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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摘錄】十年,時間將東西變成隱喻

潘國靈
文字族,以書寫築建世界,近著有《離》、《事到如今》、《消失物誌》、《寫托邦與消失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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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浪的意義,及其不可能

    去哪裏我都沒所謂,只要是一座城市就可以了。我知道這個世界有草原、有沙漠、有高原、有戈壁,但這些地方於我有敬畏,城市於我比較親近。

    我喜歡城市的密度(如果不是過分擠迫),我喜歡城市的燈光(如果不是過分刺眼),我喜歡下樓不遠處有咖啡店等着我,其實它不等着任何人,我只是需要一點生命的興奮劑,良性而不過分摧殘身體。晚上肚子餓的時候,可以跑到一間便利店,吃熱氣蒸騰的小食也是一種幸福,雖然便利店並無記憶,但無記憶也是一種輕省,有時我需要。晚上心血來潮可以突然看一個演出,那夜應該就會感到一點飽暖(如果演出不是太糟的話)。

    有街道蹓躂的地方我就可以留下,我並不需要一個恆久的據點叫家鄉。

    「離開這裏,就是我的意思。」卡夫卡說。我已忘記卡夫卡在哪裏說過這話,可能在他的日記,而我在日記中也記下這話。他最終有沒有出走,我不知道。城堡是虛擬的,來了的人遺失了身分,它成了一座監獄。

    最年老的一個出走作家,可能是托爾斯泰。他已經厭倦其妻太久了吧。但出走十天,就感染肺炎,一命嗚呼,真的是大出走了。

    而我,已過了背包族浪迹天涯的年紀。青年旅舍應該是住不下去了。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不浪迹,或者我在逃遁。我不逃遁,或者我在尋索。都很相似。

    尋索一個理想地叫天路歷程。因窮困而四處飄流叫三毛流浪記。現代吉卜賽有一個藝術的名字叫波希米亞。流放從此無可折返叫放逐。受壓迫出走的叫流亡。也有自我歸隱一心想做隱士的。桃花源也是一片流刑地。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有時我情願忘記。旅人選擇把生活暫時寄託於他方,何處是他方,其實都是可以的。哪裏有距離哪裏就有異鄉人。

    連名字我都記不起來,一切被掏空,反而可以轉換身分。可惜在過海關時我必然以真實名字示人。其餘很多地方,虛構一個就可以。A城的彼得是B城的遊忽是C城的莫梭,但他們每一個又是不一樣的。可惜我仍然攜着我的性別行走,如果可以放下哪怕是一會兒,自由也許會走近我多一點。其實除了性別,我始終還攜同階級、膚色、口音、習慣上路,許多東西揮不去的。應該把沙特金句「存在先於本質」倒轉過來,是「本質先於存在」才對,一個在流動中的旅者份外自覺。

    「流浪者的雙足宛如鮮花,他的靈魂成長,終得正果,浪迹天涯的疲憊洗去他的罪惡,那麼,流浪去吧!」,《婆羅門書》說。但我喜歡的作家卡繆也說過:「面對虛無,求助於享樂與不斷旅行,那是將歷史的心靈變成地理了。」我想,它/他們都是對的。王爾德這精闢警語並非詭辯:「A truth in art is that whose contradiction is also true.」(「藝術中一個真理是,其矛盾相反也是對的。」——讀自蘇珊.桑塔格的At the Same Time一書)

    我在感受並設法領悟,流浪的意義,以及流浪之不可能。三毛那種浪漫主義式的撒哈拉故事,也許太異國風情了。遊牧者(nomad)也許更接近當下社會的時代精神,法國思想家德勒茲說:「遊牧者並不離開,也不想離開,他執着於那片森林退縮後的平滑空間,那裏有草原或沙漠在進佔,他發明了遊牧主義,作為這個挑戰的回應。」不斷盤桓,其實什麼地方都去不了,那不就是王家衛《阿飛正傳》的「無腳鳥」嗎?應該也記取比《阿飛正傳》早一個年頭,譚家明的《烈火青春》,電影的英文名字,就叫「Nomad」。是的,記得譚家明曾說,拍這電影時就在看哲學家尼采的書;在尼采筆下,查拉圖史特拉是一個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倨傲先知,流浪於大地、不為人所了解、走在時代之前,他本身便是一個漫遊者,攜同着自己的影子走路。而電影中,四個年輕人雖也是精神的無家可歸者,但他們不以先知自居,也沒這份自覺,他們不過是藍色的鬱金香,開出大片大片的憂鬱,以及無法擺脫的虛無、頹廢、疏離,散發自生命的本能,一種叫做青春的力量,卻又近乎蒼白。

