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詩集分兩卷:一是花草箋,44首;二是中國園林,10首。兩者互通。花草是花草樹木的概括;至於箋,本來是小竹片,過去古人用來表識《詩經》,即今人所說的注釋,出於謙敬,不敢言注。僭用箋字,是延伸義。中國園林,當然有花草樹木,那是刻意的種植,經過挑選,受到悉心的培育。但花草樹木,可不限於生長在園林,可以說,本來就在園外,更多在野外,所謂野外,它們其實是這大地的原住民,盤古初開,一直愉快地生活,但一如大部分的原住民,被後來的人剝削掠奪,部分且被馴化了。
兩卷組詩,各自同一母題,卻又各自獨立。寫詩讀詩半世紀,形成了自己一套對詩的讀法和寫法,自以為跟當前大部分寫詩的人有別,不是說他們不好,我只是一直希望寫得順適己意,不避率直,不懂深奧玄妙罷了。拉美傑出的小說家胡里奧.科塔薩爾(Julio Cortázar)認為短篇小說難以周全地界定,更莫說詩;他引一位西班牙幽默大師的話:詩就是我們為詩做好定義之後逃脫出來的東西,它不受規限。是的,從天地第一首詩面世,寫在岩壁,寫在花草叢林,詩一直不停發展、不斷變化,穿越多元的宇宙,走入不同的語言,內容固然隨事隨時遷變,形式則匯通了各種文類,可以說故事,可以演戲,可以寫信,可以論辯,可以考古,可以對話交流,可以自我質疑,沒有不可以的詩。過去現代主義嚴分的小說、散文、報道,久矣不再這麼的一種現代了。詩總是走在各種革新之先,且從不缺席,因為不受宴席所限,可以發表在烏有而無所不在之鄉。然則何妨寫不像詩的詩,那種印象中的詩,只要不造作,意誠;只要有魚,則水清也可以見魚。
《花草箋》的寫作,緣自我無意中翻看清代吳其濬的《植物名實圖考》,看到隰草類的〈過路黃〉,這位狀元說:「處處有之,生陰濕牆砌下」,可見毫不珍罕。我對過去的狀元不無敬意,管他考的是八股甚麼的。我也算認識好幾位,我是指五十多年前港英治下的會考狀元,其中一位且是我少年時的同窗玩伴。因吳其濬的大作而想到,香港的「報春」,恰好另名「香港過路黃」,看照片,絕類吳的繪圖,資料指這是頗能代表香港的植物,在內地則久已被列為「極危物種」,於是浮想聯翩。起初寫了幾首,包括〈香港過路黃〉、〈如果〉、〈茶〉,然後逐漸發展,想到一個可伸可縮的結構。但組詩的結構,你說有就有,說沒有,其實也沒有,不一定要有。我以為最後一首是〈蘋果〉,那是一個藝術家和科學家平行宇宙似的相遇。其間一度因事完全擱下。其後重新收拾,寫出〈花圈〉,庶幾算是把詩集完成,以不了了之。
二千五百年前,孔子教人學《詩》,可以多識鳥獸草木之名。《詩經》中的草,有113種,木也有75種,都認識的話,那怕識的只是名字,已殊不簡單。此外,孔子還先認定詩的功用,可以興觀群怨。不過我想,即使沒有這些功用,就是讀讀詩也可以自娛,知性之外,那是一種感性的審美活動;至於劍及履及,執筆寫詩,那就更妙,當魔鬼全神創作,上帝應該讓他贖罪,回歸伊甸園。伊甸園想當然充滿花草樹木,除了有一株或者多株是蘋果樹,其他只是不知名,也應該永不凋謝吧,其實不然,《創世紀》說那個被造出來的人,神派他的任務是「修理、看守」。原來上帝的花園還是需要維修,需要看守的。很好,這就增添了人氣而減少了神氣。而這個園丁,應該是阿當先生吧。至於魔鬼會否願意重返現場,會否仍打花草樹木的主意,那是無從得知的事。這樣說,我豈有高攀的意思,也從來不以為寫詩有甚麼了不起,了不起的是,無利無名,年紀草草過矣不惑,居然還在寫,難免有點得意。
