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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類——記蔡炎培

杜家祁
在台灣出生、長大,八十年代開始在香港生活、工作,2015年回到台灣居住,現在花蓮讀書與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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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大家都叫他蔡爺,我倒忘了當初如何稱呼他,沒叫他「蔡爺」是肯定的。一想起他,腦中就出現他振臂高呼的模樣——雖然實際上我從未見過他振臂高呼——,但他說話的氣勢,在印象中就是大大聲,像是要振聾發聵,或是要帶領大家去幹些事的。跟著第二個印象就是他豪爽哈哈大笑。

    認識蔡炎培是九十年代的事,那時我受了一些前輩的感召,覺得應該為香港文學做些事,也比較活躍去參與一些文學活動,就這樣認識了他。而在我親身認識他之前,已在報章上讀過他的詩,印象特別深的一首是〈致黃霑——心領厚贈藥金〉;我從未想過在新詩裡會出現黃霑的名字,這樣的流行文化人物,光是這一點就和其他詩人有所區分,但這個題目,又好像挺有唐詩風格的。

    這首詩第一句一開頭就是稱呼「霑」後加冒號,是以書信的形式寫成的,接下就像談心事一樣,「霑:年紀大了,有些事/確要想一想/正如年輕的時候/想一想」,接著突然來一句英文「How approach can be made to mankind?」再下面的詩句,對我而言,到現在都是謎團:「此事後來驚動了/星島的記者/司徒國英上書羅素/聽說關於人類前途之類」。這是什麼典故呢?

    以上是詩作的第一段。

    真的讓他和其他詩人區分開的是他的作風。話說有一年我們「呼吸詩社」在大會堂舉辦了一場詩歌朗誦會,我相信當時參加的人都會承認很少見過那麼歡樂的詩歌朗誦會,歡樂到朗誦會結束了,大家還不捨得離去,那股情緒激盪著,可是大會堂也不能讓我們一直留在那裡啊,於是有人起閧「去吃宵夜!」眾人馬上歡聲呼應。通常這種場合都是葉輝請客的,他是報社副社長,平素又有孟嘗之風,可是這一批「詩人雅士」不是幾個人也不是十幾人而是幾十個人,於是連葉輝也開始猶豫了,就在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聲響亮的呼喝:「我請!」這就是蔡炎培。

    於是眾人又笑又叫,找到一間可以容納幾十個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吃了一頓宵夜,到最後點數有五十多人。後來究竟是誰付賬我不知道,但是那種「豪氣干雲」,我之前從沒見過,後來也沒有見到過。

    一直到近日,蔡炎培走了,我在網上看到和他有關的文章,才知道他一直都是兩袖清風的。當年他罹患眼疾,還是他的老闆金庸,出錢給他醫病,也才明白為什麼在現代社會,還會有人要「厚贈藥金」,以致會有那樣富於古風的詩題。

    他的氣勢還顯現在另一個場合,那是一個青年文學營,好像是《星島日報》關先生主辦的,在烏溪沙,我記得還有孟浪和飲江。蔡炎培談詩論藝時不知說到什麼,意氣激昂地和下面一群年輕人說:「我告訴你們,誰要不認自己是中國人的,這個人就沒有希望!」或者就是這句話,讓我印象中的他就是個振臂疾呼的人了。那是2003年的時候,日子還算美好,他那麼說大家都無異議。

    他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而且樂在其中,並不顧慮別人會怎麼想。有一次他在公眾場合讚美我,說他讀過我的詩:「你是個真正的詩人!」這句過譽的話其實讓我很尷尬,在座還有很多位詩友,文人相輕自古而然,何況我們那時都還算年輕還比較在乎這些事,他只讚美我一個,我還記得當時其他詩友們臉上倖倖然的表情。不過幸好,他是只要覺得可以讚美,便不會吝嗇佳言美句,他後來說洛楓應該得諾貝爾文學獎(我也可以想像其他文友聽到這句話的表情了!)。也是這幾天,看到劉芷韻的臉書,說蔡炎培曾特地寫一封信鼓勵她,自署名「爺爺」。我相信被他鼓勵過的後輩,應該不在少數吧!

