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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家備忘錄

盧卓倫
90後社工。 著有短篇小說集《夜海》 作品散見於《字花》、《香港文學》、《虛詞》、《城市文藝》、《皇冠雜誌》、《香港作家》、《聲韻》和《大頭菜》 曾獲第四十五屆青年文學獎小小說公開組取得優異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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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巷之城

    有人說,這城市總是淹沒在一片黑暗之中。這說法卻惹來部分人非議。反對的人認為,這城市的特色在於昏暗,既不是燈火通明,亦非漆黑一片。這座城市主要由數以千計的暗巷組成,既沒有街燈,也沒有招牌。由於這座城市的照明系統屬於公共設施,早已被視為無物,損毀多時既無人理會,也沒有人修理。雖然如此,你大可以放心,裡頭也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微弱的光線來自鄰城的燈火,暗巷中,人仍可依稀摸黑走路,而且人數也有不少。沒有人能夠準確說明該城的居住人數,因為居民和旅客的定義同樣模糊。這裡並沒有嚴格出入境管制。只要你想,並且做好心理準備,在海關專員面前交付過路錢,你便可以自由出入暗巷之城。這裡也沒有發出正式的居留證。旅客留駐時間也沒有限期。留守多久也無礙。 話雖如此,一般來說,旅客都帶著各自目的來訪,目的達成便立即離開,不願久留。

    在縱橫交錯的暗巷中,毒販在此交易。癮君子就地「上電」。避債的人和討債的人在暗中追逐。色情事業尤其昌盛。男女娼妓,不分晝夜,四處招徠。

    然而,請你不要誤會,這城並非奉行無政府主義的。事實上,每道暗巷的盡頭都有一所警署,那些警署長期拉上鐵閘。駐守警署的警員也不會執勤巡邏。有市民建議,為了釋放土地發展潛力,倒不如把這些警署乾脆改建成更多暗巷。有人也會投訴,城中的警員敷衍塞責 ,使這裡變成罪惡溫床、逃犯聖地。可是,持有類似立場的人很快便消聲匿跡。因為,該城的政府和警員最大責任就是維持這座城的特色,保留猶如公海般的存在。沒有政府是沒有警察的。況且,暗巷之城的警察並非不會執勤,只是他們不會在你面前工作。他們其中一樣工作是確保有關這城的事不得外洩。所以,當你看到這篇文字時,作為旅行家及筆者的我大概已不在人世。祝讀者的你也平安無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運動之城

    在運動之城裡,每一個人都是運動員。他們每天都在不斷地練習。
    練習已佔據了他們生活的所有時間,已到忘我境界,忘記自己在練習什麼。

    A 每天都在練習舉重,所舉的槓鈴重量更每天加增。
    不久之前,A更開始了一項負重訓練。
    或是在行走,或是在吃喝,或是在工作,或是在家休息的時候,A一直舉著槓鈴。
    只有在加上鐵餅的時候,A才會把槓鈴放下來。
    即使辛苦,即使疲憊,即使心力交瘁,A也會硬著頭皮地練習。

    B 也是個運動員。
    他鍛練的是西洋劍擊,講求眼明手快。
    當B 看準對方弱點便要即時邁步,毫不猶豫地刺中要害。
    在B 的練習裡,進攻的同時,自身的弱點或會敗露,對方便會繼以追擊。
    這時候,B便要退守一步。
    一步進,一步退。
    B不分晝夜重複練習,好使自己留在不敗之地。

    舉重的運動員總是長不高的。
    A 的雙腿雖然肌肉發達,但經已扭曲至弓形。
    B看準了A的要害,邁步一刺。

    「矮子總是走得慢,工作效率也是慢……」

    A缺乏劍擊訓練,沒有後退,也沒有還擊,頓然感到腰間一下刺痛。
    他曉得,作為上司的B 在催促自己工作進度。
    可是,A看一看手上的槓鈴經已掛上不少重量。
    朋友想他抽空聚舊的期望、妻子想他早點回家的期望、年老父母想及早抱孫的期望……

    在運動之城裡,每一個人都是運動員。
    責任閃避球球員、扭曲自我的瑜伽大師、自憐潛水員……
    可是,他們經已到達忘我境界,忘記自己在練習什麼。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商標之城

    在早年,商標之城有至少三間大型的電力公司。後來,透過合併其他公司,共業電力公司成功壟斷了整個城市的電力市場,成為商標之城唯一的電力公司。不過,由於市場上再沒有競爭對手,共業電力公司也沒有進步的理由。時間長了。共業電力公司也實現了「不進則退」的預言。每一個月,商標之城至少有五次無預警的大型停電,令市民生活大受影響。可是,電力公司向市民徵收的電費有增無減。市民對它的不滿與日俱增。

