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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王‧下篇

李昭駿
文學雜誌《字花》編輯、中學創意寫作導師、自由工作者。曾任香港電台CIBS節目《香港文學十三邀》主持。曾獲文學獎多項。約稿及文學工作邀約:chiuchun.spicyfish@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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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情提要:阿樂終於出獄了,他想起那一夜,他的足球夢仍未破滅,他約了阿紅,去元朗放天燈。

    重溫上篇

    晚上,阿樂和阿紅下班後,將近凌晨。阿樂準備好一切,帶阿紅到元朗新田。在香港,放天燈是違法的。但山高皇帝遠。新田是哪裡呢?新田是在新界西北的鄉郊,接近香港邊界,鄰近深圳河,能夠看見對岸的深圳建築和大型廣告。阿樂和阿紅在元朗市中心,坐通宵小巴到新田攸潭美後山。沿路都是貨櫃場,人跡杳然,房屋疏落,大多不過三層。路燈昏暗,滲在樹蔭縫間,漆黃渠水。地上斑駁,雜草蔓生。每逢過年,你都可以在攸潭美聽到爆竹聲。阿樂曾見過有人放煙花。

    年初二深夜,阿樂和隊友露營,在山腰聽得半空幾聲呼嘯,抬頭就見煙花在錦田半空綻放。他及時拍下煙花極燦爛的一刻。橙紅的火舌朝四面八方竄去,無數星火點綴,白光璀璨、刺目,白煙籠罩夜空,猶如星群倏忽降臨錦田上空,照亮所有低矮樓房,無數星軌在鏡頭裡秘密地運轉。四周豔紅的火屑彷彿點燃了夜空,燒向照片以外的世界。阿樂曾在照片給阿紅看,她不相信這是元朗。元朗在她記憶中繁囂如旺角。街道極狹,輕鐵車站堵滿人,車輛前後駛過。車軌在馬路縫隙間一直朝遠方伸延,高廈蔽天。

    當她握著架起燈紙的竹篾,抬頭見星,月色照見薄雲飄散。她才知道,元朗夜空廣袤,無所遮蔽,覆蓋耕地和田野。只是我們背棄了它們,把它們當作停車場和回收站。阿樂本想自製天燈。可惜,他只會踢波,不擅手工。他在二十碼外用足球射落飄升的天燈,較自己動用造一個容易得多。他在網上訂了一個和台灣一樣的款式,方便簡單,只要寫上把心願寫上棉紙,點火,就完成。在如此簡單的步驟中,他發現了一個致命的錯漏。

    他沒有帶墨水筆。這個疏忽足以毀掉他的努力。他第一次覺得筆原來如此重要,感到知識的重量。一次校內考試,他遲到,坐下後發覺沒有帶筆。他舉手,問班主任借筆。他故意把聲音放大,好讓附近的同學知道,惹得他們停下看熱鬧。倒是班主任慌忙起來,急著在自己的袋裡找,好像是她忘了帶筆,要向他借似的。

    阿紅也急著在自己的袋裡找筆,可惜也找不著呢。阿樂把整個背囊翻過來。這次可算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為了這次約會,準備了好多東西。他把廚房用剩的食材、宴會後的紅酒都帶過來。九叔說這是員工福利,反正好多食物、開過的紅酒都過不了夜。做炒散不用擔心會餓,幾乎每晚都有食物剩下,或是傳單有誤,弄錯了菜式,他們就下班後分食。阿樂的背囊裡還有一個小型瓦斯爐、食具。他們可以在夜裡看星、打甂爐。他甚至把營袋都一併帶來,還有許多零食。