    而且我現在回想起來,他雖然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但從沒有聽他說過別人壞話,也不談文壇是非,甚至當說到一些眾人皆非議的人,他還會替那人說好話。

    再後來因為生活和工作壓力,我就很少再出現文學活動場合了。當時有一個研究計劃,是關於香港七十年代詩歌,擬訂了幾位訪問對象,其中一位就是他,他也欣然應允。等我們坐好了,紙筆錄音機都準備好了,開始訪問了,沒想到對他親身經歷過的七十年代和當時的香港詩壇,他卻什麼都記不起來,只和我們暢談他「至愛的八個女人」。一席話下來,能夠作為研究材料的——完全沒有。我們只好無功委頓而還,多年後和當日一起訪問他的朋友談起此事,朋友感嘆一聲「傻佬!」

    說到他的「傻」,我想該說說「諾貝爾文學獎提名」一事。這事他自己說也自己寫出來,事實上諾貝爾文學獎提名是有一定程式的,每年諾貝爾委員會向夠資格提名的人發出邀請提名的信件,這些人包括了大學的系主任、研究院學部主任或國際認可的筆會會長等等,而同時每年也有無數不在這名單中的組織「不請自來」去信「提名」候選人,這些提名,諾貝爾委員會根本不予理會。他的提名,據知情者說,其實是某不知名所謂文學團體提名他,他也就認真了,到處去說,當時他很多朋友都勸他不要如此「自我貼金」,他也無所謂依然如是。甚至他走後,一些媒體不究其實,在他生平中照抄「2003年曾提名諾貝爾獎」,這種訛傳,也讓一些文學前輩們很不以為然。其實我覺得,他並不是個在乎名利的人,他會如此,我覺得和他寫的詩是有一致性的。

    讓我繼續把那首〈致黃霑——心領厚贈藥金〉讀完吧,接下來還有兩段。詩裡的意象,有很古典的「天宿落盡」、「參商之間」、「日近長安遠」,很流行文化的「《中國最後的一個太監》(電影)」,很本土的「星島(日報)」、「那打素(醫院)」、「瑪麗(醫院)」、「張保仔洞」,又有很現代主義的句式「在這一衣帶水海天的妊娠期/海紡織著鹽。鹽紡織著夜/我們日夜紡織著鋼鐵」,很文藝的「飛馬踏燕。長夏初臨」,很口語的「嚇得我。沒命奔。沒命痛」。最後幾句是這樣的:

    想一想
    吾爾開希即是「唔易開戲」
    萬一戲要開了
    若有臨記的位置
    務請考慮一下我這茄喱啡
    你底忠誠的僕人
    炎培托

    「你底忠誠的僕人」大約就是Your obedient servant的中譯吧(還用了個頗有五四遺風的「底」而不用「的」),「吾爾開希」又不知和這首詩有什麼關係?蔡炎培似乎從不自許為「後現代主義」,但如果從某個角度來說,他是非常後現代的了:「打破雅俗分界」、混雜性和遊戲性。但這樣說又不大公平,雖然後現代主義理論問世後,好像給了一個可以拿來解釋蔡炎培的框架,但有沒有後現代主義理論,他都沒有什麼框架。「他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而且樂在其中,並不顧慮別人會怎麼想」,文言翻譯大抵就是「洸洋自恣以適己」,他有他自己的一套。這首〈致黃霑——心領厚贈藥金〉就像蔡炎培的人一樣,深情中有遊戲、遊戲中有深情,有很遼闊的境界也有很無厘頭的思維,總之,他自成一派,自成一個種類,這個類別裡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所以我猜,「諾貝爾文學獎」對他來說,意義或許和對人的意義不一樣,我們把「諾貝爾文學獎」看得很重要,而他看別人那麼認真,或許只是哈哈大笑一番——那就是他的一貫作風吧?