    儘管如此,電力公司仍然自稱為「服務社群」的大企業。為了挽回公眾形象,電力公司沒有打算改善任何服務,只是四出找尋公關公司,推出一浪接一浪的宣傳,為自己打造新形象。然而,它不斷在各大媒體上吹噓,市民卻不斷在投訴,更戲稱它為「共孽」電力公司。取笑電力公司成為市民在闇夜中的微笑,苦中作樂。

    直至那天,共業電力公司為「共孽」向有關部門申請商標註冊。未幾,市民便發揮他們的創意,創造了其他用來戲稱電力公司的詞語和符號。迅雷不及掩耳。共業電力公司連忙把它們申請商標註冊。這樣的戲稱頓時變成了禁言。因為這座城市一向以法治精神見稱的。市民的生活完全受法律保障,包括其知識產權。商標條例正正是為了保障知識產權而定立的。市民再次使用其詞語或會被視為違反商標條例,破壞知識產權的行為。後來,有市民放棄他們的嘻笑怒罵,直言不諱。共業電力公司便為「壞」、「守舊」、「不當」、「壟斷」以及一大堆污言穢語通通申請成商標。

    啞口無言成為了這裡的新常態。再沒有人批評共業電力公司,但電力公司倒可以行使它的專利權,在媒體上指責拒交電費的人為「壞」、做法「不當」

    城外的人總愛把商標之城與喬治·奧威爾小說《一九八四》的社會相提並論,城內的人卻不敢苟同。因為「喬治·奧威爾」、「一九八四」、「新語」等詞語都被列為共業電力公司專利所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慾望之城

    起初,人興建神社。慾望之城本來就是一座神社。神明是從人類的願望中誕生而來的。有求必應則靈驗。為了加強神明與信眾的連繫和神社的直接收入,神社會出售各式各樣的御守,有交通安全、財富、安產、良緣、學業、長壽、健康 等等。信眾只要長期配戴御守便能得賞所願。彷彿有些少金錢便能換來願望。可是,隨著科技發達,現代人質疑傳統御守的威力。於是,御守直接變成了一些附有神奇力量的法器,而且使用方法也相應變得複雜多了。

    最先打進的是長者的市埸。長壽御守包裝成各式各樣的食品。人們不會理會御守背後的理論和法制,只曉得付錢和張開嘴巴吞吃。輕易把健康和長壽吞進肚子裡不是件好事嗎? 健康御守還會包裝成電子器材。可攜式空氣淨化御守是最為人熟悉的,盛極一時。有一段時期,街上人人胸前也掛著一個御守,相信能除厄淨化氣場。

    此外,為打入年輕人市埸,神社特意把神紋註冊成商標,再把自家的商標印刷在不同的用品上。手袋、皮帶、鴨嘴帽、銀包、運動鞋……神社指出印有商標的物品能令人人緣大增,廣結善緣。經過傳媒的炒作,即使一張普通的紙巾只要印上神社的商標便能賣出過千的價錢。

    到了近來,神社的營銷策略更與時並進,推出一系列與電子科技有關的御守。有些御守可以防止電子用品死機,有些更聲稱可以防輻射。全盛時期,神主需一天之內遊走八九間大型企業,為他們的中央處理器祝祭。

    賺取大批資金後,這座神社決意摒棄舊有模式,破舊立新。拆去鳥居,安上冷氣,把神樂廳改為咖啡廳,把鎮守參拜到的靈獸改頭換面成了迎接客人的吉祥物。專程來打卡的客人也因此多了。神社擴充營業,不但到處設立分社。其後,神社終久也要回應人類最私密的慾望,染指到色情產業。漸漸地,神主發現人所推崇的從來不是神明。不過,這項發現並無礙神社的發展方向。神社的規模持續地隨著人之所望而擴展。

    各地神社擴展後偶有競爭。競爭中,沒有施咒,沒有燒符,沒有禱告,只有想法子壟斷市場,中傷對手,推出買「蜜運」送「健康」等優惠。到了後期,企業型神社進行合併,於神社與神社之間築起行人天橋,以此趕絕中小型神社。信眾可以在舒適的環境下參拜許願。有人評論神社擴展已偏離傳統,成為資本主義的傀儡,戲稱其為「慾望之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笑臉之城

    在街道上、後巷裡、大廈與大廈之間,一式一樣的海報在笑臉之城隨處可見。

    海報上,市長站在中間,他身旁的男女老幼都是笑容可掬,藉由市長的眼神獲得溫暖。市長的背後是高樓大廈群集的城景。海報展現出這城繁盛的一面。不是那些冷冰冰的建築,而是市民的笑容。所謂笑臉之城,居住在其中的人都是笑著生活的,也不得不笑著生活。

    在笑臉之城,法例規定,所有人必須面帶笑容,違者將被檢控。根據判刑指引,最高刑罰七萬元及監禁三年。13歲以下人士獲得豁免。

    市長在宣傳該法律時強調:「快樂是人類最基本嘅情緒。這條法案並不是強人所難,而是讓市民時刻記得快樂的重要。她又指,近年有媒體渲染悲觀、仇恨或絕望的意識。這些人別有用心,做法可恥。立法能使社會更快樂,更適合市民居住。」

