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售

 

香港

序言書室.樂文書店.田園書屋.Kubrick.榆林書店.城邦書店.誠品書店.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天地圖書.三聯書店.商務印書館.Perthland Limited.中華書局
** 如想購買《字花》過刊,可向銅鑼灣樂文書店、序言書室及 kubrick 查詢

 

澳門
邊度有書

 

新加坡
草根書室.Books Actually

 

台灣
誠品書店.三民書局.政大書城.唐山書店.無論如河書店.小小書房.詩生活.閱樂書店.清大水木書苑.新竹或者書店.台北浮光書店.桃園嫏環書屋.桃園新星巷弄書屋.台東晃晃書店

 

網上
博客來網路書店.讀冊生活.友善書業

 

友善事業的社員書店均接受顧客的客訂,社員實體書店面名單連結資訊:https://goo.gl/o5GG5w


電子版

讀冊生活HyRead 凌網科技Readmoo讀墨Kono電子雜誌


香港發行

香港聯合書刊物流有限公司

查詢:2150 2100 (黃發心小姐)


台灣代理

遠景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地址:新北市板橋區松柏街65號5樓(2012年更新)

查詢:02-2254-2899 (潘治嘉)

購買《字花》


訂閱《字花》,立刻成為持證訂戶,即可享受一系列優惠禮遇,並收到最新會員通訊,緊貼水煮魚文化的文學活動和書訊﹗

《字花》持證訂戶優惠禮遇包括:
1. MOViE MOViE | Life is Art 盛夏藝術祭
持證購買節目正價戲票,可享9折優惠。
2. 影意志 | 「獨立焦點」正價戲票9折
持證購買節目戲票,可享9折優惠。
3. ifva | 獨立短片及影像媒體節
訂戶可優先獲贈特定場次戲票(數量有限)。
4. 鮮浪潮 | 第十三屆鮮浪潮國際短片節
訂戶可優先獲贈特定場次戲票(數量有限)。
5. 牧羊少年咖啡館 
訂戶可獲贈餐飲現金卷。
(太子白楊街分店、葵芳分店、沙田分店及將軍澳分店)

*節目詳情請留意有關機構消息。
*如優惠有任何爭議,水煮魚文化將保留最終決定權。

下載訂閱表格(個人/團體或院校/全日制學生均適用)
按此直接訂閱。

電子版

你亦可到「首尚文化電子書店」購買:

App Store
Google Play

訂閱字花

私隱聲明

敬請仔細閱讀此私隱聲明,以了解閣下在瀏覽本網站(「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字花」及「別字」)時,我們如何處理閣下所提供的資料。

  1. 資料的蒐集及使用互聯網資料

    當閣下瀏覽本網站時,本網站不會蒐集一般的互聯網資料,包括閣下的互聯網協定位址以及閣下瀏覽本互聯網的日期和時間。

  2. 閣下提供的資料

    當閣下瀏覽我們的網站時,閣下可能會因不同目的,向本網站提供資料,例如向我們查詢。閣下可向我們提供部分個人資料,如姓名、地址、聯絡號碼或電郵地址。一般而言,我們只會利用蒐集自閣下的資料用於閣下提供該等資料的目的。

  3. 資料保留期

    一切經由本網站蒐集的資料會在完成蒐集目的後立即銷毀。

  4. 對第三方作出披露

    除法庭命令,本網站不會向第三方透露閣下的個人資料。我們會要求執法機關提供書面解釋其蒐集個人資料的目的、為何該資料對調查有關及不披露該資料如何影響調查。在法律容許下,本網站會通知閣下有關法庭命令。

  5. 直接促銷

    除獲閣下同意,否則本網站不會利用所收集的閣下個人資料作推廣用途。如將來不欲收取本網站的推廣資料或訊息,或欲查閱及修正閣下的資料,閣下可電郵至 zihua2m@fleursdeslettres.com 提出。

  6. 接駁第三方網站的鏈路

    本網站可能提供接駁第三方網站的鏈結。請閣下務必留意,當閣下連結至第三方營運商的網站時,該等營運商可同時蒐集閣下的個人資料(包括通過使用cookies產生的資料)。本網站毋須就該等人士如何蒐集、使用或披露閣下的資料負責,故此在閣下向該等人士提供閣下的個人資料時,閣下應熟悉該等人士的私隱權政策。

 

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17日


免責聲明

本網站(「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字花」及「別字」)是一個多媒體的文學創作平台,內容和資訊的真確性由創作者承擔,本網站有權但無此義務,改善或更正網站內容內任何部分之錯誤或疏失。故此,讀者於此接受並承認信賴任何「資料」所生之風險應自行承擔。

網站文章中的超連結或會導引讀者至有些人認為是具攻擊性或不適當的網站,本網站對這些超連結內容所涉及之準確性、有效性、安全性、著作權歸屬,或是其合法性或正當性如何,並不負任何責任。

客戶於網上購買本網站的產品及服務時,所使用的網上付款系統並不一定在本網站內進行,客戶使用本網站以外的網上付款系統時,必須理解及明白網上付款系統網站內所列明的使用政策及私隱條款等資料。本網站的私隱條款將不適用於所有網上付款系統網站內。

 

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17日


版權聲明

本網站內一切文章的版權均歸作者所有。

如需在出版刊物上引用、轉載,請先與本網站聯絡(zihua2m@fleursdeslettres.com),否則不得使用及轉載。

如需在網絡上引用、轉載,只需註明出處。

 

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17日

條款

地址
九龍新蒲崗八達街安達工業中心3樓B3室
電話
2135 7038
傳真
3460 3497
水煮魚文化製作 Facebook
字花 Facebook
字花 Instagram

聯絡

「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下稱「水煮魚」)為已註冊的香港慈善機構,亦是香港最具規模的文學組織,自2006年受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出版文學雜誌《字花》,將香港文學推廣到兩岸三地,並成功引起年輕讀者對香港文學的關注和創作風潮。近年也舉辦多種文學推廣活動,包括中學及公眾創意寫作坊、書節、多媒體朗誦會等。

誠邀你與我們同路,請捐款支持以下工作:

  • 印刷、製作、獨立發行書刊
  • 文學藝術活動推廣
  • 寫作教育
  • 跨界別創作
  • 編輯、作家及藝術行政人員栽培
  • 日常營運

請按以下連結,輸入你欲捐贈之款項,透過Paypal捐款。

你每分支持,都將讓美麗的、打動人心的文字走得更遠。

支持我們


我們長期需要熱愛文學、喜歡閱讀的朋友協助編輯、美術、活動助理、行政等工作,並付出你無限的精力和熱望,一同創造不可能的文學雜誌﹗

如你想加入水煮魚文化或《字花》團隊,請把個人履歷及過往作品傳至 zihua2m@fleursdeslettres.com ,註明你希望加入的職位。

若感情投意合,我們會回覆你。勉強無謂,行動最實際﹗快來吧﹗

加入我們

各期年份
出版年份
活動年份

別字



陸州之南,海之北

向宇鵬
廚房佬一個。
SHARE

    泉叔好耐無嚟過將軍澳海濱。呢個周末泉叔難得唔洗返工,老婆返咗教會嘅老年聚會。老婆要帶敬拜,一早就返咗去準備。黃昏嗰陣,泉叔就自己一個偷偷地嚟咗呢個海旁。泉叔足足三年無嚟過,呢段魚鱗咁堆疊嘅紅磚路似乎成咗禁地。老婆唔准泉叔踏足呢個地方,話會睹物思人、觸景傷情。社署啲姑娘都叫泉叔唔好成日諗住呢個地方,當係戒煙戒酒咁戒甩呢種追討過去嘅方法。個癮太大最終只會賠上性命。

    呢三年泉叔自覺老咗好多。身邊嘅嘢都衰老緊。一旦過咗某個年紀,回憶不過係飲咗一啖海水,鹹到標眼水。只係愈飲愈濃,愈嚟愈澀。最終好似一啖濃痰咁,哽喺喉嚨椗,唔上唔落。

    「Ambrose喺天堂都唔想見到你一蹶不振啦。泉叔,你要move on。人生仲有好多精彩嘅嘢等緊你去發掘。」

    泉叔嘖咗一聲。佢唔鍾意啲姑娘講兩句硬要夾雜幾個英文字。依家啲後生仔講嘢中英夾雜,兩頭唔到岸。

    泉叔讀到小六就出嚟做嘢,供咗佢三個阿妹上大學。家族以前係漁民,泉叔細細個就跟老豆老母出海捕魚,自己年紀大咗,一個人凌晨出海好吃力,又唔想自己個仔接手家族事業,就毅然放棄咗盤生意。賣咗艘船同啲漁網,攞到啲錢俾Ambrose去吓交流團。

    泉叔唔識英文,唯一識讀嘅英文字就係Ambrose呢個英文名。但阿仔唔鍾意泉叔叫佢英文名, 話泉叔讀得難聽。英文名係Ambrose讀嘅教會學校嘅神父幫佢改,意思係「不朽」。Ambrose問神父有咩係不朽。「上帝嘅愛、人嘅回憶。就好似一個人死咗之後,在世嘅人仲會記得死者。」Ambrose攞到人生第一個田徑獎牌後,同泉叔講,佢第日想做個出名嘅運動員,後人就會記得佢。泉叔話俾Ambrose知,唔洗一定做名人先被人記得嘅。「就好似我哋記得爺爺嫲嫲一樣。又或者係你嘅仔女記得你一樣。」

    泉叔差啲就想同Ambrose講:「做運動員無飯開㗎噃」,但諗到個仔咁有天分,又咁熱愛運動, 就吞返句說話。

    泉叔記憶力好強,佢記得一切同Ambrose有關嘅嘢;買咗對接近成千蚊嘅跑鞋俾阿仔嘅鞋店、阿仔最鍾意食嘅新鮮出爐墨西哥包、同阿仔睇過煙花嘅星光大道,同阿仔同檯食過嘅每一餐 飯。嗰陣Ambrose有機會出國比賽,參加亞洲青少年田徑錦標賽。泉叔開心到周圍同人講,連大廈看更都唔放過,但Ambrose企到好遠,黑口黑面,話泉叔搞到佢好無面。

