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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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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

蘇朗欣
二十六歲,仍在遷移,最近剛遷到台灣花蓮,就讀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研究所(創作組),著有《水葬》(水煮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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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子認為自己會永遠記得和陳靖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景。地點約在深水埗一間文青café,叫了定價略嫌過高的all day breakfast和卡邦尼意粉,下午的和煦陽光從窗外灑落木紋桌面,陳靖饒富興味地用叉子捲起意粉,放進嘴裡,咀嚼一陣下評語:「太淡。」

    「我可以試一口嗎?」青子問。

    「當然可以啊。餵妳也可以。」

    青子微笑,不管她。確實醬汁太淡口,沒什麼味道,可能混了太多水。

    沉默一陣,由青子先打開話匣子:「過去那邊之後打算怎樣生活?住處都確定了?」語氣客套。

    「隨便啦,父母會決定,大概是台北吧。還是新北?我不知道。對了,我想學機車。聽說在台灣沒機車很不方便,非考不可。叫阿爸給我買一輛機車。」

    二人無言。直到侍應生送上兩杯拿鐵,一冰一熱,冰的是陳靖,熱的是青子。但是陳靖還是先拿了熱的一杯,短髮髮梢幾乎落入杯中──和從前一樣,青子突然想到──陳靖呷了一口,又推回到桌子中央:「還是不喜歡熱飲,天再冷都不會喝熱的,拿鐵還是冰的好。」

    青子想說天根本不冷,八月了,妳很快要離開,而我會留下,一個人喝一杯冰咖啡,或者,會額外多叫一杯熱的,就只為呷那一小口。

    青子和陳靖身材相若,兩個人都是胸前平坦,肩胛骨突出的那一種瘦削,身高一六零──兩人為此背對背度量過,然後一陣笑。有人以為她們是雙胞胎,調侃說兩姊妹拍硬檔上場,冇得頂。兩人搖搖頭,不多作解釋,反正一切過眼雲煙,霧後無人記得這小小細節。當然她們才不是什麼雙胞胎,一個二十四歲,一個十七歲,相識在街頭。

    抗爭初期,青子獨自出門,沒有知會任何家人朋友。她沿著彌敦道向前走,一直聽到有人說,前面要人,前面要人。那時她什麼都不知道,全都是臨時興起,只是想去看。她的眼睛渴望看見。那時和平遊行早就結束了。她身上穿著一身襯衫短裙,像個剛下班、正要採購飯餸的祕書小姐。

    後來她從陳靖口中知道這叫街坊裝:「夠低調,好呀。」

    但這個街坊當日卻是不知就裡,走得太前。茫茫然,直到發現自己身邊的人全身黑色,眼耳口鼻不外顯,才感到突兀。此時被人向後一拉,有一個女生遞給她一條黑色面巾,青子不會弄,女生親手為她戴上,青子感覺到指腹掠過臉部的、似有若無的觸感,想這女孩除了體形,連手指都像自己。像一對失散的雙胞胎。

    人生第一次蒙面。後來她才看清楚,面巾上有骷髏圖案,極俗氣。

    下一次又是九龍區行動,當時人群包圍旺角警署,這次青子揹起背囊,黑衣收在裡頭,一身大地色森系打扮,這回看著大概像個兼職咖啡師,手腕會有個小紋身躲藏起來的那一路女生。她在商場女廁偷偷摸摸換過衣服,戴上骷髏面巾,唯獨一雙丹鳳眼藏不住,她沒有準備眼罩。推開廁所門,和一個女孩迎面撞上,青子想開口,對方已經笑:「喂,街坊。」

    到底是陳靖先認出青子還是青子先認出陳靖,這個爭論一直到最後都沒有答案。每次青子都強調是我,是我看見妳的耳廓妳的髮梢妳面巾上的骷髏形狀妳的頸項妳突出的鎖骨,但陳靖永遠反駁,不可能。不可能有人能從那一點一滴一剎那的接觸就如著魔一般記認一個人,然而當青子摸上陳靖的指腹,她們就閉上嘴。