    有支持法案的議員指:「外面的市民不知市長用心良苦。今天,他們或許不明白。他日,大家必然笑著來感謝市長的。況且,在市長英明的領導下,居住這城的人快快樂樂,哪有違反市民意願呢?」

    另一邊廂,反對法案的議員指:「法案不但違反人權,更是有違人性。難道市民就不能有其他感受嗎?」在法案通過後三個月,該位議員因於公眾場合在警戒下未能展露笑容而被捕。法案通過當日,大量反對法案的市民圍堵市政廳。當法案宣布通過後,那些圍堵市政廳的市民為求自保,逐一換上笑臉。其後,有記者拍下照片並指有市民帶著笑容上街支持法案通過。

    法案通過後,遍地笑臉。不過,大部份的笑臉是發黃的、起皺的、已褪色的。

    由於貧窮人長期勞動工作,辛苦得擠不出笑容,卻擔心違法。於是,他們戴上一個印有笑容面具或口罩。即使口罩經已殘殘舊舊,但仍可依稀見到咧嘴而笑的圖案。有時候,巡警會上前要求市民脫去口罩檢查。口罩下往往展露一副疲態的笑容。不過,在上流社會,這種做法被視為低俗手段。為追求自然的笑容,上流人不但拒絕以面具或口罩遮蓋咀臉,還會花錢聘請導師教授長期微笑的技巧。一副不折不扣的笑臉,只是有點生硬,但在執法者眼中仍然是個合法表情。長期擠出笑容,臉上的肌肉會因此而繃緊,失去彈性,甚至萎縮。但這樣也不算什麼大問題。有些人會喪失七情六慾,欲哭無淚,怒而不言,逐漸成為時裝店櫥窗內的模型擺設。因此,在笑臉之城,光看表面,就能分辨貧窮人及上流人,不是看他們的衣著,而是看他們的笑容。

    可幸的是,根據法例,小朋友是可豁免面帶笑容。不過,天真的笑容,在城裡,一個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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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之城

    人總以為,記憶之城的人都會重視自身的記憶。這是一個有趣的誤會。我不會說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只要你明白我以下的話,你會明白這誤會一點也不美。

    「你擁有什麼記憶便是什麼人。」

    這句說話,不但出現在城中廣場的紀念碑上,還總結了記憶之城所擁護的核心價值。他們認為,記憶是身份的確立。因此,在被遺忘的日子裡,這裡的居民早已習慣用各式各樣的方法把記憶保存,刻在石壁上、繪畫、文字記錄、照片及短片等。到了近代,吃了什麼、碰見什麼人、曾經與哪人上床,記憶之城的居民會一一用手機拍下,上傳至雲端存檔。因為該城的人實在很善忘。

    為了迎合這個市場,有公司開發「超強記憶體」的科技。人們只要把一張晶片接種到腦部,眼前所見之物,每分鐘每一秒的事情都被記錄下來,一勞永逸。所儲存的記憶也可以隨時隨地重現用家的眼前。人人都彷彿有了遺覺記憶(Photographic Memory) ,所記錄的不只是視覺記憶,還有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等記憶。除此之外,「超強記憶體」的容量接近無限。因此,雲端儲存立即被淘汰。換言之,「超強記憶體」賦予人類海量的記憶能力。人類亦有數之不盡值得保存的記憶。可是,人們都忘了檢視過去。

    有一天,管理「超強記憶體」的公司忽然宣佈中央伺服器完全癱瘓。 意外是起因是管理公司職員忘了為放置中央伺服器的房間關門,老鼠把所有電線和市民的記憶都咬碎。意外發生導致全城用戶的所儲存的記憶不復存在。有趣的是大家都記不起自己曾上傳了什麼回憶,而且如此驚人的消息很快也被人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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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渡之城

    作為一個旅行家,我的工作就是穿州過省,遊歷各地,把所見所聞,一一記下來,再出版旅遊書,向讀者介紹各城各地。不過,我經已很久沒有這種感覺。我迷上了一個地方,應該說,我被一個地方留住了。

    留住我的地方,也是「過渡浪漫主義」的發源地,過渡之城。擁抱該主義的人認為,過渡是一種特有的浪漫。短暫而美麗。與活在當下的人有所違背,他們既想念過去,又盼望將來。每逢談及現在,他們只會說是一種過渡。有學者指,該主義其實是由該城的政府一手所建立的意識形態。如果當權者被指承諾未能兌現的時候,他們會用過渡期作為藉口來換取時間和市民的信任。愚蠢的人會盲目地相信那些政客所言。更愚蠢的人會指罵他們,虛張聲勢,及後轉身回到順從的人群之中。