真要多識花草樹木,還得到人間的園林去,差可逐一指點。曾隨西西去蘇州、揚州等地看園林,平均每天看四五個,滿腦子都是花草樹木,流水、假山,亭軒,園名記得,卻再不能辨別。西西可是樂而不疲,認為天地本來就是一個園子,不過園裏有園,各有不同的賦性,不同的際遇。那是她寫作園林的時期,前後寫了八九篇。我從驚夢裏醒來,大約在2000年,也寫了十首詩,最後的一首是〈清暉園〉,不及發表,不知躲進哪一個假石假山去了。清暉園是廣東名園,跟我母親的遠祖有點疏堂的親緣,不過歲月流轉,已成陌路;西西前後去過三次,寫了篇近二萬字的文章。她喜歡細節,也看到許多尤其是空間的細節。世事幻變,轉眼滄海桑田,她尋根究柢,仔細的描述,原來是抗拒遺忘,自然,記住,似不經意。
我那九首「中國園林」就收在《飛行的禱告》裏。這詩集我在一所書店裏看到放在宗教類,內心竊喜,證明我受寬恕了。第一首〈寫園〉,是嘗試把「園」字拆解,「口」字裏有許多的籌劃經營,矛盾的是,這一面囿於一隅,隔離煙火,且不管人間死活;另一面,倒是心靈難以恬適,俗世昏亂,你其實不能管,也無能管。園林之建,大抵如是。問題在,普通庶民又豈有建園的條件呢。我說「因為拙於政事/只好留神花草」,寫詩再而結集,我以為跟建一所私家園林沒有太大的分別,可簡易得多,不費錢財,更沒有人事的糾葛。不過《飛行的禱告》一集,西西有點不爽,因為錯別字不少,例如「網師園」我寫成「網絲園」:你怎麼沒有好好校對,出一本詩集可不容易啊。我倒大言不慚,何難之有,再出兩本看看。其後我確乎用心出了兩本:《孔林裏的駐校青蛙》、《愛在瘟疫時》。我如今整理西西的遺稿,再見〈清暉園〉,我把那九首稍加修訂,其中一二索性重寫,一併收在這詩集裏。這詩集她再不能看到了,轉念一想,其實又有甚麼可惜的呢。
──2023.4
何福仁著:《花草箋》(香港:匯智出版,2023),頁iii-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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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隋菲約在咖啡廳見面,萬達廣場後身,約的三點,我提前半個小時到位。咖啡廳分上下兩層,週日樓上搞活動,投影儀放電影。我走上去,發現二層漆黑一片,窗簾拉嚴,大家坐在小板凳上,對著一面白牆,目不轉睛,身體前傾,姿勢不端正。樓梯旁的小黑板上寫著電影的名字,我盯著看了半天,總共四個字,其中三個我都不認識,就認識一個鳥字。我站在最後面,看了不到五分鐘,便退出來,又悶又熱,透不過來氣,電影也看不明白,提琴配樂,一驚一乍,拉得我腦袋嗡嗡的。
我脫掉外衣,窩在沙發深處,店裡的女老闆走過來,跟我說,有埃塞俄比亞的咖啡豆,新上的,要不要嘗一嘗。我說不了,怕壞肚子,總覺得非洲埋汰。她問我,那你喝點啥。我說,這樣,你先給我來一杯白開水,我等朋友呢,她到了,我再一起點,放心吧,來都來了,肯定消費。
女老闆收起飲品單,又端來一杯水,我捏著杯沿舉到嘴邊,溫度太高,喝不進嘴兒,便又放下來,盯著它看,熱氣繚繞,屋內人不多,但空調開得挺足。我看了一圈掛在牆上的電影海報,全是外國字,沒一個看過的,便掏出手機,給隋菲發了一條訊息:我到了,一樓沙發,不急。