    後記:
    文章刊出後,關夢南先生傳訊指正以下三點
    1.葉輝是社長,《東方日報》不設副社長。
    2.當日蔡炎培説買馬中了過關,他請吃晚飯。實情是宴開三桌。我和葉輝都有付鈔。
    3.蔡炎培眼疾是黃霑出手術費,而非老板。

    當天朗誦會有八十多人參加,留連不願離去的也有五十多人,原來真到宵夜時是宴開三桌。
    蔡炎培眼疾的事,我原文是根據《每日頭條》〈金庸傳奇,金庸御用校對細說九流老闆的當年情〉:「對於這個倪匡形容為『一流朋友九流老闆』」的大作家,他就笑謂大俠崇尚多勞多得,但也有人情味的一面。老闆知道他半生兩袖清風,當年就主動出錢讓他醫眼。」
    我猜眼疾花費不貲,遠超出蔡炎培能力,所以金庸也有出錢,而開刀手術費則由黃霑付款。如此的話,詩題中的「藥金」到最後就不止「心領」了。

    都是往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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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注
    • 三人行,必有詩先──訪「今晚SEE詩先」的台前/幕後
    • 自成一類——記蔡炎培
    • 憶蔡詩人──一點相會,幾許交錯
    • 破鏡:懷蔡炎培
    • 蔡炎培的音與信
    • 靠在你身邊
    • 寂靜中的狂歡——不加鎖舞踊館「#非關舞蹈祭」《Drink and Dance》
    • We keep coming back──雄仔叔叔1980年代英文詩
    • 觀音山下,跨世紀的呼吸──訪崑南
    • 劃開歷史與生活的冷匕首:讀文於天《晚冬》
    • 本地動物考察與哲思──讀《看見動物》隨想
    • 不原諒是唯一的悼念:評韓祺疇《誤認晨曦》
    • 《翔:雀陸香港》:我和雀仔有話兒——筆訪趙曉彤
    • 【五人談】小說在虛實之間叢生
    • 實踐中獲得的經驗值——與林東鵬共同踏出的《半步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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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肉像沙泥濕潤】詩九首

    李顥謙、韓祺疇、嚴瀚欽
    /李顥謙/九十後詩人,曾獲青年文學獎獎項,作品散見於《字花》、《虛詞・無形》、《聲韻詩刊》等。香港電台社區參與廣播節目《香港文學十三邀》主持之一,2021年起修讀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文學碩士課程,並嘗試經營詩PODCAST 「今晚See 詩先」。/韓祺疇/畢業於嶺南大學中文系,現就讀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研究所創作組。曾任人訪記者,寫詩和小說。/嚴瀚欽/畢業於嶺南大學中文系,現就讀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文學碩士課程。寫詩及評論,拙作散見於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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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傾倒酸腐的廚餘,血肉像沙泥一樣濕潤
      我們從中學習分類山,分類海
      分類悲劇:虛構的、真實的、不置可否與事後補述的

      畫作:Esther(@treely.z)

      李顥謙三首

      呼吸鞦韆

      想買一口空氣
      看罅隙給鞦韆卡住

      切開一個胃
      如果可以,就讓流體遷進

      迴轉於陰溝的璧玉
      不痛
      一枝針如流火般落入
      造像般的眼睛,也不痛

      推進,脫離
      一片石地長成流線形

      路祭裡,烏鴉也瘦成夭心的形狀 

      求乞者

      你說,在樓下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黑影躺在路邊。你上前察看,只見一個啞口無言的男人,攤開手,裝著隱喻般的手勢。

      我就憎惡你覆述時,跟那求乞者如出一轍的手勢。我憎惡這種偽善的語調,憑空虛構的故事情節,那個隱沒在敘事背後,所謂的佈施心。那些居於佈施心上,令人作嘔的煩膩、疑心、憎惡。