    可是,現在一支筆就足以毀了一切,總不能放一個沒有寫上願望的天燈吧,那更像治喪用的燈籠。阿樂看著自己的背包,靈機一觸。他燃亮瓦斯爐,可惜風大,好幾次都不成功,最後他把火機的火苗湊近爐邊,藍火一下子冒出。他把小型不銹鋼鍋放上去,加水。待煙冒升,水面有泡,阿樂就把巧克力掰開,放到鍋裡,煮融,用鐵羹攪拌。有蟻趨近,懼火,在爐邊徘徊。待巧克力糊得黏稠,阿樂用筷子蘸上巧克力醬,分給阿紅,然後在棉紙上歪歪斜斜地寫著:「我要踢英超」。阿紅則下面寫著「心想事成」。那個「心」字是心型圖案。阿紅則在另一邊寫上:「我要做老師。」句後附有三個大型感嘆號。他們把棉紙當成了畫布,塗得滿是巧克力甜膩的味道。

    這是後來和他在出獄前弄朱古力蛋糕是同一樣道理。阿樂學會了獄中規矩,出獄前總得有些表示,和離職時派發「散水餅」一般。有人會把自己的煙散給同倉的人,有的會全換成零食,請大家食。阿樂畢竟是做飲食的,平常看師傅做餐,積累了些經驗。他買來許多餅乾,有威化餅、夾心餅、巧克力餅、葡萄乾餅,混和在膠袋裡,然後掰開,壓碎,再加入熱融了的巧克力和牛奶,搓得像麵漿一樣黏糊。最後倒在平日吃飯用的鐵兜裡,在廁所裡用水暖熱,大約一小時,像焗蛋糕一樣。最後把鐵兜倒轉,拍向檯面,把蛋糕搖出來,在表面放一些花生碎,就成了。其他人好久沒有食蛋糕,都以為阿樂做廚。也許,阿樂不踢足球,認認真真去做廚師,也有一番前途。

    阿樂和紅各執天燈紙角,相視而笑。阿樂彎腰,點燃天燈底部的煤油。天燈受熱,逐漸撐大,燈紙鼓脹、飽滿,透出燈黃,彷彿要長成一間小小的房子,足夠兩個人居住。天燈開始升起,懸在他們頭頂。他們握著底部的竹圈,知道一鬆手,天燈就會飛走。火光穿過他們的指縫,把他們的臉照得紅燙、眼裡有光。燈上的字清晰可見,在半空浮現,隨風翻動。

    就升起來。

    燈在他們眼裡漸細,像一顆橙色的遠星消融在他們記憶中無夢的夜裡。阿紅問,它會飄到哪裡?阿樂不知道,想到油燃盡了,燈就會落下,像濕重的紙團,沒有轟然巨響,而是悄然無聲,像班主任的淚劃過臉龐。「起身,站到後面去。」阿樂沒有搭理,繼續睡。班上寂靜,誰都聽得見冷氣機的雜音。一塊濕重的紙團毫無預兆地跌落在班主任腳邊,無聲無息,卻足夠打破了班上對峙的沈默。班主任和其他同學抬頭一看,只見天花凹凸不平,黏滿了許多紙團,像月球表面佈滿了無數個坑洞。突然,紙團像鐘乳石一樣跌落,正好擊中班主任頭頂,額上濕了一片。誰都知道,這是阿樂的傑作。小息的時候,他把廁紙弄濕,然後拋上天花。廁紙乾涸,留在天花,有的則會掉落,看誰中頭獎。可是,阿樂沒想到會是班主任。她一聲不吭,走出了課室,就沒有回來。阿樂想過找班主任道歉,可是沒有下。他平日都慣了玩這樣的把戲。他不擔心學校會找他麻煩,畢竟很快就踢決賽,校長都把他當成玉皇大帝一樣。但他的心懸著,好像在天花乾涸的紙團,老是掉不下來。

    阿樂牽著阿紅,躺在草地上看星,背脊沾滿草屑、泥沙。草尖刺著頸後、手臂和小腿,微癢,像蟻爬在皮膚上一樣。此刻,他尚未知道那場決賽,他輸了。比分是零比零,要射十二碼分勝負。他最後一個主射,全校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最後,他的十二碼被救出。他倒在草地,汗水流入眼裡,右腳腳脛開始抽搐。陽光刺目,輸球的感覺灼熱地壓住他身。頒獎台的獎杯就在眼前,可就是和他擦身而過。這是命,就像美斯始終拿不到世界盃冠軍。可是美斯還有機會踢世界盃。阿樂二十歲,最後一次踢中學比賽。他已經如此努力,但終究得不到渴求的事物。