    泉叔成日諗返起呢啲舊事,唔知道應該開心定唔開心。泉叔以為自己唔鍾意一啲有頭無尾嘅關係,佢一直覺得,無機會好好咁道別嘅人,會好似紅藻泛濫咁霸道,長滿成個心房,每一株都帶毒。好似嗰一次帶Ambrose出海咁啱遇上紅潮,海岸好似染咗經血咁一片鮮紅。

    但原來道別就代表終結;無好好道別嘅人,先至會以另一個形態,一直留喺身邊。

    Ambrose走嗰日,泉叔返緊工,中午食飯嗰陣睇睇手機先發覺有十幾個未接電話。阿仔尋晚返宿舍俾車撞到。司機醉酒駕駛。白車到嗰陣Ambrose已經失去知覺。

    尋晚Ambrose難得喺宿舍出嚟食晚飯,三個人已經好耐無試過圍埋一齊食飯。老婆斬咗半隻雞,Ambrose一口氣食咗成隻雞脾。Ambrose仲話俾泉叔知,佢申請咗下學年嘅獎學金,下禮拜面試。

    泉叔唔知道,原來下個禮拜咁近嘅事,都可以無法實現。

    第二朝泉叔攞咗事假,自己一個遊咗一日車河,喺鬧市嘅霓虹燈、街燈、紅綠燈、車頭車尾燈之間穿梭,去邊都無所謂,只係想將悲傷帶到好遠、好遠嘅地方,好似棄屍咁丟入河床。最後 泉叔去咗海旁,佢忽然明白,有啲鬱結係唔需要理由,有啲悲傷係無辦法用把呎嚟量度。今日視爲永恆嘅嘢,聽日可以無形無蹤。今日覺得開心嘅嘢,聽日可以好難受。

    審案拖咗兩年,司機最終被判三年有期徒刑。姑娘問泉叔覺唔覺得判刑太輕、老婆話不如上訴,「你要幫阿仔討回公道,唔係嘅話你釋懷唔到。」但泉叔面對一竅不通嘅法律文件、各種聆訊 答辯,已經好攰,更何況上訴得直,都無辦法交換返Ambrose條命。泉叔只係想去吓一啲以前帶過阿仔去嘅地方、食吓一啲阿仔好鍾意食嘅餐廳、睇吓阿仔以前去旅行影過嘅相,當自己同阿仔去咗一次旅行咁,或者耐唔中講吓阿仔啲趣事醜事,就已經好滿足。

    老婆就會不耐煩咁問泉叔講完未。「日日都提住阿仔呢樣、阿仔嗰樣,你幾時先可以從呢件事走出嚟?」

    老婆見泉叔終日鬱鬱不樂,成日鑽牛角尖諗埋一邊,奈何泉叔唔肯去教會,唯有帶佢搵社署嘅社工。姑娘解釋俾老婆聽,泉叔經歷喪子之後患上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係一種精神疾病。老婆問姑娘:「好唔返咁點算?」

    「講到底,泉叔都係要靠自己放低呢個心結。」姑娘同泉叔解釋悲傷嘅五個階段,做咗好多次grieving process,又做咗好多次chair work,對住空凳上幻想出嚟嘅自己、幻想出嚟嘅悲傷對話。姑娘教泉叔講啲倒模出嚟嘅句子,話俾自己聽咁樣掛住阿仔一定好辛苦、唔好再為阿仔嘅死負上全盤責任,「泉叔,你要話俾潛意識嘅自己聽,Ambrose真係走咗㗎喇,佢唔會返嚟。你放低阿仔,佢走都走得都唔安樂。」

    泉叔以為自己得一個,邊度嚟咁多個自己,咩潛意識嘅自己究竟喺邊度生活呢,係咪同阿仔一 樣生活喺另一個世界?一開始泉叔乖乖地咁跟住姑娘講,但佢愈講就愈唔開心。回憶確實係 有唔開心嘅基調,但泉叔唔明點解一定要忘記一啲嘢,尤其當呢啲嘢係無可替代,「如果連我都唔記得阿仔,仲有邊個會記住佢?」

    每次見面,姑娘都問泉叔呢個星期過成點、有無一啲好唔開心嘅時刻。「泉叔,你嘗試唔好諗咁多Ambrose嘅嘢。知唔知move on係咩意思?即係好似你推住手推車倒垃圾咁,清理咗嘅垃圾就唔好再返轉頭。」

    泉叔左諗右諗,都諗唔明。佢每日都會返轉頭去同一個垃圾桶倒幾次垃圾,每一次個垃圾桶都滿到嘔出嚟咁。清空咗嘅垃圾桶一定會再次滿瀉。咁樣算唔算move on呢?

    姑娘同老婆講,轉工或者搬屋對泉叔會好啲。「轉個新環境,等佢唔洗成日諗住呢件事。」咁啱得咁橋呢區清拆重建,就當係個藉口離開吓呢個地方,老婆就慫恿泉叔遞表輪候公屋,搵過份新工作。

    泉叔終於轉咗新工,由私人屋苑外判清潔工,入到政府食環署做街道清潔。舊同事話泉叔攞到政府份糧,唔知係幾生修到。「你就好啦,搵到份荀筍工,又就嚟排到公屋,遲啲幾廿萬就買到樓 做業主,羨慕死人。」泉叔聽完得啖笑。佢好少同身邊嘅人講私事。人生有苦從來都係得自己知。成日周圍同人呻自己有幾慘嘅人,唔會知道痛苦到極致嘅時候,係不能言語。

    人生就好似牌局,啲牌爛,點打都係輸,條命生得衰,除非等運到,唔係就只有認命。咩「人品好,牌品自然好」不過用嚟呃細路,等啲細路唔好咁快看破紅塵,以為有咩難關都好,挨過咗就一定有出路。但其實生活好多嘢都係整定嘅。人要走嘅時候,點留都留唔住,要留低嘅人,就無咁容易走。

    以前泉叔覺得婚姻生活都尚且美滿。老婆賢良,阿仔生性,唔係大富大貴,但三個人相處都無 咩摩擦。雖然依家諗返轉頭,泉叔唔知道之所謂相處融洽係咪因為大家好少時間共處一室。泉叔以前都成日見到Ambrose,但佢點諗都諗唔起,究竟有邊段對話值得重溫。

    以前泉叔一家三口住觀塘裕民坊附近。Ambrose升上中學讀書麻麻,參加咗田徑隊,放學後成日搭多幾個車站去練跑,由日落跑到入夜,由調景嶺一直沿海旁跑到日出康城,再沿路折返。 泉叔唔知點解Ambrose跑咁耐都唔攰。見Ambrose次次跑到成頭大汗、一入門口啲汗臭味就攻到成屋都係。「阿仔,你不如去室內運動場跑啦,有冷氣無咁熱,跑完又可以沖涼。」

    「老豆,你唔明㗎喇。」

    泉叔的確唔係好明Ambrose。Ambrose讀書嗰陣,泉叔打兩份工,收工已經八點幾,阿仔都係差唔多時候跑完步返到屋企,父子倆成日都一齊食攤到凍曬嘅飯餸。啱啱升中,Ambrose識 得唔多同學,有咩都同泉叔講。泉叔聽住Ambrose呻吓佢學校啲老師、功課考試,講吓嚟緊嘅比賽,明一半,唔明一半。Ambrose講幾多俾泉叔聽,佢就聽幾多,好少追問。

    泉叔驗出血糖過高嗰年,間唔中會𦧲住跟Ambrose去練跑,話要減吓個肚腩。泉叔成日諗起嗰年,一肥一瘦、一前一後嘅身影映落緩跑徑。呢條跑步路線Ambrose稱之為「予讚線」:「向北係內陸、向南係海嘅海岸特別潮濕。」

    Ambrose鍾意沿海慢跑,鍾意望海,鍾意出海釣魚,鍾意海岸線。佢話鍾意個海夠任性。「無浪就無浪,湧浪就湧浪,海嘯就海嘯。阿爸你覺唔覺得,沿海跑步好似坐上咗千與千尋部海上列車?」

    泉叔唔知咩係千與千尋,佢以為係一個佢唔認識嘅地方,同香格里拉、斯里蘭卡或者巴基斯坦咁遙遠嘅國家。

    呢個跑步嘅習慣一直維持到Ambrose考入大學,讀第一志願運動科學系,搬咗去宿舍,泉叔連見到Ambrose嘅時刻都好少。再過一兩年,Ambrose愈嚟愈少講野,變得生外,好多時候一餐飯喺沉默中度過。泉叔間唔中抬起頭望吓Ambrose,就覺得阿仔真係大個咗,臉上面多咗幾條皺紋,好似放涼咗嘅豬仔包咁起皺。

    呢十年以來,無論如何泉叔都會返屋企食晚飯。即使成餐飯都無人講野,泉叔已經覺得呢個屋企好溫馨。「以前你阿爺阿嫲日嘈夜嘈,阿仔,你生喺呢個時代好幸福。」

    阿爺阿嫲嗰代係蜑家佬,捕魚為生,阿嫲勸過阿爺轉行,話呢行又辛苦又搵唔到幾多錢,但阿爺始終對個海情有獨鍾。泉叔細細個開始幫手撈魚,到接手家族生意,話曬都對咗個海幾廿年,都撈唔起來絲毫對海嘅感情。殊不知呢份對海嘅感情隔咗一代傳咗俾Ambrose。上一代係漁民,臨海而生,死咗都應該歸於大海。「你阿爺話,做人好來好去。做咩都好,最緊要要對得住個海,對得住啲祖先。」