    返回原地,其實我不曾離開又無可折返的地方,叫原初。

    某年某月某日,我在某城的某家咖啡館,寫下了這一闋,不可能的,「流浪者之歌」。

    二○一一年十月

    ——潘國靈《總有些時光在路上》,頁21-23。

    十年,時間將東西變成隱喻

    記憶隨時間揮發,也有一些沉澱下來,處於休眠狀態,等待時機被召喚,或無意中偶被觸媒掀動。像早前讀到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在《巴黎評論》一篇舊訪談,訪談中他提到一九七三年在愛荷華大學寫作班教書日子,住在一個叫「愛荷華之家」(Iowa House Hotel)的旅館,除了上課就是終日喝酒。細節在此不贅,想說的是,讀時一個紙上出現的地方名字,霍然將我短暫地拐回過去:這間旅館我也曾待過(跟瑞蒙一樣也是住在二樓),實實在在的,儘管只有兩個多月的日子。

    回述往事有很多切入口,既有以上軼事,不如就從「愛荷華之家」說起。抵埗這旅館在十年前的八月二十五日,下午一時左右。當時旅館「靜嚶嚶」,在裏頭工作的Mary Nazareth(我們這班作家的「mom」)告訴我,參加「國際寫作計劃」的作家中,我是第一個抵達的。這年因為取得一個藝術基金支持我在美國生活一年,來愛荷華前我已在紐約住了兩個多月,所以跟其他IWP作家大多從各自家鄉飛來不同,我乘美國內陸機抵達,相對短途,「第一」由此而來。我被分配進233號房間(直覺我喜歡這數字),打開窗戶對着一面牆,有些作家希望窗戶看到風景,我沒所謂,牆有牆的好。

    在「愛荷華之家」稍安頓下來,即撥電話給聶華苓老師家報平安。下午六時,華苓老師駕車來旅館,隨行還有她的外孫Christopher,去了一間日本餐館吃飯,經營的是韓國人,我們點了兩客豆腐,每人一客三文魚飯。飯後跟華苓老師來到她山邊鹿園的紅樓。來愛荷華前我在曼克頓到世界書局找華苓老師的書,買了《三生三世》,也讀到「紅樓即景」一章。親臨其地當細細感受,一邊一起等待從台灣來的駱以軍;華苓老師十分緊張,她說他糊裏糊塗的,不知他來不來得了。後來終於聯絡上,由一位呂先生從愛荷華Cedar Rapids機場接來,也不知駱以軍中途經過多少千山萬水。總之,平安抵達便開懷,華苓老師怕他肚子餓,當即煮了一碗河粉給他醫肚。離開華苓老師家時,已是晚上十一時多。回到愛荷華之家,駱以軍住在我對面房間,是日,一個最早,一個最晚,就此開展我們的相識。

    回想起來,鹿園紅樓、愛荷華之家,構成了我在愛荷華日子其中兩道生活軌迹。在我來的時候,前者聚集也由此輻射開去的,主要是華人離散群,其中有不少臥虎藏龍。譬如以上提到把駱以軍接來的呂先生,是八十年代一早將昆德拉小說翻譯成中文的呂嘉行,其妻譚嘉曾擔任《今天》雜誌社長多年。來自菲律賓的林啟祥教授,是腦神經專家也是一流書法家。科學家徐祈蓮對古典文學甚有心得。上海作家唐穎當年帶兒子來愛荷華求學,說不定在這裏也定居了。又適逢我來的一年是IWP四十周年,十月份四位跟愛荷華有淵源的華文作家:瘂弦、鄭愁予、李銳、西川,為慶祝特意回來一星期,其中一場講座,就叫「Scattered Seeds: Writers from China and the Chinese Diaspora」。這段日子,我此文學後輩在紅樓中看着文學高人杯觥交錯,幾許風雨,盡付笑談間。酒杯鏗鏘碰撞,我置身其中,又像觀看着一部電影。