    「可能我們真的是雙胞胎。」青子有時說。

    「哈──怎麼可能,妳大我七年。」

    「哪吒都是懷胎三年才出生,可能阿媽生下我,過七年才生下妳……」

    「那妳回家問問妳媽就好了。」

    「可能我們的媽都是假的。妳想想,我們的父母都是藍的,和我們差天共地,可能我們真正的媽會是黃的,會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可能她有一輛車,會載我們走,去她家做基地……」

    「那我們在亂倫嗎?」

    「亂倫那又怎樣呢?」

    每次出場,青子都有新造型,髮型和化妝也經常改變。有時是白領OL,有時是倉庫工人,有時是燒肉餐廳侍應生,有時有時,有時就只是她自己。尤其在陳靖面前。陳靖慢慢了解到,青子原來是一個炒散為生的大學中輟生,或者大部分時間,是一個無業遊民。陳靖憧憬她。明年就考DSE,然而世局如此,哪還有心在書桌前備考。她只想趕快畢業,有空多報讀一個咖啡師課程,她愛死拿鐵了,只要在café點一杯冰、一杯熱,便是和青子快意度日。

    快意。

    青子住唐六樓,下班走樓梯回家,常常走到一半累了,坐在梯級上,頭昏腦脹,莫名其妙。開槍。強姦。跳海。下落不明。那時許多事情都走了樣,或者單純是她太過習慣日常便是自轉,而忽略了生命的出人意表。最近展覽會售貨員的工作沒了,帳單卻放在家門地毯前。

    她感覺不能負荷,開始疏於出門,陳靖卻一往無前,甚至越走越前。她說起自己拿水滅煙,後來改用防水袋;一開始用紙皮做盾,後來就是浮板了。青子不想聽,正想敷衍了事,卻被識破,兩人吵了起來。久了便冷戰,陳靖拿起手機播放my little airport的〈吳小姐〉。

    時間突然好慢
    周圍好靜
    佢覺得呢個瞬間
    最前線嘅人係自己
    後面用士巴拿拆緊鐵欄嘅人又係自己
    旁邊鬧緊街坊唔好影相嘅人又係自己
    遠處坐緊監嘅人又係自己

    青子盯著帳單和手機上來自房東的未接來電。〈吳小姐〉就這麼一遍又一遍在斗室中循環播放。青子通常是安靜的那個人,因此可能陳靖並不知道,其實青子就姓吳。吳少青小姐。所以,根據青子的理論,陳靖也應該姓吳,畢竟她們是雙胞胎。

    此後陳靖撇下青子一個人出去,有一兩次還沒有通知她,是待她回來──青子的劏房是她的避風港──看她的背包才知道。兩人終於還是越來越遠,心和身都是。有時青子從劏房窗戶望出去,望到遠方,天空是一條狹小的隙縫。這段關係或許只是一場倉促在街頭發生、也終將在街頭結束的微小愛情。但她又需要眷戀陳靖的什麼呢?

    妳的耳廓妳的髮梢妳面巾上的骷髏形狀妳的頸項妳突出的鎖骨,和指腹。

    可是那一次她沒有等到陳靖回來。

    她拿出骷髏面巾,黑色T裇、運動褲、鴨舌帽、背囊、球鞋,她在連身鏡前端詳自己,和陳靖一模一樣,唯獨是一雙眼睛。陳靖有一雙孩子氣的大眼,無論在街頭如何如何,笑起來終究還是一個十七歲少女。

    青子不曉得自己能夠前往什麼地方,但她站在門扉前,手搭在門把上。

    而終於有訊息捎來,是兩天之後,陳靖說她被父親禁足了。

    搞什麼──青子馬上懷疑有詐,兩天是個敏感時間,平常不是常說警察抓人就是偏要折騰你四十八小時嗎。然而陳靖說得確鑿,還偷拍她父母親的照片,爸爸眉眼硬朗,媽媽輪廓柔和,陳靖大概是遺傳媽媽比較多,青子想到這裡,心就放鬆下來。

