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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洞連接的平行時空──以西西早期作品〈瑪利亞〉寄語香港年輕一代

劉偉成
香港土生土長,現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學系哲學博士,現職出版事業,為浸會大學兼任導師教授寫作、編輯與出版的技巧。曾出版散文集《持花的小孩》、《翅膀的鈍角》、《影之忘返》,詩集《瓦當背後》、《陽光棧道有多寬》、《果實微溫》。曾於2017年獲邀赴美參加愛荷華大學的國際作家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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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人劇團」正籌備將西西的〈瑪利亞〉改編成劇目,劇團跟《字花》合辦一系列文本跟話劇對讀的工作坊,主辦者邀我負責其中兩課,闡釋小說文本的文學意藴。備課時我發覺這是一篇頗為人忽略的作品,連包括四大冊的《西西研究資料》也沒有一篇論及。〈瑪利亞〉雖然是西西早期的短篇小說,但已甚有大師功架,仔細剖析這篇作品,可禆補 西西研究的缺漏,將其創作溯源的脈絡再推前一點。正當多數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欽天監》這部可能是西西最後一部瀝血大作時,這個回溯便更有意義了。如果說《欽》是通過仰望無國界的星宿來感悟抽離塵俗苦痛的超脫,那麼〈瑪利亞〉便是從人間苦難中反思天意與人自身抉擇的關係。拿〈瑪利亞〉和《欽天監》對讀,思考西西從「入世」到「超世」的昇華軌跡,可能會帶來嶄新的視野,就先從解讀〈瑪利亞〉着手。當我這樣的前提重新 細味〈瑪利亞〉,便發現寫作時26歲的西西對世情的洞察對現在同處於紛亂時代的年輕人來說不無啟迪,甚至棒喝之效。西西在收錄了三個作於六、七十年代的中篇小說集《象是笨蛋》的後記中有這樣一段關於當時年輕人的話:「三個中篇,都寫於臺港的『存在主義時期』。那時候,不少大好青年,面色蒼白、雙目迷惘、沉默寡言,穿些素黑的衣衫, 不是倚牆靠壁站立,就是孤獨蜷縮隅角,一派對生命沒有遠景的樣子。有些朋友聚在一起, 談及人生並無意義;有些朋友真的自殺了。存在主義是甚麼,我其實半知半解,有一陣竟也隨着別人頹唐起來,不過粗讀些沙特、加謬的小說,並不了解其積極性一面,不懂得推大石上山的道理。」1 〈瑪利亞〉寫於1964年,當時西西26歲,帶着如此認知重讀此作品,心裏不禁高呼厲害,回想自己26歲時寫的作品,簡直不忍卒睹,大概就是在表現西西所謂的「孤獨蜷縮」的無病呻吟的意緒,但西西如此早期的作品,竟然已有如此份量, 已將眼光放到遙遠的非洲大陸,去關顧當時世界矚目的「剛果危機」,不能不說是早慧,她似乎是想藉這篇作品示範如何擺脫當時年輕人習染的「存在主義」悲觀意緒——不應只關注被「投擲」的孤絕感,而該多關注所處時代的景況,並從中發掘出意義,只有這樣才能填塞存在的虛無感。

    1 見西西:《象是笨蛋》後記,台北:洪範書店,1991,頁 243-244。

    「剛果危機」可說是殖民和帝國主義積弊的一次大爆破,這個沉重的素材包含了千絲萬縷的歷史糾葛,本來發生在遠方非洲的人禍,成了同樣受着殖民統治的香港人的思考參照和情感投射的對象——無論是盼望同病相憐的嗟怨還是同仇敵愾的恚怒,或多或少可填補空虛的生活核心。非洲殖民的題材就像是黑洞核心,因高質量而令附近的空間扭曲,墜出所謂的「蠕蟲洞」,有物理學家認為蟲洞末端的「奇點」有可能接通另一個「平行時空」。〈瑪利亞〉就是通過「剛果危機」的描寫接通了六十年代的香港時空,而現在重新闡釋這篇作品,亦是從西西26歲的心靈視點接通現在的年輕人的內心世界,皆因經歷了前兩年的社會風暴,現在的香港年輕人的迷茫大概不亞於西西所云的「存在主義時期」, 故期望通過這篇闡釋文章可以聊慰認定「沒有出路」的年輕心靈。

    (一)傳至香港的非洲呼喚

    在五、六十年代的香港,除了西西其實還有詩人接收到來自非洲的呼喚。何達於1958年也創作了〈難道我的血裏有非洲的血統〉一詩:

    難道我本就是南非的奴隸? 為甚麼我的頸部,
    那鐵鍊的痕跡是如此地深沉?

    啊,我們這和你們一樣古老的民族。像一條長長隧道,
    穿過了幾千年的黑暗。

    現在我們的土地上光明萬丈, 白鴿和彩球一起發翔,
    建設工地的燈火像星光一樣燦爛。

    我們過去的命運, 使我們透徹去了解
    非洲的窮困和非洲的痛苦。

    我們現在的勝利, 使我們充滿信心地
    為非洲的獨立運動歡呼。2

    2 見陳智德編:《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五〇—一九六九 新詩卷一》,香港:商務印館,2020,頁 96-97。

    何達接收到的非洲呼喚大致可歸納為兩項,就是擺脫外在束縛,然後尋找自我的內在本質, 後者在何達的詩中主要表現為「文化根源」的探溯,是民族魂的苦苦追求。這種呼喚類似199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沃爾科特(Derek Walcott)於〈非洲呼喚〉(“A far cry from Africa”)中表現的煎熬:

    而依舊,必要之獸性假借卑劣的
    借口的餐巾擦拭其手,而依舊
    徒然浪費了我們的同情,一如當年西班牙內戰。
    大猩猩與超人扭打一團。
    被兩者的血液所毒害的我,
    徹底分裂,該投向何方?
    曾經詛咒爛醉的英國殖民官吏的我,如何
    在這樣的非洲以及我所愛的英語之間做抉擇?
    背叛他們兩者,或者退還他們所給我的?
    我怎能冷靜地面對這樣的屠殺?
    我怎能離開非洲而生活?3

    3 “A far cry from Africa” 原文可參閱:https://poets.org/poem/far-cry-africa(03/01/2022 檢索)
    圖:Derek Walcott

    我想由於年代差異,何達得着的「非洲感召」乃傾向抵禦殖民地對本土文化的攫奪,但現在的年輕人大概會較能共鳴沃爾科特的掙扎:他鍾情的「英語」文化造就了他,所以當原來的民族魂對殖民主義作出反撲,甚至殺戮,本身有着非洲血統的沃爾科特才會如此左右為難,五內交煎,這樣的矛盾源於兩種文明的衝突,都是人類製造出來的處境——香港年輕人在當下處境出生的無論是何達還是沃爾科特的矛盾,不知道會否引起「存在主義」的悒鬱?若然,「存在主義」的樂觀面又是甚麼?

    西西對非洲呼喚的回應其實不單是六十年代的〈瑪利亞〉,還有發表於2013年的《非洲夏娃》系列作品,那是承《縫熊志》和《猿猴志》以後的布偶縫紉配上科普雜文的作品系列。此系列作品都在《字花》分七期(第44-50期)發表,第一篇是連同一篇闡述創作背景的訪問,西西的一些答話有助進一步剖析她的「非洲呼喚」:

    《猿猴志》裏寫到大猩猩,從瀕危的大猩猩,我想到非洲的黑人。這樣的類比,別人可能是惡意的侮辱,我卻是恭維,因為大猩猩其實是善良、忠誠的動物,牠們是吃素的,不會獵殺其他動物,可是一直受人誤解、醜化。我覺得非洲黑人輪廓、形態、膚色,都很美麗,黑人的小孩子,笑起來多麼天真瀾漫,儘管他們生活的,卻是一片苦難的大地。有時候想,我們個人的病痛,又算得甚麼呢?4

    4 見〈西西與非洲夏娃:「熊」「猴」後第三部曲——非洲女子及其他〉,《字花》#44,2013,頁 13。

    這段話可說是詮釋西西的「非洲呼喚」很重要的依據,而「非洲呼喚」則是闡釋西西童話 敘事特色的重要思想階梯,只要細意組織一下西西的話,我們便不難組織出這樣的思考軌 跡:非洲是人類的發源地,所以這片大陸的地位本可媲美伊甸園,所以西西才會將將非洲 女性以「夏娃」名之,那是眾人之母,這片大陸上的人類本性是善良的,就像是吃素的大猩猩一樣。牠跟人類基因的相似度高達九成以上,西西是在尋溯人類原型中的美好「本 質」。如果非洲大陸是「夏娃」生活的地方,那麼即使是給逐出了伊甸園,她所生活的地 方也不該如此充滿苦難。現在非洲的苦難可簡略歸納為本土原居民跟殖民和帝國主義者的爭鬥。沃爾科特以「大猩猩與超人扭打成一團」,明顯就將黑人土著貶抑為「大猩猩的原始獸性」。5 這正是西西在訪問中所指大猩猩為人誤解的情態,相對來說,詩人以「超人」來指稱殖民者,明顯是表現了自己心底的靠向。西西眼中的「大猩猩」是人類善良本質的「保質載體」,這個本質大概就是西西所謂「存在主義」的積極面向。西西提及的沙特和卡謬的小說,那就從此兩位存在主義代表的觀點歸納出何謂年輕人應有的積極本質。

    5 「大猩猩與超人扭打成一團」原句為“The gorilla wrestles with the superman.”

