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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佳嫻 X 梁莉姿】無法繞過,就迎向

講座報導
江山藝改所2022.6.10傾斜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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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座報導】楊佳嫻 X 梁莉姿:沿著他方的海岸
    攝影、記者:鄺鉅裁

    地方與人不可分割,怎樣的地方孕育出怎樣的人,人亦能透過行動改變地方,兩者不斷流動、角力和互相定義。地方、空間和城市是文學重要的元素,作品藉此反映現實,但同時保持距離,以獨立的視角言說動盪和變遷。水煮魚文化邀請了楊佳嫻和梁莉姿,來到永和區的楫文社,分享對地方、移動和書寫的想法。

    地方書寫:最初的印象
    成長於高雄的楊佳嫻來台北唸大學前,透過閱讀去認識台北,如林海音、簡媜和李渝的作品。同樣是地方書寫,不同的切入點會造就不一樣的結果,如李渝的《溫州街的故事》以微觀的角度反映出整個城市和時代的脈動。地方和人的關係也可以是跨世代的,如朱天心的《古都》中,主角拿著日治時期的導覽地圖,遊覽現代的台北,發現記憶、歷史和地方的錯位和空白。

    楊佳嫻對香港最初的認識來自亦舒的小說。書中不同的角色有特定的生活方式和居住環境,如有錢人買給情婦的房子總是背山面海的洋樓;二戰後從上海移民到香港的人,因為經濟狀況不好,會住在唐樓;白領女性每個月會花掉一半的薪水,到連卡佛買裙子。縱然是通俗小說,楊佳嫻認為它確實有一定的及時性,透過人與地方的細節拼湊出當時香港的社會面貌。

    剛出版了小說《日常運動》的梁莉姿,則在中學時讀了韓麗珠的《輸水管森林》,以魔幻寫實為起點進入香港的地方書寫,令她印象深刻的作品有西西的《我城》和〈浮城誌異〉、黃碧雲的《失城》。她特別舉出聶華苓的《桑青與桃紅》,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地方衍生迥異的身份和人格。這些關於移動和社會變遷的書寫,啟發了梁莉姿思考地方如何塑造人的命運和性格,變動又是如何發生的。

    移動:地方與人的關係
    即使住在同一個地方,不同的生活經驗、移動方式會導致人對地方產生不同的認知,在不同地方居住過的兩位作者對此有深刻感受。

    《日常運動》中附上了香港地圖,標示出人物的活動地點,梁莉姿一開始並沒有地圖的構思,直到她跟編輯討論後,認為地圖有助讀者了解特定的地點和距離如何影響人物。梁莉姿表示,地方的真實性是重要的,因為事件非在那處發生不可。小說中的人物因各自的身份,採取特定的移動方式,如上班上學、到運動現場的路線等。地點、移動與事件交錯,隱含著日常和運動密不可分的關係。

    楊佳嫻認為,地圖有效營造出小說的現場感,讓小說在虛構和紀實之間來回往返。令楊佳嫻印象特別深刻的是〈Be Water〉,當中寫到新移民學生,因為每天往返中國大陸和香港,以致他們在香港最遠只到過沙田。大部分的香港人也許把「雙非兒童」看成外來者,但楊佳嫻認為他們確實屬於香港的一部分。小說寫到,新移民學生雖然沒有香港人的身份認同,但還是渴望了解香港發生什麼事。

    「如果一直在固定的空間裡,你其實不會發現到自己與別人不同。」梁莉姿說。以前就讀的中學在深水埗,那時的梁莉姿不覺得與同學有很大差異。畢業後,她住在深水埗的劏房,每個禮拜把衣服拿到洗衣店,拿著衣服爬八層樓回家。直到唸大學,梁莉姿發現同學有司機把洗好的衣服送來宿舍,他們甚至從來沒搭過地鐵。她才意識到,原來居住地和移動方式的差異,能反映出人的身份、階級,以至對世界的理解。