    「真的沒事?」青子問。

    「我被他們發現了,他們不准我再出門。」

    「總得去上學吧。」

    然而沒多久就十一月。學校宣佈停課,同日陳靖哭著打電話給青子──她們不打電話,也從來不哭──說父母帶她去台灣,去度假散心。

    「這種時勢還能怎樣度假?度他媽的假。」陳靖那一頭有機場廣播,催促乘客上機,陳靖急了:「我想回去做些什麼。」

    那時青子為了見工面試焦頭爛額。她擠在巴士上,車子過了二十分鐘仍沒移動過多少。她在人堆中壓低聲線:「妳不要亂來。」

    「妳這算什麼意思?」

    「去散散心。陪一下父母,哄他們開心,回來再出去……」

    「有人死了,被殺死了。妳代我去。妳代我去。」

    青子剛掛了電話,就收到短訊,約見的公司交代今日面試取消,擇日再約。巴士到站,她沒有理會路標提示,隨意下車,面前正對著一幅空蕩蕩的工地,被鐵絲網圍起,滿眼的蒼涼。沒有烽煙或爆炸,沒有尖叫。她雙手抓住鐵絲網,深深的,深深的。

    陳靖沒有問青子有沒有去。她可能是覺得,不必要問了。有太多問題都不必要再問。一旦熱戀期過去,又失去共同話題──抗爭──之後,無疾而終的分手只是必然。她們是什麼?一對年齡、經歷、價值觀相差夠多的戀人,青子心想,或許她們真正的共通點只在於性別。青子偶爾還是會在家裡播放〈吳小姐〉,想像什麼是「時間突然好慢」。

    青子一個人在家裡隨便亂調拿鐵,一杯熱、一杯冰,先呷一口冰,再喝自己的熱。然而夜闌人靜,冷飲終歸沉靜於熱。

    沒有了陳靖,生活便是緩慢,青子忽然理解。

    草稿打了好久,她終於傳出:

    ──妳最近還好嗎?

    幾天過去仍得不到回覆。有如香港的一切事物,同時驟停。

    骷髏面巾此後藏在衣櫥暗角,再無汗水或任何刺鼻氣味。時間平等地流逝,抗爭後是疫情,青子又丟失了一份戲院職員的工作,沒有人買得到口罩和滴露。為了節省口罩,青子儘量不出門,只能通過窗戶去看那僅僅一線的天空。有時她打開窗,靜悄悄抽煙,還得謹慎不讓隔壁房間的大媽發現,不然會被投訴。

    陳靖偶爾會在無意中翻攪青子的生活。因為Instagram,青子得知她考完DSE,對成績不抱期望;後來去打工,蒙起口罩在飲料店搖奶茶。十七歲離青子太遠,她很難想像,陳靖正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陳靖也會分享時政消息,但只是轉貼。倘若是以往,肯定有太多說話要說,而無人願意聽。現在她似乎學會了安靜。

    青子在網絡上翻看早期的新聞直播,隨著時間過去,片段開始慢慢消失,不知是被演算法篩走還是被刪除,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些,跳轉著重看,想要找出一對像雙胞胎一樣的人影。瘦弱而敏捷,戴著一模一樣的骷髏面巾。她試圖從一些落後的身影中尋找──青子體弱,陳靖倒是不錯──卻找不到半個自己。半夜,她熬不住,感到毫無意義,關掉直播,打開了交友軟體。再亂的世道,愛還是要做。

    八月,青子卸下妝容,在代購公司做倉庫管理。實則就是包裝員,負責替貨品包上泡泡紙,塞進紙盒,膠紙封箱。膠紙的撕裂聲之外,她也在無人的倉庫大聲播放流行音樂。my little airport已經很久沒有推出新歌。最近青子開始留意MIRROR。

    偶爾收到短訊,音效會打斷樂聲。她拿起手機,發現是陳靖。

    ──我要過台灣讀書,全家人陪我一起去。

    ──出發之前,想跟妳吃一餐飯。

    分別之後,青子沿大南街散步,太多的café、太多的皮革店。近來常有人討論深水埗士紳化是好是壞,吵起來風風火火。青子覺得沒有什麼不好,一切都得進化,會改變,怎會有永恆。

    一場生疏的午餐裡,很多問題都沒有問到。例如為什麼選擇去台灣,十一月在台灣玩得開心嗎,後來生活裡有些什麼。青子忽然發現,答案並不重要,也許她和陳靖之間的連結沒有深到能讓問答產生意義。她們沒有談起抗爭,片言隻語也沒有。過去像一圈黑洞。