    先從沙特說起,他在〈存在主義與人文主義〉中提出了「主觀論」:「『主觀論』一指個人主觀的自由,二指人無法超越人的主觀性。後者才是存在主義較為深入的意義。當我們說人要為自己抉擇,我們的確是指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抉擇。事實上,一個人為了把自己塑造成自己希冀的東西,他所採取的行動屬創造性;同時,也是他認為他應該成為人的形象。」6 雖說「存在先於本質」,但我們不應認定存在的「處境」便決定個人的「本質」,是命中注定,誠然「處境」很大程度上造就了一個人,但沙特指人可通過連串的抉擇來決定人的本質。沙特指人的任務不單是選擇為自己好,而是該選擇去為社會羣體的好,所以與其說是選擇的結果造就人的本質,不如說是選擇過程可模塑人的本質。那麼西西所云的覺得非洲人像「大猩猩」一樣善良便表達了深遠的意義,即黑人保留人原始先祖的善良的本性,足以導引他們去做為自己同時為社羣好的抉擇。那麼為甚麼非洲竟然是苦難的大地?

    6 見沙特著、張靜二譯:《沙特隨筆》,台北:志文出版社,1999,頁 110。
    圖:沙特與卡繆

    誠然,人的抉擇還是受着處境的限制,譬如一個人出生在赤貧的家庭,受優質教育的機會可能會較少,須面對很多生活困境,未必每一個選擇都能突破處境的封鎖,衍生許多的「荒謬」,就像薛弗西斯被罰推石上山,別人眼中他是悲慘的,但卡謬卻教人勇敢面對,他強調「荒謬」是「人與世界之間的唯一聯繫」,並非理性的另一個極致,要否定全部邏輯。卡謬強調「荒謬」不過是要提醒人理性不過是思想工具,並非思考本身,若然慣於把理性的推斷視為真象,或從這些結論中歸納出生活的規律,反而會使人更偏離自我心底的冀願。故此,卡謬清楚指出「荒謬,其實就是指出理性種種局限的清醒的理性」7 只有通過「反抗」來保持「荒謬」的「活躍性」才能有助「修正」理性的發展軌跡,使人放下心中偏見和藉口,勇敢面對和接納生活上的各種事物,卡謬認為抵抗荒謬不是要把希望寄託明天,而是憑激情盡自我所能把當下的苦難悲痛變為幸福和榮光,認定不如意是生活的必然,只有義無反顧地接受才是人類真正的自由,所以卡謬以「薛弗西斯是幸福的」一句作為《薛弗西斯的神話》的收結。

    7 見卡謬著、杜小真譯《西西弗的神話》,北京:三聯書店,1988,頁 55。

    西西寫〈瑪利亞〉時,雖然是處於她自己所言對「存在主義」的積極面不太理解而隨着身邊的朋友頹唐起來的時期,但今天回看〈瑪利亞〉,卻詫異於西西已把沙特和卡謬的積極面注入小說中──就是如何駕馭自己的主觀性去作最好的抉擇,這在小說中主要是藉持大名的瑪利亞這個修女角色來突顯,另外就是如何抵禦荒謬來讓自己活得幸福,這主要是通過無名的僱傭兵來表現,這在後文進一步剖析。

    (二)「荒謬處境」的鋪墊與「童言心聲」的敘述

    除了〈瑪利亞〉這篇小說鮮有人選專文闡釋,我想也從沒有人提及西西的創作模式和作品類型跟宮崎駿蠻相似。宮崎駿的動畫可說都是在顯示「荒謬處境」跟「人善良本質」相互牽扯的張力,只是摻雜的比例不同,便會衍生不同的作品類型。較偏重勾畫「荒謬處境」的,有《風之谷》、《天空之城》、《幽靈公主》、《哈爾的移動城堡》、《風起了》等,其他較着重模塑「人善良本質」的作品,有《飄零燕》、《龍貓》、《千與千尋》、《貓之恩返》等。西西的《候鳥》和《織巢》都是荒謬的大時代中人如何憑善良的本質去作抉擇。而《我城》、《哀悼乳房》則較傾向個人本質的探搠,而《哨鹿》、《欽天監》則較多突顯歷史構築的特殊處境,甚至被稱為宿命的主導下,個人如何應對和抵禦被操縱和播弄,從而體現人主觀性的抉擇自由。我之所以會將西西連繫上宮崎駿,除了由於相似的作品歸類外,更重要的是兩人成就此兩類作品的手法也有雷同,前者多是傾向詳盡的細節說明,而後者通過近似純真的童言心聲。

    〈瑪利亞〉作為西西早期的短篇小說,卻已俱備了此兩種手法的雛型,其重要性相當於生物路線圖上追溯到的「過渡物種」,讓研究者更明瞭那種特質是在何種處境下演化出來, 也能從中折射出當時作者(即26歲的西西)當時的思想進路。或許我們亦能從中獲得應對相近處境時,如果不想呈現「存在主義」的悲觀面,我們還可以怎樣界定自己的存在? 讀過《哨鹿》、《欽天監》都會訝異於西西鋪述歷史背景的仔細程度,很好奇這樣的佈局是怎樣練就?我想〈瑪利亞〉篇幅不長,但卻包含了相當高密度的信息量,小說甫開始一句便交代了時地人事:「這是史丹利維爾廣播電臺。今天是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將指涉的時空鎖定在 1960-1965 年所謂「剛果危機」的混亂時期。剛果在非洲有着相當特殊且重要的地理位置,它的上方是世界最大的沙漠撒哈拉,而中間則有全世界最深的剛果河流經,令剛果成為亞馬遜以外,另一個有着豐富生物物種的熱帶雨林河域。另外由於非洲裂的火山活動,令這片領域也有着相當豐富的礦藏,令這裏成為帝國主義者殖民的目標。

    1884-1885 年,英、法、德等十五國在柏林會議上將剛果一帶扎伊爾域劃為比利時國王奧波德二世的「私人採地」,稱為「剛果自由國」。1908年成為比利時殖民地,改稱「比屬剛果」。1958年10月魯蒙巴(Patrice Lumumba)建立剛果民族運動黨,並提出獨立口號。1960年2月比利時被迫同意扎伊爾獨立。同年6月24日,成立以魯蒙巴為總理的首屆政府,30日宣佈獨立,定名為剛果共和國,又稱「民主共和剛果」,但由於中央與地方缺乏合作共識的基礎,很快陷入內戰危機,這亦是為何「剛果危機」以1960年為起點。當年本來由魯蒙巴勝出首次舉行的民主選舉,但對手提出計票爭議,魯蒙巴被迫讓步將總統之位讓予對手,自己屈居首相。不久,魯蒙巴遭政敵總統以不實罪名指控叛國, 當眾處死,全國陷入內戰。當時,時值「冷戰」時期,英、法、美等民主陣形為免蘇聯入侵,便支持莫布杜策動軍事叛變,於1965年,取得政權,建立剛果民主共和國,所謂「剛果危機」暫時紓解。

    之於小說中設定的1964年,應該是指比利時發起的「紅龍行動」,小說在主角瑪利亞出場前還有此兩段精簡的交代:

    這是史丹利維爾廣播臺。現在覆述新聞的內容:肯亞政府向比利時當局警告,美國和比利時不得干涉剛果的內政。如果美比企國襲擊史丹利維爾的話,他們將會得到應得的報復的。剛果屬於剛果的人民。

    來自里奧波達維爾的無線電廣播稱,比利時政府於星期五宣布,比國的傘兵隊已隨時準備出發,拯救被軍囚在史丹利維爾的白人人質。外交部稱,一營比利時傘兵已抵達非洲西岸一二六六海浬外的亞森森島上候令。宣佈又稱,在美軍空軍的支援下,比利時第一營傘兵團將以純粹人道的理由作拯救行動。8

    8 見〈瑪利亞〉,《母魚》,台北:洪範書局,2008,頁 7-8。

    第一段引文主要是交代「紅龍行動」的背景,而第二段則是關於軍事行動的執行細節,在沒有互聯網輔助的年代,要整理國內新聞已不容易,更遑論是遠在非洲而且糾葛錯綜複雜的「剛果政局」,要弄清來龍去脈已不簡單,還要在沉澱後,再選出適當事件作為小說基本設定,既要有高度概括性,亦要便於突顯人類文化中常見的荒謬處境——「紅龍行動」似乎是相當精到的選擇。古巴革命英雄哲古華拉(Che Guevara)在1965年狠批美帝國主義的演說,便是以「紅龍行動」為靶心:

    帝國主義的獸行,沒有限度的獸行,沒有國界的獸行。
    希特勒軍隊的獸行,是北美國家的獸行;
    比利時的傘兵的獸行,以及法國對阿爾及利亞進行帝國主義殖民的模範。
    帝國主義的終極本質是將人變成野獸,成嗜血的畜生——
    斷然進行屠殺、扼殺、謀殺、滅殺。
    許多革命事與跡政黨活動的最後形象,被狠狠地踐踏,因為他們為自由而戰。
    魯蒙巴的雕像今天被摧毁,但明天就會重建。
    這會提醒我們記住這悲慘的故事,這位在世界革命中犧牲的殉道者,
    並確保我們永不相信帝國主義,永不相信,沒有任何餘地。9

    9 切古華拉的相關演說錄像可參: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e85wZVzzt4 (03/01/2022 檢索)

    在當時西方大國的殖民政策,普遍備受批評,如果〈瑪利亞〉像哲古華拉那樣立場鮮明地批判,那麼便失去了文學隱晦的魅力。〈瑪利亞〉的視野乃在於作者不是安排殖民者角色接受「審判」,而是安排兩位主角都由法國來到非洲剛果。法國在非洲也有不少殖民屬地。來自殖民國家的人員該是處於優越的地位,但作者卻安排兩人都淪為階下囚,這逆轉位置對於兩位主角來說,可說是相當荒謬的處境。修女和僱傭兵,一位代表殖民者的教化,一位代表攫奪,兩者均被迫至生存的絕境──給縛在樹上飽受日炙的傭兵要求一口水,慣於施予的修女冒着給士兵擊斃的可能努力想給傭兵抔一口水,結果水都從指隙流走。修女和傭兵代表殖民者的兩個面向,嘗試互相守望,卻依然無法成功,那是否代表殖民者的施與奪,並非在同一程度層次,所以無法接軌?作者寧願引讀者體驗殖民者的苦難,亦不想直接下判斷,那麼是否意味西西像沃爾科特那樣較同情白人殖民者的處境?我想如果細心讀畢全篇小說,便會在細節中發現作者其實有意去保持一個中立位置,幫助讀者沉澱給煽動起來的激烈情緒。

    哲古華拉的演說中有提及的「魯蒙巴」,〈瑪利亞〉中亦然,而且是反復提及,除了雕像,還有廣場和口號,共有八處之多,更說「魯蒙巴」是「叛軍的耶穌」,在瑪利亞心目中他是「喜歡打仗」的——這是他跟耶穌的分別。從這種佈局看來,西西當然知道「魯蒙巴」的形象有反帝國主義的含意,亦有提醒人哲古華拉所謂的「帝國主義的獸行」的用意。只是借瑪利亞的心聲指魯蒙巴不是耶穌,似乎有意反問魯蒙巴真是救世主嗎?非洲即使沒有了殖民者,難道剛果就有和平嗎?沒有外來者進佔前,非洲就和平嗎?所以西西在小說中寫道:「剛果是個有八十多個部落的地方,有一百六十多種方言,剛果是非洲最大的一個國家。但是土著和部落之間充滿了仇恨,他們喜歡流血,他們固執迷信,他們兇殘暴戻,就像阿拉伯,像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中東,每一個剛果人都是一個太陽。」10 這段描述跟之前《非洲夏娃》的訪問中說非洲人像大猩猩一樣善良的說法剛好相反,那可能由於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或自己的部族是「太陽」,只有自己一族才是真正為非洲好,為這片大陸帶來生機,但正是彼此都執着此「主觀性」,無法接受任何妥協,最終就是將局面弄至扼殺他人選擇權的荒謬境地。西西在六十年代已嘗試解答非洲苦難的源頭,她不像當時的政客和革命者,簡單地將責任和原由歸咎於殖民帝國主義侵略,而是嘗試思索真正的苦難的源頭,既然非洲人都像大猩猩般善良,那麼為何非洲卻充滿苦難?剛果即使沒有外來佔據,它會否像阿富汗那樣成為「帝國墳墓」?小說中有一段是瑪利亞被押往機場的路上的描述,我讀時腦中浮現的竟是早前美軍在阿富汗徹離時引發的人道危機畫面。外來勢力要撤走,竟然弄得哀鴻遍野,這不是人類處境相當荒謬的處境?我在廿一世紀的今天,一邊看着阿富汗的景況,一邊重讀〈瑪利亞〉,便越感到26歲的西西看事物的穿透力。她不會盲信當時的報道的說法,會自己搜集資料,較全面研究和了解問題的癥結,歸納肇因,讓激憤的思緒慢慢沉澱,用心聆聽來生命本源的呼喚。在互聯網不普及的年代,西西尚且可以如此,這對於成長於現在資訊泛濫充斥妄判的年代的年輕人來說,不能不說是個值得停下來想一想的借鑑。

    10 見〈瑪利亞〉,《母魚》,台北:洪範書局,2008,頁 15。

    〈瑪利亞〉予人的感覺跟其他戰爭題材的小說相當不同,有着一份若即若離的跌宕,這是由於小說是以第一人稱敘事,但有時這個「我」,卻像有着全知觀點似的,可以知道瑪利亞心中所想,知悉她跟傭兵之間的對話,彷彿是全程在監察似的。離,是由於這個敘事者在鋪述處境細節時,彷彿是與剛果無干的人在說書,給讀者帶來沉澱反思的冷凝氛圍; 即,則是由於括引着的,我稱之為「童言心聲」的插敘——這小說首次發表於《中國學生週報》(第 672 和 673 期),當時的版本並沒有這些括引着的「童言心聲」,或許是西西在結集前才補上去的,如果這些分佈在小說各處的括引內容臚列出來,便會看到作品的另 一個層次,大概也可推斷到作者增補上去的原因:

    (剛果是我們的。)
    (我們是獅子,非洲是我們的故鄉。)
    (非洲,非洲到底是甚麼人的非洲?)
    (甚麼人才是真正愛剛果的人?)
    (魯蒙巴萬歲。)
    (共有多少太陽,同時焦灼這塊廣大的土地?)
    (還我金沙薩。)
    (人們應該有屬於自己的美麗的家園。)

    原初的版本沒有這些括引內容,如上所述,小說會透現較強的「距離感」,但有了新加的括引插敘,敘事者的身份會更明顯,讀者彷彿聽到敘事者的心聲,距離迅即拉近了,使「離」不會變成「隔」。從這些括引插敘,我們可推測敘事者是屬於剛果的黑人,而且應是支持「叛軍的耶穌」魯蒙巴。敘事者有了身份,便等於給拉入了故事的框架中,參與「抉擇」,無法再置身事外,於是一位剛果黑人的「靈」在看着兩個來自法國的異鄉人在抵禦殖民侵略所遺留的「荒謬」處境。敘事的「靈」不斷在問誰人真正愛剛果,詰問的對象究竟是誰?這又是否「撫心自問」?

    我之所以將之名為「童言心聲」,乃相對於「全知觀點」而言,正所謂「童言無忌」,小說中這些括引插敘總予人不吐不快的焦急感覺,彷彿就是從西西所謂的像大猩猩一樣善良的本質爆出來的「心聲」,縱然可能有讀者會覺得像「魯蒙巴萬歲」這些句子並不像小孩口吻,那是由於我們預設了小孩一定是「天真無邪」,其實那只是在我們想像的優渥生活中成長的孩子才會這樣,我認為會想像「我們是獅子」,「多少太陽會焦灼這片土地」是很符合成長於苦難大地上孩子的口吻。這一定程度的「世故」,西西在後來的《候鳥》和《織巢》兩部以「童言敘事」的長篇小說中也不時浮顯。我也是告訴自己,成長於苦難大地的孩子如果沒有這一點點世故才不真實,而這一點點「世故」可能正是人保存大猩猩一樣善良本性的護盾,這大概也是「存在先於本質」的最佳演繹。回心一想,以「童言心聲」來思考苦難,可能亦是西西所謂的「存在主義」的積極面。所以現在香港的年輕人縱使面對的不再是無憂無慮的繁榮世態,那也不要「孤獨蜷縮隅角,一派對生命沒有遠景的樣子」,該好好以「世故」來「保真」,不妨像〈瑪利亞〉的敘事者那樣,反復詰問:「怎樣才是真正愛這片土地?」也緊記許多固執的太陽一起發光,只會烤炙土地,而要怎樣「世故」和「保真」,每一步都是一個考驗智慧的抉擇。

    (三)大名修女與無名傭兵

    接着談〈瑪利亞〉中最矚目的亮點,就是兩個主角在角色設定上的對比。一個是擁有聖母瑪利亞大名的修女,代表殖民者教化施予的形象,另一位則是「無名」的傭兵,代表殖民者唯利是圖的攫奪形象,他們正好是殖民者的兩極,但兩個角色的共通點在於大家都是來自法國,但卻都是「沒有故鄉的人」,因為都須將服務的地方視為故鄉。這兩個角色就好像一個硬幣的兩面——整篇小說就像是擲毫的過程,兩個角色不斷反復交替上場, 非但沒有教人看清殖民者的本相,而是令人心生茫然和悵憾,可能這才是作者想傳達的信息。

