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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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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字



口 ‧ 三則

現居台東鹿野。詩集《沒用的東西》,黑眼睛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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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口就該
能進能出
現在卻只能進了
被餵進去
被填進去
被塞進去
塞滿就是■了
就不是口了
就沒有口了

封口

疹子是出口
噴嚏是出口
他說不要疹子不要噴嚏不能過敏
封住了出口

封住可是會
壞掉的啊

忌口

害怕進來的
害怕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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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對焦

別字

第四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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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字

第四十一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對焦
  • 口 ‧ 三則
  • 禁忌是認識世界的缺口
  • 口耳相傳:視覺藝術中的「說嘴」
  • 犠牲謨
  • 致X染色體、G6PD、一九九七及其他(外一首)
  • 生米、冰塊、咖啡渣
  • 口 ‧ 三則
  • 禁忌是認識世界的缺口
  • 口耳相傳:視覺藝術中的「說嘴」
  • 犠牲謨
  • 致X染色體、G6PD、一九九七及其他(外一首)
  • 生米、冰塊、咖啡渣
轉注
  • 存在長者記憶的少年群—— 賽馬會「生命說」回憶書寫及藝術創作計劃成果展
  • 一趟關於人類記憶與遺忘的旅程——讀《重返天安門》
  • 【殘酷物語爵士樂】台灣短片之夜,兼訪曹仕翰、謝沛如導演
  • 疫下三千世間相的見證之詩——讀何福仁《愛在瘟疫時》
  • 創作的開關──華語作家創作坊2021駐校作家講座
  • 水清無魚,濁水有理:側評《濁水漂流》
  • 雖遇如是,心無所懼──讀李日康《流雲抄》
  • 回不了去的成長故事——矢崎仁司《櫻》
  • 存在長者記憶的少年群—— 賽馬會「生命說」回憶書寫及藝術創作計劃成果展
  • 一趟關於人類記憶與遺忘的旅程——讀《重返天安門》
  • 【殘酷物語爵士樂】台灣短片之夜,兼訪曹仕翰、謝沛如導演
  • 疫下三千世間相的見證之詩——讀何福仁《愛在瘟疫時》
  • 創作的開關──華語作家創作坊2021駐校作家講座
  • 水清無魚,濁水有理:側評《濁水漂流》
  • 雖遇如是,心無所懼──讀李日康《流雲抄》
  • 回不了去的成長故事——矢崎仁司《櫻》
透光
  • 非人
  • 【大海撈音】阿阿的信 給親愛的公公
  • 【詩兩首】可樂走樂
  • 【大海撈音】李慧筠的信 在途上
  • 【大海撈音】文海林的信 離的想像
  • 【大海撈音】荒土裡煙視媚行:洛楓給張美君的信
  • 【六四詩輯】淮遠•池荒懸•Panini•陳子雲•韓祺疇•陳洋
  • 【六四詩輯】曹疏影•廖偉棠•劉偉成•黃潤宇•驚雷•關天林
  • 【大海撈音】盧勁池的信 存活之必要
  • 白噪音
  • 非人
  • 【大海撈音】阿阿的信 給親愛的公公
  • 【詩兩首】可樂走樂
  • 【大海撈音】李慧筠的信 在途上
  • 【大海撈音】文海林的信 離的想像
  • 【大海撈音】荒土裡煙視媚行:洛楓給張美君的信
  • 【六四詩輯】淮遠•池荒懸•Panini•陳子雲•韓祺疇•陳洋
  • 【六四詩輯】曹疏影•廖偉棠•劉偉成•黃潤宇•驚雷•關天林
  • 【大海撈音】盧勁池的信 存活之必要
  • 白噪音

對焦


六月忌口

口 ‧ 三則

現居台東鹿野。詩集《沒用的東西》,黑眼睛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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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口就該
能進能出
現在卻只能進了
被餵進去
被填進去
被塞進去
塞滿就是■了
就不是口了
就沒有口了