    持有過渡之城永久性居留證的人不多,但實質在這城裡生活的人倒有不少。過渡之城長期為著土地問題和房屋供應問題而煩惱。城內,有許多臨時搭建的房屋,大多以鐵皮、磚塊和朽木所堆砌而成。後來,因為政府以市容為由,清拆徙置區,安裝居民在以貨斗改建的過渡性房屋暫住。居民沒有怨言,只希望這段暫住日子可以早日結束。居民對所有的政策都抱有開放態度。即使施政未能達標,他們都會說這情況只是處於過渡期。永遠的過渡期有永遠的寬容。

    過渡之城又名為淘金之城,被譽為「遍地黃金」,一夜致富的機會多如繁星。在這城裡「暫住」的人之間有一個特別用語,「淘金」每逢新年,各人都會以「淘金成功 早日離開」的說話來互相祝賀。

    沒有人會為這城市的未來而著想,也沒有人會這城市的發展而付出。大家都希望自己「淘金」成功後便會離開,結束他們的暫住日子。不過,他們所謂的「暫住」卻沒有實際的時限。有些人花了三十年才「淘金」成功,遠走高飛。有些人則過了一輩子的時間,還是淘個空。這些不幸的人被迫留了下來,落地生根。他們訓練下一代要有高速淘金的思維,教育他們切勿放棄任何淘金的機會,培養他們成為完美的機會主義者。

    諷刺的是,這個被教育的一代漸漸對這城市產生了難以言喻的感情。他們不打算過渡,也不想離開。這樣便變成了兩代人的價值觀衝突,催化出結構性社會問題。他們普遍認為,未來太遠了,五十的承諾也說不上,倒不如好好活在當下,

    我分不清,我是被「過渡浪漫主義」所吸引,還是被城中的新生代所同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齒輪之城

    我看見一座城市在平地上傲走。有別於其他城市,它有著靈活的四肢,猶如機器人般,不斷地前進,前進,只有前進。我知道,那必然是齒輪之城。齒輪之城的居民統稱為「齒輪」。齒輪每天會打開雙臂,猶如土耳其蘇菲主義修士般跳舞,不斷地轉動,轉動,只有轉動。轉動的過程中,齒輪會推動旁邊的齒輪。有些大型的齒輪同時間推動多個細小的齒輪。齒輪只會停留在所安置的地方,終其一生在城裡轉動,好使城市的四肢持續有力,好使城市持續地邁步向前。

    我在城裡隨便找一個休息中的齒輪訪問,問他的願望是什麼。他回答說,我的願望就是轉動。我追問受訪者,不斷轉動不會令你們辛苦嗎? 他笑了笑,問我是否旅客。我說,我是旅行家。他便帶我到平台上看風景。齒輪之城一步一步前進,風景一步一步推展。美不勝收。他說,這裡的風景每天都不同,有時候是磅礴山嶺,有時候是壯麗湖泊。唯一不變的是它總給平台上的觀景者居高臨下,傲視眾生的感覺。這天,我在平台上果然看到絕美的風景,夕陽西下,映照著城市走過而殘留了一對巨型足印,還有散落在地上零碎耗損、破爛、已變形的齒輪。

    早前,有一些大型齒輪被指從來沒有轉動,沒有為城市帶來任何動力,只是坐享其成。有細小齒輪更指出城市走錯了方向,並且發起運動,要求所有齒輪停轉,重新思考城市要前進的方向。期間,有大齒輪指出這批細小齒輪生產錯誤,需要報銷。

    到了我離開此城的日子,我發現,齒輪之城的一半經已沉入泥沼之中。受訪的齒輪在平台上跟我揮手告別。他揚聲問我,昨天的景色很美嗎?我笑而不語。他再問,你會再來看風景嗎?或許,這座城市真的走錯了方向。如今,它身困泥沼,幾乎沒法再前行,也回不了頭。往後的日子,要不原地踏步,要不持續下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雨傘之城

    到底該怎樣說雨傘之城的故事?

    關於雨傘之城的旅遊書並不多,而且逐年減少。在最新一期的旅遊週刊中,對雨傘之城的形容只有片言隻語。「當你看到旅遊書所介紹的景點,那些景點不是早已敗瓦頹垣,便是不復存在。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這就是我所認識的雨傘之城。」書商對有關的出版失去興趣,與此同時,旅遊客對該地也提不起勁。

    過去,雨傘之城的大街小巷都是售賣手工傘的店舖。除此之外,不論天氣好壞,街上人人都會隨身攜帶一把雨傘,以便不時之需。雨傘既能遮風擋雨,也是他們身份的象徵。雨傘,在這裡的居民而言,像褲子一樣重要。如果你忘了帶傘外出,必然惹來旁人嘲笑。然而,歷史不斷換上新篇章。如今,城內的街道上,跨國的名牌商店林立。再沒有人曉得未雨綢繆。這城市早已喪失了獨有的風景。