    現在先談瑪利亞這個點題角色。修女,在歐洲文學傳統中,是重要的書寫主題,其象徵意義就像是雪球一樣,不斷滾大積厚。以「修女」為主題的作品,無論是文學著作還是電影,一般都牽涉「自我克制」或「權威剝削」, 在電影中更有所謂「剝削修女」(Nunsploitation)這個電影類屬。楊牧在《疑神》也曾探討僧尼的「自我克制」的修為方式:

    宗教的孤寂讓人保有內省的機會原是好的。
    摒棄情慾應當也是孤寂的一部分。

    我時常想:禪寺或修院生活最難的,無出摒棄情慾之右者。一個男人或女人要在 少年時期因精神方面的慫恿而離開世俗社會,進入孤寂(以及可能也圓滿的)宗教 領域,成為僧尼,斷絕本能的情感根源,壓抑性慾,始終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
    以宗教所必涵的「節制」理念教誨子弟,原則上應該是不錯的。若要通過節制, 探向苦行孤寂,空虛,就不能不有個限度——後者種種不是人人需要的。依我看來, 人類尚能孳生不息,但是其他的就難說了。11

    11 見楊牧:《疑神》,台北:洪範書店,1993,頁 36-47。

    在楊牧看來,僧尼節制情慾以營造孤寂的處境,期望藉此得着內省機會,可以沉澱心神, 聆聽上主的旨意,再抉擇遵從;只是孤寂有時會變成「放大器」,反而強化了空虛感,便更需要在現世尋找實在的慰藉。這大概就是楊牧所謂的需要一個「限度」的原因,超越了這個限度,人便很難決志向更虛渺的神,而是轉向現世尋覓「被需要」的感覺。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可從小說中瑪利亞所見的景物找着這樣的心路歷程,在小說開首,作者描述瑪利亞身旁的另一位修女在祈禱,本來同伴在戰場上依然保持虔敬,瑪利亞該視為安慰,但作者卻刻意說「她看不見她的臉」 ,當然那可能由於室內燈光昏暗,但在小說的結尾,當瑪利亞因被需要而望着傭兵的臉,感覺像看見「科西嘉的日光蘭」,我 們便知道這是作者刻意安排的首尾呼應。類似結尾那種「異象」,在小說中間已滲透出來:「瑪利亞看見人,人全像長了翅膀向機場飛去。」在往機場的途中,人人渴望比利時傘兵打救,但瑪利亞看見疑似「天使」的形象,我覺得那是向神求援的內心投射。瑪利亞內心大概經歷了祈求失落而倍大了空虛感,她於是以沙特所謂的「主觀性」來填補,不像開首時提及的修女那樣祈禱,這是相當奇怪的,作為一位修女,面對如此生死關頭,竟然沒有描述過她祈禱,這意味瑪利亞決意憑自我意志去應對困境,主導抉擇。於是當她被傭兵需要,她便選擇以他填補心中空虛,非但看見他的臉,還看見他像「日光蘭」一樣光潔,但不會像「剛果人的太陽」那樣烤焦大地。魯蒙巴不像耶穌,因他熱衷戰爭;傭兵同樣熱衷戰爭,但他的死卻像耶穌那樣替自己和同鄉的瑪利亞贖了罪似的。瑪利亞在僱傭兵身上看見「聖化」的異象,但她卻沒有跪下來祈求上天。

    有人或會以為修女瑪利亞的靈感來自電影《仙女飄飄處處聞》(The Sound of Music) 當中女主角同樣是叫瑪利亞(Maria)的修女,這齣電影雖然在 1965 年上映,西西的〈瑪利亞〉則寫於 1964 年,但《仙》變成電影前,在 1959 年便以音樂劇形式在百老匯上演, 只是除了主角名字恰巧相同外,我在〈瑪利亞〉中找不到任何受《仙》影響的痕跡。倒是在 1959 年公映由柯德莉夏萍(Audrey Hepburn)的《修女傳》(The Nun’s Story)可拿來跟〈瑪利亞〉作一下對讀,因在《修女傳》中,荷飾演的路德修女在比利時一家修道院見習,期間她不許說話,如果不慎發出了聲響,便要懺悔受罰,正如楊牧所言,要在孤寂中爭取內省的機會。路德本想到剛果事奉,因她渴望在那裏可發揮自己從醫生爸爸身上習得的醫學知識。但她卻在派送任務前的培訓中,被勸喻要學會謙遜,不應通過考核,應將機會讓予已在剛果服務多時的修女,但路德沒有依從,因讓父親感到驕傲一直是她當修女的精神支柱。她最後取得相當優異的成績完成培訓,卻沒有如願被派到剛果,而是給派到精神病院服務。後來她終於獲派到剛果,在那裏她跟脾氣古怪的無神論醫生搭檔得宜。只有路德可跟醫生相處得來,醫生說因她的心沒有給神佔據,懂得因應世情變通,又說她根本不適合當修女。後來剛果的一位土著因盲信巫醫而闖進醫院殺害了一名修女作為女兒求治的獻祭,路德依然跟另外一位土著說不會忌恨他們,更不會替白人報復黑人,因她的信仰不容許她心中有恨,路德期望以這種大愛去感化土著。只是後來她因病回國,時值二戰爆發,比利時淪陷,路德的父親中流彈身亡,令她痛失精神支柱,她發覺自己無法像對剛果土著那樣壓抑憤怒,於是決定還俗。電影最後的鏡頭是路德從修道院走出去,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路德跟瑪利亞的心路歷程有點相像,面對剛果這片苦難大地,一直都能平靜處之, 瑪利亞即使被俘上車,依然很平靜地在看樹,那是因為一直以來她都是以打救者的超然心 態去事奉,而且那是自己的選擇,她覺得自己可以去改變處境,創造命運。但正如楊牧所云「節制」須有個限度,當死的是常以她為傲的父親,她便不能平靜下來。同樣當瑪利亞 碰上同鄉,兩個被形容為「不能有故鄉的人」走在一起,便發覺越是強調不用故鄉,便越突顯故鄉在內心的份量——那「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荒謬瞬間令瑪利亞超然不起來,甚至 開始質疑自己的抉擇。瑪利亞這個名字除了代表孕育聖嬰,也代表為人類接收耶穌以死換 來的救贖,可說是一個相當獨特的大名。相反僱傭兵則在被槍決前也未及說出自己的名字,也就是說他是個無名氏,不過是眾多平凡人中的一員罷了,就是英文中所謂“nobody”的意思。我覺得西西以大名修女對比無名傭兵的佈局,至今回望依然是巧思。

    無名的傭兵給大名的瑪利亞帶來的震撼並非無所依據,而是通過一連串的象徵疊合而成。只要細心拆解,你便訝異於西西如此年輕便有此匠心和筆力。首先傭兵來自法國的科西嘉,這是像剛果一樣有着沉重殖民歷史的地方,曾被多個政權佔領、出售、拒絕承認, 又是四處征戰的拿破崙出生的地方,這似乎影射了傭兵的命運:「他們給我槍,給我錢, 我給他們命。」而科西嘉雖然是海島,卻「並沒有沙灘,但有從非洲移植來的仙人掌」, 仙人掌適合在砂土生長,但卻沒有沙灘可生長,這種荒謬的處境就像一位科西嘉島出生的 傭兵給「移植」到仙人掌的非洲一樣。更荒謬的是傭兵離鄉別井賠上性命賺取報酬,還以為是因為貧窮或更大的傷痛,怎料他跟瑪利亞說:「希望自己有十個法郎」,為了「可以買一個萬花筒,看裏面的碎玻璃旋出教堂玻璃窗一般的花,看天虹的顏色。」須知,科西嘉曾有兩個世紀受比薩統治時代,島上便建了不少宏偉教堂,一個說自己無家鄉的傭兵, 賠上命只為賺一個可讓他想起故鄉教堂的萬花筒,但萬花筒內卻只是玻璃碎片。荒謬的是, 既然是這樣為何不乾脆留在故鄉看完整的教堂?

