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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洞連接的平行時空──以西西早期作品〈瑪利亞〉寄語香港年輕一代

劉偉成
香港土生土長,現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學系哲學博士,現職出版事業,為浸會大學兼任導師教授寫作、編輯與出版的技巧。曾出版散文集《持花的小孩》、《翅膀的鈍角》、《影之忘返》,詩集《瓦當背後》、《陽光棧道有多寬》、《果實微溫》。曾於2017年獲邀赴美參加愛荷華大學的國際作家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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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人劇團」正籌備將西西的〈瑪利亞〉改編成劇目,劇團跟《字花》合辦一系列文本跟話劇對讀的工作坊,主辦者邀我負責其中兩課,闡釋小說文本的文學意藴。備課時我發覺這是一篇頗為人忽略的作品,連包括四大冊的《西西研究資料》也沒有一篇論及。〈瑪利亞〉雖然是西西早期的短篇小說,但已甚有大師功架,仔細剖析這篇作品,可禆補 西西研究的缺漏,將其創作溯源的脈絡再推前一點。正當多數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欽天監》這部可能是西西最後一部瀝血大作時,這個回溯便更有意義了。如果說《欽》是通過仰望無國界的星宿來感悟抽離塵俗苦痛的超脫,那麼〈瑪利亞〉便是從人間苦難中反思天意與人自身抉擇的關係。拿〈瑪利亞〉和《欽天監》對讀,思考西西從「入世」到「超世」的昇華軌跡,可能會帶來嶄新的視野,就先從解讀〈瑪利亞〉着手。當我這樣的前提重新 細味〈瑪利亞〉,便發現寫作時26歲的西西對世情的洞察對現在同處於紛亂時代的年輕人來說不無啟迪,甚至棒喝之效。西西在收錄了三個作於六、七十年代的中篇小說集《象是笨蛋》的後記中有這樣一段關於當時年輕人的話:「三個中篇,都寫於臺港的『存在主義時期』。那時候,不少大好青年,面色蒼白、雙目迷惘、沉默寡言,穿些素黑的衣衫, 不是倚牆靠壁站立,就是孤獨蜷縮隅角,一派對生命沒有遠景的樣子。有些朋友聚在一起, 談及人生並無意義;有些朋友真的自殺了。存在主義是甚麼,我其實半知半解,有一陣竟也隨着別人頹唐起來,不過粗讀些沙特、加謬的小說,並不了解其積極性一面,不懂得推大石上山的道理。」1 〈瑪利亞〉寫於1964年,當時西西26歲,帶着如此認知重讀此作品,心裏不禁高呼厲害,回想自己26歲時寫的作品,簡直不忍卒睹,大概就是在表現西西所謂的「孤獨蜷縮」的無病呻吟的意緒,但西西如此早期的作品,竟然已有如此份量, 已將眼光放到遙遠的非洲大陸,去關顧當時世界矚目的「剛果危機」,不能不說是早慧,她似乎是想藉這篇作品示範如何擺脫當時年輕人習染的「存在主義」悲觀意緒——不應只關注被「投擲」的孤絕感,而該多關注所處時代的景況,並從中發掘出意義,只有這樣才能填塞存在的虛無感。

    1 見西西:《象是笨蛋》後記,台北:洪範書店,1991,頁 243-244。

    「剛果危機」可說是殖民和帝國主義積弊的一次大爆破,這個沉重的素材包含了千絲萬縷的歷史糾葛,本來發生在遠方非洲的人禍,成了同樣受着殖民統治的香港人的思考參照和情感投射的對象——無論是盼望同病相憐的嗟怨還是同仇敵愾的恚怒,或多或少可填補空虛的生活核心。非洲殖民的題材就像是黑洞核心,因高質量而令附近的空間扭曲,墜出所謂的「蠕蟲洞」,有物理學家認為蟲洞末端的「奇點」有可能接通另一個「平行時空」。〈瑪利亞〉就是通過「剛果危機」的描寫接通了六十年代的香港時空,而現在重新闡釋這篇作品,亦是從西西26歲的心靈視點接通現在的年輕人的內心世界,皆因經歷了前兩年的社會風暴,現在的香港年輕人的迷茫大概不亞於西西所云的「存在主義時期」, 故期望通過這篇闡釋文章可以聊慰認定「沒有出路」的年輕心靈。

    (一)傳至香港的非洲呼喚

    在五、六十年代的香港,除了西西其實還有詩人接收到來自非洲的呼喚。何達於1958年也創作了〈難道我的血裏有非洲的血統〉一詩:

    難道我本就是南非的奴隸? 為甚麼我的頸部,
    那鐵鍊的痕跡是如此地深沉?

    啊,我們這和你們一樣古老的民族。像一條長長隧道,
    穿過了幾千年的黑暗。

    現在我們的土地上光明萬丈, 白鴿和彩球一起發翔,
    建設工地的燈火像星光一樣燦爛。

    我們過去的命運, 使我們透徹去了解
    非洲的窮困和非洲的痛苦。

    我們現在的勝利, 使我們充滿信心地
    為非洲的獨立運動歡呼。2

    2 見陳智德編:《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五〇—一九六九 新詩卷一》,香港:商務印館,2020,頁 96-97。

    何達接收到的非洲呼喚大致可歸納為兩項,就是擺脫外在束縛,然後尋找自我的內在本質, 後者在何達的詩中主要表現為「文化根源」的探溯,是民族魂的苦苦追求。這種呼喚類似199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沃爾科特(Derek Walcott)於〈非洲呼喚〉(“A far cry from Africa”)中表現的煎熬:

    而依舊,必要之獸性假借卑劣的
    借口的餐巾擦拭其手,而依舊
    徒然浪費了我們的同情,一如當年西班牙內戰。
    大猩猩與超人扭打一團。
    被兩者的血液所毒害的我,
    徹底分裂,該投向何方?
    曾經詛咒爛醉的英國殖民官吏的我,如何
    在這樣的非洲以及我所愛的英語之間做抉擇?
    背叛他們兩者,或者退還他們所給我的?
    我怎能冷靜地面對這樣的屠殺?
    我怎能離開非洲而生活?3