    我在城中的街上蹓躂。穿過數多道購物中心的大門,橫越過無數的行人天橋,在城市的邊陲,我巧遇到一間小店。店面十分殘舊。裡頭坐著一個正在縫製雨傘老人。

    我跟他買了一把傘。他跟我說了一個故事。

    老人告訴我,從前,雨傘之城的居民都是逃避戰火的難民。那時候,地方與人的關係是流動的。基於特殊的地緣政治條件,這裡有利於流離失所的人暫居。難民帶同大量資金、人材和技術紛紛湧入這城。其中包括製傘的技術。製傘匠看準沿海城市的特殊天氣,集資建廠,為這城帶來龐大的收益。他們便是雨傘之城的第一代人,沒有統一的姓氏和血緣,並不合乎學術上對民族的定義。不過,雨傘成為了他們共同的意志。他們製傘講求真材實料,堅固耐用,務求在烈日暴雨之下,能保人出門平安。

    傘,其音為「散」字同音。彷彿預示了他們的命運。他們時常經歷大大小小的聚散,有部分人甚至已接受了猶如吉卜賽人般像流浪,旅居世界各地。曾經,鄰城爆發內戰。雨傘之城的居民恐怕戰火蔓延,一度興起移民潮。過了一段時間,戰事被人淡忘,離開的人也會歸來。

    我從老人的口中得知,在不久之前,雨傘之城曾下了一場暴雨。這場暴雨足足下了至少十八個月。為了抵禦暴雨的侵害,免得更多的人命給沖走,當時,有市民自發築起圍牆,在街道的牆上繪畫建築圖。有人亦把捐贈得來的雨傘縫製起來,製成多把大如天幕的雨傘。可惜,行動最終失敗收場。城中大部份地區都變成了湖沼。街道上仍然殘留當時市民的棄物。牆上留下不少繪到一半的建築圖。隨著這個城市失去原有的面貌,城內再度興起移民潮。說到這裡,老人的聲音變得黯然。他說,如今下雨,途人會跑到就近的超市買把輕便的傘。雨後,那些傘不是被扔,就是被遺忘而棄於路邊。畢竟這些傘都是工廠粗製濫造的製成品。這些工廠只講求外觀,華而不實。老人自誇,他的店舖已是城內唯一出售手工傘的地方,苟延殘喘。我問他,為什麼他還要堅持把店舖經營下去。

    老人回答我說,曾經有一個外星預言家造訪此地,留下一句說話:「這城市被毁滅的時候,在表面上看來,和以前一樣,但城市原來的優點通通消失。」老人不希望這城市會被毀。於是,他每天繼續努力造傘。

    雖然,我知道,旅遊書不是歷史書,除非介紹名勝古跡,沒有闡述有關歷史的必要。不過,這就是我所認識的雨傘之城。

    26-08-2022

    別字各期目錄
    目錄 小詩潮

    別字

    第六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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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六十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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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讓網絡微電影過渡到電影的喜劇實驗:《一人婚禮》
    • 《拾香紀》──遺言作為記住的方式
    • 從畢業展《共生》看意義多重的對話、意境和佈置
    • 詩話兩則
    • 超寫症與作品發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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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詩潮


    冰箱戀曲1989

    李鄢伊
    台灣宜蘭人,偶爾寫點網路文學評論,獨立出版詩集《多少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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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相愛在1989年
      冰箱啟用
      打開門,一切明亮可喜
      關上門,馬達兀自嗡嗡孤寂
      我們的愛情就誕生在那裡

      茄子是十分安靜的鄰居
      乖乖巧巧地躺在報紙中
      研磨他那種霜紫色的臉孔
      我們悄悄跨過看不懂的文字
      在他睡熟的時候替他蓋好被子
      躲在角落聊我們的心事
      玉米坐在遠遠的矮凳上,剝開自己的大衣
      不確定自己身體成熟了幾分
      還要曬太陽嗎?雖然一切已經來不及
      韭菜,不要嘲笑韭菜
      纖弱的人,光說話都帶著一股脾氣
      相比之下,我們難道不是更容易傷敗的葉菜嗎
      在失去水分,根莖開始變得軟弱的時候
      慶幸還是有一點點的愛
      在我們沒摘除的芽心裡生長

      不知道高貴的水果有沒有這種磨人的感情
      香梨會不會哀嘆
      他沒能成為永恆的靜物畫
      而是在這裡等待某一張唇來吻他、咬他、吞噬他
      但願他那時是快樂的
      像顆無知的蘋果
      孩子一樣笑著,散發出天真的甜蜜
      這讓冰箱裡的空氣
      聞起來像快活的高氣壓
      番茄從塑料袋鑽出來
      他翻過土豆堆的牆,默默投靠水果區
      安靜地把自己縮小縮小再縮小