    還有一個對比會進一步加劇傭兵處境的荒謬程度:就是萬花筒跟槍管上的瞄準器,後者在小說被形容為「獅子的第三隻眼睛」,兩者都是要人單起眼來看,不同的是前者靠光的散射,就像是高聳的教堂是期望將人的目光引向寬弘的蒼穹,後者則是靠光的聚焦,主要是將目光橫向投放到獵物上。傭兵的荒謬就在於他以鎖定獵物的聚焦來換取萬花筒散射組合出美麗的幻象,是以實(獵物)換虛(彩色幻象),這跟瑪利亞的從「虛」尋「實」的心路剛好相反。傭兵雖然集合了許多的荒謬,但他卻真的像卡謬筆下所記的薛弗西斯那樣,勇敢面對和抵禦荒謬,並將之變成面對生活的滿足感,這大概為何瑪利亞會看見他的 臉像一朵「日光蘭」。最後在他槍決一刻,瑪利亞的臉在沒有歐洲大教堂高聳塔尖引領下「朝向天空」,再也看不見他的臉,再次呼應開首時看不見祈禱修女的臉的片段,彷彿在說瑪利亞再不需要任何媒介的引領或向任何形而上的力量祈求,也能直視天空,可能那只是非洲大陸上適者生存的「自然天」,而不是一直被教導相信的「意志天」。這大概亦是西西所謂的「存在主義」的積極面。曾有人狠批存在主義者是無神論者,甚至是反基督教義,沙特表示他們不屑去反甚麼宗教,他們只想帶出即使真的有神,情況也不會改變,人可決定自己要成為怎樣的人,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是我從上世紀六十年代經〈瑪利亞〉墜出的蟲洞傳到現在的信息脈衝,期望此刻感到迷失的年輕人能夠接收到,並用心細聽。

    浪人劇場主辦、創作及製作《#西西瑪利亞》―沉浸式文學劇場
    2022年1月5 (三) 8pm
    2022年 1月6-7日(四、五) 5pm / 8pm (2場)
    2022年 1月8日(六) 12:30pm / 4pm / 7pm (3場)
    地點:深水埗區
    (我們將於體驗前兩日透過手機通知詳情,是次安排為體驗的一部份)
    費用(包括會員費):$290 / $190*
    *適用於全日制學生、高齡及綜緩受助人士,數量有限,額滿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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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何福仁‧黃怡‧劉偉成‧潘國靈】上天下地,遊走古今——西西的多重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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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桃花若依舊:讀西西《石頭與桃花》
    • 蝴蝶的譯者——筆訪Jennifer Feeley(費正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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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選書】有咩書留返出年先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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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日康選書♦

      麥樹堅《囈長夜多》
      全港互助委員會完成歷史任務,正式解散。公屋究竟是硬件?還是具有深層次、不可目視量化的情感結構?相信麥樹堅開始這本小說的寫作計劃之前,仍未料想到有互委會解散之日,但小說既成,不妨於此世、增添一種閱讀角度及語境的提示。

      徐頌雯《香港街巿—日常建築裡的城市脈絡》
      這本書其中一個最吸引我之處,是書中從論述,以至珍貴的圖片,都嘗試呈現街市之多維與立體。把玩書中圖則,如同走入香港街市森林的微觀宇宙。


      ♦黃怡選書♦

      西西《欽天監》
      西西於八十多歲的高齡花上五年時間親筆手寫下的最後一本長篇小說,寫出欽天監周若閎的一生,西洋傳教士來華的歷史,容兒這位女子對知識的想法,康熙的宮廷內中西思想模式的分別和衝突。一切的情感、史料與深義舉重若輕,讀著除了被小說感動,亦被西西一生強大的寫作能量震撼。西西一直努力寫,我們怎能不努力呢。

      西西《動物嘉年華》
      中英雙語的《動物嘉年華》,收錄了西西23首以動物為主題的詩,由Jennifer Feeley翻譯成英語,並由27位香港藝術家為詩集繪製插圖,男女老少一起參加紙上動物嘉年華。西西一直關心動物在人類世界的處境,從不把人類當作萬獸之王或宇宙中心,總希望一切活潑生靈都過得自由快樂,不相爭相殺,只互相學習、一起玩耍。在這本詩集繪本中,我們可以走進西西心中的圖像動物自由園,和她心愛的貓兒、猿猴等一起遊玩。


      ♦陳澤霖選書♦

      飲江《於是搬石伏匿匿躱貓貓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
      作為飲江迷弟,他的詩集當然無條件是年度第一。但若果真的要找些原因來證明它是自己心中的年度之選,我還是能找出一大堆原因說服大家。
      首先,單是飲江詩集這點已是品質保證吧!其次,這是飲江相隔十多年後出版的詩集,雖然仍是新曲加精選,但飲江這次為舊作作出不少改動,一如他喜愛在文本上翻出新意的特色。再者,這本詩集加入原生、飲江和一眾小精靈的手工與心血結晶,書中各種裝幀元素都是原生和飲江給大家設下的謎題——估得到,佢地俾亳子你買紅棗。如果讀到這裡,大家不明白為什麼它是年度精選的話,去買一本飲江詩集讀讀看;如果讀完還是不明白,那就買多一本吧!(計畫通)

      潘惠森《「潘惠森.露兩手」劇本集》
      至於香港話劇團候任藝術總監潘惠森曾於2021年在台灣出版「昆蟲系列」劇本集,當時自己受小西推介而買來讀;說真的,讀劇本文本的確是較難進入狀態,所以自己不是很喜歡閱讀這類文本。幸好這年有機會去看潘氏為香港話劇團編導的《兩刃相交》,劇場表演的張力與節奏深得我心,所以離場時馬上在攤位買了這套劇本集,紀念自己沒有𠝹櫈的一次觀戲經驗,也期待潘氏上任後的香港話劇團繼續推出更多好作品!


      ♦關天林選書♦

      能登崇《不存在的書》
      在無數平行時空可能已出版過這些書?先有封面,後有書,二十八則虛構書摘,實實在在證明想像力的存在。

      《黑暗夜空擦亮暗黑隕石》
      時代結集。激盪中、幽暗裡,六十多人交出一份證辭,但不是繁星,而是心頭擦過的隕石,但願痛楚和希望能共享。


      ♦黃曉彤選書♦

      韓文詩集:圖.金斗葉、文.羅泰柱《就像現在這樣》
      這些日子有人回來了也有人走了。2022的時間恍惚被來回往返的愁緒沖刷掉,以致人們忘了該如何生活、也忘了未來。
      「如果可以/想像十年後的自己/將那副模樣放在心上/這樣的話不知不覺/十年後的你/就會是你所刻劃的模樣」——節錄〈我們的人生〉
      文字如黏在冰箱門上的生活短箋般,隨手翻開其中一頁閱讀,留言提醒我們的生活需要好好地被祝福。

      西西《石頭與桃花》
      西西筆下的香港總是有趣,我尤其喜歡〈土瓜灣敘事〉,這像是給土瓜灣的私人書信又像是帶讀者導覽,跟隨西西的文字街道,每次都使我疑問:我,真的認識香港嗎?從個人史到地方史、由實物到想像,《石頭與桃花》體現西西的多重創作世界。


      ♦張煒森選書♦

      西西《石頭與桃花》
      《石頭與桃花》輯錄西西未結集的小說14篇,分成近舊作兩部分,既有風土人情,夾雜歷史,亦能科幻。西西的作品耐讀,創作一直都具前衛具實驗性見稱,而最為人留戀的,還是書寫忠於自己的性情志趣,故此,每部作品都夠真誠。

      樊樂怡《香港抽象遊戲地景》
      作者經歷多年研究,從文獻、實地考察,甚至設計者與大眾的想法與記憶著手,還原了香港遊樂場的全面景觀,記錄了多個196-80年代所興建的遊樂場的歷史與故事,讓這一部分「小兒科」放到香港社會發展的脈絡中,其設計排版的遊戲性亦不能忽視。(寫了先發覺係2021年出版)

      鄒駿昇《捉迷藏》
      繪本都有迷人的魅力,故事講述兩位相距150年的專家,找尋台灣傳說般的雲豹,在林間探秘多年,同樣一無所獲,卻呈現出台灣各種生態、原住民歷史文化。鄒駿昇細緻的畫功讓讀者有第一身尋幽探秘的感覺,令具文學性的故事、視覺藝術與科學歷史相扣,縱使尋尋覓覓亦徒勞,卻依然保持著能親眼看見的期盼。

      ♦林凱敏選書♦

      The Book of Mother
      法國作家Violaine Huisman令人印象深刻的處女作。這部半自傳體小說以三個部分寫成,由第一及第二部分的第三人稱,轉至第三部分的第一人稱,描劃出一個敏感而脆弱、善變又固執、叛逆瘋狂又熱情洋溢的母親Catherine的肖像。經歷了三次極端不同的婚姻,小說第一部分以Violaine(小說第三部分的敘事者「我」)異常的童年開始,回憶錄般講述Violaine與這位當時出入精神療養院的母親相處的故事,她經常抽煙、咒罵他人與世界、不時陷入情緒漩渦……再逐步揭露這位母親受創的童年及青春時代,以及上一代對她造成影響的黯淡過去,交織在大歷史之中。第二部分則寫擁有極端美貌的Catherine從青春期開始與各個情人的生活,及其瘋狂的生活方式,從支持自己開辦舞蹈教室的謙遜而乏味的南部好好先生,到出身自名門望族而家族長期不接受出身自卑微工人階級的Catherine的花花公子,生活充滿破損、悲傷、魅力與誘惑。在Violaine的童年時代,因為母親隨時會爆發的激烈情緒,充滿毀滅性而不穩定的狀態,Violaine和妹妹喜歡卻同時懼怕她,而讀到小說最後,進入第三部分以後,你卻會發現以第一人稱書寫的敘事者、需要像朋友般照顧母親的敘事者,從母親之死,在記憶糾纏與遺忘之間,哀悼同時寫活了一個她無法忘懷的母親,作為人、作為女人的故事。

      ♦劉平選書♦

      黃心村《緣起香港:張愛玲的異鄉和世界》
      張愛玲同香港的故事講完又講、講完又講,以獵奇心態察看,期待從張愛玲身上發現香港的另一面。

      唐睿《異國文學行腳》
      唐睿是如何練成的?專欄文章結集,唐粉必讀!