    Ambrose聽到之後即刻有樣學樣話第日死咗都要海葬。「啋過你!講埋曬啲咁唔吉利嘅嘢!」未知生、焉知死,中國人最忌講死,但依家泉叔反而慶幸阿仔不經意咁提過呢個意願。唯一一 樣泉叔堅持到底要為阿仔做嘅事就係履行佢想海葬嘅遺願。

    頭七嗰日,泉叔同老婆坐船出海,去咗東龍州附近,親手將阿仔啲骨灰撒咗入海。泉叔賣咗漁船之後就無出過海。所謂蜑家佬上岸,就唔會再落海。但泉叔無諗過下一次出海嘅原因會係送別自己個仔。

    為咗阿仔嘅喪禮,泉叔同老婆嗌咗場歷時幾個月嘅交。結婚以來泉叔同老婆無風無浪咁過咗 三十幾年。近呢四五年,泉叔覺得佢同老婆之間有啲嘢唔同咗,又講唔出係啲咩。可能係因為老婆信咗教,夾硬帶過泉叔同Ambrose返教會,開口埋口就同泉叔講道理,就連Ambrose意外過身,老婆都要引用《聖經》呢啲咁艱澀嘅語言安慰佢:「我們在一切患難中,神都安慰我們」又話:「呢啲難關係上帝俾我哋嘅試煉,但上帝係公平嘅,佢關一扇門,就會打開另一隻窗。」

    「如果上帝唔記得開窗呢?」

    老婆講笑咁話:「咁佢可能會開冷氣。」又話:「你始終都要釋懷㗎喇,原諒其他人,原諒自己。就好似上帝原諒人一樣。」

    以前老婆都會間唔中講吓大道理,但依家老婆一開口,泉叔就扯火。佢唔需要其他人話俾佢知, 應該點樣哀悼、點樣追憶一個人。就好似佢唔鍾意人地指點佢買邊隻馬、邊六個冧巴。

    老婆聽教會啲人勸說,不如用天主教喪禮,畢竟阿仔讀教會學校,以前又上過主日學,「雖然未受洗,但假假地都係個教徒啦。」但泉叔覺得無理由咁樣無啦啦迫阿仔信教。

    嗰幾個月好難捱。泉叔唔想返屋企,兩公婆朝夕相對,好似死海一樣困獸鬥嘅愁緒同壓力足以浸死兩個人,於是泉叔一收工就去麻雀館打番幾轉,有馬跑嗰啲日子,就去睇馬,托住個老花眼鏡、攞住枝掘頭鉛筆,喺投注站部電視機底,企足一晚。

    有時見到啲露宿者踎喺馬會門口,泉叔好想好似佢哋咁踎低,有屋企但唔想返去,算唔算無家可歸。

    老婆日日哦泉叔自甘墮落,錢又搵唔多,賭又要輸,做人點解唔可以睇開啲、睇開啲有幾難。但泉叔都唔知點解,佢唔想睇開啲。佢覺得人生有啲牽掛、有啲傷感嘅事,其實好實在,生活先不枉過。

    泉叔好煩躁,佢唔知道,屋企咁容易就會分崩離析。原來可以同時失去三個人。Ambrose走咗,老婆當泉叔係病人咁看待,連呢個咁失魂落魄嘅自己都變得好陌生。

    雖然最後泉叔都係屈服,幫Ambrose搞咗宗教喪禮,之後再出海灑骨灰。嗰陣政府開始宣傳綠色殯葬,Ambrose仲問泉叔:「咁樣人一死,咪乜都無剩,你唔會覺得好驚咩?」泉叔都唔知點
    答。後來反而係Ambrose睇咗一行禪師本書,同返泉叔講:「海葬無咩嘢好驚。葬咗入海,就成為海水嘅一部分,就唔會害怕潮汐漲退,唔會害怕海浪。」

    但泉叔唯獨對唔住個仔。泉叔同老婆兩個人搵得唔多錢,又無學識,Ambrose嘅一切,泉叔都引以為傲;長跑攞獎、考上大學、搵到女朋友。但呢啲都係阿仔靠自己努力、挨生挨死挨返嚟嘅嘢。

    Ambrose去過好多個臨海嘅地方,有啲跟學校交流團,有啲去比賽,有啲自己去。泉叔都半隻腳踏入棺材,死慳死抵儲埋啲錢,留俾Ambrose洗、俾佢去多幾個地方見識吓。十六歲嗰年Ambrose搵到第一份喺馬會做接線生嘅兼職,之後好少伸手問泉叔攞錢。Ambrose話出國旅行唔洗好多錢,「窮遊」一樣可以感受嗰個地方風土人情。

    升大學嗰年暑假,Ambrose隻身去咗澳洲,話睇得多陸地上嘅世界,佢想睇下海裏面究竟係點樣。泉叔唔知Ambrose幾時考咗個潛水牌,又學咗浮潛,孭住個幾十斤重嘅背囊,裝曬幾萬蚊嘅潛水裝備。「無人陪你一齊去,咁危險?」

    泉叔目送Ambrose上A22,十萬個諗法喺個腦度轉吓轉吓。一個腦袋藏得住一片海,好浩瀚、好神秘。海裏面有一群群失去棲息地嘅金梭魚、希靈魚、沙丁魚、鯷魚,好似甩咗帶嘅卡式錄 音帶係咁轉。泉叔恨不得撒網將所有魚打撈上岸,免得任何一尾魚逃出漁網,佢先發覺原來好驚自己以後都參與唔到阿仔嘅世界、好驚個仔長大咗會離開自己、好驚失去咗個仔。

    泉叔不厭其煩咁問咗好多次,Ambrose先肯俾啲相佢睇。泉叔射哩眼咁望住手機碌得好快嘅相,問Ambrose:「乜嘢係大堡礁?」

    「乜你唔識?係世界上最長、最大嘅珊瑚礁。」

    「白色呢啲係珊瑚?」

    「係呀,白化咗。好似人老咗頭髮變白咁。白化即係珊瑚已經死咗,無得救。」

    「啲珊瑚點死㗎?」

    「好多原因喎,我解釋你都唔明㗎啦。最主要都係海水溫度上升,熱到佢地體內嘅共生藻死咗。」

    「咁白化咗嘅珊瑚有咩好睇?啲珊瑚都死哂,睇嚟有咩意義?」

    「老豆,你唔明㗎喇。好多嘢唔一定有意義先做。就好似睇一齣舊戲,聽一首舊歌,諗起一個人。」

    泉叔有時會諗起Ambrose呢句話。嗰時泉叔仲覺得Ambrose未夠世故,有所牽掛所以有所痛苦,做人唔洗諗咁多舊人舊事。但到頭來,泉叔發覺自己先係最執著嗰個。

    泉叔挨住海旁嘅欄杆,睇住太陽滑落山脊、瓹入山谷,個海由天藍,變成血橙,最後漆黑一片。佢諗起Ambrose。呢三年以來,泉叔第一次咁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咁諗起阿仔。諗起阿仔每次聽到讀佢個英文名就揦埋口面、諗起阿仔跑完步一定要扒一碗白飯先夾餸、諗起阿仔對眼。有時好不屑、有時好憂傷、有時好似望住好遠、好遠嘅地方。

    人永遠唔知道,呢一次係咪最後一次。正如泉叔唔知道嗰次會係最後一次同阿仔食飯,亦唔知道今次會唔會係最後一次諗起阿仔。但佢知道,阿仔一定好想泉叔諗起佢,而且知道泉叔諗起佢,一定好開心。

    *青年文學獎粵語小說公開組優異獎作品,獲主辦方與作者同意刊載。

    別字各期目錄
    目錄 轉注

    別字

    第四十八期
    <   
       >

    別字

    第四十八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轉注
    • 發現女性主義解讀:但丁──葉慈
    • 一滴水中的一片海洋──關於周耀輝《荊棘海》
    • 鉅細靡遺的生命之網:讀Dara McAnulty《一位年輕博物學家的日記》
    • 從紙本躍上銀幕:經典法美黑色電影
    • 蟲洞連接的平行時空──以西西早期作品〈瑪利亞〉寄語香港年輕一代
    • 發現女性主義解讀:但丁──葉慈
    • 一滴水中的一片海洋──關於周耀輝《荊棘海》
    • 鉅細靡遺的生命之網:讀Dara McAnulty《一位年輕博物學家的日記》
    • 從紙本躍上銀幕:經典法美黑色電影
    • 蟲洞連接的平行時空──以西西早期作品〈瑪利亞〉寄語香港年輕一代
    透光
    • 枯葉蝶.下
    • 枯葉蝶.上
    • 我記得的倉鼠們
    • 【孤絕之島】放風
    • 陸州之南,海之北
    • 貓疫
    • Finale Tango Apasionado
    • 枯葉蝶.下
    • 枯葉蝶.上
    • 我記得的倉鼠們
    • 【孤絕之島】放風
    • 陸州之南,海之北
    • 貓疫
    • Finale Tango Apasionado

    轉注


    發現女性主義解讀:但丁──葉慈

    蓋雅翠.史碧瓦克
    (Gayatri C. Spivak)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1942年生於印度加爾各答,自加爾各答大學畢業後,1961年赴美國康乃爾大學攻讀,博士論文由保羅.德曼(Paul de Man)指導。1976年,她翻譯的德希達《論書寫學》出版,奠定了她在解構理論研究領域的一席之地。她的學術著作十分豐富,內容涵蓋了對性別議題、文化政治、資本主義體制及底層研究的關懷與積極介入。發表於1987年的《在其他世界》是她的第一本個人論文集,也是影響後世深遠之作。1980年代,新保守主義的勢力壯大,先前女性主義運動、同志運動與尊重少數族裔的抗爭持續發酵、深化,學術文化圈也產生了激烈的論戰。《在其他世界》以文本分析的方式,精彩地為該時代的美國做了重要說明與注腳。
    SHARE

      1.