    然而,草地並不介意,依舊暖和,像一張熱烘烘的針織地氈。他望向場邊。校長轉身離場。班主任抱著兒子。兒子在她的懷中興奮雀躍,不斷拍手,想要蹭起身。風吹過,阿樂聽到草地上的細密聲響。他寧可班主任沒有來。班主任問他將來想做什麼?他毫不猶豫說要踢球,那麼自豪,好像是一件自然不過的事。可是現在,他輸了,輸了最重要的比賽。

    球賽之後,阿樂連續數天沒有回海寶。九叔在阿紅面前嘲弄他:「不愧是踢前鋒,最叻射波。」要不是人手長期不夠,早就解僱了他。阿樂的工作都積壓到阿紅身上。阿紅也找不到他。有天,阿紅很晚才下班,收到阿樂短訊,叫她去球場。阿紅問,這幾天你去了哪裡,但沒有收到回覆。晚上十一時後,球場沒有燈,只能依稀辨認球門的方向。阿紅見到人影晃動,把球放在十二碼點,射門。龍門後面是牆,球不斷撞回場內。他踩穩皮球,好像閉上眼都能把球射向死角。阿樂被踢出校,其實誰都不意外,但沒有人想過這麼快。過橋抽板,這顯然是校長的意思。球賽結束,阿樂就沒有價值。阿樂感覺自己被利用了。他在小息過後,趁著無人,到後樓梯,用鎖匙刮破在校長的車。一條割痕,從車頭一直拉到車尾箱,筆直如球場邊線,花白透光。幸好,後樓梯沒有閉路電視,也沒有人證,不然阿樂早就到警察局去了。這下好了,連中五學歷都沒有。但阿樂反正都不想讀書,也沒有所謂,中四、中五畢業都不會影響踢球。

    離校之後,他索性每天都去練習,但問題來了。上午和下晝的球場很少人。到了黃昏以後,人們放工放學,才開始到球場。人太多,要輪換,踢不了多久,而且水平參差,提升不了技術。有晚,阿樂到元朗大球場踢波,心裡想到終於可以到標準的草地場比賽。香港的大型球場外圍一般是橢圓形的緩跑徑,開放予公眾。當晚特別多小孩在場邊追逐,常跑進球場裡,其實很容易被撞傷,球賽多次不得不被打斷,惹得阿樂禁不住用粗口罵走他們。在觀眾席上聊天的家長聽到,都走過來反駁:「踢波大晒啊?」

    踢波的確不是大晒,而且不可能踢一輩子。人總得吃飯,而且很快就餓。當阿樂看到電視上的足球轉播時,他將焦點放到草地外的位置。穿著西裝打領帶的領隊正用手比劃,指揮球隊。是啊,球員不可能當一輩子,但領隊可以。美斯再強,也強不過領隊。領隊要把誰捂在後備席上,誰就不可能出頭。領隊才是一支球隊的靈魂和核心。阿樂的世界好像一下子變得闊大,不再被界線所阻困。他抬頭望遠,好像天空才是球場,無邊無際。他發短訊給阿紅的那個上午,他去了領隊課程的面試。他沒有想到,當領隊要讀書、考試、拿證書。他才剛離開了學校,轉眼間又坐在課室裡。

    他在面試室外,身旁是三位西裝筆挺的面試者。他們的領呔像草地一樣順滑。其中一位是和阿樂年紀相近的後生仔,另外兩位是身型健碩的阿叔。他們應該是退役球員,打算轉做領隊。幸好阿樂沒穿球衣,穿著海寶上班的恤衫黑褲,也稱得上斯斯文文。阿樂對領隊面試還是有信心的。他每個周末都會看英超球賽,然後在網上討論當中的戰術得失、換人調動。他甚至能熟記每隊球隊的球員名單,辨別不同球員特點、優劣。面試時間到了,阿樂敲門,和其他面試者一起走進課室。中央橫放著四張凳。前面是兩位考官。關門聲傳到外面的草地球場。窗外陽光正猛,鋪在剛灑水的草地上,蒸發出陣陣草香,是踢球的好天氣。