    3 “A far cry from Africa” 原文可參閱:https://poets.org/poem/far-cry-africa(03/01/2022 檢索)
    圖:Derek Walcott

    我想由於年代差異,何達得着的「非洲感召」乃傾向抵禦殖民地對本土文化的攫奪,但現在的年輕人大概會較能共鳴沃爾科特的掙扎:他鍾情的「英語」文化造就了他,所以當原來的民族魂對殖民主義作出反撲,甚至殺戮,本身有着非洲血統的沃爾科特才會如此左右為難,五內交煎,這樣的矛盾源於兩種文明的衝突,都是人類製造出來的處境——香港年輕人在當下處境出生的無論是何達還是沃爾科特的矛盾,不知道會否引起「存在主義」的悒鬱?若然,「存在主義」的樂觀面又是甚麼?

    西西對非洲呼喚的回應其實不單是六十年代的〈瑪利亞〉,還有發表於2013年的《非洲夏娃》系列作品,那是承《縫熊志》和《猿猴志》以後的布偶縫紉配上科普雜文的作品系列。此系列作品都在《字花》分七期(第44-50期)發表,第一篇是連同一篇闡述創作背景的訪問,西西的一些答話有助進一步剖析她的「非洲呼喚」:

    《猿猴志》裏寫到大猩猩,從瀕危的大猩猩,我想到非洲的黑人。這樣的類比,別人可能是惡意的侮辱,我卻是恭維,因為大猩猩其實是善良、忠誠的動物,牠們是吃素的,不會獵殺其他動物,可是一直受人誤解、醜化。我覺得非洲黑人輪廓、形態、膚色,都很美麗,黑人的小孩子,笑起來多麼天真瀾漫,儘管他們生活的,卻是一片苦難的大地。有時候想,我們個人的病痛,又算得甚麼呢?4

    4 見〈西西與非洲夏娃:「熊」「猴」後第三部曲——非洲女子及其他〉,《字花》#44,2013,頁 13。

    這段話可說是詮釋西西的「非洲呼喚」很重要的依據,而「非洲呼喚」則是闡釋西西童話 敘事特色的重要思想階梯,只要細意組織一下西西的話,我們便不難組織出這樣的思考軌 跡:非洲是人類的發源地,所以這片大陸的地位本可媲美伊甸園,所以西西才會將將非洲 女性以「夏娃」名之,那是眾人之母,這片大陸上的人類本性是善良的,就像是吃素的大猩猩一樣。牠跟人類基因的相似度高達九成以上,西西是在尋溯人類原型中的美好「本 質」。如果非洲大陸是「夏娃」生活的地方,那麼即使是給逐出了伊甸園,她所生活的地 方也不該如此充滿苦難。現在非洲的苦難可簡略歸納為本土原居民跟殖民和帝國主義者的爭鬥。沃爾科特以「大猩猩與超人扭打成一團」,明顯就將黑人土著貶抑為「大猩猩的原始獸性」。5 這正是西西在訪問中所指大猩猩為人誤解的情態,相對來說,詩人以「超人」來指稱殖民者,明顯是表現了自己心底的靠向。西西眼中的「大猩猩」是人類善良本質的「保質載體」,這個本質大概就是西西所謂「存在主義」的積極面向。西西提及的沙特和卡謬的小說,那就從此兩位存在主義代表的觀點歸納出何謂年輕人應有的積極本質。

    5 「大猩猩與超人扭打成一團」原句為“The gorilla wrestles with the superman.”

    先從沙特說起,他在〈存在主義與人文主義〉中提出了「主觀論」:「『主觀論』一指個人主觀的自由,二指人無法超越人的主觀性。後者才是存在主義較為深入的意義。當我們說人要為自己抉擇,我們的確是指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抉擇。事實上,一個人為了把自己塑造成自己希冀的東西,他所採取的行動屬創造性;同時,也是他認為他應該成為人的形象。」6 雖說「存在先於本質」,但我們不應認定存在的「處境」便決定個人的「本質」,是命中注定,誠然「處境」很大程度上造就了一個人,但沙特指人可通過連串的抉擇來決定人的本質。沙特指人的任務不單是選擇為自己好,而是該選擇去為社會羣體的好,所以與其說是選擇的結果造就人的本質,不如說是選擇過程可模塑人的本質。那麼西西所云的覺得非洲人像「大猩猩」一樣善良便表達了深遠的意義,即黑人保留人原始先祖的善良的本性,足以導引他們去做為自己同時為社羣好的抉擇。那麼為甚麼非洲竟然是苦難的大地?

    6 見沙特著、張靜二譯:《沙特隨筆》,台北:志文出版社,1999,頁 110。
    圖:沙特與卡繆

    誠然,人的抉擇還是受着處境的限制,譬如一個人出生在赤貧的家庭,受優質教育的機會可能會較少,須面對很多生活困境,未必每一個選擇都能突破處境的封鎖,衍生許多的「荒謬」,就像薛弗西斯被罰推石上山,別人眼中他是悲慘的,但卡謬卻教人勇敢面對,他強調「荒謬」是「人與世界之間的唯一聯繫」,並非理性的另一個極致,要否定全部邏輯。卡謬強調「荒謬」不過是要提醒人理性不過是思想工具,並非思考本身,若然慣於把理性的推斷視為真象,或從這些結論中歸納出生活的規律,反而會使人更偏離自我心底的冀願。故此,卡謬清楚指出「荒謬,其實就是指出理性種種局限的清醒的理性」7 只有通過「反抗」來保持「荒謬」的「活躍性」才能有助「修正」理性的發展軌跡,使人放下心中偏見和藉口,勇敢面對和接納生活上的各種事物,卡謬認為抵抗荒謬不是要把希望寄託明天,而是憑激情盡自我所能把當下的苦難悲痛變為幸福和榮光,認定不如意是生活的必然,只有義無反顧地接受才是人類真正的自由,所以卡謬以「薛弗西斯是幸福的」一句作為《薛弗西斯的神話》的收結。