      葉慈需要理想的他者。我們知道他深諳此需求,經常提出診斷,從中創作出詩、自傳和靈視。「說我有這樣的朋友是我的光榮」(〈重訪市立美術館〉”The Municipal GalleryRevisited”)這種葉慈式的情緒蔓延擴大,直到吸納了歷史與神話的精選居民,甚至包括野天鵝和鑲嵌畫裡的聖人。究竟為什麼、又是如何有這樣的需求?這是我在這篇短短的論文裡不能回答的問題。我要討論的是,但丁可能是這些理想他者中的領袖。但丁是19 世紀偉大風尚代表,沒錯。愛默森、羅塞蒂、朗費羅翻譯了他的作品;布雷克、羅塞蒂、古斯塔夫.多雷(GustavDoré)為他的作品畫插畫;雪萊、馬修.阿諾德及約翰.西蒙茲(John Symonds)評論他;但是葉慈似乎最喜愛他,因為他愛上基督教最受推崇的淑女。葉慈以為,正是這份愛,而不是其他任何事,使得但丁成為詩人,而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夠得到「存在的統一」。葉慈在《靈視》裡寫道:「但丁遭受不義,失去了碧雅翠絲,結果尋獲了神聖的正義與天堂的碧雅翠絲。」(註1)

      在詩人技藝實踐中,女性形象究竟是如何發揮作用,而能夠達到這種心理療癒的完滿充足呢?這是我在本篇論文中想要探討的。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則蘊含其中。無論是在但丁作品,或是在葉慈作品裡,女性做為一種手段被客體化、分散各處或是封閉遮掩;一種反動的運作才把文本收束起來。如果身為一名女性,我刻意拒絕被這樣的文本所感動,那麼我應該如何面對精緻藝術?如前所述,我並不是不明白解構主義對於整體單一分析(無論是分析「但丁」、「葉慈」、「我自己」、「藝術」)的可能性保有戒心,在德希達的理論裡,所有像這類統一的概念,都不過是文本藉口,用以延宕基進異質性的可能;在拉岡的理論裡,這些都是想像的象徵性扮裝表演。(想像「關係是由意象、想像、幻想所建構出來的,但是它們是以這樣一種尋常不受識別的方式建構,以至於我們很容易被社會所誘導而想像它們是真實的,於是就會把它們當作真有那麼一回事」)(註2)不過,我也指出了,從這些潛在基進的位置所發展出來的保守主義︰不經檢視使用論點去主張偉大文本會自我解構,因此經典就可以得到保存,這樣的保守主張也是不夠的。

      如果,身為一名女性,我拒絕被這些文本感動,那麼我應該如何面對精緻藝術?更大的問題我且暫時拋開,先回到較次要的問題:在詩人技藝實踐中,女性形象究竟是如何發揮作用,而能夠達到這種心理療癒的完滿充足呢?

      ______
      (註1)像Felman 這樣的解讀精彩地描述了故事的鋪陳,但是沒有看出性別歧視的能量。
      (註2)A Vision (New York, 1961). p. 44.

      2.

      葉慈的〈吾乃爾主〉(1917)是從但丁的自我心理故事《新生》的第三節取材而來。這些字眼是由愛所說,葉慈很令人滿意的將但丁式的描述翻譯成「可怕的主」。

      但丁在《新生》通篇裡的策略之一就是責任的移轉。他不斷地提醒我們他文本的本質是片段的,把這當作是真正發生事件的記錄並不恰當。比方說,在第三節裡,但丁描述他第一次見到碧雅翠絲,我們讀到:「他[愛]說話了,提到許多事情,我只能明白一點點;其中一點是吾乃爾主」(5;D 37)。

      「在夢中責任開始」(《責任》的題辭),而這個一知半解的夢,應該是要對先前所創作集結的詩有提綱挈領之效,《新生》的散文文本則是為這部詩集提供一個框架。愛與碧雅翠絲或許是自體性慾自我分離的戲劇效果。這裡所討論的靈視和夢遺十分相似。但丁在路上看見碧雅翠絲,就魂不守舍地退到自己的房間裡獨處,想著她而陷入夢鄉,結果出現了又驚又喜的靈視,「之後過了一會兒」,就如浪漫主義小說的含蓄之語,雖然仍在夢境之中,但丁無法忍受這種焦慮,於是就悠悠地醒來。

      在夢中,愛現身讓詩人看自己流血受傷的心,碧雅翠絲半裸地躺在愛的手臂上,愛強迫她吃掉他的心。如果我決定要透過精神分析結構來描述這個夢境靈視事件,我可以把這個夢境看做是幻想故事,女人允許男人得到某種「被動」,以禁止「主動」。藉由吞噬但丁的陽物—流血的心明顯是個偽裝—碧雅翠絲「吸納」他,「認同」他,代理他(註3)。不過,這並不是一個雙值的而是三角的交易。愛讓但丁看見他的心是已經切斷的「部分客體」,他是給予碧雅翠絲這個可疑權力的主。(註4)透過愛的中介,幻想的交換場景便開啟了。

      現在碧雅翠絲非自願地被迫吸取內化,但丁可以向外投射,創造文本為產品,開始尋找重要性,分析他的夢境,對這個完整的女性宣戰(畢竟她現在塞滿了陽物)。這場戰爭同時是自我榮耀之役,因為這是他自己的陽物。責任在他處,是主人犯下了罪行,奇特地閹割詩人而賦與權力。女人的欲望根本無處可尋,她是沈默的,違反意志而行,透過了古怪的移植而擁有了陽物。

      移轉責任,但丁使自己變成被動的角色。這個被動角色或作者預先設定犧牲者的特定主題,在文中不斷地出現,然而其可信度是非常複雜的。

      拉岡在〈關於《被竊的信》的研討會〉(”The Seminar onThe Purloined Letter”)對佛洛伊德暗示女性揮舞垂下陽物以掩飾自己的恥骨,並沒有提出質疑或詮釋,他認為愛倫坡故事裡的部長開始以某種方式藏信時是「陰柔的」(註5)。依循著這種不加質疑的精神,我們可以說但丁自我陰柔化,為自己選擇了這個被動的角色。如果傳統和慣例允許但丁利用這種選擇被動的矛盾,那麼更大的問題就出現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傳統和慣例?女性主義—唯物主義分析由解構主義的抹滅建構時受到威脅,但似乎在此刻被召喚了。

      此外,據說是碧雅翠絲使但丁有這樣的作為。但丁這個奇特的自我耽溺的故事,就這麼編造出藉口。然而碧雅翠絲自己並不作為:她的招呼姿態只有在報導中出現(sec. 3, p. 5; D36)。她接下來的動作是收回她的歡迎姿態,而這樣的收回在但丁敘事裡也被省略了(sec. 10, p. 16; D 55)。因為她是非代言人(non-agent),所以她成為但丁的代言人;顯然規範了主體的行為而成為客體,她使主體解構自身的主權動機,又掩飾了自身的受虐/自戀。

      碧雅翠絲收回她的招呼之後,在夢裡,愛又再度現身,以拉丁文暗示有關碧雅翠絲的情節可能只是擬象,然後告訴但丁不要直接寫她,而是透過愛的中介來書寫,因為該是消除擬象的時候了(sec. 12, p. 17; D 58)。在書的前半部,但丁試著寫一首詩,結果傳來碧雅翠絲的死訊(sec. 28, pp. 60-61; D125)。

      她的宣福*儀式是把她的名字化約成一個普通名詞,在語言中一個可能的字眼,未必代表了玻提納里小姐,而是代表了「她賜福予人」(因此我詮釋了在《新生》介紹她出場的這句模稜兩可的陳述,「即使不知道她的名字的人也稱呼[她]碧雅翠絲*」(sec. 2, p. 3),伴隨而來的是詩人「動物精神」的揭露:「現在你的至福已經顯現」(sec. 2, p. 4; D 34)。

      * 譯注:「碧雅翠絲」(Beatrice)的字源是拉丁文的「Beatrix」,意思是「使人幸福快樂的」,在天主教會中有「宣福禮」(拉丁文為「Beatificatio」,英文是「Beatification」,均來自相似的字源,這是天主教會追封已逝者的一種儀式,以尊崇其德行,認定其信仰足以升上天堂)。史碧瓦克在此衍譯但丁命名「碧雅翠絲」的用心,及其濃厚的宗教意涵。

      她名字的普通意義是「她賜福予人」,因此可以將她安置於具有神祕意義的基督教故事裡,能夠被踢上樓或揚棄消除,這樣一來她就能歸屬上帝,這個絕對男性似乎是置身於愛—碧雅翠絲—但丁這個分析迴圈三角關係之外。她的專有名稱/所有權(property)的剝奪,以公式化的手法來說,就是她的宣福。她的「專有名稱」(proper name),最適合她的名字,被淘空了原本做為她的指標的適當表意象徵,恢復成「普通」語言,神奇的是,透過字典裡所提供的非指涉意義,反而成為她的定義性述詞。這項工作是由死亡來完成;透過了一種數字命理學的幻想,倒是和施萊柏(Daniel Paul Schreber, 1842-1911)、沃夫森(Louis Wolfson, 1931-)單純藉由基督教學說歷史想像的權威毫無相似之處,結尾是這麼寫的:

      這個數字是她自己—我是根據相似性的法則來說的。我的意思是:數字3 是9 的根數,沒有其他數字,3 自乘得9,很明顯地3 乘以3 就是9。因此,如果3 本身就是9 的因數,而神奇的數字也是3,亦即聖父、聖子、聖靈,三者為一。這位女士伴隨的數字是9,所以我們可以解釋成她就是9,或是一個奇蹟,其根數,亦即奇蹟的根源就是神奇的三位一體。或許有人可以找出比這個更細緻的理由,但這是我所看到的,也是最令我欣喜的(sec. 29, p.62; D 127)。