    面試不到五分鐘,阿樂便出來了。考官問了他一個問題。阿樂足足沉默了一分鐘,冷氣機聲音彷彿在他耳邊直響。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分鐘,比一場球賽還要長。趁著這個時候,先回到阿紅轉身離去的那個夜裡。阿紅橫越球場,朝球場出口走去。球場的另一邊,班主任正和她的兒子踢球。兒子用雙手穩住皮球,興奮地要把球踢給母親,發力過猛,踢球後就摔在地上,哭了起來。球轉得極慢,映照淡黃燈光,閃亮亮地朝阿紅滾去。

    怎麼又是足球?阿紅想。阿樂不讀書,不工作,就是跑了去踢球。足球有什麼好看。二十多個男人在球場裡搶奪一個皮球,何不乾脆一人一個。有時看了九十分鐘球賽,連入球都沒有一個。阿樂卻說精彩,拉著她分析賽果。都是足球惹的禍。阿紅沒有選擇接過皮球,逕自走開。球在她身後愈滾愈遠。如果這時候阿樂追過來,拉著阿紅,他就會最後一次見到班主任,也許他會向她道歉,解釋學校天花板的事,他並不是故意。阿樂有時難免會回想起班主任的勸告,學好英文,將來有用。這句話就在阿樂在面試室裡沈默時,在腦海中迴盪。考官的問題是:「Please introduce yourself.」阿樂不是不懂得介紹自己,而是他不明白「introduce 」的意思。他準備的介紹辭彷彿被卡在喉嚨裡。考官以為他沒有聽清楚,重覆了問題。阿樂依然對他們乾瞪眼。其他人明白了情況,眼睛都彎成一條線,彷彿要笑出聲來。

    阿樂開腔了,像在課堂起立敬禮一般,說:「Good morning, sir.」

    其實這都是之後的事,誰管呢?此刻,阿樂把營門拉上,一下子把蟬鳴蛙響隔在外面的世界。提燈照亮營裡每個角落。阿樂把燈調暗,投在帳幕上的兩個身影也就淡了下來。風吹過,穩住營帳的角繩抖動。他們並不察覺。

    營外的巧克力醬黏稠焦黑,像磚頭一樣在鍋裡凝固,爬滿蟻,惹來青蠅飛繞,嗡嗡作響。不遠處,一輛客貨車停靠燈旁。車上無人。車頂積滿枯葉。雜草茂盛,掩蓋車輪,鑽進車底,朝車身攀纏。無人知道客貨車泊在那裡多久。直至倒後鏡中迎來晨色,光芒綻現,投落營頂,蒙塵的車窗像是被洗刷得發白,阿樂尚未知道營外日出景象他將在多年後重遇,將來某個時刻喚起記憶深處的營帳仍未坍塌。

    「起身啦仆街,唔使做啊。」在餐車上,阿樂醒來。頭上燈光刺目,像一團光暈流瀉下來。廚房裡的水龍頭還未修好,塑膠桶蓄滿水,裡面放著凍肉,油光盈溢,傳來一陣腥氣。灶頭火光熊熊,照得師傅們的臉發燙。火光投在滿是油垢的牆上,隨著氤氳漫開來。喧鬧聲從宴會廳如浪湧來,阿樂就知道晚市開始了。九叔把檯布拋到阿樂身上,說外面來了台灣客人,別得失人家。

    阿紅也有上班,但臉色發白,唇上無色,動作沒有往日利索。她放下餐盤,手按著牆,身體仰前,喉嚨裡傳來一陣乾嘔聲,唾液在口中翻動,空空洞洞的,什麼也吐不出來。阿樂以為她病了,打算和她請假去看醫生。他瞟了九叔一眼。九叔肯定不會答應,晚市是整天最忙最多客人的時刻,少了兩個傳菜的,就像缺了一雙胳膊,總不會九叔親自落場傳菜。還是阿紅重要,說什麼都要走,阿樂想。九叔眼利,見到阿紅的乾嘔狀,拍了拍阿樂肩膀,說恭喜你啊,臉上的表情都笑得扭在一起。

