生的前提,是必須先死一回。經過這些日子,已深諳置於死地而後生的理想,而當死地真正降臨時,卻仍舊難以面對深不見底的喪失。寫這文章卻恍如一次穿越與會面,在短暫的交錯裡,重新疑問自己:如何掐緊痛穴、張開目珠?如何在既知的無可奈何面前,仍然保持清脆的神智、激動的意念?

附錄:楊際光詩兩首

綠色的跡印

你綠色的一片調和成為背景,
在語言的樑木上我刻劃安寧的跡印,
那一顆螢光曾稱霸於森嚴的暗倉,
如今振著輕翼找著適切的地面。

自然的基礎不受任何阻限,
終會暴露。我有了靜靜淡淡的笑,
不休地穩固和發展,
震驚於激烈又柔和的形象突然闢開。

夢境的繽紛、大膽的揮舞、初移的創造、
永久的矛盾全在一個金框內匯集:
濃厚突出的近景,
不怕黑影含著惡意的謀算。

自你指頭充滿音韻的玩弄,
嫩菊的高傲縱然易萎,
已被賜與生命的長存和無止的活動,
將與斷梗的竹葉共同保留永青。

在厮殺和毒戕的冗長窄道中,
我們已不自知建立獨佔的堡壘:
一圈天地密封潔白的良知,
能抵御煙屑的惡夢侵襲。

兩枝異種的樹在一塊土地長大,
莖幹連生,有錯綜的蔭覆,
像明艷或暗淡的油彩,不會
在日夜或寒熱裡褪色。

綠色的標徵,是我們各自的
黃與藍本能的合併,不能分割,
無懼於人性間必有的磨擦,
且忘卻對片刻歡娛的嚮往。

被冷落的經歷和召喚的苦難,
將如碑石,周邊慢慢會出現花草:
不死的綠瓶,滿盛清水,
將永藏瀑布急激的長瀉。

李維陵畫;翻攝自《純境可求》。

長存

永遠可以有默唱的詩句,
高漲的浪花偶有沉重的低落,
我們古老信仰的光度,
卻含蓄看不見的愛情,
向我們播下一個親切的迷境。

我們將追尋憂患的到臨,
像希望的新生在經驗裡成形,
去了的,是曾不能怯除的歡樂,
還有將要僵化的人造的殘忍。

不要探悉平庸,不要分辨始終,
讓我在一次叫喚中送給你,
不會蒼老,不會飢餓。

*錄自《雨天集》,馬來西亞:雨林小站,2001年再版。〈綠色的跡印〉與最初1951年8月1日在《香港時報‧淺水灣》發表的版本有異,可參見《香港文學大系 一九五○—一九六九‧新詩卷一》,商務印書館,2020年。

透光


唔該借借

飲江
顛顛蠢蠢…阿媽真係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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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姚風先生圖形詩〈在兵馬俑尋找祖先〉

(一)
我夢見自己尿尿
父親來拍打我膞頭

「要講唔該借借㗎!」

(二)
人生最大的幸福
就是醒來時發覺
恐龍還在

父親還在

你先跟它們打個招呼
然後才去跟父親請安

還得汲水
你好耐冇歸家了

個井仲係度

「這棵樹
將千年於此」

(三)
我是秦俑
我冇屙尿好幾千年了

我們跟自己開玩笑
也好幾千年了

唔該借借!

(四)
但 你唔好
當我哋冇到呀
唔信你問吓嗰啲

深閨夢裡人

或深閨
一夢
的人

(五)
仲有
深閨夢裏人(?)

在大同數據
深閨夢裏
雲端

人們恨不得
都探出頭來

唔該借借
唔該借借

同埋
相互取笑添

哪怕
一褲都係!

(六)
想年年征戰
一褲都係

可以相互取笑
揶揄
唔係幾好?

我係奏俑

「唔該借借!」

(七)
「我叫尤利西斯」

「我知我知!」

「呢位大哥
敢問如何
你會得知?」

「唔係有
絲綢
之路咩?」

(八)
「噢
早上織
早上織

晚上拆
晚上拆

是歸家
的時候了」

(九)
「是呀
是還鄉
歸家
的時候了

問候嫂夫人

也代問候
異地它方
深閨一夢
夢裏
夢外

或如
我等
一般

夢亦
不得
的人」

(十)
「原本有人
瞬間無有

多麼慘烈又愚蠢
的塵世

戰爭
與爭戰啊

再會了
轉徙流離

永不安寧無慰藉
今日得逢君

何日得逢君」

(十一)
「也是
也是

亦然
亦然

相逢不下馬
各在天一涯

幸或不幸
唔使打餐死

或曰
唔使死後打餐死
有幸得逢君」

(十二)
「那末
別矣

See you
down the road」」

(十三)
「See you

somewhere
over 嗰度

呢度
嗰度」

(十四)
「再夢 再見
再夢 再見

唔該借借」

(十五)
「唔該借借

再夢 再見
如握 如面」

(註:)
(一)小時候,你在村野荒郊隨便一處小便,大人便來告戒你,「要講唔該借借架。」地下埋了我們的先人、前人,不好打擾,要打招呼,從小要學得尊敬。

(二)「力量,就是把任何人變成順服它的物。當力量施行到底時,它把人變成具屍體。原本有人,但瞬息之間,不再有人」(《伊利亞特》,或力量之詩——薇依論希臘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