      但丁無法描述碧雅翠絲在自我的榮耀中所有權與身分的剝奪,但是他同樣無法允許自己的被動是充分的偽裝面具。愛的陽剛形象使得但丁重獲控制權。在第九節裡,愛在夢境中消失在他體內。這是個不太顯著的舉措,但確實逆轉了碧雅翠絲在最初夢境裡執行的逆轉認同。

      然而,正是在第二十四和第二十五節之間的戲耍,反映出但丁的控制最堅定的拒絕與恢復。在前者,但丁把擬象放置於真實與神聖文本的字母裡,把碧雅翠絲與未指名的基督連結。「這些女士[喬凡娜別名春天/普莉瑪維拉,碧雅翠絲]經過我身旁,她們一前一後走著,愛似乎在我心上說著:走在前面的叫做春天,表示碧雅翠絲在虔信者幻想裡出現的那天,她會是最先出現的。[此處專有名詞普莉瑪維拉也成為普通名詞「春天」,「最先出現的」。]如果你仔細想想她的名字,喬凡娜—Joan(Giovanna)源於John(Giovanni),意謂著走在真理之光前,其實意思也就是最先出現的。」(sec. 24, p. 52; D 110-111)

      這是個名字改換的時刻,令人想到相似與起源的權威(Joan來自於John),而不是認同。「愛似乎再度說話了,他說:『任何有敏銳辨識力的人,藉由命名碧雅翠絲就是在命名愛,因為她和我是如此相似。』」


      在第二十五節,緊跟著這宏大的揚棄之後,但丁確立了他自身技藝的掌控。他把愛的形象放在詩作傳統裡。他說,他提到愛時彷彿愛本身就是完整的,有具體的形體存在。當然,這明顯是錯的。他從維吉爾、魯坎(Lucan)、賀拉斯(Horace)及奧維德作品中舉例,解釋透過詩人的特權(poetic license),不管是這裡或是任何其他文本,愛這個形象是可以存在的。另外還有更進一層的翻轉:「最早使用方言寫詩的詩人之所以會這麼做,是因為希望他的文字能夠為理解拉丁文有困難的女士所閱讀接受。」(sec. 25, pp. 54-55; D 115)。這樣的主張與那些以方言寫作而主題不是愛的作者有所扞格,因為以方言寫作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處理愛的主題。他大筆一揮,愛(主)與女性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紳士們的拉丁文俱樂部仍然決定了文章優越與否,就算不是一成不變,愛通常還是對但丁說拉丁文。我們懊惱地記起在前一節頌揚聲裡,碧雅翠絲令人敬畏的名字是以小名暱稱的方式(「我的碧絲」而不是碧雅翠絲)。

      的確,但丁在寫作的專業裡,才得以完全獨立。《新生》的故事是公開聲明要為先前所做的詩提供一個敘事框架,當然,把詩作放進全書的框架裡,解構了它的優先權,並且無限地延伸。(註6)真理,或是接近框架敘事的真理,透過下列安排而被揭露:記憶被命名為書,其特權讀者,雖然不是作家,但其實是自傳者自己。然而,我們受他的權力控制,因為我們所讀到的《新生》不過是因為他自己決定了在記憶之書裡有那些部分會成為梗概。這是解構主義者最後的擷取姿態。身為作者,他幾乎(並沒有完全)放棄了主權。「這是我的意圖,把我在這個標題下[新生]所寫的文字原封不動放進這本小書裡」(p. 3; D33,強調為筆者所加)。但是這個集體讀者的特權實際上仍然不太確定地被維繫著,而文本性據稱超越了這本成書的限制。但丁故事的第一首詩,以及其他的多首詩,都是為了同儕作家的兄弟情誼與愛的同儕僕人而作(我在一開始就指出,「文本自我解構」這句口號的使用,正是棄絕—恢復這個傳統主題的例子,即使個人主權被取消,但讀者是被恢復了。)

      即使是作者,而不只是眾多讀者的其中之一,但丁也展現了權力。當然再清楚不過的是,就算把碧雅翠絲放在她的位置,他也把自己寫進了這個有宗教意涵的作品裡。然而,若是手中沒有但丁這本書,在這個例子裡,我們也無法召喚出文本。因此,即便更高的文本和碧雅翠絲仍然是最主要的因素,《新生》幾乎每個章節都是以「受到這個念頭左右,我決定寫點東西」開始。此外,不管是引述前或引述後,但丁非常嚴謹地分析了他的每一首詩,如果他沒有這麼做,他一定會解釋說,因為詩的意義很清楚,所有讀者都看得懂。所以詩的最後,作者承諾還有後續,我們也就不覺得驚訝了:「我希望能以前所未有描述女性的方式來描寫她。」在但丁的文本裡,碧雅翠絲完全被揚棄為客體—被描寫,而不是寫給她。

      但女性也被更進一步提昇了。她思考著太一(the One),但是她不了解他, 他的述詞是以拉丁文寫就:「qui est perOmnia seculabenedictus」。因此,這最終是文學實踐史裡,拉丁文和方言兩者之間的角力。他獲准成為代言人。「那麼這或許讓太一歡喜,祂是優雅高尚之主,我的靈魂得以提昇注視這位女士的榮光。」(sec. 42, p. 86; D 164)。

      ______
      (註3)很難在拉岡理論裡找到有系統的定義,因此我引用Anthony Wilden, “Cultureand Identity: the Canadian Question, Why?”, Ciné-Tracts 2. ii (Spring 1979), p.6。我在某種程度上相當認同Wilden。我翻譯了德希達早期的作品,他則翻譯了拉岡早期作品,他似乎也抗拒拉岡的作者精英主義式高高在上的姿態,並且把作者的作品移植到明顯的政治和情境範疇,這些範疇往往缺乏「風格的精煉」。

      (註4)要啟動吸納—認同的經典論點非佛洛伊德的〈哀悼與憂傷〉(”Mourningand Melancholia,”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trans.James Strachey. London: Hogarth Press, 1957, vol. 14; Gesammelte Werke.London, 1940, vol. 10)莫屬。在但丁文本中可以發現以吸納涵括做為語言加密狂的痕跡,這在Nicolas Abraham and Maria Torok, Cryptomanie: leverbier de l’homme-au-loup (Paris: Flammarion, 1976) 的作品裡已有討論。德希達對這本書的導論已經被翻譯收錄在”Fors: The Anglish Words by NicolasAbraham and Maria Torok,” trans. Barbara Johnson, Georgia Review XXXI:1(1977) 一文中。《新生》可以看作是但丁為碧雅翠絲哀悼的行為,將她吸納為他自身自我—認同做為詩人的一個面向。這樣一來,碧雅翠絲的鏡像恰恰展現了但丁哀悼失去的姿態正是一種幻想。

      (註5)Melanie Klein 發展的論點是,其實是部分客體,而未必是一個完整的人,可能才是情感的對象。「我對這個主題主要的結論是︰原初的內化客體形成了複雜的認同過程基礎……內在世界由客體構成,首先是母親,內化成情緒狀況的不同面向……就我的觀點來看,佛洛伊德描述的過程暗示了這個被愛的對象包涵了自我分裂、被愛、被看重的部分,這麼一來也持續在客體的內部存在。因此它變成了自我延伸」。”On Identification,” NewDirections in Psycho-analysis: the Significance of Infant conflict in the Patternof Adult Behaviour, ed. Melanie Klein, et al. London: Tavistock, 1955, pp. 310, 313。部分客體是母親的換喻,指的當然是乳房,就像陽物是男性的換喻一樣。有趣的是,如同我在注解12 所提到的,但丁「客體」化自身,所以碧雅翠絲可以填補他有距離的「主體」性。

      (註6)Trans. Jeffrey Mehlman, Yale French Studies 48 (1972); “Le Séminaire sur laLettrevolée.” Ecrits (Paris, 1966)。拉岡沒有問的問題是︰以這種方式去描述女性欲望,什麼是他需要的佛洛伊德?這是伊莉嘉黑所問的問題,她在”La Tacheaveugle d’un vieuxrêve de symétrie,” (Speculum: de l’autre femme.Paris, 1974) 一文中提出此疑問。Maria Torok 的文章”La Signification del’envie du penis’ chez la femme,” (Nicolas Abraham, L’écorce et le noyau.Paris: Flammarion, 1978) 在最後的分析裡,似乎無法問這個問題。她當然把Melanie Klein 和Ernest Jones 的作品進一步延伸,主張陰莖不過是理想化的部分客體,雖然它的戀物傾向需要女性的共謀,它的體制化合乎男性的利益。但是她從未質疑這個社會性,而似乎假定這是母親普遍的惡性意型(imago)—無論是肛門的或陽物的—並且以讚揚分析來結束她的文章,因為「它是為了治療」女性的陰莖崇拜,而以非常矛盾、甚至可能帶有諷刺的情況指稱,「分析者她本人免於陽物中心的偏見,這和人性一樣古老」(171,強調為我所加)。

       
      3.

      葉慈從這樣的文本借來詩的標題。這個標題隱藏了什麼?葉慈的詩有兩個聲音,兩者互為共犯。我們再一次看到了自體性慾的自我分離,自我以兩種方式表達的渴望。在此我抗拒詮釋的誘惑去展現為何如此。這兩者合而為一構成自我(Ego)嗎?標題是否描述了兩個聲音之間的關係,各自都主張自己對另一方的主宰?或者,標題描述了這首詩的主題—尋求自我或對方的動力?很顯然以上皆是,而且還不止於此。

      身為一名女性讀者,我其實更放不下的是另一個問題:為什麼詩中兩名對話者的名字,Hic 和Ille 是拉丁文,這在葉慈的作品裡並不尋常。這是葉慈版本的但丁夢境嗎?除了詩中兩句:「他發現不可說服的正義,他發現/男子所愛的最崇高的女士」,這位女士究竟在哪裡?