    他們坐在後樓梯。梯間轉角處,餐車上堆滿檯布。梯階繞旋而上,盡頭無光,像仰望一口深邃的井。阿樂把玩著手裡的香煙,拿出火機,遲遲沒有點燃。他把煙銜在嘴裡,看微弱的火苗在昏暗中抖動。「這是胎兒的心跳。」家計會職員指著超聲波照片說。阿樂問:「最快幾時可以做手術?」阿紅望向他。其實,阿樂不是沒有想過把孩子生下來。阿紅才十八歲,還要讀大學,難度要她懷著兒子去上堂?誰說有兒子就不可以讀大學。其實這都是藉口。阿樂根本沒有結婚擺酒的錢,他的月薪連一圍酒席的費用都付不了。那麼誰說結婚一定要擺酒?簽個字不就成了嗎?將來有錢,才補回來,他們還可以在台灣度蜜月,到平溪放真正的天燈,阿紅還是想用巧克力醬寫上甜膩的願望。

    阿樂去了找九叔。原來做艇仔,掙好多錢。他起初是負責替海寶的熟客、師傅、司機下注。世界盃期間,連平日不賭足球的茶客也湊上一份。他見過有人一注買十多萬。球賽直播時,電話響個不停。一場球賽投注額可以超過數百萬。世界盃的比賽多是在香港時間晚上開始。那段日子,阿樂沒有時間踢球,每晚盯著電視螢幕,把投注資料輸入到電腦裡,再把錢轉交九叔。有時當他看見球員錯失入球機會,就說:「我射都入啦。」九叔開出的倍率好高,搶馬會客。阿樂記得那是二零零六年。美斯率領的阿根廷是熱門,在分組賽首名出線,其中一場大勝六比零,十六強三比一擊敗墨西哥。很多人買阿根廷贏冠軍。但到了八強階段,阿根廷十二碼不敵德國。那次,阿樂撈了不少油水,長此下去,別說結婚擺酒,就是到台灣度蜜月都不成問題。

    阿樂坐在後樓梯,倚著牆,抽煙,只覺手肘微癢,有蟻爬過右臂,繞圈而行。燈光飄落,牆壁灰白。地上滿是煙蒂。煙在燈光下打轉,久久不散,樓梯深埋在霧裡。梯間空盪,連接各層,可能每層都坐著抽煙的人放風,聽遠處腳步聲傳來,或是絮語迴響,分享單調的景色,彷彿有些秘密悄然生長。你只能依靠數字辨別樓層。樓梯迴旋而下,最底一層有逃生門,觸手冰涼,緊急時用,誰都不知這個出口通向何處。有次,警鐘誤鳴,各層的人都湧到梯間,急步下行,沿扶手走往底層,人影堆疊,好像不同的世界都堵在同色的走道裡。

    另一次相反,阿樂在梯間聽得急促的步聲縈迴而上,混雜喘息和通話聲,漸近漸響。如果阿樂朝梯下探看,或者會及時逃去。他慣於陌生的腳步聲響經過。當許多警察從樓梯冒上來,朝他出示警員證時,他未還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的確,警察原先是收到通知,上門冚賭。一般而言,非法聚賭,罪名不重,很少入獄。而且阿樂在後樓梯,事不關己。但是人多口雜,外圍的事漏了風聲。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收外圍,最多要坐七年。

    宴會廳中央懸著巨大橢圓水晶吊燈,無數燈鏈垂落四周,點綴燈球。柱身為鏡,鑲有雲石條紋,刻有鍍金花環,旋繞而上。頂端掛著四台電視,每面各一。兩行鏡柱從大門一直延展至婚宴台上,水晶燈飾落在疊像倒影裡,好像散落酒樓四周,把空間一下子拉得寬廣明亮。