    台灣是一個島嶼,但不同的地區還是有各自的氣候、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如分裂成不同的世界。從高雄到台北唸大學的楊佳嫻,花了好一段時間適應台北的生活。台北天氣不穩,冬天陰雨綿綿,高雄則一年四季陽光普照。令楊佳嫻印象深刻的是,高雄的餛飩湯三十五塊有六顆餛飩,台北的餛飩湯貴兩倍卻只有三顆。同樣是城市,但楊佳嫻來台北覺得自己是鄉下人,對生活有不一樣的想像。

    近年在花蓮唸研究所的梁莉姿,生活方式在漸漸改變,好山好水撫平了她原本雜亂的狀態。在花蓮,生活不得不變得有規律,也不得不慢下來。「八點就有宵夜了。」梁莉姿笑道,因為在花蓮晚餐只供應到七點半。公車是一個半小時一班,以往在香港每天出門的她,如今兩個禮拜才出一次市區,在一天內完成所有待辦事情,如買菜、看電影、去銀行辦事等。

    一開始,梁莉姿以為自己會受不了如此緩慢的生活,但這種緩慢滋養了她的寫作,為她提供整理情緒和回憶的時間和空間,重新開始書寫遠方的香港。

    《日常運動》由十篇小說組成,主要鎖定在2019年六月到十一月的香港,從日常出發,以不同人物交織出整場社會運動,反映出梁莉姿對個體和集體之間的思考。來台前,小說在雜誌上連載,已寫了五萬字,但當時梁莉姿覺得自己無法寫下去。

    社會變動的速度太快,無論是疫情或政治局面,梁莉姿每天接受太多資訊,以致無法反應。她質疑:「書寫會不會過時?有沒有意義?是被允許的嗎?」來到台灣,梁莉姿找到了喘息的空間,在合適的距離下,改寫之前的五萬字,慢慢把它擴展成一本十三萬字的小說。

    大時代:個體的複雜性,直視傷口
    梁莉姿以往的作品都以「輕盈面對沉重」,但書寫《日常運動》時,她表示沒辦法以美學手勢繞過整個世代的傷口。「在時代變化更猛烈前,就必須寫下來。」梁莉姿說,除了時代,她更要抓住那濃烈的情感:個體面對集體時的矛盾。她不希望把小說寫成政治宣傳,而能打破立場之間的二元對立關係,發現個體的複雜性。

    學校和家庭是小說中常出現的場域,人物的身份包括中學老師、大學教授、母親、女兒、情人等。這些身份被捲進運動之中,各人有自己的界線、期待和決擇,最後在日常中互相碰撞,產生衝突,又反過來牽動整場運動。如〈小教授〉中的男主角,在高等教育體制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以參與運動來報復社會。社會結構對個體的傷害早在運動前就發生了,日積月累到運動發生時才爆發。對梁莉姿來說,這些暗湧在運動之中是重要的。

    楊佳嫻如此評價《日常運動》:「並不迴避歷史現場,可以說是正面迎向前去,並且還繞到舞台的背後看看,看台下的燈關掉,布幕拉上之後,劇院外面發生的事情。」
    這種正面迎向,甚至穿透現實本質的能力,是源於梁莉姿迎向痛苦,進入不同人的靈魂書寫香港,同時藉著香港這個舞台,書寫台上的人,包括她自己。「有人說我吃人血饅頭,不好意思,這是我自己的人血。」對梁莉姿來說,那傷口不單是時代的,亦是她自己的,而運動從來沒有結束,只是隱身於日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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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五十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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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五十四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透光
    • 三腳立於世
    • 【從光纖裡找出一條縫隙】詩三首
    • 【詩兩首】幸遇機械人、鄧寄塵時間之扮阿倫狄龍
    • 逃生與推翻
    • 【無法前行時我們向下扎根】詩五首
    • 人間的紋理
    • 三腳立於世
    • 【從光纖裡找出一條縫隙】詩三首
    • 【詩兩首】幸遇機械人、鄧寄塵時間之扮阿倫狄龍
    • 逃生與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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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注
    • 【組詩前言】窗池不皺
    • 【《地的門》第四版序】這部小說的作者比我大兩歲
    • 放下手中的石頭 ──讀《黎紫書小小說》
    • 【楊佳嫻 X 梁莉姿】無法繞過,就迎向
    • 倪匡是怎樣「煉成」的
    • 桃花若依舊:讀西西《石頭與桃花》
    • 在逆時代下的反思——「逆 inverse」畢業展
    • 【組詩前言】窗池不皺
    • 【《地的門》第四版序】這部小說的作者比我大兩歲
    • 放下手中的石頭 ──讀《黎紫書小小說》
    • 【楊佳嫻 X 梁莉姿】無法繞過,就迎向
    • 倪匡是怎樣「煉成」的
    • 桃花若依舊:讀西西《石頭與桃花》
    • 在逆時代下的反思——「逆 inverse」畢業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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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光