等了半天,她也沒回我,手機馬上沒電,我收進懷裡,又在書架上找了本書,胳膊拄在沙發扶手上,開始翻書,剛看兩頁,睏意襲來,眼睛睜不開。半夢半醒之間,聽見旁邊桌的一對男女在說話,他們跟女老闆好像挺熟,男的對女老闆說,最近生意怎麼樣?女老闆說,一般,平時晚上也不行,就指著週末呢。女的又問,能回本不?女老闆說,費勁,現在來的都是黏夾兒,一杯咖啡能坐半宿,有的剛喝一半,就讓你續杯,我說咖啡不能續,他說不用兌咖啡,往裡倒點熱水就行,你家太甜,我口淡。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對面有挪動椅子的尖銳聲音,便試著睜開眼睛,光線很強,一時還不太適應,只見一團模糊的黑影坐在我對面,然後跟我說,等著急了吧。我伸個懶腰,揉揉眼睛,說,還行,幾點了。隋菲說,快三點半。我打個哈欠,說,睏了,昨天夜班,沒休息好。隋菲說,要不你接著睡吧,補補覺。我說,現在精神了,嘮一會兒,別白來,你想喝啥。
隋菲向女老闆詢問半天,最後點了一杯美式咖啡,我告訴女老闆,我也要一杯一樣的。隋菲問我,你平時愛喝咖啡嗎?我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愛喝,尤其是上夜班時,咖啡比較提神,還解乏。隋菲說,我也愛喝。我說,是不是,有共同愛好。隋菲說,你總來咖啡館嗎。我連忙說,總來,每個月不來幾次,我渾身難受,真的。
我說的句句屬實。三十五歲一過,安排相親,已經成為我父母最緊要的一項事業,我的家庭條件還可以,父母退休,旱澇保收,身體健康,沒有負擔,但個人條件一般,主要是個兒矮,穿鞋勉強一米六五。最近一年,我大概見過二十個女孩,高矮胖瘦,中專大專,各種型號款式,應有盡有。相親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日益熟練,手拿把掐,但對我父母來講,卻開始變質,他們已經忘卻初衷,忽視過程與結果,轉而深陷於統籌規劃的遊戲裡,每週為我安排時間,定時定點,錯峰出行,催我去相親,有時一天能見倆。
下午兩點半的咖啡館,相親首選,這是我歷經一年總結出來的經驗。這個時間段,通常已經吃過午飯,雙方坐一會兒,喝兩杯飲料,沒有額外開銷,成本可控。如果沒相中,一拍即散,沒啥損失;假如聊得比較好,到了四、五點鐘,還可以直接一起吃晚飯,繼續加深了解。但自從相親以來,我只跟對方吃過兩次晚飯,其中一次,吃完飯後就散了,嫌我菸抽得太勤;還有一次,開始時比較順利,聊得愉快,女孩是替親戚看魚塘的,我們相處一個多月,期間又見過兩次,一起去吃過冷飲,我還特意買一副魚竿,去找她釣魚,幾乎每天都發訊息,後來把能說的都說完了,我認為這種情況就可以談及下一步,準備結婚,對方告訴我這種情況是處到頭了,應該吹了。
隋菲看著比照片要老一些,眼角皺紋明顯,頭髮帶著小波浪,遠看有層次,近看像好幾天沒洗過,穿著一身深色毛衣,灰白坎肩,上身整得挺素,底下穿個皮裙,長款皮靴箍著小腿,裙子和皮靴之間露出短短的一截灰色褲襪,材質好像挺有彈性,接近於襯褲。