      西西回顧小輯


      【何福仁‧黃怡‧劉偉成‧潘國靈】上天下地,遊走古今——西西的多重宇宙

      講座報導
      香港書展2022.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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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者:鄺鉅裁

        西西的著作,題材和文類多元,小說、詩、散文、評論,如十八般武藝,題材上天下地,遊走古今,自成多元宇宙。香港書展邀請了何福仁、黃怡、劉偉成和潘國靈,圍繞西西今年出版的四本新書《西西看電影》、《石頭與桃花》、《欽天監》和《動物嘉年華》,分享打開這個紛繁宇宙的鑰匙和他們遊走其中的經歷。

        多重宇宙(metaverse)一詞源於史蒂芬遜的科幻小說《潰雪》(Snow Crash),亦被翻譯為元宇宙、後設宇宙和魅他域,西西曾在《西方科幻小說與電影》談論到這部小說。何福仁解釋在「多元宇宙」的世界,人一邊生活在真實社會,另一邊又分身進入虛擬的時空。這種分身是否可能,在科學上,還有待探討。不過在科幻小說、電影,早就司空見慣。他舉一些電影例子,例如奇異博士Dr Strange,楊紫瓊的奇異女俠。

        《潰雪》這小說講男主人公,多元國籍,父親是美國黑人,母親是韓裔。在現實世界裡是小人物,遞送披薩,也是一個高明的駭客;在虛擬的數碼世界中,他是一個超級戰士,世上最強刀劍手。一次送披薩出事故後,他遇上了送快遞的滑板妹。外賣、滑板,30年前,倒成了我們今天的寫照。「潰雪」原來是一種電腦病毒。它不但攻擊電腦,中了,電腦像灑下雪花死機,更進入人腦。這是一個陰謀恐襲。兩位年輕人合作展開調查「潰雪」,拯救世界。

        何福仁認為,西西的確是一位神奇女俠,能在各文類間穿梭自如,亦在小說中書寫虛擬實境,穿越平行時空等題材,如〈桃花塢〉(收錄於短篇小說集《石頭與桃花》)。

        關於詩繪本《動物嘉年華》,何福仁提及出版的原因和過程。西西一直很想出版繪本,剛好在整理文稿時,發現「動物」這個大主題,又想到《大拇指周報》中〈大家寫〉的專欄,便生出「大家畫」的想法,邀請了不同人參與插畫的部分。這就是嘉年華精神,不論年齡和身份都可以畫,為詩集融入歡樂氣氛。

        尋寶遊戲:詩中的秘密

        黃怡認為,閱讀西西的作品就像尋寶遊戲:「雖然表面看似很簡單,但如果我們用尋寶精神,慢慢挖下去,會找到很多意想不到的東西。」《動物嘉年華》是中英雙語版本,由費正華博士(Jennifer Feeley)翻譯。在翻譯過程中,她與黃怡有很多深刻的討論,意外發現詩中的秘密,如另一首詩、畫和生物學知識等。

        為了準確翻譯〈狒狒〉這首詩,費正華和黃怡變身偵探,在現實世界尋找西西筆下的狒狒。詩中描寫,狒狒以家長帶領的方式成群,但如果不知道明確的物種,則無法知道領頭的性別,不知道該翻成「he」還是「she」。西西在《猿猴志》中談到,曾參觀位於日本名古屋的動物園,和狒狒玩過拔河。依遁線索,黃怡終於在網上找到相關的影片,破解迷題,看見詩中狒狒的真正樣貌。

        在狒狒拔河的影片中,拍攝者炫耀自己肌肉,在贏得勝利後歡呼,這象徵了一種從上對下、人類本位的思維。對照之下,西西則採取了以動物為本位的書寫角度,希望把狒狒從籠中拉出來,重獲自由。

        從西西的作品不僅展現出一種看世界的態度,更暗示了她閱讀的深廣。如〈水母與蛞蝓〉啟發自一篇由美國科學家Lewis Thomas在1979年發表的論文,當中提及意大利的那不勒斯港灣,有一種擁有共生關係的水母和蛞蝓。水母把蛞蝓吃掉,蛞蝓則變成水母身體的一部分。西西藉此書寫對人類本質的哲理思考,最後從那不勒斯港過渡到維多利亞港。

        除了知識的尋寶遊戲,黃怡亦關注西西如何看人生和動物。如〈我不和你比〉以動物為比喻,道出一種做自己、不亢不卑的處世態度,拒絕追隨社會對成功的單一定義,毋須比較和看不起自己。這首詩讓黃怡聯想到西西的短篇小說〈碗〉,展現了在不同文體中,西西貫徹始終的人生觀。

        黃怡認為〈想像的動物〉最能貼近動物的處境。詩中寫到,如果詩人變成上帝,會給予動物哪些特質?西西不讓動物變成超人,擁有統治地球的能力,卻讓牠們在背後長出眼睛,能看更多風景,毛髮的顏色能隨心情改變。西西想像的動物善良,充滿智慧和情感。最後,她反省人類可能不會善待善良的動物,但依然選擇如此創造這些動物,提醒我們,在殘酷和艱難的世界中,應保持善良的心。

        人類的本相:提醒我們保持善端

        劉偉成在分析《動物嘉年華》時,劃分為四個面向:尋找「幾希」、拓展「善端」、映照「本相」和謎之「手邊書」。

        《孟子. 離婁下》:「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人是動物的一種,兩者的差異在於善的特質。劉偉成提到辛波絲卡的〈布魯各的兩隻猴子〉,與西西詩作的語調一樣平易近人,亦隱含對人禽之別和進化論的思考,透過猿猴反思人類。

        西西在《猿猴志》中寫道:「閱讀猿猴,其實是閱讀我們自己,可以讀到彼此的相同,也可以讀到彼此的相異。也許只有人類懂得異類依存的道理,道理會講,可是多少人願意實行呢?」

        在詩作〈長臂猿〉中,西西代入猿猴的位置,擔心牠們在籠子裡會被曬傷,請動物園管理員幫忙遮蔭。正因為人類有同理的能力,更應該保存善良的部分,透過行動幫助其他動物。又如〈什麼也不是的動物〉、〈可怕的動物〉,揭示世道的問題:善良的人往往在社會中變成異類。

        在希臘神話中,人面獅身的斯芬克斯向俄狄浦斯提出謎語:「什麼動物早晨用四條腿走路,中午用兩條腿走路,晚上用三條腿走路?」劉偉成認為,斯芬克斯作為怪物,以人的謎語去考驗人,正反映出人未必了解自己的本相。神話把人的人生壓縮一天(life as a day),正如多重宇宙中時間的跳接,西西的詩壓縮人類和動物演化漫長的過程,反思歷史的結果。

        劉偉成說:「西西就像一位智慧老人,看透世情,幫我們穿越時間,說出結果,善端應如何發展。」

        如果人類遺失了善端,即會變成怪物,如能保存和實踐善端,便會看見人類的本相。如斯芬克斯之謎,《動物嘉年華》是西西給我們的迷語。而「手邊書」的意思則是,這是一本能以輕鬆的手法引發思考的書,為讀者帶來「小滿的確幸」,適合隨時隨地閱讀。

        持續開拓:在小說中上天下地

        潘國靈主要以《石頭與桃花》的卷一為討論範圍,分析西西從2015年到2021年的作品,如何令他聯想到西西其他作品的面向。

        文學性和創新性始終是西西關注的面向,兩者並重,缺一不可。西西透過短篇小說〈文體練習〉向法國作家格諾的《風格練習》致敬,以六種手法書寫同一條街道。潘國靈認為,西西除了形式上的實驗,內容的持續開拓亦能展現於長篇小說《欽天監》。早在80年代的〈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也是,書寫殯儀對當時的社會來說是禁忌。

        形式牽涉到文體,潘國靈指,文類之間的界線是重要的,它們能各自發展成一門藝術,讀者可以獨立欣賞西西不同文類的作品,如短篇和長篇小說運用了不同的手法。但同時,西西讓各文類交雜互滲,串連成多重宇宙,如在小說和詩中皆書寫了動物,讀者不妨互相參照。

        除此之外,潘國靈認為西西能以獨特和深刻的角度書寫空間,如〈仿物〉從房子書寫到家族史,為物件注入自傳的成分。又如〈土瓜灣敘事〉,透過一個搬家的故事書寫地區,更寫到主角在圖書館借閱《我城》,認為自己能比作者寫得更好,這種互文性使作品變得更立體。從〈仿物〉的家到〈文體練習〉的街道,最後以〈土瓜灣敘事〉的地區作結,西西透過三篇小說展現出城市文學廣闊的涵蓋範圍。