    三腳立於世

    李鄢伊
    台灣宜蘭人,偶爾寫點網路文學評論,獨立出版詩集《多少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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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貓有幾隻腳?「三立」把一則數學問題活成一道申論題。

      家裡的車庫屋頂就跟所有倉庫或儲藏室一樣,是藏污納垢之地,每天走過但視而不見,是基本道理。家人重新又注意此處,全然是一隻野貓叼來牠新生的一窩小貓,牠從開放式的大門長驅直入,直搗車庫天花板上的破洞,在那裡公然築巢穴。家被貓入侵了,一家人還後知後覺,聽到貓叫才發現。
      母貓停棲在車庫屋頂的日子不多,幾天後我們就發現牠又把小貓叼走了,過程似乎被鄰居目擊,引來鄰人事後的巷議:「唉呀,貓仔移巢!」俗諺是有這樣一句,說貓的個性沒有安全感,會常常轉移牠的窩。母貓搬走前,小貓曾趁著母貓外出覓食,便到處亂爬,一不小心就從天花板的坑洞陷阱掉下來,軟綿綿的一團毛球或許因韌性極好,從墜地一樓高竟毫髮無傷,只尖尖叫了一聲「喵!」便落入我們觀察的掌心,我看著那還未開目的小毛球,內心十分激動於這樣的靠近。

      我從小被管著不能任意出門,待在家中只能看看書,看看窗,視線內最常見的活物,除了麻雀,就是行走在日式矮房上的野貓,那些貓迷戀於屋後的魚工廠、迷戀於巷子旁的矮房,不時漫步在矮房子的屋瓦上,踩過屋頂雨濕的青苔,毫無痕跡。我拿午餐的肉丸子丟貓,年幼的我以為食物可挽留所有動物,那些貓對於肉丸子時而有興趣地咬兩口,時而不屑地嗅聞後轉頭就走,我努力探頭張望,追著貓的背影伸長身體,直到貓徹底從窗框中消失,我們對事物初始的印象,決定了以後我們執拗的偏見。世界上有那麼多被豢養的貓,我卻獨獨認定貓是一種活的比喻、野的象徵,一種來來去去不受管束的自由。

      眼前這隻野貓距離我這麼近,初生的身體柔軟而溫暖,心臟快速而強力地跳動,還沒張開的眼皮歙動著,牠以潮濕的鼻和嘴四處探尋我的掌心。一頭盲物,小而脆弱,我又歡喜又害怕地爬上梯子,把貓放回天花板上,人們總說,母獸會拋棄沾染了人類味道的崽。即便我再怎麼喜歡這貓,也不願看到牠被母親拋棄。