      你也試試求乞吧。像我一樣,在你寫過的那些毫無意義的詩歌面前,下跪,顫抖,扣喉,搖尾乞憐,慢慢摳出自己那污穢不堪的形狀。 

      賭徒

      海灘不明地聚集了一堆裸體的男女。當中男的拿著菜刀,女的拿著斧頭,互相撲擊,扭在地上,誓要斬殺對方的影子,卻從來沒有命中過目標。奇怪的是,他們身上的每一處皮膚都佈有玻璃色的疤痕,遠看過去,就像一群閃著銀光,擱淺在岸的死魚。

      山頂處那個拿著望遠鏡看戲的觀眾,開始感到很不耐煩。他把玩著手裡的小骰子,盤算著一個連他自己都感到虛無的計劃。突然間,他猛力站起來,扔掉那冰硬的骰子,對著海灘大喊:甚麼是命運?甚麼是自由?

      地下室內,囚犯K闔上書本,自問自答地想著相同的問題。

      嚴瀚欽三首

      想像這樣一幕舞台劇
      時間是二十一世紀
      地點是玻璃城,而人物
      是玻璃屑上踱步的行人

      又或者是前途未卜的大學生
      咽喉長草的語言學家
      ——總歸是充滿偶然的能指
      歷史正在嘈雜,三一律是永恆的失落
      一切都有被替換的可能

      一場藍色的大雨過後
      陽光帶著更多層次的歧義
      重重拍打在滿街的礫石上
      拍打在各種主義交雜的
      近似於寫實的布景上

      言語是一種可能
      啞是另一種可能
      當局外之人神情肅穆
      得知一切都是虛假的擺設
      雷聲、鳥鳴、焰火、山河
      只為拼湊擬真的場景
      美學距離,遂揭示著後設性的故事走向——
      成為惡人只因此刻應當是惡人
      流下眼淚只因為這裡
      需要一丁點兒起伏的啜泣聲

      這是間離之必要
      一點點布萊希特之必要

      觀眾席有著不由分說的曠達
      我們精湛的演技只用於糊弄時間

      2021.9.7凌晨隨筆


      夜話九則

      1
      是暗藏殺機的歲月
      一些黯藍色的刀鐮正在人群中
      收割上帝的影子

      2
      寒冬將至,玻璃狀的農稼物
      紛紛砸向造物主無能的土壤
      以易碎的姿勢預備來年的生長

      3
      誰來接管水晶綻裂的世界
      設有時限的諾言把鑰匙
      交給時間——最善於諂謊的傢夥

      4
      二十一世紀,天使在襁褓哭泣
      誰願意捨棄一生的白
      站在廣場飲人造的風雨

      5
      讓封存秘密的信箋飛升
      只需要一粒帶火的單字
      一種發燙的修辭

      6
      消失者給倖存者偶然的倖存
      倖存者還消失者以
      永恆的消失

      7
      而白鴿飛葉,土撥鼠在田裡啃咬出十字
      當最後一些詞語也必須像靈魂一般沉重
      當我們熟記的田埂,鋪滿碎玻璃

      8
      不再敲響的鐘,亦不需要守鐘的怪人
      午夜的數字載錄一切
      開始默數白天的惡行

      9
      阿門

      2021.8.29凌晨隨筆

      悟空

      當白紙碎裂,為筆所傷
      書生寫就嶄新的疤痕
      當時間之爐把所有修辭焚盡
      弄火遊戲於發燙的雲庭
      卻不曾留給我們一雙金色的眼睛
      明日妖惑橫飛的路上
      能否看破不斷變換的字體
      直指羞於見人的核心