    另一道軌迹則從愛荷華之家延展開去。IWP自一九六七年成立,早年作家駐校的日子比較長(當年人數不多),後來逐漸縮短(由最初的一年減至八個月再至後來近三個月),早年的作家住在離紅樓不遠的五月花公寓,華文作家佔多,到我來的時候,每年的IWP已儼如一個臨時的「文學聯合國」,三十多個作家來自世界各地,真真正正的國際化,下榻之地亦移師至大學旅館。愛荷華之家,當時對我意味着一個「國際文學場」,由此發散開去,作家軌迹遍及大學城中的酒吧、咖啡店、雜貨店、書店以至教堂等等。在「紅樓」與「愛荷華之家」兩個軌迹間穿梭,偶有拉扯,我生性怕人,但這段日子,也希冀多認識別人的文化和故事,算是我少有「外向」的時候。儘管如此,很多時候我也會躲起來,有時獨個兒去咖啡店,或在校園內蹓躂,或在旅館房間中閉關,或凌晨時分溜到大學圖書館中寫作(這圖書館開至凌晨二時,很適合我這夜貓子作息)。或者這三段軌迹也象徵着三個世界:一個高度濃縮着由苦難過渡到平和年代的中國歷史,一個象徵着文化外交與國際文學的交接場域,一個意味着每個作家的「必要的孤獨」,內在自我傾聽的世界。

    現在回想,不知同年去愛荷華的駱以軍是否記得這一幕:來自阿根廷的作家Elena一次跟我們說,她丈夫(在當時的)十年前參加過IWP,當年認識了台灣來的張大春,但十年沒聯絡了。當時說起來,談興之所至,也許亦寄託駱以軍擔當橋樑之意,大家當下都以為成事不難。誰知眨眼另一個十年隔間,已橫亙在我們與Elena之間。以為一定會彼此再見的,甚至說好之後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就住在她家。說時是有心的,但十年這個跟香港遙遙相隔之地,始終還未踏足。

    於是記起更多說時不無真心,但後來一一落空的諾言。如當年來自台灣的駱以軍、香港的我、南韓的羅喜德,緬甸的Khet Mar說好翌年便要聚首,以為大家既是「亞洲四小龍」,重聚應不至太難(不久緬甸作家申請政治庇護移居美國首都華盛頓)。眾多作家之間,起初仍互通音訊,後來音信逐漸稀疏。這是人之常情。也曾收到不好消息,十年間有作家離世了,有作家離婚了,有作家病重了,有作家父親(本為莎士比亞學者)離世了,等等。當然也有當年尚是單身的作家結婚或生兒育女了。這也是生命的平常。比較特別的是香港始終是一個樞紐,當年IWP作家曾有幾位到訪香港,二○○八年匈牙利作家István Geher到來我曾帶他到沙田萬佛寺,二○一四年Khet Mar到來我曾帶她到蘭桂坊,又到金鐘雨傘運動現場。但我料想絲絲連繫,將是最後的餘波了。

    由是記起,是在愛荷華大學中讀到Robert Smithson這動人句子:「Time turns metaphors into things」;如今我明白,原來這句話也可倒轉過來:「時間將東西變成隱喻。」愛荷華州很大,其實我去過的,只是位於東部、面積約一千九百畝的愛荷華城。愛荷華州以畜牧業見稱,愛荷華大學城以文學聞名。聽說愛荷華春夏秋冬各有風情,而我看過的只是夏秋交替的時刻,有幸目睹她最美的秋色。沒有人可以踏足一條河兩次,愛荷華於我亦然(若有天重來,已非你,已非那個尚年青的我)。這個地方我真實待過,但回想起來總帶點夢的色彩,加以歲月距離這塊濾鏡,愈發變得朦朧。「愛荷華之家」曾經是我真實待過的地方,經歷時間,卻有點符號化,漸次成為人生一則隱喻。如果你問那隱喻包含什麼,我會說:一段生命中的突異時刻,像一個「例外狀態」的括弧;一道由文學與城市交碰、暈染身上的「愛荷花的光華」;一段人生插曲但讓我作出重大文學選擇的轉折點,以及,當下來說,一個偶然,但細感起來不無驚心動魄的數字:十年。

    二○一七年九月三十日

    ——潘國靈《總有些時光在路上》,頁137-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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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寞森林——評Of Forests and Humans- Hong Kong Contemporary Short Fiction

    鄒芷茵
    香港作家、香港文學研究者。恒生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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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部入選作品的內容均與「家」(home)的探索有關。編者亦明言,「家」(home)的追尋是當代香港文學的重要議題


      書名:Of Forests and Humans- Hong Kong Contemporary Short Fiction
      編著、翻譯:Monika Gaenssbauer、Nicholas Olczak
      出版社:Bochum; Freiburg: Projekt Verlag
      出版年份:2020