    但青子耳邊不時晃動著,晃動著一把哽咽的女聲說,妳代我去。

    這就可能只有她一個人記得了。

    回到家裡,青子如常撿起地毯前的帳單,她突然興起一個念頭,不如去寫信。現在不是很流行當那什麼寫信師,給在囚人士寫信,解解悶,聊聊天。或者去法院旁聽,送車,什麼都好。她在窗邊抽煙,隔壁的大媽猛敲玻璃窗,叫罵抗議,可是青子仍然沉浸在對未來的想像中,不作回應。

    別字各期目錄
    目錄 對焦

    別字

    第四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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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別字

    第四十三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對焦
    • 【風格練習0.1】前言──不放過自己
    • 【風格練習0.1】我不想教小孩以指頭 數算永恆
    • 【風格練習0.1】暗自想像星體逆行
    • 【風格練習0.1】愛是兩枚 對發子彈
    • 【風格練習0.1】我們開始感受空氣流入盡處
    • 【風格練習0.1】尋覓從自由的方向發生
    • 【風格練習0.1】前言──不放過自己
    • 【風格練習0.1】我不想教小孩以指頭 數算永恆
    • 【風格練習0.1】暗自想像星體逆行
    • 【風格練習0.1】愛是兩枚 對發子彈
    • 【風格練習0.1】我們開始感受空氣流入盡處
    • 【風格練習0.1】尋覓從自由的方向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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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若不浪蕩天地,如何慾海慈航?
    • 【為何你買不起房子?】以為只談土地供應就能解決住屋問題 膚淺至極
    • 風箏將飄到哪裡?從這些作品看阿富汗人這二三十年走過的路
    • 【歧路行】《山上來的人》新書對談
    • 七重異域,幻音迴盪——聲韻詩刊「詩風電浪」作品導覽
    • 曾經,這是一座自由的山城
    • 若不浪蕩天地,如何慾海慈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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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身碰身工作坊作品展】複舞──在墓碑上像緩行的蟻一樣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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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身碰身工作坊作品展】詩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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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焦


    風格練習①兩行一段的詩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風格練習》的作者和他的友人
    聽完巴赫賦格曲,想到在文學上做類似的事,用變奏
    的方式,圍繞同一個單薄主題,衍生出幾近無窮的變
    化,以此構成一部作品。《別字》版風格練習同樣是
    變奏,而暫且放下主題,只圍繞一種形式上的限制,
    看看能衍生出什麼風格合奏/混音。

    【風格練習0.1】前言──不放過自己

    關天林

    編輯,寫作。著有《本體夜涼如水》、《空氣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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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式本身當然沒有生命,而創作者也不必自以為是,要把生命賦予形式,這太自大,也太機械。事實上,往往是形式驅使著創作者,留下無形的一呼一吸,讓心跳和去向得以記認。形式,一開始你可以說它是存在的,但也未完全現身,執著過糾纏過,直到它的凝散都與創作者的氣息甚或氣燄相通,它才顯得具體,有份量。

    兩行一段的詩是這樣一種形式,看似無風起浪,在視覺上束起防風林,同時又讓出平行路,交錯切換,相斥相守。像斑馬線嗎?提醒你可以通過它走到對面,但也不能大意,需要張望兩邊,因此雖說是前進,卻更像走Z形的路:怎樣跨進,懸疑,又怎樣越過沉默的僵持,或面對驟然的相遇。

    謝旭昇〈物自身〉與其說在寫物自身,不如說是對自身的遭逢,在極有限迴旋空間中遇見,同時裂開,但正因為尋找,才垂進,才照亮,才成其物。形式,讓我們去遭逢。

    有時是遭難。曾詠聰的〈拒絕〉看似穩穩穿行,「我不想」及其不可能卻也穩定地撕裂著撐持的步履,那些空行就像陣痛,最終跨入無聲的吶喊。詩中提及隱喻,詩中卻無一隱喻,純粹的傷害只能類似物之自身。