      那窩貓從街上消失了一陣子。貓再出現的時候,是個滂沱雨天,母親在門口盆栽裡發現嚎叫的小貓,母貓消失,牠的兄弟姊妹也不見了,唯獨眼前這隻小貓張大嘴,用盡身體力量似的擠壓出哀鳴,雨大得令盆栽積水,小貓泡得渾身濕透,苦苦求救,幸好母親聽見了那雨中的異聲,把牠抱回來,連著牠滲著血的足肢,捧在乾毛巾裡抱回來。
      雨停後,我們在街上四處尋找母貓蹤影,但是毫無所悉,小小的黑白貓遠離了母貓和同胞兄妹,帶著淌血傷腿出現,各種揣測甚囂塵上,是被車撞或被狗咬已不能釐清,當前的難題是獸醫一句:「你們要救牠嗎?」
      同情兩字是一條長長的路,代表幾個小時餵奶一次,擦藥、包紮傷口次數繁瑣,而這條生命也許在這樣的照料之下,依舊會死去。一隻潦倒的貓,全身既不膨軟,也不毛茸,帶泥帶血帶著髒汙毫不可愛。牠看著我們,渾然不知一切,「喵!」因痛而叫,因飢餓而嚎,像所有的獸性,處境墜落到底了,也就只渴望這一些。我們決定幫牠擦藥。

      替貓擦藥,是件比想像中更簡單的事。小貓喜歡喝鮮奶,我們將鮮奶倒入小碗,牠一聞味道即來。我們很快地掌握到以食物為餌的訣竅,叫貓來擦藥,擦完就給牠喝鮮奶。貓被制約,小小腦內大概充滿「擦藥等於有得吃」諸如此類的標語,擦藥過程極乖,漸漸還懂得擦藥要自己伸出傷腿,因為貓的配合,療傷過程也不算難事。幾個月的療程結束,骨上生肉、毛皮漸增,鮮奶對於骨本有極大助益,我們像澆花一樣,把鮮奶澆到小貓的身體裡,牠總算從徒具貓形的塌皮囊裡活過來,毛皮柔順有光,健壯,且像所有正常的小貓一樣好奇心洋溢,四處橫衝直撞。
      牠當初滲血的傷腿已好泰半,只是不知傷了何處,就算骨肉重生也不能彎曲,牠僵直著一個膝蓋,每往前走一步,便要甩那隻傷腿一下,唯有如此才得以前進。小貓適應得很快,為了襲擊生物或是刨抓任何牠感興趣的東西,牠走得飛快,傷腳配合其他腳也甩得飛快,仔細觀察,那隻腳在牠行走過程中,並不落地,而是彷彿輔助肢般,在牠身體搖晃的時候,往反方向平衡,那隻不能彎曲的腳,直挺挺在牠身上,走路時只是一跛一跛,但跑步時看起來特別顯眼,貓在路上跑,整條街的人都知道我們有隻三腳貓。

      「跛腳貓,還跑這麼快喔!」鄰人的驚嘆其實不帶任何一點惡意,鄉下人養動物總以實用為考量,養狗的人家是多數,養貓的人少,養了殘障貓的,更少。鄰居裡有人一輩子沒有見過跛腳的貓,更沒有見過跛腳貓健步如飛,還能爬牆走壁。
      牠跟所有的小貓一樣,熱愛追逐小動物,凡舉天上飛的麻雀、蟑螂,地上爬的壁虎,都是牠的狩獵目標,不時也喜歡漫步在鄰人的圍牆上,偶然摔進別人的院子裡,就喵喵求救,鄰居漸漸習以為常,對我們說:「你們家的三腳貓又跑來啊。」開門放貓,牠倏地衝出來,一溜煙地穿過我們的腳邊,回到我們家門口,又放緩速度,停下來故作無事地舔舔爪子、搔搔癢,還回頭看看我們和鄰居沒完沒了的閒談,樣子十分從容,完全不像剛剛被囚禁而求饒的樣子。所有的貓大概與生俱來這種閒適的模式,只要吃飽喝足,便優雅懶散,牠自然也不例外。

      貓在家裡有獨享地位,說貓,大家都知道說的是那隻毛茸茸的黑白獸。因此有段時間牠無名,我們叫喚,都直接稱牠為「貓」。直到獸醫說告訴我們貓應該要植入晶片,輸入資料,「以防被環保隊抓走。有晶片資料至少還可以送回來。」貓的性別年紀好解決,名字卻讓大家猶豫了半天,「就叫『三立』吧,牠三隻腳站著……」「三立、三立!」名字決定後,家人圍著貓哄笑,不停叫著牠的名字,試圖逗弄牠,好像牠有了名字就正式入了籍,成為家庭中的一員。