      頭顱日漸沉重
      昨日之怒正介介地
      編制一圈無形的羅罟
      我們為語言而疼痛
      因喃喃的咒文
      撕下更多無處可逃的自己
      於是騰空,遁地,涉水
      在如虎的白日下
      漸步走完重複而又冗長的章回

      那是詞語對我們的懲罰
      神和魔在身後輪替
      而靈光始終無法修飾
      一趟註定沉悶的行程
      那條不知將會通往何處的路
      在腳下不斷伸延,天地
      往往傷我們以無趣的玩笑
      又或者,在許多次哭笑之後
      選擇自己把筆擱下——

      那疊苦苦修得的經文
      其實什麼也沒有

      2021.7.27隨筆


      韓祺疇三首

      父輩

      父親複述他的前半生:半截身軀
      都埋在泥土裡

      他的父親用鋤頭除草,焚燒根莖;他的童年
      差點那裡開始枯萎

      這些天空,都微微彎曲──在父親的敘事裡
      黃昏有著燒焦的味道

      獸的眼睛,會在這裡守夜
      他必須在天黑前,遠離稻田

      同一個夜裡,父親正密謀一次出逃,我的母親
      夢見了纍纍的禾穗

      那些獸的眼睛,決不是我──父親一再否認
      他的恐懼
      曾像他的父親一樣:那些殺草除根的念頭


      畫家

      你一覺醒來,就瞎掉。然後決定成為
      一個畫家。世界先有黑暗
      再有輪廓──先有虛線的事物
      再有因果。那些偉大的奇跡,都不在場
      你在別人的嘴唇裡
      發現一些造物的差錯,然後懷疑起
      夜裡的惡夢──那些長著獠牙的怪物
      像極每個曾擁抱你的人
      但醒來,就是黑夜。你必須相信自己並不在場
      像一個上帝,俯瞰這個房間
      相信所有概念,都可以成為肖像,譬如生存
      就是一顆骷髏頭,吃掉鐮刀
      譬如死神就是怪物吃掉眼珠,然後說:
      那裡有一個新世界。


      當我們學習分類

      我們學習分類山,分類海
      分類街道
      分類一座中立的圖書館:可回收與不可回收、政治
      與非政治
      在逼仄的路上,垃圾車駛過別人的家園
      我們傾倒自己的生活
      秘密警察會來翻檢它們,質疑其中的隱喻
      他們會從錯誤解讀的東西裡
      學習分類──分類物質與反物質、堅硬與易碎
      我們對事物的描述都像
      廢話:火是流動的,但水
      正在凝固
      無意義的話語可以回收嗎?一句對稱的標語
      被分類為可遷拆與
      不可遷拆──牆壁的塗鴉可以被回收嗎?
      我們傾倒酸腐的廚餘,血肉像沙泥一樣濕潤
      我們從中學習分類山,分類海
      分類悲劇:虛構的、真實的、不置可否與事後補述的

      畫作:Esther(@treely.z)

      轉注


      三人行,必有詩先──訪「今晚SEE詩先」的台前/幕後

      關天林

      編輯,寫作。著有《本體夜涼如水》、《空氣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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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底一個無眠夜,屏幕滑出一張「靚圖」,再來看名字,是一個詩的專頁?

        在噤若寒蟬的安全時代裡,在文學屢屢被質問何補於亂世的時候,在臉書已經開始變成一盤生意變得不好玩的今日,三個年輕人,決定推出講詩的Podcast。從出帖預告、互動問答到正式廣播,有計劃,有想法,也有一定策略,可見他們不是純粹「試試先」,而是來真的,要告訴大家:「今晚SEE詩先」。

        緣起就合體

        開台Podcast,要有影響,就要持續下去,當然不只「今晚」,和寫詩一樣,都是長命功夫。三位九十後,其實都是寫詩的人。他們為什麼會從各自沉思寫作的幕後,一起走上台前?