      飲料守著門
      在冰箱打開的時候負責保持體面
      形象跟氣味都是絕對的,當包裝穿上條碼和編號
      身體就顯得不那麼赤裸卑微
      沒有人追溯合法生產線正疲累地加工
      哪雙不潔淨的雙手撫過秘密瓶口
      至少此刻安全,低溫幫所有事物保鮮
      甚至可以期望某些複雜的成分會發酵
      像酒精%數那麼神秘,那麼神聖
      冰箱光是裝著直立筆挺的他們,就感覺醉了
      天地搖晃,光影旋轉
      我們有時也彷彿聽到瘋狂的音樂搖滾嚎叫
      像是嗑了什麼,其實只是待在冰箱

      避免聞到太多混雜的氣息
      1989年的冰箱持續降溫
      黑暗中我們沒辦法辨識誰是真正的蔥,誰在裝蒜
      當他們偶爾也喜歡混充彼此
      檢查員只能憑著本能,核對身分訊息
      或是乾脆打碎,讓他們在黑甜的醬油裡睡
      沙茶把自己淹在油裡,隱藏真正的成色
      檢查員提醒我們:下輩子投胎,最好乖乖當一枚糖果
      負責甜,負責蜜……感覺一切多美
      不要動不動妄想鹽分,或是醋勁大發
      揮發了本性,讓冰箱懷疑內部腐敗
      壞份子就該倒到水溝裡永遠地流

      我們在冷氣中接吻
      踩著冰凍的隔板裸足跳舞
      下去,再下去,我曾誤以為是地獄的地方
      只是冷凍櫃
      那些魚都僵硬了,卻還是張開眼睛
      他們看著什麼地方
      那麼美,充滿霜冷的幻覺
      鱗片游過一些湖海
      那些故事都已經被魚販刮除
      內臟乾淨,沒有故事的殘渣
      剩下肉與脂肪思索著
      存在的哲學

      從某處宰下來的腿骨,佔據了大半個冷凍庫
      他仍做著在哪奔跑的舊夢
      他告訴我們:應當持續說情話,別在寒冷中睡著
      睡著就死了,他這樣說著
      自己卻倒地成了勻稱的油花
      我想:抱著妄念應該也是幸福的

      隔壁的臘腸性格比較內斂
      直接把話塞在肚子裡
      每過一些時日就打一個結
      陳年紹興和佐料在他肚子裡慢慢結晶
      代替我們懷胎著明日的嬰兒

      1989年的冰箱,關起門來充滿秘密
      我們相愛,在這個日漸龐大的概念裡
      嬉戲或者凍僵
      愈愛,愈陷落
      我們雙手緊握,遍地張望
      沒有傾城
      只有冰箱

      透光


      地球夷

      譚正翹
      有時一直書寫,一面將自己歸零。畢業於香港兆基創意書院,主修表演藝術及中國文學,畢業後一直在社會與學習藝術的邊緣之間遊走。近年學習將瑣屑的創作公開,文字創作曾刊於兩期〈島聚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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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顆班駁的頭顱在滾動。

        指尖釘在
        任何一個定點 你是導遊
        黝黑的指似獸爪、口脗曾載我去
        秘魯剛果阿根廷印度洋流域

        撒哈拉蒸發
        滲進沙的腳板,我仰慕你
        風塵裹一身愉快的汗
        經年累月行走黃土大陸
        踩出炙熱的繭。

        旋即登上少女峰頂、沉沒加勒比海降溫
        未知我
        不懂水性、擅於製造高山反應
        抑或我 必須坦誠
        某種事實 ——

        1

        我是城市人
        體腔內滿佈了綿密的
        都市的神經與大氣電波
        懸浮粒子致鼻敏感
        作息致過勞
        深宵水管之放蕩排洩、引擎騷動
        以及無人的交通燈
        編織夜夢,任
        三十枚鬧鐘躁狂
        將毋法再被驚動。

        2

        我是城市人
        血液內有俗稱0與1的血細胞
        與大數據相處一向老情人
        擅於欲拒還迎。
        不必懂得金融行情
        上街市一趟,對比遊人兩日
        神情波幅之百分比 即知悉
        是日股市較為動盪。

        3

        我是脆弱的人
        體溫一向正常
        而鬆散之感官,卻從未被
        社會之張力 完整拼合
        一塊小屏幕幻變我肢體表達的延伸
        能二十秒內於裡頭催生
        存在焦慮

        4

        我是不懂得迷路的人
        效忠於點 對 點
        攝取資訊雷同 穿著雷同
        進食、戀愛、品味雷同
        清晨時分來的冷巴士 跟
        黃昏去的是同一輛
        挾同站立的人與姿勢
        都始終如一
        秘密如患上流行性頸椎炎。

        倏然,一隻貪玩的鴿降下了一綴排洩於
        那件灰西裝領口上像小襟花
        訕笑後離去。
        牠深知他不會怪牠
        非一向為人厚道──只不過
        連行走這回事
        他都毫無知覺。