      「三立!」「汪嗚──」真正養了貓之後,才知道狀聲詞的匱乏。貓不僅只會喵喵叫,還會發出各種怪聲,表達牠的各種情緒。三立最常在我們叫牠名字的時候,發出類似輕輕的狗叫,「你這隻臭狗貓!」聽到牠的怪聲,我往往邊笑邊罵,一邊搓揉牠的耳朵或背脊,或許是從小被人類所救,三立的個性極為親近人類,公貓的本性讓牠看到其他成貓立刻膨大身體,發出哈哈聲響威嚇對方,但只要是人類靠近,牠就幼兒撒嬌一般,繞著人的腳團團轉圈,下巴諂媚地磨蹭鞋子,留下牠的氣味。
      對人類的討好,並不能完全消除貓的獸性,發情期一到,三立就像那些不歸的蕩子,整夜春風,有時連日不歸營。溫暖的季節裡,夜晚睡著,都能聽到社區裡,此起彼落的嬰啼,不是真正的嬰兒哭,是貓群在風流快活,不同聲線的貓鳴從不同角落傳出來,在清澈的夜裡拔尖,又消降。我猜想著,三立的聲音應該也混在裡面了。
      動物界裡,雄獸追逐雌獸的行為大抵相同,我和母親曾經眼看過三立追女友,一隻樣貌以人類標準來說並不美的白底花貓,大概正值花月青春,引得整條街的公貓競逐,三立的跛腳對牠的戰力有很大影響,就算體型與其他公貓相等,打架起來拳腳的靈活度也技不如貓。母親和我眼睜睜看著三立一等到母貓有空了,就興致勃勃地後腳跟上,走在母貓的斜後方,亦步亦趨,母貓走向草叢,接下來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母親大概是覺得那野獸求歡的樣子太赤裸醜惡了,嫌惡地拿起掃把想把兩隻貓打散,我攔著她,「別打、別打!」「你不知道,貓很會生……」「可是牠……三立很可憐……」看著三立瘸著腿,努力追上母貓的背影,我很掙扎要不要讓牠交配,母親也看了看,默默放下掃把,進屋裡去了。我心中還在交戰,不知道三立是否該享有交配的權利,牠們就結束了。

      三立後來依然晚上蹓躂,清晨回家,家人擔心牠這樣四處亂跑,公貓爭地打架,受傷事小,若被車撞了可不好,遂抱去閹了。獸醫不想讓貓多住,提早把貓辦出院手續,麻醉未退的三立,全身軟綿綿,回到熟悉的家裡,立刻想要站起來,但無力的雙腿馬上又讓牠倒下,走一步就跌倒,再站起來走兩步又跌倒,身體沾上失控排出的洩物,對愛乾淨的貓來說,結紮後的狼狽既痛苦又羞辱。我們小心翼翼幫牠清潔,並不斷撫摸牠、安慰牠:麻醉退了就好了。
      頓失雄風的三立,還不習慣牠空無一物的陰囊,牠體力一恢復,身上殘留的賀爾蒙,讓牠不斷地去尋找母貓,但母獸都敏感,牠們一聞,三立身上的味道不一樣了,便毫不留情地轉頭就走,三立只好悵悵然地獨自回家。
      結紮的日子一久,貓就忘記了牠前塵般的風流過往,鎮日散步、吃東西、曬太陽。不打殺的生活過起來特別安逸,三立的樣子也漸脫小貓的躁急性子和削尖的三角臉,公貓的腮幫子普遍比母貓大,三立也這樣逐日長出一張厚重的中年貓臉,但臉部表情依舊豐富,看到家人的時候,尤其容易露出放心依戀的神態。