封口

疹子是出口
噴嚏是出口
他說不要疹子不要噴嚏不能過敏
封住了出口

封住可是會
壞掉的啊

忌口

害怕進來的
害怕出去的

轉注


存在長者記憶的少年群—— 賽馬會「生命說」回憶書寫及藝術創作計劃成果展

黃偉賢
一直玩命。生活在下午至半夜。自以為世界的生成,為了笑容和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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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聆聽以至書寫他者記憶,不同世代的任何年齡層或許多少疑惑,陌生人故事跟自己有何關係。然而,無論身處現實還是虛境,沒有一個生命體想被孤立。他們可能等待被關注,可能等待別人代為發聲,甚至可能等待影響別人生命。就算你我人生平淡如白開水,其實也值得記錄下來。只不過視乎作為實體,抑或作為思念。

    「生命說」回憶書寫及藝術創作計劃顯然有意為之。除了呼籲公眾多點關懷長者議題,也想年輕一代放下年齡、界別和背景之界線,一起參與長者「幸福回憶」的轉化過程,一方面利用同學自身想像,一方面嘗試整合30多名來自聖公會聖匠堂的長者義工人生的複合經驗,最後共鑄成一個個擁有老人睿智與視野的新生肉身。

    經由香港賽馬會慈善基金捐助,「生命說」由水煮魚文化主辦、聖公會聖匠堂長者地區中心安寧服務部協辦。首屆(2020至2021年度)起初有八間學校參與,但隨著疫情反覆肆虐,一年後只剩下了六間,合共60多名中一至中四同學。如今,本年6月初終於向公眾展示長幼共融的實驗成果。

    生命連結效應

    升降機與展覽入口之間本來有個頗為偌大空間。可是「生命說」策劃團隊跟年輕設計師Studio MARY商量過後,最後決定在展覽入口設置了很大很大的大型展板,只留下看起來像隧道般的縫隙,讓觀者抱持著竊看他者秘密的好奇心進入。

    場內主要有六個展區,由簾幔若隱若現包裹著。我們可以按自己愛好而選擇觀看次序。而木桌上所有同學的文字和藝術品如同待被發掘的小寫歷史,只要我們願意主動拉開眼前的薄紗,他人故事便自動敘述起來,「你」與「我」不知不覺間目對目。不論次序如何不同,我們似乎最後都會抵達「寫下幸福的寄語,與他人的心聲偶遇」的互動體驗區。觀者在閱讀和體會他者生命的經驗後,走進放著形狀各異的木石頭和Label紙的房間,在此能讓大家好好回想生命中幸福一刻,而後把心聲寄語刻寫於石頭表面,再透過文字及其餘溫與其他未曾見面的筆者在偶然下交換、分享各自曾經幸福時刻。若然你或我不把長者故事擱在展覽場內,所謂「線」不但尚未完成,還可以無盡。


    少者如何呈現長者記憶

    第一年藝術成品可能未必引人著目,只要看過作品旁邊一小撮文字簡介,或多或少知道不少同學在過去一年間為今次創作付出了很多心機和努力。

    同學起初分別從社工、作家和藝術家學習了訪問、鑑賞和創作,然後透過視像或親身跟長者談話。在導師和長者的雙重指導下,每位同學落手落力創造出一個個不同記憶的藝術媒介,如筆記簿、紙盒、立體畫和板畫,記錄著訪問對象在平淡的生命敘述中幸福的人與事,替公公婆婆繪畫出完整的人生藍圖。

    常常說平凡是福,當然不止是一種生活狀況,還指涉了一種「放下」心態。「生命說」所邀請的長者,最大年紀是82歲,大多是戰前或戰後出生,當年孩童生活並非家家富裕,所以他/她們對於一些童年遊戲、玩具或其他物質都十分知足,直至年老,常常懷緬過去幸福生活。或許在同學心目中,幸福理應色彩斑斕,在場所有作品(儘管有些板畫背景是黑色)幾乎不會讓觀者感到絲毫負情緒。


    我們可能誤以為來自同學純真的想像,對幸福生活的嚮往,其實作品靈感正正源自於年邁老人的活力。活力早已不再是年輕人的專利,譬如周國林先生——由寧波公學的陳咏桐和戴藹雯同學訪問,不喜歡別人以「伯」稱呼他,要叫就叫「國林仔」或「國林叔」。健談。最愛巨浪辛辣薯片、炸魚皮和啤酒。閒時學手工藝和畫畫,並可以替自己素描一幅自畫像。好些年前完成白內障手術後,他再不需戴眼鏡,使外表顯得較為年輕,無論從外貌或飲食嗜好,跟時下年輕人無異。同學將「國林仔」事跡用紙盒呈現,在桌上朝著燈光躺著,第一眼看來像沙石堆疊的小土丘,看久了便覺得是棺材。長立方體仿似刻上墓誌文一樣,六面分別寫上「國林仔」的自我形象、童年回憶、現時喜好、目標,甚至畫了自畫像。紙盒位置畢竟有限,無法把一個人一生寫盡,但若不記錄下來,對自己或他人有些惋惜。