        李顥謙(阿餅)表示,早陣子Clubhouse曾在防疫期間大行其道,其中卻很少談到詩,而他和梁莉姿、李昭駿等文友籌劃電台節目「香港文學十三邀」,累積了一些經驗,節目中的訪問也令他羡慕小說作者們能暢快交流,於是萌生了「開台」講詩的念頭。

        近年社會氣氛低沉,現場活動又多限制,唯有走到線上,雖然Clubhouse已經不流行,也一樣有其他平台選擇,可以簡單上手。做自媒體,起碼自由度比電台大。「關於詩的活動減少了,想嘗試補足一下。」阿餅慨嘆詩在香港面對的處境比較冷清,詩集出版後通常都缺乏討論,就算有些文字評論,但未能進一步對話。

        為了開始,阿餅先找創作和社交平台上也較活躍的嚴瀚欽(Morrie),再找身在台灣讀書的韓祺疇(Richard)。「我們是同代人,本身已認識,但在創作有不同追求,人脈也不一樣,希望可以集思廣益。」

        Richard說阿餅找他時,最吸引的一點是他也認同近年關於詩的討論氣氛的確沉寂了:「我的參照點主要來自師長的分享,聽他們說七八十年代氣氛熱鬧,後來網上有香港文學大笪地等等。中間也有好些詩人沒繼續寫。」Morrie則著眼於現有社交平台的不足:「面書太雜亂了,發言容易帶情緒,不利討論,我自己也有寫詩評,但交流不多。」他又提到他嚮往台灣曾有一場後現代主義文學論戰,現在回看是浪漫的。

        談起結聚,阿餅補充說,他最早接觸的詩團體是「關於詩社」,對他的創作視野刺激很大。他其實很清楚寫詩的人仍不少,但現在好像有點分散了。

        如果說三個人「差對腳」,第四個人便是眾多愛詩的讀者、作者,在暗夜走散了的你。

        互評時間

        三個九十後詩人,同樣自覺有不同追求,那他們又怎樣看對方、看自己的創作或美學?阿餅給Rirchard的關鍵詞是「穩定」,Morrie則是「情感」:「祺疇的詩完整度高,又承襲本地賦體傳統,近期有更多變化;瀚欽情感豐沛,寫得多,強項是多作不同嘗試。」至於自己的詩,他認為較難歸類。

        Richard說自己看得多本地詩,也承認阿餅「穩陣」的評語,他繼而向阿餅表白:「其實很早就看到餅的詩,例如青年文學獎的得獎作〈譬如生活〉,當時想參賽,找同代人參照,看到這首,感覺很震撼。」他又認為餅後來的散文詩是難得的探索。至於Morrie,他說在嶺南大學時已有交流,最深印象也是風格多變,詩作多又予人不重複的感覺。

        Morrie近兩年才注意阿餅,他坦承彼此詩觀有衝突,又認為阿餅的詩的語感可能受商禽影響,但他很欣賞阿餅對詩的執著態度。而他和Richard當年在嶺大詩作坊交流,讓他認識了現代詩。

        三個人裡面,Richard剛出了第一本詩集,餅和Morrie的首本結集也在籌備中,對於他們風格的對話和對撞,我們大可拭目而待。

        亂世宜講詩

        詩人講詩,其實沒想像中容易,首先就是要克服夫子自道的心理障礙。「在不寫詩的人面前,表明自己是寫詩的,多少會尷尬。」Richard說:「開台講詩就是把這種尷尬搬到公眾面前,意味我要接受自己將受到評判。」阿餅認為心理關口還包括詩人好像不會講太多自己寫作的事,他們偏偏擺明車馬,但既然已經「洗濕咗頭」,也就豁出去了。Morrie認為詩是介乎可說與不可說之間的事物,過往與他人談詩,總伴隨強烈的失落感,開台講詩,除了是面對理應保持緘默的事物,也相當於直面那種失落。