        5

        我是被潑色的人
        軀幹乃至思想 之色
        按季度,被流行之偏好所染。
        假日離不開衣飾、
        美女與商品的集中營。推門出去,
        也許發現進入了另一座更宏大、
        更毋法逃脫的廣場。
        將毋法意識臭氧層之缺口、碳排放
        、即棄習俗如何兇猛
        除非流行文化鼓吹環保。
        除非解剖一碟豉汁蒸魚,
        現靡爛塑料推砌 魚腹飽滿。
        除非殘酷之影像流傳面前,曝
        奄奄一息之血小獸躺
        屬於牠的皮毛上。
        除非瀕危生物集體昂首
        走上聯合國講台抗議。

        文明日夜屠宰物種
        馬賽克難以遮醜
        腥膻逐一沖刷眼球
        屆時,整個潮流
        不小心流一滴煽情的淚光
        可能,
        也以為是自己的。

        6

        我是以狹為大的人
        每天虎吞數則新聞、影片、資訊
        即以為掌握真理。

        仰頭望及的風景
        被小小的窗花瓜分,呈四方形
        天空永被樓宇圍困
        唯有從教科書上看見星宿。
        唯有從一棵根莖遭鐵腳插秧
        扭曲站姿的樹
        幻想大自然之生命力。

        被豢養的牲畜
        成就人的附屬品或裝飾或景點
        水族箱鑲起標本
        土地規劃締造生存困境
        從此了解生物鏈的運作。
        我去看你們
        一個景點銜一個景點,
        不知被關的
        到底是不是我。

        壯闊的草坪屬於富豪的小玩意
        我的自然瑟縮於社區內的綠化帶
        我寫落葉喬木,一列斜鳥攜
        日光浴、微風溫煦大地
        全然是由於陌生而產生的嚮往
        並非意象之
        隨手可得。

        7

        我是鄉郊裡的蠻夷
        城市裡一頭瘦弱的牛

        一顆班駁的頭顱在滾動。

        轉注


        讓網絡微電影過渡到電影的喜劇實驗:《一人婚禮》

        曾繁裕
        基督徒。大埔人。倫敦大學國王學院比較文學博士。曾獲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獎、大學文學獎,星島日報徵文比賽冠軍等,已出版小說《日日》、《低水平愛情》、《無聲的愛慾與虛無》、《後人類時代的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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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婚禮》(2023)是一套不稱職的賀歲片,沒有唐突的恭賀說話,沒有星級陣容,甚至沒有引向大團圓的主軸,大概志不在老少咸宜。

          網劇以上,電影已滿

          從往績看,導演周冠威擅於再現嚴肅的現實題材,真誠至極。是次執導,可謂大破格。整部電影色彩斑斕,演員表情浮誇,情節曲折而荒誕,屬於典型的港產喜劇。典型讓觀眾可按習慣消費當中的套路和笑點,誘發口碑與賣座的可能。但《一人婚禮》又同時非典型,以網紅為故事主軸(雖然台灣已有相關的電視劇《網紅的瘋狂世界》(2019),但這在香港電影界仍屬創新),把電腦屏幕設為重要場景與敘事空間,又用肥皂劇元素包裝道理,感覺像把自2011年播映的反烏托邦科技探究劇《黑鏡》拍成笑片版,新鮮度十足。

          網紅短片如今大行其道,「試當真」雖大潮回落,其密集、專注而富創意的微電影製作,曾一度塑造影視潮流,但微電影始終有別於電影,前者的技術門檻、資金要求、情節豐富度與統一敘事的難度較低,網台往往未能拓展篇幅,拍成長度一小時三十分鐘以上的後者。或許諷刺的是,《一人婚禮》由小薯茄的阿冰擔任主角、飾演網紅,但導演卻是傳統電影人,以純熟技巧掌控比短片複雜的張力變化(且長度近兩小時,不如周星馳電影般常在八九十分鐘結束),顯然要助網紅題材藉大眾向、誠意十足的示範納入正典,使之成為可持續運用的電影資源。

          關於喜劇的喜劇

          單論關係設定和敘事發展,《一人婚禮》實沒有重大突破。故事中,與演員暱稱相同的阿冰同時被四人喜歡(分別是整過容的高富帥、婚後多年才出櫃的女同性戀者、虔誠憨厚的基督徒、只愛玩的廢青),謊言愈鬧愈大,最後阿冰只想到要愛自己,讓「一人婚禮」由謊言在亂局後變作諾言,亂局有點像《上流寄生族》(2019)最後的派對,但兩邊的失控糾纏,略見牽強、不明所以,姑勿論此,總體上,電影可算圍繞著「follow your heart」這現代常談。