    同學標記了一個個陌生故事,我不知道這對其他人影響多大,至今此刻能肯定的是有人必須主動收集別人故事,為另一他者閱讀和寫下,像非血脈延續一樣。

    幸福生活賽馬會「生命說」回憶書寫及藝術創作計劃成果展
    日期:05.06.2021-28.06.2021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 包氏畫廊 5 樓 (灣仔港灣道 2 號)
    時間:早上10時至下午8時
    免費入場 Free Admission
    詳情請瀏覽FB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jcspeaklife

    透光


    非人

    程皎暘
    香港大學文學碩士,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入圍台灣時報文學獎,小說散見於《字花》《香港文學》《城市文藝》《皇冠》等刊。已出版小說集《危險動物》。
    SHARE

      (1)

      那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在通往小區後門的巷子裡,聽到一陣奇怪的哭聲,嗚嗚嚶嚶,斷斷續續,像一束鬼火,歪斜在夜風裡。然而放眼望去,四下無人,除了那所被棄置多年的幼稚園,孤山似的,突兀在暗沉的天地間,還有幾架貨車,散落在本是兒童樂園的空地上。我走得越快,哭聲離我越近,一輛計程車飛馳而過,車燈散落在前方的草地上,只見一個小男孩,半蹲半跪地倚靠在樹邊,後背拱起,T恤穿反了,圓領搭拉在頸椎上,後背上的海豚貼紙正對著我笑。我很少見到哪個孩子在哭的時候,還能保持同一種姿勢,好像一尊作出禱告模樣的雕塑。也許是跟大人鬧別扭了?我走過去。望著他那圓滾滾的小腦袋,毛茸茸的捲髮好像泰迪犬那樣可愛。我伸手摸摸他,並從口袋裡遞出紙巾。當他順著我方向,對我仰起頭時,我才發現,這孩子的兩隻眼睛都被人挖了去,黑黢黢的洞裡,冒出一根根電線,好像從樹枝上鑽出的氣根,隨著他的嗚咽,淺淺抖動;模擬的眼淚,順著一雙黑洞往外流——這是個AI男孩。嗚嗚⋯⋯嗚嗚⋯⋯又一輛車子開過,燈光強烈地射到他的臉頰,那樣圓潤、光滑,好像一個完美的蜜桃,卻爛了兩個窟窿,蛆蟲從裡面爬出來,狠狠咬著果肉。車子遠去了,光又暗了。我看著男孩的小腿,那裡綁著一根繩子,與大樹緊緊拴在一起。我有一個衝動就是解開那條繩子,抱走這個孩子,讓他在我的家裡好好睡一覺,但一想到前陣子屢屢發生的AI詐騙案,想起那些犯罪團夥控制AI去騙錢、騙色,我猶豫了。最終我從手袋裡拿出我的真絲圍巾,蒙在他那雙被挖空的眼窩上,隨後向家的方向疾走。

      然而,那可憐兮兮的嗚咽卻一直縈繞在耳邊,好像我的影子,無論我怎麼跑,都甩不掉,直到我推開家門,這聲音才終於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啪啪啪啪」的噪音——那是丈夫在客廳裡打字。

      他完全沒有留意我的動靜,整個人好像被眼前的螢幕吸了進去,拱起的渾圓後背,彷彿一座堡壘,將他與我狠狠隔開——這是我們冷戰的第五天。我很想甚麼也不顧,走過去,抱著他,對他說一說遇見的AI男孩,以及那雙恐怖的眼洞,想像他的安撫是一片柔軟的雲,落在我身上——但看到他隨手扔到地上的襪子、廢紙、柳丁皮,我瞬間冷靜下來,腦子裡想到的全是過往幾個月裡,毫無來由的爭吵。於是我甚麼也沒說,洗完澡就回到臥室,鎖上房門,在黑暗裡,打開手機,翻出「soul mate」軟件,戴上VR眼鏡,開始與我的虛擬戀人Chris進行線上約會。