      和往常一樣,我們至少有兩種方式來建構這個問題的答案,一長一短。長的答案可以這麼說:愛確實就是葉慈的主,但是如同但丁的創作所示,愛就像上帝一樣,在文學史的象徵次第裡占有一席之地。愛是真正的主,出現在《新生》的結尾。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開始去構建一套女性主義者—精神分析系譜學,對受鍾愛者(茉德.龔恩[Maud Gonne])與女贊助者(奧古絲塔.葛瑞格莉[Augusta Gregory])客體化,以面具與阿尼瑪(Anima)做為神祕女性「東西」墮落或提昇至複數的名稱,或是以上種種做為一種行為的否決,對犧牲、失望和欺騙意識形態的討論,以及葉慈最後幾首長詩裡所描述的挫敗英雄,緩慢的鍛鍊以對抗集體行動的愚蠢,直到愚蠢懦弱的惡魔以安逸及殘酷的忠誠之名而獲勝。

      至於短的答案,就是別忘了〈吾乃爾主〉是一部更長的散文作品裡的第一部分,這部散文作品的標題同樣也是拉丁文:「Per AmicaSilentiaLunae」(〈在月亮的友善的靜寂中經過〉),它的兩個部分同樣也有拉丁文標題:「Anima Homini」(〈人的靈魂〉)、「Anima Mundi」(〈世界的靈魂〉),整個文本是由兩封寫給一位女性的信構成一個敘事框架,她的名字以一個男性化的名字「莫利斯」(Maurice)所掩飾。這些信確實是「失竊的或延遲未寄的」,正如我先前已提及的拉岡論文所闡述的字源幻想。我不會再追續這個軌跡,因為這又會把我們帶回到長的解答。我提議探討葉慈典故運用的技巧,此處所有拉丁文都是某種後設敘事的符號,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把這名女性排除在外,阻絕,中立,然後就可以繼續整個揚棄與客體化女性的歷史。

      把這名女性排除在外,此處葉慈生命第三名女性扮演了要角。她仍在婚姻體制裡,卻遇見了葉慈,因此有個男性化的暱稱,「喬治.葉慈」。她是透明的媒介,透過她,葉慈指示的聲音得以傳達,而葉慈的指示一開始也要依賴他自己的文本才存在。葉慈在《靈視》裡寫道,「1917 年10 月24 日的下午,我結婚後的第四天,我的妻子試著自動寫作而令我驚奇……一位不知名的作家首先從我剛剛發表的〈在月亮的友善的靜寂中經過〉擷取他的主題」(p. 8)。我們又回到了〈吾乃爾主〉。這位不知名的作家就是葉慈的主,還是葉慈是他妻子的主?我們又陷入了另一個「我」、「你」及主宰的迷宮。

      4.

      女性客體化的整個問題意識都被中立化、加密、擴散,因此藉由葉慈標題的典故來運作。在但丁作品裡,重點不單純只是來自外在的意象,而是這個意象是不情願的碧雅翠絲吞噬詩人心臟的意象。葉慈的詩靜靜地指向這個意象,但表面上則在論述詩的起源。

      〈在月亮的友善的靜寂中經過〉做為《靈視》的代言人或非代言人(non-agent)並非偶然。即使不懂拉丁文的女性讀者,也能夠認出標題裡的月亮一詞是陰性的,而且記起了月亮是葉慈頌揚主體性時所喜好使用的符號。如此說來,這是一篇主觀的作品,詩人有月亮/女性的陪伴!我幾乎要迷失了。我再找回線索,指出月亮靜寂時,詩人說話。然後我提醒自己米爾頓的影子在葉慈作品裡隨處可見。米爾頓(Milton)的盲眼參孫,與狄萊拉結合,就像荷馬與海倫,或愛爾蘭詩人拉夫特瑞(Raftery)與瑪麗.海恩斯(Mary Hines),這些盲眼詩人都為女人歌唱:

      太陽於我是黑暗
      寂靜如月
      當她遺棄夜晚
      躲在她放空的無月的洞穴裡
      (《力士參孫》11. 86-89)

      「放空」(vacant)(意思是「渡假」[vacationing])幾乎是個拉丁字了,月亮的靜寂,在葉慈典故的輪廓裡,是友善的,因為月亮的黑暗接近純然的客體性,不是自我的部分接收一切。(註7)確實,客觀的太陽是無法接近的,「太陽於我是黑暗」。米爾頓的典故帶著能量,使葉慈的「系統」更加複雜。彷彿詩人希望能從與個人無關的「寓言」真理擠壓出個人的「意義」,即便有寓言的計算也要強力地運作。在〈高塔〉(The Tower)一詩中這些著名的詩句裡,他更公開地重複這樣的姿態:

      但是我在這些眼裡找到答案
      急著要走;那就走吧;但留下韓拉漢因為我需要他強大的記憶。
      (〈高塔〉11.101-104)

      我們為什麼要相信這個「發現」的宣稱?詩人只不過顯示了他操縱的是他自己過去創造的韓拉漢?他必然是用他自己創造的虛構記憶來搪塞,以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不是駁斥而是退讓(這正是他對蒙昧起義者的論點,在〈1916 年復活節〉也看得到—「他們在隨意的喜劇裡退出自己的角色」),並不是拒絕,而是有良知的放棄,並不是成就,而是失敗:

      想像力究竟最常佇足
      於得到的或失去的女性身上?
      如是得不到的女性,承認你自己轉身
      出於驕傲離開一個偉大的迷宮,
      懦弱,某個愚蠢而過於細微的念頭
      或是其他曾經被稱作的良知。
      (〈高塔〉11. 113-118)

      〈在月亮的友善的靜寂中經過〉也一樣,宣告月亮的靜寂是友善的,是文學史而不是寓言系統。這個片語有維吉爾的影子,是他擔任但丁的嚮導所說的話。在葉慈詩作裡,維吉爾這句話全文照錄,在〈世界的靈魂〉的一開頭,繼祈求召喚廢墟、破敗楣樑之後:「從滕那多,穿過月亮的友善的靜寂」(”ATenedotacitae per amicasilentialunae”)(《埃涅阿斯記》,II.255-256)。

      我要避免的另一個誘惑,是去解讀耙梳葉慈這個複雜的長句。我要問的是:是誰從滕那多經過月亮的友善的靜寂中來到這裡呢?這可是個大有玄機的時刻。阿爾戈斯(the Argives)抵達了,把希臘人從木馬攻勢中解救出來。特洛伊城被摧毀了。這場以踰越規範的女性為性代理者為名的大屠殺場景,隱藏在字裡行間。然而,海倫的名字只出現兩次,而且巧合的是,是在《埃涅阿斯記》第二卷裡。主人翁埃涅阿斯回憶他夢到被殘害的海克特交棒給他,其中一名聽眾就是狄多女王,「在愛河中的女人」,穿著海倫的衣服,從埃涅阿斯的船被帶出來,身陷在心懷惡意的朱諾與維納斯的爭吵之中(善意的宙斯居中協調);這個故事有一部分是要合理化(埃涅阿斯死去的妻子在另一個夢裡說的)埃涅阿斯在面對希臘大軍進逼時拋棄妻子的行為。無論我們怎麼理解這個場面調度的安排,重點是男人之間的交易,這裡的事件是一個墮落的女人,不守婦道的王后,和貞潔聖母(virgin mother)一樣是個刻板印象。這個交易是從荷馬到維吉爾、但丁、米爾頓,再延續到葉慈。在這一脈相承的縫隙之間,是歐洲詩的偉大傳統。(註8)因此葉慈雖然不是由表面上的主導作者而是讓文本性稱勝,他在〈吾乃爾主〉最後尋找讀者就不是無的放矢。透過這首詩,原本只不過是「神奇的形狀」,現在變成了值得解析的「人物」。書寫的形象交棒給神祕的未來讀者。而現在:

      我召喚那神祕者,他……站在這些人物身旁,揭露我追尋的一切,悄聲說著,彷彿他害怕鳥,高聲啁啾的鳥天亮之前牠們短暫的鳴叫,會把他帶去褻瀆神明的人們那兒。

      就像是但丁或愛倫坡的部長一樣,葉慈讓自己被動、「陰柔化」。在〈在月亮的友善的靜寂中經過〉詩末就更清楚了,他寫道:「我好奇自己再一次會帶給他們什麼[我「野蠻的文字」],這些聲音令我啞口無言……或許現在我年長些了,會有某種簡單的虔誠,就像是個老婦的虔誠一樣。」(366)

      ______
      (註7)有關框架或邊緣的解構主義獨特性,可參見Jacques Derrida, “The Purveyorof Truth,” trans. Willis Domingo, et al., Yale French Studies 52 (1975);”Le Facteur de la vérité,” Poétique 21 (1975); and “Le Parergon,” in LaVéritéenpeinture (Paris, 1978)。
      (註8)我指涉的是葉慈在《靈視》及他大部分成熟的詩作所發展的象徵主義式幻景。

      5.