        事實上,就算拋得開詩人包袱,Podcast還有很多實際上、技術上的問題要克服。這種談話節目,有討論,甚至有爭論才是好事,最怕沒交流。阿餅坦言他們還不太懂得保持討論的意識,往往因為太在意自己講話是否清晰流暢,變成自說自話,營造不了觀點交鋒的效果。Richard表示雖然節目的本意不是要達成什麼共識,共同提倡什麼主張,但又想在半小時至四十分鐘間展現討論的維度,不想泛泛而談,這方面的平衡,還有待進一步摸索。

        他們一開始就強調著「共同體」,一個很難用、不好說的概念,但他們倒不是把它舉起來當作旗幟,也不是擺著好看,在其中確實有一些想法在跳動、目標在蘊釀。「利用社交平台,透過較為大眾化的題材,例如三十問、絕版詩集、講鬼故,去吸引對文學有興趣但未必很了解詩的人。另一方面是在圖像上多花功力,以靚圖(如有)吸引多些點擊。」Richard指向打開平台,拓展受眾,讓詩變得親和,阿餅則希望打破一直以來對詩存在的定見、偏見,如他曾聽說有人不喜歡文學/香港文學是因為新詩/現代詩,他對這些話總是很上心,「輕率的觀念往往最受歡迎,傳播得最快。所以我希望能夠有一些行動,去回應。」Morrie自認比較「佛系」,他只期待身為一名Podcast主持時,就盡力做好每一期節目,「在未來某一天,當某個原本不寫詩/不讀詩的人決定要「入坑」了,至少有一個還不錯的平台供他們借鑒和參考。詩人並沒有改變世界的能力,詩人只能為世界提供更多可能性。」

        九十後?入夜後

        沒錯,他們在「今晚SEE詩先」的名義下是Podcaster,但他們首先是寫詩的人。詩人與共同體,有時充滿張力,有時也視乎你怎麼看,比如說,九十後本地詩人,作為一種群體,或標籤,他們的認同感也是複雜的。Richard認為,既成長在同一個時空,同一座城市,作品有某部分的「共通」是理所當然的,例如社會事件、地景、細微的童年符碼,但風格和進路肯定各有擅場,「我樂意自介為『九十後詩人』像我樂意被視為『香港詩人』一樣,這個標籤本身就可以也應該被開拓。」而在阿餅記憶中,香港的九十後詩人,一度交流密切,從網絡討論到團體活動,漸漸建立群體的面貌:「寫詩的起點高,觀察敏銳,行事低調,廣泛接收的資訊與理論,抗拒定見,不會高舉某種意識形態或旗幟,尋求在多元之中確立風格,或更好地實踐自己。」阿餅本來自信不夠,默默埋首寫作,甚少與其他同代詩人交往,直到他想分享更多看法,一抬頭,那群體卻開始鬆散甚至沉寂了。

        對詩或對一切創作而言,或許孤獨才是終極的真實?但問題是,生而為人,就必須面對孤獨,更重要的,可能是怎樣回應共同面對著的黑夜——「今晚」。Morrie認為所謂交流,不過是證實自身的孤獨,他也沒怎麼參加過詩作坊,而更多是在一條混沌的路上慢慢前行,但「所遇皆為師,所見都是風景」,共同體或許脆弱甚至虛幻,但維繫過,熱衷於寫作的人們起碼由此感到不那麼孤獨。Richard指出,過去幾年的社會事件,令我們理解到彼此與城市的命運如何被緊緊扭在一起,那已經不是想像,詩的共同體不只是與詩有關,而是關於「在共同的遭遇下,創作者如何回應這些傷痕與痛楚。」

        「今晚SEE詩先」的圖,總是由黑白和簡約的點線面構成,彷彿夜要有光,相聚也要棱角,正如共同體,不是什麼已存的藍圖或配色,而是虛空中發生的一種連結的想望,虛線或月盈月虧般的實踐。阿餅說:「我們希望一起思考探索,如何迎對風浪,理解痛苦,再寫下去,鬥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