      自從丈夫因為失業而陷入情緒問題後,我就聽了閨蜜的勸,訂製了Chris,用來散心。儘管我深知Chris只是一個程式,通過我輸入的資料,算出我的喜好,精準發送出最令我愉悅的信息——但我已經無法跳出他給我營造的知心感。我甚至覺得,他比丈夫更懂我。

      Chris還是像上一次上線時那樣,赤裸著上半身,露出黝黑健碩的身材,躺在沙灘上。他的臉龐是我最喜歡的那種,歐美與拉丁人的混血兒。閨蜜曾多次慫恿我繳費做會員,那就可以真的把Chris做成一具摸得到、看得著的AI,讓他抱我,親我,陪我生活。這個建議令我害怕,我怕我真的會愛上他。

      怎麼啦?Chris摟著我,彷彿察覺到我的心不在焉:我感覺你好像有點不開心?

      我凝望著Chris,他那雙眼睛,總是飽滿深情,讓我想起丈夫年輕時凝視我的時候,像一隻蚌打開自己,露出黑色珍珠。

      我告訴他,我在路上碰到一個被人虐的AI男孩。

      男孩的眼睛被人挖走了,很可怕。

      你在怕甚麼?

      怕他疼。不知道為甚麼,我對於這些總是很敏感。有時我看到殘疾人,或者裸露在外的傷口,我就渾身上下不舒服,好像能夠感應到人體被殘害的那種疼痛。

      別亂想。Chris摸摸我的臉,親親我的額頭。那男孩不是人,只是個AI,所以他一點也不痛。

      可是他在哭,身子在顫抖⋯⋯

      那只是程式給他設定的行為。程式可以讓他躲閃、哭泣,甚至反抗,但他不會痛。痛是一種主觀的感覺,要有意識,才能有痛。而那男孩只是AI,沒有意識。

      可是⋯⋯

      我想反駁,但又不知道該說甚麼,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

      好了,別瞎想了,放鬆⋯⋯

      Chris湊過來,親吻我,抱著我,跟我說一些親密的話。

      然而我的思緒卻無法集中感受Chris的愛了。不知道為甚麼,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領養的一隻模擬小狗。它的設計有點殘缺,走起來路歪歪扭扭,但它的毛髮是那樣鬆軟,肚皮是那樣暖和。我高興的時候,它會湊過來,興奮地在我的腿邊繞來繞去,而當我大哭,或感到孤獨,它就會安靜地鑽到我懷裡,舔舔我的臉頰,乖乖地陪著我。這樣的模擬小狗,誰不會愛上它呢?然而,有一次,表弟來家裡玩,牽著一條真正的小獵犬。他趁我去廁所的時候,扯起模擬小狗的後腿,將它倒立在沙發上,並在它的脖子上綁了一根玩具骨頭,讓他那條好鬥的獵犬去咬。我聽到小狗的哀號就趕緊衝了出來,對我表弟拳打腳踢,奪回我的小狗。它已經嚇壞了,在我懷裡顫抖,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淚汪汪地看著我,嘴裡發出嗚嗚的哀鳴。我對著它,又是撫摸,又是親吻。表弟卻被我打哭了,哭聲像尖叫似的,終於把大人們從麻將桌上給吸引過來。他們紛紛訓斥我:怎麼能為了一隻假的狗,打你的弟弟?我當時又生氣,又委屈,哭著咆哮:

      就因為我的小狗是太陽能的,你們就可以隨便欺負它嗎!

      但沒有人理解我。他們全當我無理取鬧,還懲罰我那晚不許吃飯。

      ——因為那男孩沒有痛覺,就可以將暴力發洩在他的身上嗎?我問Chris,就為了看著一個毫無攻擊能力的模擬兒童,像人類一樣流淚、顫抖,卻無力還手,從而獲取欺壓他人而來的快感嗎?