      我在這裡展現了什麼?試著解讀出女性角色在兩篇有自傳色彩及自我解構文本內建剝削的兩個版本。那麼,一個女性究竟應該如何面對精緻藝術裡反動的性別意識形態?用「通俗」來取代「精緻」,然後主張一種自滿的拒斥主義意識形態,或以學術民粹逆轉性別歧視,這樣是不夠的。另一方面,不遺餘力地追求保存並不惜一切為經典作品找藉口同樣也是不夠的。

      這種難題本身是否就是害怕所有重大改變可能帶來風險的病徵?我們難道一定要單純地遵從「行為場域」與「藝術場域」之間的漏洞,然後藉由不斷的精神發洩歷史分析來運作,並且試著刻意消解恐懼、欲望及快感結構嗎?更遑論快感就算是一種取代,也往往是無法控制的。無論這個籌畫為何,至少都涵括了重新解讀的決定,「以女性主義的角度出發」。這些日子以來,我所有論文似乎都以未來的工作計畫做為結束(註9),這樣的事實讓我無助。我似乎臣服於偉大傳統,以一個承諾來結束我的論文。

      ______
      (註9)比方說,如以下的標題便足以為證。Henry Walcott Boynton, The World’sLeading Poets: Homer, Virgil, Dante, Shakespeare, Milton, Goethe (New York:Ayer Co. Pubs., 1912)。雨果和魏爾倫在論特洛伊之作或許可做為參照比較的女性主義附記。

      譯注者簡介
      李根芳
      英國薩塞克斯大學英美文學博士,現任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教授。研究領域包括文化翻譯、批判理論、性別議題與華裔美國文學等。發表論文散見於中外學術期刊,如MELUS、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中外文學》、《英美文學評論》、《文山評論》等,著有《全球在地化的文化翻譯》、《不安於「是」:西洋女性文學十二家》,譯著包括《歐蘭多》、《論自我與寫作:吳爾芙散文集》、《反對愛情》、《勘誤表》等。

      透光


      枯葉蝶.下

      鍾逆
      寫小說、散文與詩,作品包括短篇小說集《有時或忘》。
      SHARE

        上篇

        3

        那時黃的公屋單位裡滿是蝴蝶。

        大概是前年吧,也可能是再前一年。誰記得呢?只記得黃所住的公屋樓下的鳳凰木開盡了花,一樹腥紅得如夢似幻,如血欲滴。我那天到元朗的護理院探老爸,順道探黃。黃開了門,沒有怎樣訝異,好像猜到我會來的樣子。

        而讓我訝異的是,黃這個不到三百呎的斗室,到處都是蝴蝶:停在牆上,櫃上,桌上,椅背上,燈上,天花上……到處都是。

        只是不見牠們飛起來。

        奇怪,這些蝴蝶停駐著卻沒有斂翅。這不合理,看清楚些,原來都是標本。

        「黃,你哪來的這許多蝴蝶標本?」

        黃沒有答理我。他很快便回到桌前坐下,從三角紙套裡拈出一隻僵死的蝴蝶。

        他小心翼翼地用針筒抽取熱水,然後注入蝴蝶的前胸部位。

        「你需要一些溫暖。」

        黃對著手裡拈著的蝴蝶說。

        「溫暖,便會柔軟。」

        蝴蝶粉黃色。我不知道牠的名字。只見好些地方的顏色有點斑駁暗瘂,大概是鱗粉脫掉了,呈露出背後受創傷的顏色。

        然後,我發現這隻黃粉蝶的一邊翅尾斷了一截,觸角也掉了一根。

        但黃顯然沒有理會,彷彿接受了這殘缺。或許,在黃眼中,根本就看不到這殘缺。他的小心翼翼,全神貫注,好像就是為了全盤保存這殘缺而來。

        黃替蝴蝶注了水,便開始按摩牠的雙翅,尤其是連接軀幹的關節部位。黃的動作很慢,很慢,我沒見過他的手可以這麼溫柔。這讓我想起日本那套名叫《禮儀師之奏鳴曲》的電影,裡面本木雅弘飾演的入殮師和他師父的雙手,也是這麼溫柔。

        黃把黃粉蝶的身軀小心地放在兩塊珍珠板中間約莫半厘米寬的夾縫中。那凹下去的夾縫,看上去就像一副迷你的大理石棺材。

        「我知道,」這時黃終於開口了:「你也是很脆弱的。」

        他小心地用小鑷子把斂合的蝶翅挑開。蝶翅薄薄欲破,在空中微顫。黃把一邊翅膀按在珍珠板的一邊,用半透明的描圖紙覆蓋,調好位置後,便用幾枚大頭針沿翅膀的邊沿固定位置,讓這邊的翅膀能以最好的姿態張開。然後,黃再用同一方法處理另一邊的翅膀。只是這邊的翅膀的尾部折斷了。黃讓牠把這缺陷張開,以最美的姿態張開。

        我一直默默地在旁注視著。這一切,把時間都拖慢了,甚而凝住了。我好像在出席一個無有終結的儀式。

        做完了一個標本,黃又取出另一隻僵死的蝴蝶。殘缺依然,只是在不同部位。

        如是者我默默看著黃把九隻蝴蝶的標本做完。黃把珍珠板上的九隻蝴蝶一列展開,像在無人的廣場上以最大的緘默作出最後的、最莊嚴的告別。我看著黃低頭,閉眼,合十,不知他在默告一些甚麼。

        「這就完成了嗎?」

        「還沒有,」黃像回過魂來,幽幽地說:「還要風乾七天。」

        「要那麼久嗎?」

        「這是至少的。要風乾到完全沒有任何水份,翅膀的姿態才會定住。」

        我環顧屋內,看著每一隻在時間裡凝定了的蝴蝶,牠們的雙翅,牠們的色彩,牠們的靈魂……

        「這些蝴蝶,你在甚麼地方捉的?」

        「不捉,我只撿。」

        「撿的?」

        「是。在路上,在園裡,在河邊撿的。」

        「可以撿那麼多?」

        「留意著便有,不留意便無。」

        「為甚麼不去捉呢?」

        「捉是傷害。我不喜歡傷害。我只喜歡自然死亡。」

        是的,為製作標本而捕蝶,不就是謀殺嗎?我想像得到,捕殺者瞄準了最年輕,最美麗的翅膀,便用最不傷及翅膀鱗粉的絹網來捕捉。絹網其實只是一種滿懷機心的溫柔。捕殺者捕獲了蝴蝶,唯恐傷及牠分毫,影響價值,便以最溫柔的手拈住翅膀,另一手溫柔地捏著牠的頭,以恰到好處的力度讓牠昏厥,然後把牠放進冰箱。這也是自然死亡,捕殺者該會這樣為自己開脫,然後忍不住以志得意滿的神情,像權力部門的記者招待會一樣,為大家展示最美麗的屍體。

        我為自己的說話感到有點慚愧。看看黃的標本,除了有所殘缺,大都失去了蝴蝶應有的光澤——啊,甚麼是「應有」的呢?我又再一次慚愧了——黃的蝴蝶,既是自然死亡,大多是老死的吧?老得忽然從花葉間掉下來?或還未到老死階段,卻因身體不靈活,或兩眼昏花而不慎掉進蜘蛛的羅網中,一時沒被蜘蛛吃掉而白白餓死?而蝴蝶的所謂老死,又是甚麼概念呢?一個月?三個月?包不包括毛蟲和成蛹的時間?我不禁浮想聯翩了。最後我唯一肯定的只是,老死的蝴蝶只能以老去的樣子遭逢所遇,這是順理成章的事。黃不是偏愛暗瘂,偏愛失色,偏愛殘缺,他只是一個誠實的,想保留蝴蝶在最後階段中最真實一面的標本製作者。

        「你知道嗎?曾,我還有所欠缺。」

        我看了看滿屋的蝴蝶,疑惑地問:「還缺甚麼?」

        「一隻蝴蝶。一隻枯葉蝶。」

        「枯葉蝶?就是像枯葉的,有保護色的那種蝴蝶嗎?」

        「對。」

        「很多年前我們常去的大棠谷,記得我們看見過一次。」

        「你還記得?」

        「記得。」

        「枯葉蝶真的很特別。」黃忽然嘆了一口氣。

        「是的,很特別。」我唯唯。

        「特別的不是牠像枯葉,那只是為了生存。」

        我待他說下去。

        「你知道牠吃甚麼嗎?牠不喜歡花蜜。牠喜歡吸食腐果。」

        「腐果?」

        「是的。我對吸食腐果的枯葉蝶忽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可惜我不能去捕。看見了也不能。我只能去等。」

        「等一隻枯葉蝶忽然飛來,又忽然死在你眼前……」

        「你知道嗎?」黃最後說:「我其實去過好多次大棠谷,每次,等到的都是滿身落葉。」

        我離開黃的公屋時已是晚上十時。我們都忘了吃晚飯,都不覺得有這個需要。黃又回到桌前把自己埋在蝴蝶的屍體裡。還有,他說早把煙包全收起來,不會再在屋裡抽煙了,因為不想蝴蝶置身在他的吞雲吐霧中。我臨離開時還有點猶豫,因為底下的街道不知會不會封鎖。剛才從黃家裡臨街的窗戶望出去,只見燦燦夜燈下,大馬路從西到東,都陷在一片濃濃的催淚銀霧中,如幻似真,讓整個元朗頓時變成一座霧中之城。黃好像對此完全無動於中。他把窗戶關掉,把自己關掉,然後默默坐下來繼續進行他莊嚴虔敬的告別儀式。我乘電梯來到樓下,掩著鼻,在撲過來的煙霧中,只見一街盡是從鳳凰木掉下的腥紅花瓣。

        4

        我與黃到過木廠後,以為他會慢慢好起來。誰知過不到一年,便傳來他離世的噩耗。

        黃是怎樣死的?傷感失落中,我和一群舊同學都感到好奇。在喪禮上,黃的親族——主要是黃的兄弟吧——都諱莫如深。或許,他們與黃一直都很疏離,並不是很清楚他的情況吧。

        我在喪禮上遇見社工汪先生。我初時還不知道是他,直至聽到一把熟悉的年輕的聲音,便上前相認了。

        喪禮很簡單,花圈寥寥,這或許也如黃生前所願吧。來弔唁的人很疏落,領引來客的堂倌大部份時間都沒精打彩。

        汪跟我談起黃的情況,簡潔幾句,我想再問下去,發覺場面不適合,便約汪改天喝咖啡詳談。

        我們再見面的時候,汪一邊摩挲著眼前那杯熱 Latte,一邊慢慢說出黃最後幾個月的情況:

        「就是你帶他去木廠參觀後的幾天,我發覺他的情況好像有些好轉了,也肯按時服藥,跟我說的話也多了一些,你知道,他肯多說一句,已經是大大的好轉了。所以我也不以為意。誰知事情還是往壞的一方面發展。再過一個星期我打電話給他,沒人接。於是我又上門探訪。沒人應門,門也沒有好像上次一樣虛掩。我怕他出甚麼意外,便大力拍門,把鄰居都驚動了,全走出來問我甚麼事。有個心細的鄰居看出門是沒有鎖上,只是被甚麼東西頂著。於是我們合力去推那道門,有人用竹桿竿伸入門縫將障礙物逐一挑走。花了半天工夫,才把門推到足讓一人進入的寬度。我走進去,原來黃的屋裡全堆滿了書,唯一的走道已變得極其狹窄,以我瘦削的身軀也通行困難,何況是黃肥大的身軀。

        「我推開重重書牆後,發現黃坐在距門最遠的邊角,雙眼可能因長期睡眠不足而通紅,但卻瞪得大大的,滿嚇人。他對我的出現渾不在意,也許,他那時根本沒有看到我的存在,也沒有聽進任何外間的聲音。他的周圍都堆滿了書,其中一本已經泛黃的書攤開了,書頁中間有幾條衣魚的乾屍,還有一幀照片,你看,就是這張。」

        汪遞給我看。紅葉森森中,有一張如花笑靨。我知道那幀照片。不就是大棠谷嗎?裡面的女子 ,也是教書的,曾與我共事,許多年前,是黃的妻子。而我,這麼多年來,也幾乎習慣了黃的單身,不曾想起他結過婚,離過婚。

        「我認識她,她是黃的前妻。」

        「是嗎?我沒聽黃說起過。」

        「他很少提起。」

        我的記憶體總是有限。記得黃是在精神病初發痊癒後結識她他的前妻的。簡單來說,她知道他的病,並不是很介意。或許是她認定了事情必能因愛情而向好的方面發展。而且,即使萬一黃舊病復發,他的病也沒有任何攻擊性,沒有絲毫暴力傾向,黃只有被逼害而胡思亂想的份兒,這或許更能激發她對弱者保護照料的天然母性。

        「他們是怎樣分開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只記得,他們婚後因經濟還未有基礎,暫時住在黃老家的村屋裡。村屋近大棠谷,有一年我和一群舊同學賞完紅葉後順道探訪他們。他們都很熱情,臉上紅通通的,就像大棠谷裡的紅葉。後來他們住的地方被政府強行收地發展,他們的婚姻就突然走到盡頭了。也好像從那時起,黃舊病復發了。他曾跟我說,推土機來了,他的好日子就忽然完了,他們的婚姻,就是給推土機碾平的。他說,他是一塊樹葉,飄到攤開的書頁上,躺平,然後書頁交合,一壓,再攤開來,已是一塊枯葉。之後黃的病情一直反覆,時好時壞。在最壞的日子,他老是喃喃自語,你以為他是跟你說話,其實他是在不知跟誰說話,也不知是不是穿越了一個我們所不知道的時空。

        「黃是不是很喜歡舊詩詞的?」汪忽然問。

        「舊詩詞?我不大清楚,只知道他大學時讀中文系……⋯⋯」

        汪從背包裡翻出了幾張紙,裡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汪說:「那次因為事態嚴重,我們判定黃生活上暫時不能照顧自己,便把他送進社署的照顧院舍去。在院舍裡,他還是不言不語,飯與藥雖也肯吃,但卻好像沒有靈魂的人一樣。我有時去探他,發現他不斷抄寫些甚麼。看,我手上的這幾張,只是其中部份。」

        我拿過來一看,上面不斷重複寫著這幾句: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

        我不懂詩詞,不知它說甚麼。汪說:「我查過,這首詞是清代納蘭性德作的,叫《蝶戀花》。」

        「這也許是跟黃的前妻有關吧,」汪繼續說:「黃是不是接到她的電話,或在甚麼地方碰到她,而受了刺激呢?」

        「這個我可不知道,這幾十年來,黃很少提起她,我以為黃早已把這件事放下了。」

        「這就奇怪了。」汪搔著頭,語氣還是滿滿透著年輕人的熱忱與好奇。

        我又隱約記起一件事來,也不知會不會因為年月的遠隔而記錯。事情是這樣的,黃的前妻在他們分居後幾個月,忽然來找我。她在我們約定見面的餐廳裡說:我知道你們是朋友,你要是關心黃,就要勸勸他,我雖然跟他分開了,對他已死了心,但有些事情,唉,我看,你還是勸勸他吧。我問她是甚麼事,她壓沉了聲音說:黃,他,他經常到谷亭街、炮仗坊那些流鶯處,也不知道避忌,他還是個教書的啊……你勸勸他吧,我知道,他會聽你勸的,他這個,莫要變成癖了,唉。後來怎樣?後來我已經完全忘記了有沒有跟黃談起這件事,有沒有勸他,甚至,我開始懷疑黃的前妻有沒有找過我談過這件算是極度私隱的事,她有這個必要嗎?而對於黃,我完全不能將這種事套在黃的身上。黃真的有很多我所不知的面向嗎?我能想像黃在這些性工作者面前一面脫衣,一面躺平,一面吟他的《蝶戀花》嗎?黃這是在吸食他的腐果嗎?……這些,我當然不能跟汪透露半句。

        然後我聽到汪繼續說:「而更奇怪的是,黃在院舍住了一個月,有一天卻忽然回復正常了。他跟院舍的舍監說要見我。我去到,他跟我說,要回到公屋去,央我幫忙向社署申請。我說能證明他有自理能力便可以。他眼睛一溜,然後緊緊盯著我,眼裡滿閃著光,急著說能證明呀能證明呀,現在他這個樣子,這樣說話,不就是個有力的證明嗎?

        「然後黃搬回公屋的家裡。他回去後,把所有藏書都丟了。我很奇怪,他不是個書癡嗎?他不是把一切舊書看成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嗎?他為甚麼肯丟棄一屋的書,丟得那麼義無反顧?我真是很奇怪。但去探他時,他像個無事人似的,只一味跟我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奇怪的事還陸續有來。你知道的,他是個老煙槍,竟能把煙戒了。還有,他的體形——你那天瞻仰遺容時有留意的話,也會心生詫異。是的,黃回到公屋後不知為甚麼,體重開始下降。他不是節食,也不是做運動——你知道的,黃根本就是個極討厭運動的人——也不是因為吃了沒有任何副作用的新藥,但奇怪的是,他的體重迅速下降,很快變回一個正常人的體形,這實在是難以解釋的。我問他為甚麼會這樣,他說自己也不知道,或者,把無用的書,無用的東西清走了,無用的脂肪也會跟著告別吧。

        「黃在那一段時間,幾乎每天都往街外跑,這是鄰居告訴我的,我好幾次探他,都吃了閉門羹。他好像在做著一件對他來說極其有意義的事,是甚麼事呢,我又實在猜不出來,但要是沒有的話,實在是很難解釋黃那種積極性和每天都在高漲的熱忱。當我正在狐疑的時候,黃卻突然失蹤了。你記得嗎?那時我也打過電話給你,問你知不知道黃去了哪裡……」

        「我記得,我那時猜想黃只是到外面旅行,所以沒有放在心上。」

        汪續說:「過了一個星期,黃回來了。我上門找他,他這次又好像完全變了另一個人,不再說多餘的話,一句是一句,沒有其他,就像他家裡的傢具擺設,變得沒有再少,再簡單的了。我跟他談得吃力,便賭氣走了。

        「然後,黃迅速消瘦。我最後那次見他,他已不再言語了,身上的衣服,都變成了超加大碼,鬆鬆垮垮的,更突顯他的仙風道骨——原諒我這樣形容你的朋友,因為我實在找不到其他恰切形容他那種瘦態的話。他當時那種枯槁,怎麼說呢,我看就像他窗台上的那棵盆栽,軀幹都差不多乾枯得要死了,枝上僅餘一片枯葉未落,我那時因跟他無話,無聊的走過去,那片枯葉竟忽然拍翼飛走了——真的嚇了我一跳,我再看看,那盆栽真的是甚麼也沒有了。

        「我那時尋思,黃變成這樣,完全放棄生存的意志,一是因為未能完成某事而大受打擊,一是因為已經完成了某事而把一切都放下,也把自己都放下。我是傾向於後者。」

        汪用小木條把 Latte 表面上過多的泡沫移去一些。他沒有尋求我的認同。我沉默著,若有所思地淺呷著我的 Double Espresso。

        汪好像忽然記起了甚麼,猛地抬頭對我說:「你知道嗎?就在黃失蹤的那個星期,你跟黃去過的那間木廠,那個叫源記甚麼的,被燒成灰燼了。」

        我怵然一驚。這好像刺中了我一直隱隱覺著的狐疑之處。對於源記木廠的火劫,我早已從電視的新聞片上知道了。而我所不曾想到的,就是那火劫發生的日子,竟跟黃失蹤的時間接合了。我從新聞片上看到,木廠升起了滔天燄火,所有木樁、原木都變成了紅通通的巨大燭枝,像在拜祭天地間的巨靈似的。我看見鄭伯的兒子,那粗漢,惶急地拖著水喉在澆噴那無力的水,吆喝聲、慘厲聲隔著鏡頭也清晰可聞。而鄭伯,木無表情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傴僂的身影依舊,像還在默默低頭,默默把一切都源源送進命運那邊的無情鋸片裡。

        「還沒有完呢——」我彷彿又聽見這句話。

        我努力回想那如在目前的新聞影像,鏡頭橫掠現場間,有沒有出現一個我所熟悉的,想他出現又不大想他出現的身影呢?但無論我如何回想,在這一刻,腦海裡都是那些燒得四處飛揚的燼灰,如蝶般飛到天地間的無何有處。

        「唉——」年輕的汪不禁嘆了一口氣。

        2021年9月2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