    7 見卡謬著、杜小真譯《西西弗的神話》,北京:三聯書店,1988,頁 55。

    西西寫〈瑪利亞〉時,雖然是處於她自己所言對「存在主義」的積極面不太理解而隨着身邊的朋友頹唐起來的時期,但今天回看〈瑪利亞〉,卻詫異於西西已把沙特和卡謬的積極面注入小說中──就是如何駕馭自己的主觀性去作最好的抉擇,這在小說中主要是藉持大名的瑪利亞這個修女角色來突顯,另外就是如何抵禦荒謬來讓自己活得幸福,這主要是通過無名的僱傭兵來表現,這在後文進一步剖析。

    (二)「荒謬處境」的鋪墊與「童言心聲」的敘述

    除了〈瑪利亞〉這篇小說鮮有人選專文闡釋,我想也從沒有人提及西西的創作模式和作品類型跟宮崎駿蠻相似。宮崎駿的動畫可說都是在顯示「荒謬處境」跟「人善良本質」相互牽扯的張力,只是摻雜的比例不同,便會衍生不同的作品類型。較偏重勾畫「荒謬處境」的,有《風之谷》、《天空之城》、《幽靈公主》、《哈爾的移動城堡》、《風起了》等,其他較着重模塑「人善良本質」的作品,有《飄零燕》、《龍貓》、《千與千尋》、《貓之恩返》等。西西的《候鳥》和《織巢》都是荒謬的大時代中人如何憑善良的本質去作抉擇。而《我城》、《哀悼乳房》則較傾向個人本質的探搠,而《哨鹿》、《欽天監》則較多突顯歷史構築的特殊處境,甚至被稱為宿命的主導下,個人如何應對和抵禦被操縱和播弄,從而體現人主觀性的抉擇自由。我之所以會將西西連繫上宮崎駿,除了由於相似的作品歸類外,更重要的是兩人成就此兩類作品的手法也有雷同,前者多是傾向詳盡的細節說明,而後者通過近似純真的童言心聲。

    〈瑪利亞〉作為西西早期的短篇小說,卻已俱備了此兩種手法的雛型,其重要性相當於生物路線圖上追溯到的「過渡物種」,讓研究者更明瞭那種特質是在何種處境下演化出來, 也能從中折射出當時作者(即26歲的西西)當時的思想進路。或許我們亦能從中獲得應對相近處境時,如果不想呈現「存在主義」的悲觀面,我們還可以怎樣界定自己的存在? 讀過《哨鹿》、《欽天監》都會訝異於西西鋪述歷史背景的仔細程度,很好奇這樣的佈局是怎樣練就?我想〈瑪利亞〉篇幅不長,但卻包含了相當高密度的信息量,小說甫開始一句便交代了時地人事:「這是史丹利維爾廣播電臺。今天是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將指涉的時空鎖定在 1960-1965 年所謂「剛果危機」的混亂時期。剛果在非洲有着相當特殊且重要的地理位置,它的上方是世界最大的沙漠撒哈拉,而中間則有全世界最深的剛果河流經,令剛果成為亞馬遜以外,另一個有着豐富生物物種的熱帶雨林河域。另外由於非洲裂的火山活動,令這片領域也有着相當豐富的礦藏,令這裏成為帝國主義者殖民的目標。

    1884-1885 年,英、法、德等十五國在柏林會議上將剛果一帶扎伊爾域劃為比利時國王奧波德二世的「私人採地」,稱為「剛果自由國」。1908年成為比利時殖民地,改稱「比屬剛果」。1958年10月魯蒙巴(Patrice Lumumba)建立剛果民族運動黨,並提出獨立口號。1960年2月比利時被迫同意扎伊爾獨立。同年6月24日,成立以魯蒙巴為總理的首屆政府,30日宣佈獨立,定名為剛果共和國,又稱「民主共和剛果」,但由於中央與地方缺乏合作共識的基礎,很快陷入內戰危機,這亦是為何「剛果危機」以1960年為起點。當年本來由魯蒙巴勝出首次舉行的民主選舉,但對手提出計票爭議,魯蒙巴被迫讓步將總統之位讓予對手,自己屈居首相。不久,魯蒙巴遭政敵總統以不實罪名指控叛國, 當眾處死,全國陷入內戰。當時,時值「冷戰」時期,英、法、美等民主陣形為免蘇聯入侵,便支持莫布杜策動軍事叛變,於1965年,取得政權,建立剛果民主共和國,所謂「剛果危機」暫時紓解。

    之於小說中設定的1964年,應該是指比利時發起的「紅龍行動」,小說在主角瑪利亞出場前還有此兩段精簡的交代:

    這是史丹利維爾廣播臺。現在覆述新聞的內容:肯亞政府向比利時當局警告,美國和比利時不得干涉剛果的內政。如果美比企國襲擊史丹利維爾的話,他們將會得到應得的報復的。剛果屬於剛果的人民。

    來自里奧波達維爾的無線電廣播稱,比利時政府於星期五宣布,比國的傘兵隊已隨時準備出發,拯救被軍囚在史丹利維爾的白人人質。外交部稱,一營比利時傘兵已抵達非洲西岸一二六六海浬外的亞森森島上候令。宣佈又稱,在美軍空軍的支援下,比利時第一營傘兵團將以純粹人道的理由作拯救行動。8