隋菲說,我本來不是特別想來,我媽非讓我來的。我說,我也是,咱不勉強,走個形式,坐會兒就行,我也沒指著非得怎麼怎麼樣。隋菲說,你這麼說,我壓力也小一些,咱倆到底是誰介紹的呢,沒弄明白,你知道不。我說,知道,興順街有個賣奶的,長啥樣不知道,總圍著一條大紗巾,天天下午四點多鐘,騎著三輪車,吹著口哨,拉兩大罐鮮牛奶過來,我媽總去那裡打奶,說是新鮮,當天現擠,你媽有時候也去,她倆跟賣牛奶的都挺熟悉,一來二去,賣牛奶的對我們彼此情況都有所了解,所以就牽了根線兒。隋菲點點頭,說,那你住得離我媽家挺近。我說,應該是不遠,你沒跟家人住一起。隋菲說,沒有。我說,挺好,自由,願意幹啥幹啥。隋菲說,好啥,我跟我媽沒法一起住,老幹仗,處不來。我說,處不來,但是還得處,接著處,往死裡處,這就是血緣關係。隋菲笑著說,總結得挺好,我的情況你知道不。我說,一知半解。她說,離異,有孩子,歸男方。我說,男孩女孩啊。她說,女孩,快上學了。我說,挺好,老話講,閨女是媽的小棉襖兒。她說,跟我一點都不親,愛臭美,誰給買衣服就跟誰,整天圍著她爸後找的轉,氣我。我說,孩子小,長大了就好了,誰也不行,還得是親媽,母女連心。隋菲說,你啥情況,我還不知道。我說,我啊,沒結過婚,新華電器的,普通工人,三班倒。隋菲說,待遇不錯吧。我說,不行,到手兩千五百八,但保險上得挺全,單位比較正規。隋菲說,也行,自己夠過。我說,一般化。隋菲說,你們廠子是生產啥的。我說,這個說來話長,經營項目比較複雜,我剛去的時候,是做電褥子的,生產長條兒的電熱元件,後來幾年,暖氣燒得都挺好,就不做這個了,給我安排去連接器車間,幹印製板,焊爪簧,應用挺廣泛,這幾年,廠子規模逐漸擴張,接不少新專案,有的產品還能用在武器上呢,屬於軍工企業。隋菲說,好單位,需要保密不。我說,保啥密,想告訴別人,都不知道說點啥,我去了就是幹活兒,別人咋說咱咋幹。隋菲說,挺好,省心。我說,聽介紹人說,你在醫院上班。隋菲說,以前在,化工廠醫院,當護士,現在不了,狀態不好,休長假,半年沒上班了。我說,也行,好好休息。
我們正聊著,樓上傳來一陣響動,我們抬頭看去,狹窄的樓梯上湧出十幾個人,互相沉默著走下來,表情深沉。隋菲看著他們,問我說,這是幹啥的。我說,樓上週末有活動,放電影,現在應該結束了。隋菲問我,啥電影啊,看得都挺沉重。我說,叫什麼鳥來著,四個字兒,什麼鳥怎麼怎麼地。
我推開咖啡館的門,與隋菲告別,門上的鈴鐺在身後一陣亂響,很好聽。隋菲照著玻璃捋幾下頭髮,然後問我要回哪裡。我其實挺相中她,長相好,氣質佳,說話也不招人煩,於是特意留個話頭兒,說也沒啥地方去,自己轉轉,問她有沒有推薦。隋菲說,沒有,要不陪我走到前面吧,好打車。我說,那行。走到路口,等了半天,也沒有計程車過來,我說,要不一起吃晚飯,搭伴吃,能多點倆菜。隋菲想了想,說,那也行。
兩瓶啤酒下肚,我又點了根菸,心情不錯,跟她說,你是第三個。隋菲說,啥。我說,相完親一起吃飯的。隋菲說,主要我回家也懶得做。我說,做完還得收拾,麻煩,不值當。隋菲說,你會做飯不。我說,別的不行,做飯還可以,酸菜燉牛肉,滑溜里脊,家燉三道鱗,都是絕活兒。隋菲說,學過廚師啊?我說,沒有,就是願意琢磨,願意做,但做完自己不願意吃,願意看別人吃。隋菲說,有機會嘗嘗。我說,你這話也不實誠,很多事情,沒有必要說開吧,今天吃個飯,咱們都挺高興的,回頭一散,誰也不打擾誰,也挺好,我再去你家,或者你上我家來,做頓飯,那不像話,關係到不了那一步。隋菲說,你挺現實啊,沒看上我唄。我說,主要是你來了就說那話,本來不想來啥的,聽著不對,明顯是沒看上我,我這人比較隨和,誰看得上我,我就能看上誰,看不上我的,我也不上趕子,那不是買賣,我有啥說啥。隋菲說,那你還想說啥。我說,我還想說,我根本就不愛喝咖啡,喝完睡不著,我就愛喝老雪,悶倒驢,勁兒大,喝完回家蒙大被一睡,愛雞巴誰誰。隋菲聽後捂著嘴笑,我說你樂啥,隋菲搖搖頭,說,有那麼好喝嗎?我說,好喝,這酒有回甘,喝完回回口乾。她繼續笑,然後朝著服務員舉手,說,再來倆,我也陪你喝一瓶。