        不只現實生活,西西亦會書寫科幻,如〈星塵〉寫星塵降落在地球,進入電腦與小孩對話。其他對話體的作品有〈石頭述異〉和〈桃花塢〉,皆為旅行小說,前者寫主角到山東觀看漢畫石像,最後以看圖作文的方式,回到公元前二世紀的世界;後者寫人類透過電腦進入歷史現場,但只能去十二小時,不然會變成冬瓜(化用《灰姑娘》中南瓜的典故)。

        這些地方西西都沒有親身去過,卻能透過閱讀其他文本,發展成知識體系,融入小說之中,展現豐富的想像力。潘國靈指,這源於西西對萬事萬物感興趣的特質,如對布偶、玩具有濃厚興趣,而寫成《縫熊志》和《我的玩具》等作品。正因為擁有不同的知識體系,西西能在作品中「上天下地,遊走古今」。潘國靈認為,這種消化知識的能力很值得其他創作者學習。

        推薦給年輕人的入門書

        「西西的作品像游泳池,有深水和淺水區。」黃怡說,西西有些作品需要更深的閱讀經驗才能解讀。因此,最後四位講者為年輕讀者推薦西西的入門書。黃怡推薦《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因為題材多元,亦收錄了很多西西著名的作品;劉偉成和潘國靈推薦《手卷》,書中的寫作手法多變,題材為西西的短篇小說集中最豐富的;何福仁則推薦《欽天監》,西西透過歷史和角色的有機組合,創造出新的歷史觀。



        透光


        ALMOST TRUE

        浪曉文
        畀我再寫多你一次,多一次,寫多個故事,其實寫嚟都係因為對你太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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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有一個月,你就過嚟英國。

          我隔著電話,像嘴巴仍貼在你耳邊似的說話。我把醫生給的藥放進牀頭櫃裏,關上,再打開。吃或不吃,其實一樣。每隔幾小時,我重新懷疑人生,到底是我意志力太薄弱,抑或它不夠超越冗長的日常。然後每個假期,我都一睡不起;每個夜晚,我都只顧看戲。

          你屈就自己,在那個細小得像哈利住過的樓梯底,微微點頭,瞇起眼看我在雙人牀上掩面,淚流不止。你說,我來了妳便會好些,不用食藥。我說,我想寫一份劇本給你,整套戲都關於你。你笑說,唔係掛。我說,連我哋嘈交都要寫埋。你以跟小朋友相處的語氣說,好,寫咩都得,快啲瞓。

          很快你會在機場與親朋戚友揮手,與正互擁的陌生人交換眼神,轉身把護照遞給海關。你再三拿出機票,怎也記不住上面印著的閘口編號。你踏上扶手電梯,電話螢幕會彈出幾則新聞,你聳聳肩,關不關注都不構成影響。你來到登機閘口,放下裝滿電子產品的背包,那兩部新買的蘋果手提電腦,在裏頭歎息。

          你依然猶豫不決,但人潮越過空橋,蔓延進密封的盡頭。你戴上耳機,聽擴播聲似遠若近。你安慰自己,世界如此的大,不只得你一個無處安身。香港的夜空也有最深藍,你的表態與沉默,你的隱居與撤退,絕望會不一樣?耳鳴、作嘔、愧疚。萬尺高空,你俯瞰燈火零碎的香港,然後將視線移開。

          比你早很多飛抵倫敦的我,會向藝術館請假,到這邊的機場接你。你會推著幾箱行李,來到我面前,鬆綁眉心的結,說很久不見。我拍拍你的鴨嘴帽,埋怨道,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久得我已經看厭新世界的所有,久得我怎麼也想不起你哪個晚上飛走。

          你會跟我回到這嘈吵的房間,後院傳來迷幻的電子音樂。本地的同屋,他們不會為此不好意思。湯姆、史蒂芬妮、安杰羅,他們醉了就會發酒癲,長開的擴音器,以噪音遮蓋虛無。我們關上門,躲進被窩裏,對望到第二天的早上,我說,我會買部更貴的喇叭,可以與他們鬥響。

          你會開始適應這國度的規則,習慣新的工作環境,問新的同事借火點煙,學他們吃冰冷的三明治,模仿他們的幽默,和體面的談吐舉止。每頓晚餐,我會學網上的食譜,煮各式各樣的意粉,洋蔥煙肉、白酒青口、蒜蓉焗蝦,你喜歡哪種,最好不要重複。每隻碗碟,你都用洗潔精洗至少兩次,確保沒有投訴,然後跟我睡前看部經典電影,法國、波蘭、俄羅斯,看一半你便呼呼大睡。每個分鏡,都拍得近乎完美,顏色、溫度和角度,連對話都精準無誤,不像我們。我說,還怎開拍我的戲,你半開眼皮,說千萬不要這樣比。

          週末你穿起西裝,隆重其事地出席我的展覽開幕。我的畫,與其他藝術家的,都被放在同一個閣樓裏,擠得密密麻麻。我不敢肯定,這對我的藝術發展有何重要,但你在人群中對我點點頭,還幫我親手抄寫作品簡介。你的字跡像被釘十字架般,安置在牆上,可是它的存在更像為了給眾人無視。冷氣機不遲不早地失靈,賓客額角都冒著汗,他們逛了個圈,邊笑邊擺出認真看畫的表情,問我價錢。而他們當然不會買。於是由你來慰勞我,請我去倫敦大橋那邊鋸排,我說半生半熟吧,唔該。可我們等了四十五分鐘,侍應才處之泰然地說,噢,漏單了,請再等等。

          偶遇公眾假期,你會問我今天是什麼節日,我查了查,好似唔關我哋事喎。你會扮個鬼臉,繼續吃早餐。我們會到攝政公園散步,九月初已遍地黃葉,途人的重量使它們逐片碎裂。你躺下來看書,驚覺上次看的英語小說,要倒帶到中學年代了。你說,這本我看到下年也看不完。我心不在焉,把以前寫過的故事,從手機裏逐篇刪掉。你問,真的不寫了嗎,我答,寫就有意義嗎。你放棄了文字,不想見我重蹈你覆轍,話落之時,文件夾已回歸空白。

          忙忙碌碌了半年,我們會買兩張火車月票,透透氣,遊走於英國的沿海城市,記起過去的自己。車廂裏流動的光影,我速畫著你,我說你是戲裏唯一的主角,給我好好演。你跟我鬧著玩,單單眼,說我咁靚仔,無難度。車窗外的海岸線煙雨濛濛,上空有海鷗拍翼盤旋。我說,要是天晴的話,就能見到彼岸的鄰國,可惜現在只能聽浪。

          你說,有個程式突然出錯,系統失靈,你正遙距跟進,需要緊急復修。我說,工作要緊,那晚點再拍。後來才知道,那是永遠拍不成的電影,如同時間被車程無止境地拉長、扭曲、逆轉一樣。可能因為我沒寫好對白,亦可能因為場景過份寧靜,你愈來愈寡言。我們選了條輕鬆的行山徑,走了三小時,直至踏足頂峰,你都一言不發。懸崖峭壁之上,我們坐在座標塔下休息,你專注眺望遠處的風景。我揉揉眼睛,卻什麼都看不清。

          我會以為你想保持距離,我會以為這是技術調整。我會給予你更多空間,我會將行程減慢。但你會在民宿裏鬧情緒,與我爭鋒相對。你說我對你心懷敵意,我沒有,但我想拍下這一幕。我在找電池,你順勢指責我,不是什麼都要變成藝術,它們都只是影像而已。憤怒使人自由。我說,沒錯,很好,我扭開媒氣爐,把記憶卡燒溶。數據著火,燒至天亮,薰黑了天花板,便化為烏有,你開心啦。

          我的相機、你的衣服,和所有見步行步的家當,都通通被我由二樓扔到街上去。可你別怕,我會持續克制,起碼沒有把自己拋出窗外,你不會後悔。最後一班的通宵巴士靠站,排氣管的咳嗽聲隨引擎中斷。路面陰沉,狐狸直行直過。司機看似失魂落魄,在半睡半醒之間,他重開引擎,搌過我們所有的東西。回不去,也帶不走。天明,巴士左搖右擺地駛往小鎮,繞過迴旋處,抵達空曠無人的廣場。

          你捱著廚櫃發抖,對凌亂不堪的衝突現場,面無表情。我們安靜了很久,小腿知覺麻痹,我懇求你,說句話吧。你無動於衷,或者你才對我心懷敵意,因為你搬來英國,為我捨棄香港。我把暖氣調高,讓你去睡,天色藍靛,我來慢慢收拾殘局。

          回程後我埋首工作,跟看藝術展的訪客做導賞,這來自英國,那來自法國,這取材自日本。就是沒有任何一幅畫指向香港,亦沒有任何一段影片在乎我的語言。我會查字典,斟酌角色間的對話,唔知廣東話點講呢。觀眾欣喜若狂,激動地說,噢,我的天啊我的神,真難以置信。我保持笑容,附和,是的。但其實不是,但我不能道出心聲,相反我會加入讚嘆的行列,為一群才華洋溢的藝術家,尤其是他們的僥倖,熱情地拍掌,他們多值得被世界欣賞。