    8 見〈瑪利亞〉,《母魚》,台北:洪範書局,2008,頁 7-8。

    第一段引文主要是交代「紅龍行動」的背景,而第二段則是關於軍事行動的執行細節,在沒有互聯網輔助的年代,要整理國內新聞已不容易,更遑論是遠在非洲而且糾葛錯綜複雜的「剛果政局」,要弄清來龍去脈已不簡單,還要在沉澱後,再選出適當事件作為小說基本設定,既要有高度概括性,亦要便於突顯人類文化中常見的荒謬處境——「紅龍行動」似乎是相當精到的選擇。古巴革命英雄哲古華拉(Che Guevara)在1965年狠批美帝國主義的演說,便是以「紅龍行動」為靶心:

    帝國主義的獸行,沒有限度的獸行,沒有國界的獸行。
    希特勒軍隊的獸行,是北美國家的獸行;
    比利時的傘兵的獸行,以及法國對阿爾及利亞進行帝國主義殖民的模範。
    帝國主義的終極本質是將人變成野獸,成嗜血的畜生——
    斷然進行屠殺、扼殺、謀殺、滅殺。
    許多革命事與跡政黨活動的最後形象,被狠狠地踐踏,因為他們為自由而戰。
    魯蒙巴的雕像今天被摧毁,但明天就會重建。
    這會提醒我們記住這悲慘的故事,這位在世界革命中犧牲的殉道者,
    並確保我們永不相信帝國主義,永不相信,沒有任何餘地。9

    9 切古華拉的相關演說錄像可參: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e85wZVzzt4 (03/01/2022 檢索)

    在當時西方大國的殖民政策,普遍備受批評,如果〈瑪利亞〉像哲古華拉那樣立場鮮明地批判,那麼便失去了文學隱晦的魅力。〈瑪利亞〉的視野乃在於作者不是安排殖民者角色接受「審判」,而是安排兩位主角都由法國來到非洲剛果。法國在非洲也有不少殖民屬地。來自殖民國家的人員該是處於優越的地位,但作者卻安排兩人都淪為階下囚,這逆轉位置對於兩位主角來說,可說是相當荒謬的處境。修女和僱傭兵,一位代表殖民者的教化,一位代表攫奪,兩者均被迫至生存的絕境──給縛在樹上飽受日炙的傭兵要求一口水,慣於施予的修女冒着給士兵擊斃的可能努力想給傭兵抔一口水,結果水都從指隙流走。修女和傭兵代表殖民者的兩個面向,嘗試互相守望,卻依然無法成功,那是否代表殖民者的施與奪,並非在同一程度層次,所以無法接軌?作者寧願引讀者體驗殖民者的苦難,亦不想直接下判斷,那麼是否意味西西像沃爾科特那樣較同情白人殖民者的處境?我想如果細心讀畢全篇小說,便會在細節中發現作者其實有意去保持一個中立位置,幫助讀者沉澱給煽動起來的激烈情緒。

    哲古華拉的演說中有提及的「魯蒙巴」,〈瑪利亞〉中亦然,而且是反復提及,除了雕像,還有廣場和口號,共有八處之多,更說「魯蒙巴」是「叛軍的耶穌」,在瑪利亞心目中他是「喜歡打仗」的——這是他跟耶穌的分別。從這種佈局看來,西西當然知道「魯蒙巴」的形象有反帝國主義的含意,亦有提醒人哲古華拉所謂的「帝國主義的獸行」的用意。只是借瑪利亞的心聲指魯蒙巴不是耶穌,似乎有意反問魯蒙巴真是救世主嗎?非洲即使沒有了殖民者,難道剛果就有和平嗎?沒有外來者進佔前,非洲就和平嗎?所以西西在小說中寫道:「剛果是個有八十多個部落的地方,有一百六十多種方言,剛果是非洲最大的一個國家。但是土著和部落之間充滿了仇恨,他們喜歡流血,他們固執迷信,他們兇殘暴戻,就像阿拉伯,像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中東,每一個剛果人都是一個太陽。」10 這段描述跟之前《非洲夏娃》的訪問中說非洲人像大猩猩一樣善良的說法剛好相反,那可能由於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或自己的部族是「太陽」,只有自己一族才是真正為非洲好,為這片大陸帶來生機,但正是彼此都執着此「主觀性」,無法接受任何妥協,最終就是將局面弄至扼殺他人選擇權的荒謬境地。西西在六十年代已嘗試解答非洲苦難的源頭,她不像當時的政客和革命者,簡單地將責任和原由歸咎於殖民帝國主義侵略,而是嘗試思索真正的苦難的源頭,既然非洲人都像大猩猩般善良,那麼為何非洲卻充滿苦難?剛果即使沒有外來佔據,它會否像阿富汗那樣成為「帝國墳墓」?小說中有一段是瑪利亞被押往機場的路上的描述,我讀時腦中浮現的竟是早前美軍在阿富汗徹離時引發的人道危機畫面。外來勢力要撤走,竟然弄得哀鴻遍野,這不是人類處境相當荒謬的處境?我在廿一世紀的今天,一邊看着阿富汗的景況,一邊重讀〈瑪利亞〉,便越感到26歲的西西看事物的穿透力。她不會盲信當時的報道的說法,會自己搜集資料,較全面研究和了解問題的癥結,歸納肇因,讓激憤的思緒慢慢沉澱,用心聆聽來生命本源的呼喚。在互聯網不普及的年代,西西尚且可以如此,這對於成長於現在資訊泛濫充斥妄判的年代的年輕人來說,不能不說是個值得停下來想一想的借鑑。