      我常和朋友戲說,貓分為兩種:一種是人臉的貓,一種是貓臉的貓,我用此來區分貓的屬性。貓臉的貓表情充滿野性,人貓兩途,難以溝通,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接觸;人臉的貓表情與人相似,眼神蘊含語言,開心與憤怒彰顯在臉上,三立或一些馴養已久的貓都是如此。我總相信當我們並排而坐,我把手搭在三立的肩上,像摟著一個迷你版的兄弟,搖晃著牠,跟牠說些日常裡的瑣事,牠總不發一詞,但翹起來的嘴型深密而微笑。
      太多人誤會,以為蓄貓者多為貓奴,或客氣地想和我聊我的「兒子」,或者看到三立遠遠奔來,一跛一跛地在家人腳邊磨蹭,便一廂情願以為養隻三腳貓的家庭必定特別堅忍、有愛心,這都是以偏概全的謬誤。情感能有千百萬種變形,我既不是三立的奴僕,更不是牠的父母,彼此一起生活的關係,毋寧說更接近夥伴。牠拐著三隻腳進入我們家,貓該有的功夫一樣不少,貓該有的優缺點也一樣不漏,小時看貓,充滿各種想像,長大後與貓生活,才知道牠們各有樣子,三立用牠的三隻毛茸腳站在這個世界上,撓爪撒嬌,與其他貓如此相似,卻又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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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組詩前言】窗池不皺

      劉偉成
      香港土生土長,現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學系哲學博士,現職出版事業,為浸會大學兼任導師教授寫作、編輯與出版的技巧。曾出版散文集《持花的小孩》、《翅膀的鈍角》、《影之忘返》,詩集《瓦當背後》、《陽光棧道有多寬》、《果實微溫》。曾於2017年獲邀赴美參加愛荷華大學的國際作家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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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池」組詩的構思源於2013年張美君老師找我替她編纂散文集《寫在窗框的詭話》,那時因該書出版時間趕急,加上我在公務方面,剛接手統籌規模不小的出版計劃;私務方面又開始了兼讀和兼教的生涯,可說是處於一根蠟燭兩頭燒的狀態,所以起初我欲婉拒委託。只是看見美君老師的堅持,我惟有勉力為之。隨著出版流程的推進,美君老師也漸漸鬆開了蹙眉,我才意會到此書對她來說是何等重要,其價值似乎遠超她之前出版過且頗受注目的學術論著。正如季羨林所言:「其他書可以不要,但不能沒有《牛棚雜憶》。」書出版後不久,一天,在上班車程的惺忪中接到美君老師的來電,謝謝我替她編妥文集。我還未趕得及反應,她接著便說剛得悉自己身患重病,我更不知所措,只記得自己吓吓吓的應了好幾聲。她只好叫我放心……不久便收到她病逝的消息。在港大的追思會上,聽著她的生平故事,幾度泛淚,心中慶幸當天自己用心給她編纂遺作。美君老師的這本「詭話」,是一扇開向無言星空的窗,啟發我去回想自己成長中難忘的「窗景」,遂有了創作「窗景詩」的閃念。

        與其說《寫在窗框的詭話》描畫了許多「窗意象」,倒不如說它展現了「窗視野」的思考模式──窗框不一定是外力加諸的囿限,也可以是心生的審美標準,成為支撐主體整理心象的骨架:「當然還有不少窗框是看不見的,因為根本沒有窗子,只能寄託心窗的框,在躁動不安的斗室內,想像看不見的世界。還有不少在卡爾維諾式的看不見城市中,隱隱地,框著不少動人的文本,讓記憶、慾望,和恐懼到處亂碼,編織一幅阿拉伯風的壁畫。」(《寫在窗框上的詭話》,頁11)

        我在此書的編後記中引用了九葉派詩人陳敬容的〈窗〉,這是一首明志之作,開篇是「你的窗 /開向太陽,/ 開向四月的藍天」,而結尾則是:

        遠去了,你帶著
        照澈我陰影的
        你的明燈;
        我獨自迷失於
        無盡的黃昏。

        我有不安的睡夢
        與嚴寒的隆冬;
        而我的窗
        開向黑夜,
        開向無言的星空。

        在紛擾的黑暗時代,詩人以溫煦而決斷的口吻宣告:「我的窗要開向黑夜」,窗不是為了收割美好,而是為了讓困頓在外的疲憊靈魂找著慰藉,所以我如此收結編後記:「家,就是出發的起點,原來窗不單是讓屋裡人外望遠眺,還是給那些依仗著較多的獸性在外闖的旅人框起一點靈性的光亮,當他們以疲累的目光凝視,框內便流出一道涓涓的憶念來,上面浮滿了亮話,就是響亮、明亮、漂亮的家常話……」之後,我常問自己:「我的窗又該開向何方?」面對巨變中的家園,我更常問自己可有把窗開向黑夜的勇氣?

        2013年我也開始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教授「編輯與出版」的課程,我引導學生構想並擬定一個自己最想實現的出版計劃,於是我致力搜集一些創新且有意思的出版案例作教材,其中馬帝歐‧佩里柯利(Matteo Pericoli)的《窗──50位作家 50種觀點》這本書引起了我的注意:「描繪全世界作家的窗景,並附上他們的一段文字──線條和文字透過有形的觀看角度結合在一起。本書裡的五十幅素描,每一幅都提供了一座觀景臺,也可以說是一個『視野』,讓你在五十趟的環遊世界行旅中歇息和沉思。」我就用這些黑白鋼筆線畫和作家的小段描畫,闡述作者如何通過觀察、聯想和投射等內化程序來保持日常風景的鮮活,就是如何從班雅明的「震驚」回過神來,將難忘的窗景轉化為短期記憶,更重要的是將之推入長期記憶裡,跟醖釀中的創作母題化合成新的思考範式,撐開新的視野。「窗景詩」的創作意念便變更具體和強烈了。我期望通過記錄這些窗景讓我明白我的窗該開向何方。

        開始下筆後,我發現那些窗景已不是單純的記憶了,自己不欲以「窗框」將回憶鑲成單純的畫面,而是像畫家瑪格列特(Rene Magritte)的名作《人的景況》(The Human Condition,1933)那樣,將窗框前的畫變成窗外風景完美的模擬,內外世界恍若化成一體,如此消隱窗框的意圖引人深思:究竟這樣內外混和的情景跟「人的景況」有甚麼關係?或許畫家只是想表達人主觀的心象投射如何模塑人對現實的觀照。簡而言之就是「窗就日乎?日就窗乎?」的禪意。又如名聯「閉門推出窗前月,投石衝開水底天」,其實都是混和主觀和客觀景象的創作。所謂「人的景況」大概是欲點出這種混和所締造的文化意藴。月可由窗生,也可在池底冒出,那麼窗可以是池,池也可作窗。窗的意象,於我,不再是「框限」,而在於窗中央投射出怎樣的心象,故曰「窗池」,如果日可就窗,那麼矻矻於靈魂拷問自己:窗該開向何方,豈非是自擾之舉?

        當「窗」和「池」的特質混和起來,我的筆便顯得自由流暢了,我記憶中那些難忘的窗景也彷彿活起來似的,真的像池水一樣,變得靈動多變。全組作品包括十八首詩,由童年居於港大附近的窗景為出發點,最後以現居中大附近區域的窗景收結,中間穿插著是工作、參與活動和旅行時看到的窗景,我稱之為「暫借窗景」,其特質也突顯了對不同事物較隨意率性的反思,甚至掙扎,這反而令整組詩變得更多元和立體。「窗池」這個合成意象,也有指涉區家麟「潮池」概念的意圖──退潮時,海水會留在巖岸縫隙和窪地,形成大小不一的水池,在激越的時代浪潮中,為人間帶來了一刻的澄澈和寧謐。縱然很快又會給淹沒,但一個個的水池慎獨地映照天心,自省中浮現出許多心象,歡迎過客一起細味,但請不要吹皺池水妄下斷語,因只有濾清心象後,才能感應天道在彼此間滑行,將生命中不同的池串連成開向黑夜的窗,又將不同的窗化為早晨滿載感恩的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