      香港文學作品的翻譯版本從來不多;而且主要是專書翻譯,選本並不常見。在這個出版面貌下,由歐洲學者Monika Gaenssbauer 和 Nicholas Olczak編撰、翻譯的英文小說選Of Forests and Humans- Hong Kong Contemporary Short Fiction(森林與人類:香港當代短篇小說),應屬近年少見的香港文學翻譯選集。此小說選集從「森林」(forests)與「人類」(humans)的角度,來呈現香港的當代城市景觀(cityscapes),並展示編選者(譯者)的「香港文學」研究視野。

      女作家筆下的多元城市景觀
      Of Forests and Humans在2020年出版,選材範圍為1990年代至2011年出版之香港短篇小說。選集編入六部作品,分別為鍾曉陽〈不是晴天〉(1992)、西西〈依沙布斯的樹林〉(選集取用1994年版本;小說應寫於1989年)、韓麗珠〈輸水管森林〉(1996)、陳麗娟〈6座20E的E6880**(2)〉(2000)、王璞〈希臘拖鞋〉(2002),以及朱艷紅〈異境〉(2011)。入選女作家雖不乏名家;但所選作品不一定是名篇;如韓麗珠〈輸水管森林〉固然是名篇,而西西〈依沙布斯的樹林〉則可視為冷門之選。

      本小說選集形成一種以女作家為主的書寫面貌,卻不以「女作家」為主題,原因何在?編者在〈序言〉(Introduction)中說明,此系列譯作視香港當代短篇小說為「世界文學」(literature in the world)的一部分(頁11);編選原則是既能展示香港當代小說的「種類」(variety)和「豐富」(richness),又貼合共同主題(頁15)。編者最後編入這六篇小說,均能呈現於香港之「多元城市景觀」(multidimensional cityscape,頁15)下的不同生活方式。由此可見,選本不止於注視女作家或名篇的小說技藝;而認為香港當代女作家筆下之短篇小說,能更豐富地展示相關共同主題。

      選集作品所見的城市景觀,並不以空間寫實為焦點,如韓麗珠的〈輸水管森林〉是香港文學讀者早已熟讀的名篇,帶魔幻寫實的筆觸;陳麗娟〈6座20E的E6880**(2)〉的住宅故事非常荒謬,情節精彩;鍾曉陽、王璞、朱艷紅的作品,都不是在閒話家常生活,而或多或少包含了奇情;西西〈依沙布斯的樹林〉互文指涉Jean Giono的小說《種樹的男人》(L’Homme qui plantait des arbres;The Man Who Planted Trees),小說場景並不具體指向香港空間。編者認為, “Of Forests and Humans” 捕捉了「森林」(人類所在的空間)、「人類」與「圍繞人類的事物」之間的關聯。「城市景觀」就是呈現了以上三者的景觀,以聚焦如何以不同的敘事手法來揭露人類在空間之中的生活、生存方式。如此看來,選集的編選原則並不在於題材和作家性別,而在於敘事手法。這是一種較複雜、具批判角度的編選原則。

      森林與「家」
      選本雖以「森林」為題,卻不屬自然文學(nature literature)選集,而應屬為城市文學(urban literature)選集。「森林」、「城市」看似對立,但城市實也有「石屎(水泥)森林」(concrete jungle)之稱。書中只有〈輸水管森林〉、〈依沙布斯的樹林〉直接扣題,餘下的主要指涉城市家居空間。

      六部小說中的多元城市景觀,都以「家」為中心:〈不是晴天〉、〈異境〉寫獨居,〈輸水管森林〉寫搬家,〈依沙布斯的樹林〉寫尋找故居,〈6座20E的E6880**(2)〉寫下班回家,而〈希臘拖鞋〉則寫離家。文學學者葉少嫻在〈前言〉(Foreword)中認為,六部入選作品的內容均與「家」(home)的探索有關(頁9)。編者亦明言,「家」(home)的追尋是當代香港文學的重要議題(頁18);並引用地理學學者Doreen Massey、文學學者Eric Prieto和哲學學者Edward S. Casey的「地方」論述,點出「人」作為「地方」(place)形構的重要性(頁11–17)。

      Of Forests and Humans以「森林」為題,以「家」為本,實凸顯了當代香港小說中陌生、錯亂和不穩定的城市空間。這些小說裏的當代香港「森林」,都住滿了寂寞的人,並以含糊不清的局面作結:如〈異境〉中的獨居女子驚遇陌生人自盡後,怎樣面對今後無數難以入眠的夜晚;〈不是晴天〉中的單身女子,到底會否順利結識新的情人;〈希臘拖鞋〉的女子離家丟棄拖鞋後,從此是否能擺脫厄運;〈6座20E的E6880**(2)〉中的電視劇大亨為何會變成窮人等——這些寂寞的故事人物與「森林(城市空間)」的關係,往往視乎他們擁有怎樣的「家」而定。