    10 見〈瑪利亞〉,《母魚》,台北:洪範書局,2008,頁 15。

    〈瑪利亞〉予人的感覺跟其他戰爭題材的小說相當不同,有着一份若即若離的跌宕,這是由於小說是以第一人稱敘事,但有時這個「我」,卻像有着全知觀點似的,可以知道瑪利亞心中所想,知悉她跟傭兵之間的對話,彷彿是全程在監察似的。離,是由於這個敘事者在鋪述處境細節時,彷彿是與剛果無干的人在說書,給讀者帶來沉澱反思的冷凝氛圍; 即,則是由於括引着的,我稱之為「童言心聲」的插敘——這小說首次發表於《中國學生週報》(第 672 和 673 期),當時的版本並沒有這些括引着的「童言心聲」,或許是西西在結集前才補上去的,如果這些分佈在小說各處的括引內容臚列出來,便會看到作品的另 一個層次,大概也可推斷到作者增補上去的原因:

    (剛果是我們的。)
    (我們是獅子,非洲是我們的故鄉。)
    (非洲,非洲到底是甚麼人的非洲?)
    (甚麼人才是真正愛剛果的人?)
    (魯蒙巴萬歲。)
    (共有多少太陽,同時焦灼這塊廣大的土地?)
    (還我金沙薩。)
    (人們應該有屬於自己的美麗的家園。)

    原初的版本沒有這些括引內容,如上所述,小說會透現較強的「距離感」,但有了新加的括引插敘,敘事者的身份會更明顯,讀者彷彿聽到敘事者的心聲,距離迅即拉近了,使「離」不會變成「隔」。從這些括引插敘,我們可推測敘事者是屬於剛果的黑人,而且應是支持「叛軍的耶穌」魯蒙巴。敘事者有了身份,便等於給拉入了故事的框架中,參與「抉擇」,無法再置身事外,於是一位剛果黑人的「靈」在看着兩個來自法國的異鄉人在抵禦殖民侵略所遺留的「荒謬」處境。敘事的「靈」不斷在問誰人真正愛剛果,詰問的對象究竟是誰?這又是否「撫心自問」?

    我之所以將之名為「童言心聲」,乃相對於「全知觀點」而言,正所謂「童言無忌」,小說中這些括引插敘總予人不吐不快的焦急感覺,彷彿就是從西西所謂的像大猩猩一樣善良的本質爆出來的「心聲」,縱然可能有讀者會覺得像「魯蒙巴萬歲」這些句子並不像小孩口吻,那是由於我們預設了小孩一定是「天真無邪」,其實那只是在我們想像的優渥生活中成長的孩子才會這樣,我認為會想像「我們是獅子」,「多少太陽會焦灼這片土地」是很符合成長於苦難大地上孩子的口吻。這一定程度的「世故」,西西在後來的《候鳥》和《織巢》兩部以「童言敘事」的長篇小說中也不時浮顯。我也是告訴自己,成長於苦難大地的孩子如果沒有這一點點世故才不真實,而這一點點「世故」可能正是人保存大猩猩一樣善良本性的護盾,這大概也是「存在先於本質」的最佳演繹。回心一想,以「童言心聲」來思考苦難,可能亦是西西所謂的「存在主義」的積極面。所以現在香港的年輕人縱使面對的不再是無憂無慮的繁榮世態,那也不要「孤獨蜷縮隅角,一派對生命沒有遠景的樣子」,該好好以「世故」來「保真」,不妨像〈瑪利亞〉的敘事者那樣,反復詰問:「怎樣才是真正愛這片土地?」也緊記許多固執的太陽一起發光,只會烤炙土地,而要怎樣「世故」和「保真」,每一步都是一個考驗智慧的抉擇。

    (三)大名修女與無名傭兵

    接着談〈瑪利亞〉中最矚目的亮點,就是兩個主角在角色設定上的對比。一個是擁有聖母瑪利亞大名的修女,代表殖民者教化施予的形象,另一位則是「無名」的傭兵,代表殖民者唯利是圖的攫奪形象,他們正好是殖民者的兩極,但兩個角色的共通點在於大家都是來自法國,但卻都是「沒有故鄉的人」,因為都須將服務的地方視為故鄉。這兩個角色就好像一個硬幣的兩面——整篇小說就像是擲毫的過程,兩個角色不斷反復交替上場, 非但沒有教人看清殖民者的本相,而是令人心生茫然和悵憾,可能這才是作者想傳達的信息。

    現在先談瑪利亞這個點題角色。修女,在歐洲文學傳統中,是重要的書寫主題,其象徵意義就像是雪球一樣,不斷滾大積厚。以「修女」為主題的作品,無論是文學著作還是電影,一般都牽涉「自我克制」或「權威剝削」, 在電影中更有所謂「剝削修女」(Nunsploitation)這個電影類屬。楊牧在《疑神》也曾探討僧尼的「自我克制」的修為方式:

    宗教的孤寂讓人保有內省的機會原是好的。
    摒棄情慾應當也是孤寂的一部分。

    我時常想:禪寺或修院生活最難的,無出摒棄情慾之右者。一個男人或女人要在 少年時期因精神方面的慫恿而離開世俗社會,進入孤寂(以及可能也圓滿的)宗教 領域,成為僧尼,斷絕本能的情感根源,壓抑性慾,始終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
    以宗教所必涵的「節制」理念教誨子弟,原則上應該是不錯的。若要通過節制, 探向苦行孤寂,空虛,就不能不有個限度——後者種種不是人人需要的。依我看來, 人類尚能孳生不息,但是其他的就難說了。11