我打車送隋菲回家時,已是半夜,我喝了不少,走道發飄。她住的小區較新,附近荒涼,住戶不多,幾乎沒有亮燈的,開到附近,隋菲讓司機停下,我也跟著一起下了車。隋菲轉頭問我,你下來幹啥,直接坐車回去唄。我說,送你走幾步,有點喝多了,想見見風,吹一吹,能好受點兒。隋菲說,別合計歪門邪道。我說,你放心,我不是那種人。隋菲說,那你是哪種人?我說,你看不出來麼。隋菲說,看不出來。我說,那你眼神兒不行。隋菲說,正經的,我都到了,你回去吧。我說,今天吃飯花多少錢。隋菲說,沒事,我請你。我說,這個不好,吃飯花你錢,總覺得欠你點啥。隋菲說,有機會還的。我說,有麼。隋菲笑了笑,說了句,你先回去吧。我便在路燈底下停住,看著她穿過馬路,走進小區,然後又轉過頭來,跟我揮揮手,我也揮揮手,想朝著她和她身後的黑暗喊一句什麼,但張了張嘴,始終沒喊出來。
我到家之後,頭暈得厲害,沒去衛生間洗漱,直接上床,準備睡覺。我媽聽見動靜,進到我屋來,皺著眉頭說,沒少喝啊。我說,還行,有點睏,睡了。我媽說,別,今天情況怎麼樣。我說,就那樣。我媽說,到底咋樣,你說一說。我說,明天再說。我媽將我腦袋底下的枕頭抽出來,告訴我說,不行,現在就得說,不然我睡不踏實,人家對你啥態度。我坐起來,靠在床頭,想了一會兒,說道,怎麼說呢,不反感。我媽說,那你什麼態度。我說,我也不反感。我媽說,不能吧。我說,什麼不能。我媽說,這個結過婚的,還有個孩子,這禮拜沒別的安排,讓你去是鍛鍊鍛鍊,保持狀態,你倆不能對上眼了吧。我說,相親還鍛鍊啥,你天天到底合計啥呢,媽。我媽說,不讓你去好了。我說,別管,這個挺好,興許能處上,最近不見別人了,我睡了,明天再說。我媽表情懊悔,墊著手轉身出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低聲念叨著,這事兒整的,這事兒整的。
隋菲問我,你覺得我長得怎麼樣?我說,聽實話吧。隋菲說,實話。我說,再年輕幾歲,算是比較透溜,挺能撩人兒,現在一般,但是對我來說,綽綽有餘了。隋菲說,還他媽挺拿自己當回事兒。我說,自己都不把自己當回事兒,誰還能把你當回事兒。隋菲說,有事兒求你。我說,我盡可能辦。隋菲說,我想我閨女了。我說,想就去看。她說,那家人不讓。我說,那沒辦法了,派出所去告他們,能行不。她說,夠嗆能管。我說,那你有啥辦法。她說,你幫我去一趟幼兒園,趁著他們午間活動,照幾張相片,給我看看。我說,能行嗎?她說,有啥不行,不偷不搶不拐賣,拍照又不犯法。我說,那你自己咋不去。她說,我怕跟那家人碰上,以前就有過這種情況,要是他們再把孩子轉到別的園去,以後就更找不到了。
我騎自行車沿著軌道的方向前行,以前這邊都是雜草,附近住戶自己圈地種菜,這幾年統一規劃,種下一排矮樹。樹是種上了,但無人修剪,裡出外進,不太整齊,樹底下還有許多雜草,這個季節裡,無論是草還是樹,基本都已枯掉,沒有一絲綠意。我在這些矮樹的縫隙裡騎走,抄一條近道,時快時慢,偶爾抬頭看天,風輕雲淡。旁邊有火車轟鳴著開過來,後面掛著幾車油罐,開得不快,我用餘光數著總共多少節,數到一半,有點亂,便停下來,轉過頭去,看著火車逐節經過,它掀起一陣微風,裹挾著石頭與鐵軌的氣息,輕輕吹過來,相當好聞。