    梁惠娟〈記憶〉演繹著一場記憶與生命同步的遞減戲碼,由擁擠歸於疏離,靈活淪為僵硬,跨行變得愈加重要。同樣,意象原來不是意象,而是逆向增生的幻覺。

    陳李才擅於以詩說故事,但那個所謂故事,總是可以恰好地在生存的玄思與實際的逼仄之間懸置。〈棲居的邊界〉是這樣一條邊界:大廈也可以是深淵。但一層層下降抵達的,不是地獄,僅僅是出入未定的現實生活。當然,另一種看法是,由下而上再讀一次,向煙霧攀升。

    李雪凝帶著慢板的自覺,鍛鍊著一種面對非死之死的耐性,〈去年冬年,與一場慢板的死亡〉在細密的痛癢與觀照裡,像針織般刺出龐然的遺容,只是偶然清晰,但已足夠喘息。

    以詩論詩由來已久,重點是,其中自有以身試法的說服力。洪聖翔〈陽光,把你照成陌生人〉既是修煉筆記,同樣是詩觀的展陳。陽光標出某種半途,讓修煉者、領受者在平飛,升騰和俯拾的維度穿行,偶然「出手」拾到的會是甚麼?詩人保持著未知。

    愛情的模樣在無花的〈你畫過時間我畫過魚〉中拉扯開來,悲歡在兩極間交集又擴張,但原來無常的末日陀螺才是核心。施勁超〈心火盛〉以張弛如呼吸的節律,接近更深的脈象,在調理、平衡的背後,是如鐵的肺腑,火的加熱,看不透的自己——念珠終究在轉動。

    陳少〈疤的來歷〉以兩行的侷促與跳躍營造出一種加速度,瘟疫時代的天空上的拋物線,急墜那種,可惜倖存無法縮時,我們仍然需要穿越,在絕對零度的地面。鄭政恆〈城記〉也發生了墜落,但比人的境遇更重要的是光線的散碎與重現,在消沉時,甚至結局時屢屢抬望,體式因而具有了堅持的意味。呂佳機的〈破瓜之年〉〈如此滾動〉顯示著調度的愉悅,某種室內樂,以虛晃與餘光,抵住外界更無以名狀的混沌/秩序。

    憑藉適當地操控格式,我們或能慎密地滾動下去?兩行一段的體格,好像自帶重量,也可能輕輕就滑過去,當我們偏偏不放過自己,要較勁,我們要說的話,我們的生存,會不會更堅定?抑或終於找到了新的迷惘,沒有出口,而入口也已掩蔽?讓我們的某一部分,留在每次遭逢裡——這也許是形式賦予創作者的執著。

    轉注


    若不浪蕩天地,如何慾海慈航?

    小稗
    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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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得像個女孩,(或者女人)。」

    這是一場不得抗拒的條件交換:用人交換女,或者相反。總之,開局已定。

    在美國導演芭芭拉 · 羅登(Barbara Loden)自導自演的《浪蕩天地》(Wanda)(1970)片頭,黑色瓦礫前腐爛的沙發上,母親雲達俯臥著,夾在小孩哭喊聲與砂石車陰險的碾壓聲之間,遲遲無法起身。粗礪的畫面與陰鬱色調,讓人很快也陷入了懷疑人生的情緒之中,正如雲達屢次面對男人的沉默與無視時,養成的那句口頭禪:「HUH?」

    一個對人生遊戲規則與秩序的大哉問,輕盈,微茫,不夠大聲,因此不被聽見。電影講述的故事很簡單:身為人母的雲達擔著香煙、不假思索地放棄了兒女撫養權,其後與搶匪情人登上旅途,到最後誤打誤撞被迫參與劫案,一切來得莫名其妙,卻又順理成章。這部常被認為是自傳體的電影,戲裡的迷途卻不是雲達或羅登一人的:身體發膚的痛癢,與浪跡日常中(無法雙向抵達的)對話,乃至社會角色錯配後各自承擔的「惡果」,幾乎都是既定的。命運溶解在細節裡,每一幀畫面之中。