          你從午睡中醒來,書桌上有幅我尚未完成的畫作,外面天清氣朗,百鳥爭鳴,一束特別精緻的陽光,落在你側臉上。映入眼簾的卻顯得過份明亮,甚至乎誇張。你目光呆滯,眼角濕潤,低頭對焦朋友失聯的消息,他剛被捕,還押候審。這程度的荒謬,勾起你的新仇舊恨。你把一週的工作提早完成,將檔案理得井井有條,再通知上司,抱歉,恐怕我要辭職了。他驚訝,你暗笑,這生活本來就不屬於我,已勉強自己也勉強別人太多。

          你會想起,那個被高樓大廈阻擋住光線的遺城,夏日炎炎,酷熱得連屋宛的鐵閘都焦躁不安。對面街的垃圾站,塞滿一堆運不走的家私,街坊則在轉角閒聊,我的姨甥仔、我的弟弟都出國了,唉,能走就別回頭。你愈想愈難堪,心有不甘,你需要某種掙扎和餘溫。畢竟你們燃點過的火苗,也曾經連夜燒到天台上,剎那間刻畫出三尖八角的輪廓,和你們緊張的模樣。他後來與家人關係破裂,搬到劏房去住,一住便幾年,他做學術研究的錢,交了租就所剩無幾。到你走的時候,他約你在樓下的糖水店見面,他說,我都想轉行IT,不如你教我。你說,好,呢啲網課,呢個,同嗰個,我讀完就銜接到,好快入到行。你把連結發給了他,他眼裏還閃過希望。

          可惜人與人的連繫,不至於脆弱,卻沒多堅強。你沒有真的幫到他轉行,他也捨不得論文淪為廢物。你們由每星期的訊息來往,到每個月的一句起兩句止。報章上他的照片,差一點,就是你的臉。你想,或許就是今天,必定是今天——當年僅存的灰燼飄洋過海,兜了幾圈,最後觸及了你貌似結實的心房,領回你完整的靈魂,帶你離開異鄉。

          你會像村上春樹筆下的人物,連紙條都不留,便從此消失。我會寂靜無聲,站在以雨跡記載你背影的窗前,掛念這段經已過去卻仍未發生的裂縫。清晨的霧珠緩慢地滑落、凝聚、蒸發,我會在下一個派對的噪音聲中,記起你。你會成為我夢裏現身的前度,近乎淡漠,請勿靠近,謝謝。我步履蹣跚地落樓,煲水煮公仔麵,這時同屋們蜂擁而上,給我烈酒,安杰羅會說歡呼吧,乾杯吧,讓我們活得像沒有明天,讓我們製造和平,來,我們要重修舊好。我說,你鍾意,其實有咩分別。他向我推薦他的朋友,這是比利,妳要不要跟他約會。

          隔天上班,酒意未消,我踏著失去剎車能力的單車,像表演雜技般下斜,意外跌損的膝蓋,傷口之大,要貼幾片膠布才能遮掩得住。被單一直踫到撕開了的皮肉,隱隱作痛。你砌過的拼圖依然掛在牆上原封不動,上面的碇真嗣和明日香,沿著血海,奔向未來。他們的浪漫,反諷著幾年前看的電影,當時結束的畫面,交錯著現實裏的凌晨四點。

          你記唔記得有次我喺高街跌親,頭破血流地回家,喘不過氣爬上十層梯級,那首片尾曲,耳機裏重播又重播,鼻血流至嘴角,舔起來像一場鐵鏽味的末日慶典。你沒有很驚訝,你只是拉開廁所趟門,手裏一袋棉花球和碘酒,說我們多活一晚好嗎。

          不過我們都沒有機會了。

          是時候要離開,我多看拼圖兩眼,想著怎樣把它摧毀。我憶起你討論電影時的強悍,其實你有沒有真的理解我。已經不要緊,我轉身,鎖門,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英國只是個中轉站,我只是比你待得久些,對不對。

          我會在東歐到處遊蕩,坐平價巴士,跌跌撞撞,看山脈,看湖泊,它們都比人更親切,無風無浪。有時我會找海豹陪我,它們毫無追求,它們比人類自由。我會短暫住進某間青年旅舍,對過往的幻想執迷不悟。想睡時就喝啤酒,起牀後便喝咖啡,隨機問同枱的人,你過得好嗎。他們都會說,沒有太壞,妳呢。我輕輕呼氣,白煙冒起,我說我清醒得日夜不分。

          目睹過歷史悲劇的走廊,古老雅致,它會不時跟住客聊天。夜裏我也會對它訴說心事,我問,你知道嗎,碌架床邊有部舊式暖爐,一聲不響,壞了一輩子。它說,不如妳為它寫首詩,又或者畫張掃描。我從爬山背囊裏拿出畫簿,將頁面迎向昏黃的燈光,與物結盟。

          我發燒時被著你的羽絨,某個言語不通的人過來,說了一晚我聽不懂的說話。我重複,你的意思是這樣嗎,他只是指手劃腳,滔滔不絕。他的故事,我推敲不出來,我連他國家的名字都捉不到。但我發現他完全沉沒在理想之中,比任何我認識的人都幸福。終於他靜下來,不再說話,他將頭挨近,在我頸上吻下幾塊褐色的傷痕,以英語問,可不可以進入妳。現在,這裏,此時此地。

          世界在改朝換代,而我的軀體卻依然無礙。我拜訪羅瓦涅米,芬蘭最北的城市,北極光壯麗得不留遺憾。聖誕老人的鬍鬚原來真的很長,他親切地問我,親愛的妳來自哪裏。我毫無期待,但聲音在顫慄,他聽後笑了笑,說聖誕快樂。他說的是廣東話,我上前抱他一下,感激他學了我的母語,然後我會在冰天雪地裏寫本書,如你所願。你會在某座工廠大廈裏閱讀我,晨曦通透而溫柔,你會再次點點頭。這邊有個冷漠的停車場,心肺都壓在地上,我寫了出來,一切都將被原諒。

          如果係咁,你仲會唔會過嚟?

          字自未來


          三個關於未來的關鍵詞,或來自未來的限時動態。
          楚思/林日錦/任弘毅/蔡傳鎮/海海/黃翠穎/羅浩雲/李曼旎

          【三個關於未來的關鍵詞】鏡子迷宮,夢的殘骸,顛倒的記憶

          李曼旎
          中文系大三在讀,寫詩和小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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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子迷宮

            據説,在過去與未來之間,橫亙著一面巨大的,無法被穿越的鏡子。過去是實像,未來則是鏡中的虛像,投射著過去的形狀,一點點蔓延開它冰涼的幻影。果真如此的話,那麽這面鏡子是存心作亂的哈哈鏡,還是一面溫馴的,誠實的鏡子呢?只能存活在現在這一個瞬間的我,對這一切都一無所知。

            我也曾經想要窺知未來,想知道在某時某刻,我會存在於世界的哪個地方,那個時候還會不會有我。年幼的我就這樣走進一間塔羅館,聽人說這裡的占卜總是很靈驗。坐在擺滿水晶和蠟燭的桌子旁邊,神奇的女巫看上去也只是個普通人,她手邊的玻璃球淺淺地染著一層玲瓏剔透的光澤。我問,未來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呢,未來的我呢?女巫溫柔地對我笑了。恍惚間,我看見那水晶球不慎滾落到地上,碎片綴滿一地,化作零零碎碎的,千面鏡子迷宮。回過神來的時候,水晶球卻仍然好好安放在那張桌子上,女巫坐在桌子旁邊,笑眯眯地看著我。

            夢的殘骸

            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想了那麽多關於未來的事情,我卻僅僅夢見過一次未來。那裡沒有一點聲音,不知道是因爲未來的人們已經心意相通,不再需要用到聲音來交流,還是在那個夢裡,我其實是一個聾子。但是不要緊,只是擁有視覺的世界,就已經足夠幸福了。
            好不容易來未來一趟,我當然是想用這雙眼睛看看,那些我熟悉的事物而今都變成了什麽樣子。走在童年時所走的路上,我看見過去的游樂園已經荒廢,散發出被棄之物特有的,溫馨的甜香。旋轉木馬、袋鼠跳跳車,那些假動物們的眼睛卻都還睜著,它們一直都沒有夢嗎?即使在未來的未來,未來的最盡頭——也就是一切都被毀滅,淪爲殘骸之時,它們也無法閉上眼睛來安睡吧。穿行在這些夢的殘骸之間,我為它們的疲憊感到有一點點難過。

            顛倒的記憶

            某某寫給某某的信:

            喂,不要再沉湎在過去啦,那樣你永遠都不會快樂。如果看到一棵樹就想到,那棵樹下,是我們過去分別的地方,看到一件衣服,就想到當時穿過它的人,現在已離開了我……總是這樣,那不是每天都悶悶不樂,浸沒在懷念當中嗎?就讓我們把記憶顛倒過來一遍,從未來算起,看到喜歡的場景,就想:這是我們未來將要相遇的地方。每天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的家,就想這就是我們未來將要擁抱、親吻、共同生活的地方。你肯定又會覺得,我又在說一些不切實際,癡人説夢的事了。可是,我是真的有很認真在想,如果是這樣,我們該會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