          然而,《一人婚禮》的不尋常之處在於引發思考,以至進入後設思考。所謂後設「meta」,即表達上跳出事物框架以突破慣性思維,彭浩翔在《低俗喜劇》(2012)初段讓杜汶澤面向鏡頭對屏幕外的觀眾直接說話,即屬此例,而《一人婚禮》的後設,則在於講網紅而讓人反思網紅本身,拍笑片也讓人反思笑片本質,當然,述說一件事以帶出反思,很難說是嚴格意義上的後設,但周冠威明顯不斷出入真假、神鬼、愛憎等命題,加入喻指迎合他人而失去自己的小丑妝,以及喻指莫明恐懼的氣球,讓觀眾洞察到電影的愛恨笑哭背後原是虛幻。再者,電影帶有「戲中戲」的意味,阿冰與她男友的網上影片是第一層,他們處身的、明知影片只為炒作的故事世界是第二層,這種「戲中戲」格局容易讓觀眾跳出電影框外,進入第三層思考,想到正向價值不過是套路、改變他人的力量可能出於謊言、嘩眾取寵比發自內心重要、所有表達都有憎惡者、刷人氣與存在感才能獲取名利與認同……這層思考不但針對KOL世界的隱藏亂象,也大抵諷刺喜劇在相同的人性與事理基礎之上,同樣迎合看客文化、以賣座為目的、消費大愛與多元擁抱的觀念。如此,在人人都想成名的年代,《一人婚禮》之可貴,尤在於以帶點左翼味又似在校正左翼思維的姿態,撥現無根底的虛假,叩問內心又懷疑內心,不讓幽默助長無聊和錯謬,這放諸港產喜劇過去的成功與沉寂,大可引發更多思考。

          我的西西時間


          【我的西西時間】為一座我所愛又令我疑惑的城誌異

          黃可偉
          香港土著,1981年生。現為自由寫作人。曾出版小說《田園誌》(2016年)、《逝者紀事》(2018年)、小說散文合集《偽雙城繪圖誌》(2021年),以及粵文兒童圖文讀本《揸巴士嘅彩虹恐龍》(2020年)。個人專頁:www.facebook.com/Tomaz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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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我這樣的一個男子,其實不知道是否適宜遠去這座我所愛的城。對於我筆下的青蛙城,我不太肯定是否就像某些朋友所說,可以納入西西的肥土鎮系譜。當然,七八年前創作青蛙城時的確想起肥土鎮,可是那時絕對沒有想過日後我會像西西一樣,把筆下的城寫成不斷蔓生、成長、擴張的原鄉,成為我寄託故鄉的愛之地。

            西西說過:「年輕人並不欠我們什麼,相反,是我們欠他們,欠他們一個理想的社會。」(註1)我總覺得太言重,大家不能未卜先知,又怎知道幾十年後會發生甚麼事?現在這個我們都愛的城傾圯,只能想這是大家身在歷史巨輪上,不知不覺做了其中一個推手,可是推動巨輪輾向哪裡,自己在甚麼時候又會被巨輪輾過,似乎很難推諉於某一些個體。

            我最念茲在茲、最想知道的,反而是《我城》中那些七十年代還是年輕人的阿果、阿髮,與麥快樂他們,去到半世紀後的21世紀20年代,會怎樣對待年輕人?要是他們變成今天的年青人,他們又會不會有勇氣像今日不少年輕人一樣,以自己有的能力,做一些合理而正義的事?我這樣說,是因為見到很多跟阿果差不多年紀的人,在我城做不合理的事。我並不仇恨上一輩,也不太相信有某些道理的「世代論」百份百正確,畢竟每個世代都有好人與壞人。

            這幾年,我有不少親戚、朋友、同學都已經,或醞釀移民他國,連我媽與她的朋友也問過我有沒有想過走?問我為甚麼不走?我記起那把不知名聲音在最後跟阿果說:「我們會坐船,到這新的行星上去,我們的船是第二艘挪亞方舟。人類將透過他們過往沉痛的經驗,在新的星球上建立美麗的新世界。」(註2)假如我們的城是小小而腐朽不能復修的星球,可以坐上這艘挪亞方舟的人,會願意帶走力量不足以離開的年青人,去新星球建立美麗新世界嗎?至於那些根本不願意走,同時一無所恃的年青人,又有沒有本來可以坐上方舟的人留下來,陪他們重建這座已經傾覆的城?

            西西不在了,我始終覺得哪怕她可以坐上方舟去建造新世界,還是會留在這裡重建小城,她始終會不離不棄熱愛這個城的人(哪怕他們現在在阿果還是年輕人的年紀)。我為甚麼知?西西兩個不同角色早已隔空對話說明了:

            化妝師母親:「因為愛,所以並不害怕。」(註3)

            阿閎:「對,我們並不怕,人世匆匆,有甚麼可怕的。」(註4)

              
            20221231‧除夕

            註1:載《信報財經月刊》。香港:2020年1月。
            註2:西西《我城》(臺北市:洪範書店有限公司,2012年),頁235。
            註3:西西《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臺北市:洪範書店有限公司,2011年),頁117。
            註4:西西《欽天監》(臺北市:洪範書店有限公司,2022年),頁3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