    那有如山高的黑瓦礫堆,是雲達也是羅登的生命處境。電影面世後,羅登的丈夫、同樣身為導演的伊力 · 卡山(Elia Kazan)與作家瑪格麗特 · 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對談時,發自內心地說道:I was there all the time during the shooting; I took care of the children, I played nursemaid…,聽來簡直有幾分委屈。戲裡戲外,誰天生攜帶者nursemaid的基因呢?我猜測將電影的中文譯名改為「浪蕩天地」者,內心也存有那樣一份無奈——無論是Wanda還是Loden,還是更多更多的名字,在開局便被強制嵌入了一些功能;當這些功能偶然被剔除後,生命的蕭然並不會因此改變。當醒覺也是這場遊戲的共謀者時,與其義正辭嚴,不如浪蕩天地。

    三十年後,韓國導演金基德的《慾海慈航》(2004)裡的女孩們,連浪蕩的路還未及踏上,就已墜下。

    為了籌錢旅行而秘密援交的少女搭檔如真與在容,目睹並經受著買春男人的百態,在死亡的陰影下開始一場出人意料的救贖。前半部拍出了青春期特有的懸疑,清與濁不斷混合、推擠;而後半部則在暗色調中,將救贖與掙扎表現得盡致。水是電影裡至關重要的意象:從援交結束後兩人在澡堂清洗與親吻,到坐在藍色的雕塑群像旁,最後如真坐在河傍乾涸地上的車裡睡著時,做著被父親殺死的夢……水,一股陰性的力量,在這部戲裡暗暗拉扯每個角色。

    正因如此,我偏愛《慾海慈航》這個譯名,不僅反轉其閒邪的本意,更將水的力量納入其中。如真的還錢之旅,從來不是為過去償還什麼,當嫖客們露出驚異或呆滯的眼神時,她就是一尊佛,普渡著他們,而身體就是河流。

    次年,金基德另一作品《情慾穿心箭》(2005)推出,被老人帶上漁船私養的少女,則更為直接地與佛像綁定:漁船的賣點之一是為客人算命,其方法就是少女坐在船沿吊起的鞦韆上,前後擺動,老人用弓箭射向船身上巨大佛像,再由少女化身佛的代言者,耳語告知老人算命結果。少女也是自己的佛,因此她跟著美少年離開漁船,老人無法抗拒這一命運,然而最終扭轉這一切的,又是少女自己。

    金基德給予這部電影的註腳,也是對其自身藝術追求的表白:「力與美宛如緊繃之弓,我願如此,直至終老」。而在金氏電影裡諸種邊緣、枷鎖、慾望,也正是在這一拉扯的漩渦之中不斷增生和互涉——情慾本就是複雜的,為何要讓它簡單透明?正如《浪蕩天地》裡瑣碎而無解的荒誕日常,並沒有人能明確知道自己將流向哪裡。命運的確然與無法感知,這兩極同時在生命中並存著,也正是這幾部電影的精妙之處。

    參考資料:
    Barbara, Wanda, Nathalie Léger, translated by Natasha Lehrer & Cécile Menon, the Paris Review
    Conversation on Wanda By Barbara Loden, Marguerite Duras and Elia Kazan

    _______
    放映場次
    情慾穿心箭│2021年08月28日 (六) 16:50 大館
    浪蕩天地│2021年08月29日 (日) 17:35 英皇戲院 尖沙咀iSQUARE

    購票:https://cinefan.com.hk/zh-hant/period/2021-zh-hant/summerif-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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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梓煬
    創意及專業寫作主修畢業。希望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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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當年差了一分,重考公開試
      遲了一年畢業
      下月便
      差一年二十四歲

      (二)
      當初面試差了一點
      假如讀中文系
      也許我的檄文
      會稍微比詩好

      (三)
      下午聽Kolor的《雲圖》
      獨自替教授掃描圖書
      我將厚重的文字翻頁
      就像欄後的你

      (四)
      一點派籌
      有人早已等候
      判刑

      (五)
      影印機輾壓而過的光太刺眼
      我不得不別過面去

      (六)
      一日不見
      隔九秋

      (七)
      有人潑水
      有人潑火
      有人細看灰燼

      (八)
      我繼續把書壓直
      掃描更多剎那

      (九)
      未來有人打開檔案
      寫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