    11 見楊牧:《疑神》,台北:洪範書店,1993,頁 36-47。

    在楊牧看來,僧尼節制情慾以營造孤寂的處境,期望藉此得着內省機會,可以沉澱心神, 聆聽上主的旨意,再抉擇遵從;只是孤寂有時會變成「放大器」,反而強化了空虛感,便更需要在現世尋找實在的慰藉。這大概就是楊牧所謂的需要一個「限度」的原因,超越了這個限度,人便很難決志向更虛渺的神,而是轉向現世尋覓「被需要」的感覺。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可從小說中瑪利亞所見的景物找着這樣的心路歷程,在小說開首,作者描述瑪利亞身旁的另一位修女在祈禱,本來同伴在戰場上依然保持虔敬,瑪利亞該視為安慰,但作者卻刻意說「她看不見她的臉」 ,當然那可能由於室內燈光昏暗,但在小說的結尾,當瑪利亞因被需要而望着傭兵的臉,感覺像看見「科西嘉的日光蘭」,我 們便知道這是作者刻意安排的首尾呼應。類似結尾那種「異象」,在小說中間已滲透出來:「瑪利亞看見人,人全像長了翅膀向機場飛去。」在往機場的途中,人人渴望比利時傘兵打救,但瑪利亞看見疑似「天使」的形象,我覺得那是向神求援的內心投射。瑪利亞內心大概經歷了祈求失落而倍大了空虛感,她於是以沙特所謂的「主觀性」來填補,不像開首時提及的修女那樣祈禱,這是相當奇怪的,作為一位修女,面對如此生死關頭,竟然沒有描述過她祈禱,這意味瑪利亞決意憑自我意志去應對困境,主導抉擇。於是當她被傭兵需要,她便選擇以他填補心中空虛,非但看見他的臉,還看見他像「日光蘭」一樣光潔,但不會像「剛果人的太陽」那樣烤焦大地。魯蒙巴不像耶穌,因他熱衷戰爭;傭兵同樣熱衷戰爭,但他的死卻像耶穌那樣替自己和同鄉的瑪利亞贖了罪似的。瑪利亞在僱傭兵身上看見「聖化」的異象,但她卻沒有跪下來祈求上天。

    有人或會以為修女瑪利亞的靈感來自電影《仙女飄飄處處聞》(The Sound of Music) 當中女主角同樣是叫瑪利亞(Maria)的修女,這齣電影雖然在 1965 年上映,西西的〈瑪利亞〉則寫於 1964 年,但《仙》變成電影前,在 1959 年便以音樂劇形式在百老匯上演, 只是除了主角名字恰巧相同外,我在〈瑪利亞〉中找不到任何受《仙》影響的痕跡。倒是在 1959 年公映由柯德莉夏萍(Audrey Hepburn)的《修女傳》(The Nun’s Story)可拿來跟〈瑪利亞〉作一下對讀,因在《修女傳》中,荷飾演的路德修女在比利時一家修道院見習,期間她不許說話,如果不慎發出了聲響,便要懺悔受罰,正如楊牧所言,要在孤寂中爭取內省的機會。路德本想到剛果事奉,因她渴望在那裏可發揮自己從醫生爸爸身上習得的醫學知識。但她卻在派送任務前的培訓中,被勸喻要學會謙遜,不應通過考核,應將機會讓予已在剛果服務多時的修女,但路德沒有依從,因讓父親感到驕傲一直是她當修女的精神支柱。她最後取得相當優異的成績完成培訓,卻沒有如願被派到剛果,而是給派到精神病院服務。後來她終於獲派到剛果,在那裏她跟脾氣古怪的無神論醫生搭檔得宜。只有路德可跟醫生相處得來,醫生說因她的心沒有給神佔據,懂得因應世情變通,又說她根本不適合當修女。後來剛果的一位土著因盲信巫醫而闖進醫院殺害了一名修女作為女兒求治的獻祭,路德依然跟另外一位土著說不會忌恨他們,更不會替白人報復黑人,因她的信仰不容許她心中有恨,路德期望以這種大愛去感化土著。只是後來她因病回國,時值二戰爆發,比利時淪陷,路德的父親中流彈身亡,令她痛失精神支柱,她發覺自己無法像對剛果土著那樣壓抑憤怒,於是決定還俗。電影最後的鏡頭是路德從修道院走出去,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路德跟瑪利亞的心路歷程有點相像,面對剛果這片苦難大地,一直都能平靜處之, 瑪利亞即使被俘上車,依然很平靜地在看樹,那是因為一直以來她都是以打救者的超然心 態去事奉,而且那是自己的選擇,她覺得自己可以去改變處境,創造命運。但正如楊牧所云「節制」須有個限度,當死的是常以她為傲的父親,她便不能平靜下來。同樣當瑪利亞 碰上同鄉,兩個被形容為「不能有故鄉的人」走在一起,便發覺越是強調不用故鄉,便越突顯故鄉在內心的份量——那「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荒謬瞬間令瑪利亞超然不起來,甚至 開始質疑自己的抉擇。瑪利亞這個名字除了代表孕育聖嬰,也代表為人類接收耶穌以死換 來的救贖,可說是一個相當獨特的大名。相反僱傭兵則在被槍決前也未及說出自己的名字,也就是說他是個無名氏,不過是眾多平凡人中的一員罷了,就是英文中所謂“nobody”的意思。我覺得西西以大名修女對比無名傭兵的佈局,至今回望依然是巧思。

    無名的傭兵給大名的瑪利亞帶來的震撼並非無所依據,而是通過一連串的象徵疊合而成。只要細心拆解,你便訝異於西西如此年輕便有此匠心和筆力。首先傭兵來自法國的科西嘉,這是像剛果一樣有着沉重殖民歷史的地方,曾被多個政權佔領、出售、拒絕承認, 又是四處征戰的拿破崙出生的地方,這似乎影射了傭兵的命運:「他們給我槍,給我錢, 我給他們命。」而科西嘉雖然是海島,卻「並沒有沙灘,但有從非洲移植來的仙人掌」, 仙人掌適合在砂土生長,但卻沒有沙灘可生長,這種荒謬的處境就像一位科西嘉島出生的 傭兵給「移植」到仙人掌的非洲一樣。更荒謬的是傭兵離鄉別井賠上性命賺取報酬,還以為是因為貧窮或更大的傷痛,怎料他跟瑪利亞說:「希望自己有十個法郎」,為了「可以買一個萬花筒,看裏面的碎玻璃旋出教堂玻璃窗一般的花,看天虹的顏色。」須知,科西嘉曾有兩個世紀受比薩統治時代,島上便建了不少宏偉教堂,一個說自己無家鄉的傭兵, 賠上命只為賺一個可讓他想起故鄉教堂的萬花筒,但萬花筒內卻只是玻璃碎片。荒謬的是, 既然是這樣為何不乾脆留在故鄉看完整的教堂?