    電視上放著同樣的節目,訊號接收緩急有別,細微的動作協調不一。阿樂感覺到腳下地氈軟綿綿的,沒有步聲,好像在草地上打轉一樣不踏實。他捧著白瓷碟,湊近燈下圓檯。幾個小孩按年紀順坐,不安份地想要跑離座位。一對中年夫婦分坐兩側,看顧他們,而夫婦中間坐著一個老婦,頭髮花白,在燈下發出微微銀光。阿樂在老婦身旁上菜,把清蒸海斑放到檯上。玻璃轉輪倒映出老婦的臉和璀璨燈飾。小孩貪玩,轉動玻璃,惹來家人喝斥。他們從台灣來,國語說得短促,阿樂聽不明白。

    燈光旋動,連接杯中茶色,婦人模糊的臉龐飛掠。魚身滑膩,阿樂持羹不穩。坐牢太久,阿樂分魚的動作生疏,用力過猛,差點把醬油濺到客人身上。阿樂用彆腳的普通話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轉身拿抹布清潔。老婦探身,接過餐具,左手握著銀叉,固定魚頭,餐羹橫於骨肉之間,順切至魚尾,再把魚尾切開,輕托魚骨,把雪白的魚肉剝離骨頭,最後架起魚頭,美得像把面紗掀起,展露在人們面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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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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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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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焦
    • 【風格練習0.1】前言──不放過自己
    • 【風格練習0.1】我不想教小孩以指頭 數算永恆
    • 【風格練習0.1】暗自想像星體逆行
    • 【風格練習0.1】愛是兩枚 對發子彈
    • 【風格練習0.1】我們開始感受空氣流入盡處
    • 【風格練習0.1】尋覓從自由的方向發生
    • 【風格練習0.1】前言──不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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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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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焦


    風格練習①兩行一段的詩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風格練習》的作者和他的友人
    聽完巴赫賦格曲,想到在文學上做類似的事,用變奏
    的方式,圍繞同一個單薄主題,衍生出幾近無窮的變
    化,以此構成一部作品。《別字》版風格練習同樣是
    變奏,而暫且放下主題,只圍繞一種形式上的限制,
    看看能衍生出什麼風格合奏/混音。

    【風格練習0.1】前言──不放過自己

    關天林

    編輯,寫作。著有《本體夜涼如水》、《空氣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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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式本身當然沒有生命,而創作者也不必自以為是,要把生命賦予形式,這太自大,也太機械。事實上,往往是形式驅使著創作者,留下無形的一呼一吸,讓心跳和去向得以記認。形式,一開始你可以說它是存在的,但也未完全現身,執著過糾纏過,直到它的凝散都與創作者的氣息甚或氣燄相通,它才顯得具體,有份量。

    兩行一段的詩是這樣一種形式,看似無風起浪,在視覺上束起防風林,同時又讓出平行路,交錯切換,相斥相守。像斑馬線嗎?提醒你可以通過它走到對面,但也不能大意,需要張望兩邊,因此雖說是前進,卻更像走Z形的路:怎樣跨進,懸疑,又怎樣越過沉默的僵持,或面對驟然的相遇。

    謝旭昇〈物自身〉與其說在寫物自身,不如說是對自身的遭逢,在極有限迴旋空間中遇見,同時裂開,但正因為尋找,才垂進,才照亮,才成其物。形式,讓我們去遭逢。

    有時是遭難。曾詠聰的〈拒絕〉看似穩穩穿行,「我不想」及其不可能卻也穩定地撕裂著撐持的步履,那些空行就像陣痛,最終跨入無聲的吶喊。詩中提及隱喻,詩中卻無一隱喻,純粹的傷害只能類似物之自身。