      「香港文學」選本的研究視野
      至於編撰手法方面,Of Forests and Humans的批判姿態,並不只見於其編選原則,更見於其文本分析。香港文學選集自1980年代數量日盛,出版方式一直認真嚴謹。從鄭慧明、鄧志成、馮偉才編《香港短篇小說選(50–60年代)》(1985)、劉以鬯編《香港短篇小說選:五十年代》(1997),到由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文學研究中心、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研究中心、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香港教育大學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等本地學術團隊,以及天地圖書、三聯書店所編撰出版的多種文選和文學大系,均具其文學史脈絡和研究視野。

      此選集的編者Monika Gaenssbauer是文學學者;而選集是其學術研究計劃之其中一項研究成果。它的學術視野,比過往中英選本的更為鮮明。選集中的小說皆附編者提供的細讀(close reading)或解說(contextualizing essay),每篇篇幅亦詳盡。西西〈依沙布斯的樹林〉之後附有〈西西〈依沙布斯的樹林〉細讀〉(Xi Xi’s ‘Elzéard Bouffier’s Forest’ – a Close Reading),詳細說明作品的互文寫作手法,並引用西西寫於1980年代的現代詩〈綠洲〉作結,提供一種完整的解讀方法(頁53–59)。陳麗娟〈6座20E的E6880**(2)〉之後亦附有〈6座20E的E6880**(2)細讀〉(E6880**(2)from Block 6, Building 20, Wing E–a Close Reading),概述陳麗娟的不同文類著作,並解釋小說所包含的香港地標和香港電視文化(頁85–91)。

      過往的香港文學選本以作品為主,多只具序言、對談、導讀、附錄、編後記或凡例等體例。Of Forests and Humans編者除了提供作者背景和內容解說外,更從文獻學的角度(philological approach)來分析作品的主題(頁16)。鍾曉陽〈不是晴天〉之後附有 〈鍾曉陽〈不是晴天〉細讀〉(Sharon Chung’s ‘Not a Clear Day’ – a Close Reading’ ),除了析讀〈不是晴天〉的主題和核心意象外,還引用了大量中外文獻來說明鍾曉陽的背景、著作和風格,如張愛玲對鍾氏文風的影響等(頁39–45)。

      這些文獻不只與鍾氏有關,也與故事的意象有關。「菊」一共在〈不是晴天〉裏出現了三次:第一次是在女主人公故事開首的夢境中,第二次是女主人公夢醒後買回家的,最後一次是女主人公與將要結婚的曖昧對象通電話時,所凝視的家中菊花。編者梳理了陶淵明「採菊東籬下」的中國古典文化意義來析讀文本,指出〈不是晴天〉的「菊花」,實象徵了忠心(loyalty)和忠誠(faithfulness),以漾照女主人公獨立自主的生活(頁39–42)。

      緊接韓麗珠〈輸水管森林〉的〈韓麗珠〈輸水管森林〉細讀〉(Hon Lai-Chu’s ‘Water Pipe Forest’ – a Close Reading),亦見相近之分析方法。細讀部分指出〈輸水管森林〉如何寫「水」,然後運用《荀子》以水喻「勇」、《莊子》「明鏡止水」之說,來解讀故事女主人公不自覺走進街道水浸處的情節之宗教意味(頁76–77)。以上兩例,皆可作為香港小說的文化解讀,是過往香港文學選本少見的析讀方法。

      總結而言,Of Forests and Humans的體例和細讀形式,能為日後的香港文學選本出版提供了新的想像。來到2022年,期待更多香港文學選本、論述和研究資料陸續出版,讓讀者和研究者進一步體察這個看似寂寞,其實充滿新意的文字城市。

      透光


      我想我們是無辜的

      張欣怡
      死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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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雨或陽光名存實亡
        沒有鳥睡在邊陲被迫
        撤退捱著文明
        除和平外,一切不得安寧

        班杜拉琴來來沒有回回來來來
        背對愛人來來回回,你假裝
        弦外之音永遠在外
        沿著草被切割的傷口新鮮
        突然扭頭草被根除了

        你說你睡得很好。阿斯匹靈。遠處
        幾聲家貓啼哭泛白微笑
        未來無用又靜悄悄
        剩最後一顆藥

        社會主義資本主義分離主義沙文主義恐怖主義
        誰還需要人類
        在感謝擁抱與全部鴿子之間
        點一個讚點一個讚再點一個讚

        班杜拉琴來來來
        班杜拉琴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