    還有一個對比會進一步加劇傭兵處境的荒謬程度:就是萬花筒跟槍管上的瞄準器,後者在小說被形容為「獅子的第三隻眼睛」,兩者都是要人單起眼來看,不同的是前者靠光的散射,就像是高聳的教堂是期望將人的目光引向寬弘的蒼穹,後者則是靠光的聚焦,主要是將目光橫向投放到獵物上。傭兵的荒謬就在於他以鎖定獵物的聚焦來換取萬花筒散射組合出美麗的幻象,是以實(獵物)換虛(彩色幻象),這跟瑪利亞的從「虛」尋「實」的心路剛好相反。傭兵雖然集合了許多的荒謬,但他卻真的像卡謬筆下所記的薛弗西斯那樣,勇敢面對和抵禦荒謬,並將之變成面對生活的滿足感,這大概為何瑪利亞會看見他的 臉像一朵「日光蘭」。最後在他槍決一刻,瑪利亞的臉在沒有歐洲大教堂高聳塔尖引領下「朝向天空」,再也看不見他的臉,再次呼應開首時看不見祈禱修女的臉的片段,彷彿在說瑪利亞再不需要任何媒介的引領或向任何形而上的力量祈求,也能直視天空,可能那只是非洲大陸上適者生存的「自然天」,而不是一直被教導相信的「意志天」。這大概亦是西西所謂的「存在主義」的積極面。曾有人狠批存在主義者是無神論者,甚至是反基督教義,沙特表示他們不屑去反甚麼宗教,他們只想帶出即使真的有神,情況也不會改變,人可決定自己要成為怎樣的人,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是我從上世紀六十年代經〈瑪利亞〉墜出的蟲洞傳到現在的信息脈衝,期望此刻感到迷失的年輕人能夠接收到,並用心細聽。

    浪人劇場主辦、創作及製作《#西西瑪利亞》―沉浸式文學劇場
    2022年1月5 (三) 8pm
    2022年 1月6-7日(四、五) 5pm / 8pm (2場)
    2022年 1月8日(六) 12:30pm / 4pm / 7pm (3場)
    地點:深水埗區
    (我們將於體驗前兩日透過手機通知詳情,是次安排為體驗的一部份)
    費用(包括會員費):$290 / $190*
    *適用於全日制學生、高齡及綜緩受助人士,數量有限,額滿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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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講座摘要】近消失時寫作──董啟章、王証恒對談小說如何記憶地方
    • 發現女性主義解讀:但丁──葉慈
    • 一滴水中的一片海洋──關於周耀輝《荊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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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從紙本躍上銀幕:經典法美黑色電影
    • 蟲洞連接的平行時空──以西西早期作品〈瑪利亞〉寄語香港年輕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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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瑞士作家的正義思辨:評迪倫馬特《法官和他的劊子手》

    趙崇任
    德國特里爾大學德語文學博士生、台灣輔仁大學德語文學碩士,於《換日線》經營「德意志人文觀察」專欄,同時從事翻譯與寫作。個人網站:andrechao.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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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多人都對瑞士文學不熟悉,但只要讀過一些資料,便會注意到兩個常被提及的名字:馬克斯.弗里施(Max Frisch)與弗里德里希.迪倫馬特(Friedrich Dürrenmatt)。儘管兩人都是德語作家,且都常關注道德議題,但作品風格並不相同,尤其迪倫馬特擅長以犯罪情節引出嚴肅議題,更被稱作是「布萊希特之後最重要的德語劇作家」。可惜,弗里施的作品至今仍無繁體中文譯本問世,而迪倫馬特也只有中篇小說《拋錨》(Die Panne)在2001年被翻譯成繁體中文。連這兩位作家都是如此,顯然瑞士文學是一塊尚待開發的領域。

      說到迪倫馬特最著名的作品,莫過於《老婦還鄉》(Der Besuch der alten Dame)、《物理學家》(Die Physiker)與《法官和他的劊子手》(Der Richter und sein Henker)。終於,《法官和他的劊子手》的繁體中文版2021年底在台灣問世,而這本小說無論對於瑞士文化或迪倫馬特本身的了解,都是相當理想的入門磚。讀者在閱讀這本小說之前,並不需要做任何的功課,因為迪倫馬特會以自己的敘述方式「講課」。即使是對瑞士不了解的人,在讀完這本小說後,都會產生鮮明的瑞士印象(更不用說表面的湖光山色與田園風光)。

      有概念的人,聽到瑞士應會想到「多語」與「中立」。「多語」指的是瑞士的四種官方語言:德語、法語、義大利語、羅曼什語。每一種語言都有相對應的語區,而最多人使用的是德語與法語。造成此現象的,正是瑞士的地理環境。瑞士被德國、法國與義大利包圍,長久以來都在夾縫中求生,而他們的生存之道是不介入外部紛爭,亦即保持中立,即使在二戰期間面對納粹也是如此。由此可見,瑞士文化就建立在與德國、法國與義大利「相似卻不相同」的基礎上,而迪倫馬特在《法官和他的劊子手》中,將此發揮得淋漓盡致。

      小說故事由一起員警命案展開,而事故現場正好位於德語區與法語區交界的城鎮。為了調查命案,各個角色會在不同的城市間來回奔波,而讀者在對瑞士文化背景毫無概念的情況下,自然會對不同的地名稱呼感到困惑。迪倫馬特把握住了這種困惑,在讀者尚未失去好奇心前,透過角色解釋,許多稱呼指的其實是同一個地點,只是德語區與法語區的命名方式不同。藉此技巧,讀者產生了瑞士語區的概念,甚至角色的台詞還明示了多元文化下常見的認同問題。雖然對許多讀者而言,書中不少陌生的地名在閱讀上會造成困難,但這一方面關乎不同城市的行政階級設定,另一方面在多元文化的架構下也難以避免。