    梁惠娟〈記憶〉演繹著一場記憶與生命同步的遞減戲碼,由擁擠歸於疏離,靈活淪為僵硬,跨行變得愈加重要。同樣,意象原來不是意象,而是逆向增生的幻覺。

    陳李才擅於以詩說故事,但那個所謂故事,總是可以恰好地在生存的玄思與實際的逼仄之間懸置。〈棲居的邊界〉是這樣一條邊界:大廈也可以是深淵。但一層層下降抵達的,不是地獄,僅僅是出入未定的現實生活。當然,另一種看法是,由下而上再讀一次,向煙霧攀升。

    李雪凝帶著慢板的自覺,鍛鍊著一種面對非死之死的耐性,〈去年冬年,與一場慢板的死亡〉在細密的痛癢與觀照裡,像針織般刺出龐然的遺容,只是偶然清晰,但已足夠喘息。

    以詩論詩由來已久,重點是,其中自有以身試法的說服力。洪聖翔〈陽光,把你照成陌生人〉既是修煉筆記,同樣是詩觀的展陳。陽光標出某種半途,讓修煉者、領受者在平飛,升騰和俯拾的維度穿行,偶然「出手」拾到的會是甚麼?詩人保持著未知。

    愛情的模樣在無花的〈你畫過時間我畫過魚〉中拉扯開來,悲歡在兩極間交集又擴張,但原來無常的末日陀螺才是核心。施勁超〈心火盛〉以張弛如呼吸的節律,接近更深的脈象,在調理、平衡的背後,是如鐵的肺腑,火的加熱,看不透的自己——念珠終究在轉動。

    陳少〈疤的來歷〉以兩行的侷促與跳躍營造出一種加速度,瘟疫時代的天空上的拋物線,急墜那種,可惜倖存無法縮時,我們仍然需要穿越,在絕對零度的地面。鄭政恆〈城記〉也發生了墜落,但比人的境遇更重要的是光線的散碎與重現,在消沉時,甚至結局時屢屢抬望,體式因而具有了堅持的意味。呂佳機的〈破瓜之年〉〈如此滾動〉顯示著調度的愉悅,某種室內樂,以虛晃與餘光,抵住外界更無以名狀的混沌/秩序。

    憑藉適當地操控格式,我們或能慎密地滾動下去?兩行一段的體格,好像自帶重量,也可能輕輕就滑過去,當我們偏偏不放過自己,要較勁,我們要說的話,我們的生存,會不會更堅定?抑或終於找到了新的迷惘,沒有出口,而入口也已掩蔽?讓我們的某一部分,留在每次遭逢裡——這也許是形式賦予創作者的執著。

    轉注


    若不浪蕩天地,如何慾海慈航?

    小稗
    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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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得像個女孩,(或者女人)。」

    這是一場不得抗拒的條件交換:用人交換女,或者相反。總之,開局已定。

    在美國導演芭芭拉 · 羅登(Barbara Loden)自導自演的《浪蕩天地》(Wanda)(1970)片頭,黑色瓦礫前腐爛的沙發上,母親雲達俯臥著,夾在小孩哭喊聲與砂石車陰險的碾壓聲之間,遲遲無法起身。粗礪的畫面與陰鬱色調,讓人很快也陷入了懷疑人生的情緒之中,正如雲達屢次面對男人的沉默與無視時,養成的那句口頭禪:「HUH?」

    一個對人生遊戲規則與秩序的大哉問,輕盈,微茫,不夠大聲,因此不被聽見。電影講述的故事很簡單:身為人母的雲達擔著香煙、不假思索地放棄了兒女撫養權,其後與搶匪情人登上旅途,到最後誤打誤撞被迫參與劫案,一切來得莫名其妙,卻又順理成章。這部常被認為是自傳體的電影,戲裡的迷途卻不是雲達或羅登一人的:身體發膚的痛癢,與浪跡日常中(無法雙向抵達的)對話,乃至社會角色錯配後各自承擔的「惡果」,幾乎都是既定的。命運溶解在細節裡,每一幀畫面之中。