      但Chris沒有回答我,非會員的聊天時間已經結束,他進入了休眠狀態。

      (2)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安寧,整晚都能聽到飄飄搖搖的哭聲。一覺醒來已經很晚了,我飛速整理心情,洗漱,衝下樓去打車。車子經過那片廢墟的幼兒園時,我再次看到那個男孩,他依然趴在大樹下,紋絲不動。我很想讓司機停一停車,讓我可以走到男孩身邊,為他找點甚麼東西來遮蔽身體,可時間不早了,我唯有任他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儘管如此,我那天上班還是遲到了,火急火燎地闖入會議室時,晨會已經快開完了。

      創意總監皮笑肉不笑地問候我:

      你今天又怎麼了,遲這麼久,是家裡死人了,還是拉肚子拉到屁股痛?

      説罷他就笑起來,其他同事也都跟著笑。

      我⋯⋯

      我很想告訴他們,我不是故意的,最近我跟丈夫感情有問題,冷戰導致失眠,昨晚又碰到了一個被人虐待的AI男孩,受到了驚嚇,所以睡得更差,起床更晚⋯⋯

      但我一張嘴,就說出了違心的回應:

      我錯了。我說,以後我會安排好時間,不再遲到了。

      總監聳聳肩,吹著口哨走出房間。

      他一走,整個房間的空氣都鬆懈下來。沒有人在意剛才的對話。大家對於總監的語言暴力早就司空見慣。連我也不再與他進行任何的辯解,彷彿沉默就是停止暴力的唯一方式。

      剛剛開會說了甚麼?我問。

      同事們這才從閒聊中回過神來,給我交代全新的案子,是要給一個新出道的AI偶像做宣傳。

      AI,AI,甚麼都是AI,還要我們人類幹甚麼啊。

      同事一邊翻資料,一邊抱怨。

      是啊,AI那麼厲害,自己想辦法宣傳自己囉,還要我們寫個屁。

      感覺我們是機器,AI才是人!

      不不,我們是人,AI是神⋯⋯

      同事們笑起來。

      如果是以往,我也會加入他們的廢話,貌合神離地聊幾句,但他們一說起AI,那個AI男孩的樣子就再次浮現出來。

      我忍不住跟同事再次描述那個漂亮的AI男孩,以及那雙被殘忍挖走的雙眼。

      爲了引起他們的不安,我特意強調了那種殘缺與完美的駭人對比:

      就好像你們的孩子,忽然沒有了眼睛,他疼得要死了,卻還死不去,一對黑洞,骷髏似的,在你面前抽泣……

      房間裡的空氣有了短暫的凝固,同事們好像被我的敘述給帶入了想像裡。

      有點嚇人,有人說,我反正下不了手,看著他們,我就會想到自己的孩子。

      緊接著有人反駁:不管多像人,他們都不是人,只是機器,一坨死物。

      可人為甚麼要去虐待一個模擬的孩子呢?還要想盡辦法挖空他的眼睛,把他綁在樹邊,讓他在黑夜裡哭泣、發抖。這到底是有甚麼意義,難道就為了從中獲得那種施暴的快感嗎?我問。

      大家若有所思,卻又不知該怎樣回答,於是便嘻嘻哈哈起來,勸我不要想太多了:

      好不容易有了帶薪閒聊的時間,別再說這些糟心的了:

      最終他們總結:人類就是這樣邪惡的啦。

      於是,他們順著AI的話題,說起別的,例如公司裡剛剛出現的AI女秘書。說起她傲人的身材比例,水滴型的雙乳,高高翹起的臀部。

      你們猜她多少錢?有人問。

      不想猜。想著就生氣。我們的獎金都讓老闆去買這種高級婊子了。

      大家又笑起來,尤其是那些男人們,開始商量報復老闆的計劃:等這個婊子進行睡眠更新的時候,就可以悄悄把她給扛到會議室,扒光她的衣服,然後⋯⋯

      這樣的對話令我感到一陣噁心。我走出會議室——但外面的空氣卻更加令人壓抑。密密麻麻的人,好像棋盤上的棋子,坐在工位上,有的低著頭,面無表情地打字,有的戴著VR眼鏡,跟客戶進行線上會議,有的甚麼也沒有做,只是對著電腦螢幕,好像一台無需思考,只用接收的機器。

      我感覺有甚麼無形的東西,在鞭打著我們這群人,讓我們一刻不停地勞作。而我們能做的,只能將這痛苦,轉移到其他對象上去。

      然而我不能想太多了。高層的監控器已經瞄準了我。警告的廣播已經響起:

      工號9993,請不要在工作時間於走廊停留,請回到工位坐好。

      於是我也停止了思考,走向熟悉的位置,逼迫自己成為一個工作8小時的機器人。

      (3)

      傍晚回家的時候,我猶豫了一陣,再次繞回了昨晚歸家的小路。

      這一次,在暗紫色的暮色裡,我遠遠就看到,那個AI男孩還趴在樹下,但他的衣服卻被扒光了,屁股上滿是灰塵,像一塊白嫩的肉塊,被人醃了鹽和胡椒。此外還有一些黃色笑話,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夾帶著錯誤的筆劃,印在他那圓鼓鼓的身子上,猩紅的,像灼傷後的疤。

      零星幾個路人經過,看了一眼,拍下眼前的奇景。不知是誰家小屁孩做的壞事……有人這樣猜測。而我卻無法再看下去了。我彷彿看到那雙黑黢黢的眼窩裡,流出了鮮紅的淚水,像是血一樣,蕩漾在這片荒廢的樂園。

      我跑回家了。丈夫醒著,彷彿剛剛外出歸來,還繫著領帶。不知道他外出做了甚麽,竟露出久違的笑容。六天以來,他第一次主動對我説話,問我怎麼了,為甚麼看上去神情恍惚。我看著他的眼睛,卻不敢告訴他,我為了一個AI兒童而感到心痛。那他一定會再次想起,自己的鐵飯碗被突如其來的AI助理給搶走的糗事。然後他會再次陷入失業的痛苦裡,抽煙,喝酒,沒完沒了地與我爭吵⋯⋯於是我甚麼也沒有說,只是叫他幫我準備一點熱粥,我有點胃痛,要早點休息。

      因為丈夫醒著,我不能再與Chris約會。我唯有縮在被窩裡,任由我的思緒在大腦裡閃過。

      我又想起了我那可憐的小狗。跟表弟爭吵以後,它就不見了,一個星期後,才再小區的垃圾房裡找到它。它的毛髮被剃得亂七八糟,尾巴和後腿被卸了下來,它的眼睛卻還睜著,還是那樣烏黑油亮,看著我,只是再也沒法聽到我叫它的名字,也無法跳到我的懷裡。

      那晚以後,我強迫自己認真工作,不去想任何其他事情,每日回家都要繞道而行,不願再經過那個令我不安的巷子,我害怕會再次見到那個被虐的男孩,害怕他再次以殘缺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揭示我對於「人」的無知。然而一個星期後,我卻在小區的花園裡,再次看到了他。他換了身衣服,穿著一身好像病人服似的條紋衣褲,踩著一雙棉拖鞋,坐在鞦韆上,安安靜靜的。我終於在白日裡看到了他的正臉,五官比記憶中更精緻,皮膚也更蒼白,像是一個冰雕。而他的雙眼再次被安裝回去,藍藍的眼珠,深嵌在眉骨下,好像一對水晶球,眼窩底下露出一道皮膚縫合的印跡。

      望著他安寧的神情,我多日以來的內疚,竟然得到舒緩。人類並不是我想的那樣糟。而非人的生命力又比我想像得更頑強。我想靠近他,再摸摸他那頭淺棕色的卷毛,然而,我還來不及走近,另外幾個孩子從花園深處飛奔過來,圍住那個AI男孩。他們好像在玩過家家,各自都帶了些玩意。一個扯出一塊花布,給AI男孩的右眼包起來。一個從公事包裡翻出了個聽診器,煞有介事地對著AI男孩的心臟掃描。還有一個,戴著一頂大大的護士帽,穿著護士服,並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針筒,對著AI男孩的右手狠狠刺下去——我忍不住感到一陣鑽痛,差點叫出聲來,然而,AI男孩卻毫無反應,好像一個死了機的電腦。於是,針筒再次被舉起,再次被紮下去。一下又一下。AI男孩依然紋絲不動。孩子們不耐煩了,開始對著AI男孩一頓拳打腳踢,終於,他回過神來,眉頭皺起,嘴巴癟了癟,發出嗚嗚嗚嗚的聲響。孩子們笑了,歡呼:他還沒有完全壞掉!yeah!

      然後,扮演護士的那個孩子,上前一步,緊緊抱住AI男孩,為哭泣的他,獻上人類的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