      除此之外,類似的細節還有書中提及的「德國新政府」。主角先前在德國警界擔任要職,卻因為賞了新政府官員耳光而丟了飯碗,只得回到瑞士。迪倫馬特看似是在交代主角的經歷,但敏銳的讀者一定能嗅出端倪。當然,迪倫馬特並不想出難題,因此往往會給出明確的線索,而這次是事發年份一九三三年。就算是不精通歷史的人,將這個年份拿去搜尋,也會得到明確的提示。因為這年最重要的事件,就是希特勒正式成為德國總理。顯然,所謂的德國新政府官員就是納粹官員,而這也對主角「執著正義」的立場產生了襯托的作用。

      即使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也不會影響劇情發展的理解,但迪倫馬特仍透過不同元素的層層堆疊,建立了鮮明的瑞士印象,並以此為基礎發展出探討「正義」的犯罪劇情。在不大的篇幅下(繁中譯本還不到兩百頁),迪倫馬特幾乎將劇情的轉折與空間的利用發揮到了極限。儘管角色不多,但透過其中新仇舊恨的糾葛,使單純的故事沒有失去可看性,且能不斷地創造驚喜。然而,《法官和他的劊子手》畢竟是犯罪小說,雖然或多或少有推理元素,但若抱著讀推理小說的心情,仍免不了會有些失望。

      中文譯本的書名與原文相同,因此能直接看出作者的構想,亦即書中角色若不是有法官與劊子手,就是有象徵性的意義,而這本小說屬於後者。雖然法官常被看作是正義的裁判,但他手不沾血,將奪取性命的任務交給了劊子手,有借刀殺人的色彩。顯然,其中的關鍵是正義的定義,但眾所皆知的是,法律並非總能實現正義,而法官也往往是看證據說話。因此,相較於單純的依法判決,《法官和他的劊子手》更像是在敘述一種私刑正義,只是非以完全違法的手段。雖然書中主角所採取的手段在法律上與道德上有可議之處,但其只是遊走於灰色地帶,並試圖將期待的結果在合法範圍內實現。因此,迪倫馬特並沒有完全地否定法律的功能與重要性,只是突顯出了其中的缺陷問題,並為合法地實現正義保留了可能性。

      《法官和他的劊子手》透過單純的劇情帶出了嚴肅的議題,而劇情的發展與結尾的餘韻使讀者在感嘆人性之餘,也對正義的定義與實現產生了進一步的思考。迪倫馬特只是提出了一個問題,並提供了一種應對方式。這或許不是最佳解方,但每個人都必須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否則只能認命地接受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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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物語】洗衣機

      劉詠淇
      我這個存在是千千萬萬個因種下的果。經歷了宇宙開初,千千萬萬個祖先的誕生與死亡,才有了我。我生存時,也一直消耗不同動物與植物的生命。在我這個生命體之內,不知蘊含了多少百萬或億萬個生命體的死亡。所以我並不純粹。 當你看見我時,你亦看見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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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我有記憶以來就存在的洗衣機今天壞掉了。這是陳述句,不帶半點懷舊式的傷春悲秋;不鼓勵自己擁有等待黎明的希望,只是一杯水,是用透明玻璃杯盛載的那種。

        這不是它第一次失靈,但以往失事時我總不在。有關洗衣機失事的領悟:「佢又漏泡泡水」和無限個「點算」、「唉呀真係好煩,周身唔得閒」,全是我從母親口中得到的,就像你也只能從我的文字裡知道這件事。

        在近期的一次事故後,母親不斷重申十多年前洗衣機壞掉時用手洗衣服的慘況,我唯唯諾諾敷衍數句,她個人演講的話題從抱怨演變成自豪──我們使用東西的壽命很長,再進化成理解,感嘆長期服務我們的洗衣機是如此厲害。原來人在假溝通中可以來兩個180度U turn。

        過了兩天,母親提出了「洗衣機理論」:衣服的重量是成敗關鍵。於是我們再試,我坐在沙發上等待,這個位置能不費功夫地遠距離觀察。母親卻是異常冷靜,坐在房間玩手機。我問她,不緊張嗎?你不用見證一下?萬一出事可以即時應對。她說,未到放水的時刻是不會出問題的。聽著聲音,知道放水了,這次沒有事情發生,成功了,母親氣定神閒,「佢可以頂到至少半年,之前都係咁」。

        今天洗衣服,只剩我一人在家。我到廚房燒水時,內心沒有因由地出現了一種引力,使我停下端詳洗衣機。平常和洗衣機相處的日常一點也不享受。不像我對風扇的單向傾戀,就算跟它說話會變成無限斷句,我也未曾停止表達我的瘋狂。也不像我對母親床頭組合櫃的珍惜,就算發黃了的門整塊掉了下來我也會勸說母親,它鑲著鏡子有用呀!然後把它抬進自己的房間每天欣賞。

        不,我和洗衣機的相處一點也不和諧。我討厭它運作時的打樁聲,在我腦中鑿洞,什麼靈感呀理性呀都漏走了,然後我會大力關上廚房的門,尋求撿回我所失的一點可能性。

        今天我認真看著它,沒有發現美麗,但無可否認的是它真的很努力。一下緊接著一下,如果它是一個人,此刻就會在無間斷的做45分鐘大字跳,想想也覺缺氧。它把我的想像實現了,嘔出白泡。我保持蹲下的姿態,眼見白泡快吐到我那頭,要拔喉嗎?它依舊努力掙扎,不能洗衣的洗衣機將失去價值,我靜靜離開,留下半掩的廚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