    那有如山高的黑瓦礫堆,是雲達也是羅登的生命處境。電影面世後,羅登的丈夫、同樣身為導演的伊力 · 卡山(Elia Kazan)與作家瑪格麗特 · 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對談時,發自內心地說道:I was there all the time during the shooting; I took care of the children, I played nursemaid…,聽來簡直有幾分委屈。戲裡戲外,誰天生攜帶者nursemaid的基因呢?我猜測將電影的中文譯名改為「浪蕩天地」者,內心也存有那樣一份無奈——無論是Wanda還是Loden,還是更多更多的名字,在開局便被強制嵌入了一些功能;當這些功能偶然被剔除後,生命的蕭然並不會因此改變。當醒覺也是這場遊戲的共謀者時,與其義正辭嚴,不如浪蕩天地。

    三十年後,韓國導演金基德的《慾海慈航》(2004)裡的女孩們,連浪蕩的路還未及踏上,就已墜下。

    為了籌錢旅行而秘密援交的少女搭檔如真與在容,目睹並經受著買春男人的百態,在死亡的陰影下開始一場出人意料的救贖。前半部拍出了青春期特有的懸疑,清與濁不斷混合、推擠;而後半部則在暗色調中,將救贖與掙扎表現得盡致。水是電影裡至關重要的意象:從援交結束後兩人在澡堂清洗與親吻,到坐在藍色的雕塑群像旁,最後如真坐在河傍乾涸地上的車裡睡著時,做著被父親殺死的夢……水,一股陰性的力量,在這部戲裡暗暗拉扯每個角色。

    正因如此,我偏愛《慾海慈航》這個譯名,不僅反轉其閒邪的本意,更將水的力量納入其中。如真的還錢之旅,從來不是為過去償還什麼,當嫖客們露出驚異或呆滯的眼神時,她就是一尊佛,普渡著他們,而身體就是河流。

    次年,金基德另一作品《情慾穿心箭》(2005)推出,被老人帶上漁船私養的少女,則更為直接地與佛像綁定:漁船的賣點之一是為客人算命,其方法就是少女坐在船沿吊起的鞦韆上,前後擺動,老人用弓箭射向船身上巨大佛像,再由少女化身佛的代言者,耳語告知老人算命結果。少女也是自己的佛,因此她跟著美少年離開漁船,老人無法抗拒這一命運,然而最終扭轉這一切的,又是少女自己。

    金基德給予這部電影的註腳,也是對其自身藝術追求的表白:「力與美宛如緊繃之弓,我願如此,直至終老」。而在金氏電影裡諸種邊緣、枷鎖、慾望,也正是在這一拉扯的漩渦之中不斷增生和互涉——情慾本就是複雜的,為何要讓它簡單透明?正如《浪蕩天地》裡瑣碎而無解的荒誕日常,並沒有人能明確知道自己將流向哪裡。命運的確然與無法感知,這兩極同時在生命中並存著,也正是這幾部電影的精妙之處。

    參考資料:
    Barbara, Wanda, Nathalie Léger, translated by Natasha Lehrer & Cécile Menon, the Paris Review
    Conversation on Wanda By Barbara Loden, Marguerite Duras and Elia Kazan

    _______
    放映場次
    情慾穿心箭│2021年08月28日 (六) 16:50 大館
    浪蕩天地│2021年08月29日 (日) 17:35 英皇戲院 尖沙咀iSQUARE

    購票:https://cinefan.com.hk/zh-hant/period/2021-zh-hant/summerif-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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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梓煬
    浸大文學院人文及創作系創意及專業寫作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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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當年差了一分,重考公開試
      遲了一年畢業
      下月便
      差一年二十四歲

      (二)
      當初面試差了一點
      假如讀中文系
      也許我的檄文
      會稍微比詩好

      (三)
      下午聽Kolor的《雲圖》
      獨自替教授掃描圖書
      我將厚重的文字翻頁
      就像欄後的你

      (四)
      一點派籌
      有人早已等候
      判刑

      (五)
      影印機輾壓而過的光太刺眼
      我不得不別過面去

      (六)
      一日不見
      隔九秋

      (七)
      有人潑水
      有人潑火
      有人細看灰燼

      (八)
      我繼續把書壓直
      掃描更多剎那

      (九)
      未來有人打開檔案
      寫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