車開過去之後,我才發現,鐵軌對面有人正望著我,穿一身軍綠的警服,歪戴大簷帽,八字鬍,矮瘦,栽著肩膀,口涎外溢,死死地瞪過來。我與他對視幾秒,開始還以為是警察,後來覺得他的眼神不太正常,我便移開視線,繼續往前騎,他在鐵道對面,默不作聲,與我併行,走得很快,我開始逐漸加速,他在另一側也小跑起來。這時我才發現,他的手裡拎著一根老的交通指揮棒,紅白漆,十分破舊,我騎得越來越快,他也一直在加速,甚至開始奔跑,跨過鐵軌,向我追來,並用指揮棒指著我,嘴裡發出奇怪的呵斥聲。他的嗓門很大,十分駭人,像是在追捕罪犯,我心裡發慌,便在前面拐了個彎,向著另一條小路瘋狂地騎去,那喊聲始終緊隨其後,更加急促,我沒敢回頭,但能感覺到他離我也就幾米的距離,正在步步逼近,地上的一群鳥飛起來,我在它們中間穿行而過,彷彿也成為它們之中的一員,朝著前方飛去,我奮力蹬車,絲毫不敢放鬆,經過樓群,轉到一條主幹道,逐漸放緩,回頭一看,後面已經無人跟隨,這才鬆一口氣。我渾身是汗,又渴又累,十分狼狽,將衣服敞開懷兒,站在路旁休息半天,才又繼續出發,我邊騎邊想,我他媽為什麼要做這樣一件事情呢,想不明白。
我跟幾位家長共同守在幼兒園的小操場旁,隔著欄杆往裡望。幼兒園由兩層門市房改造而成,面積不大,操場在小區裡面,器材豐富,滑梯、轉椅、鞦韆、球框,應有盡有。課間音樂響起,十來個孩子從二樓跑下來,劈哩撲通,下餃子似的,跟著老師做操,伸胳膊踢腿,連蹦帶跳,模樣可愛,也不吵鬧,家長們紛紛掏出手機拍照,我也掏出來,隋菲向我描述過她女兒的模樣,長頭髮,眼睛挺大,皮膚有點黑,翹鼻尖,眉毛旁邊有顆痣,特乖,不愛說話,也不咋合群,願意自己玩。我跟那些孩子有一段距離,痣是看不清,努力分辨半天,總算找到一個符合其餘條件的,穿著一件嫩黃色外套,眼睛有神,做操也挺認真,動作雖然總是慢半拍,但很努力盯著老師看,我連拍好幾張,各種動作,看著十分乖巧。做完操後,幾個小朋友跑到欄杆這邊,來跟家長說話,有的家長還給準備了切好的水果,這個小女孩向我這邊看了一眼,但沒走過來,我看著她默默走向大象滑梯,背面繞著走上去,再在頂端滑下,從象鼻子裡鑽出來,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面無表情,又繞到背後去,再次滑下來。我舉著手機,又拍幾張,回家自己欣賞半天,越看越有意思,還得是閨女好。
當天晚上,我跟隋菲約吃燒烤,我點了兩盤烤牛肉,一盤雞脆骨,一盤墨斗,還有一份拌花菜,又等了將近半個小時,隋菲才到,風塵僕僕,一進屋就管我要手機,我起開兩瓶啤酒,分別倒滿,再將手機遞過去,說道,看了半天,整個幼兒園,就你閨女最好,一看就聽話,招人稀罕。隋菲來回翻著照片,速度很快,我又說,你還別說,長得跟你挺像,尤其是眉眼之間,有股英氣。我還沒舉杯,她自己邊看手機邊喝下一口,然後抬頭問我,這穿黃衣服的小女孩,誰啊。
我愣住片刻,說,不是你閨女嗎?她舉著手機,放大照片,指著旁邊一個穿紅毛衣的小孩兒說,這個是我閨女,三十多張照片,你就拍了兩個側影。我說,這不是短頭髮麼。她說,鉸頭了。我挺尷尬,說,對不起,走眼了,剛下夜班,有點累,精神不集中,改天再去給你拍。隋菲擺擺手,情緒低落,說,再說吧,看不著鬧心,看著了也鬧心。我撒謊說,你女兒我也看見了,挺好的,健康成長。隋菲說,誰接的她,沒看見他爸吧。我想了想,說,這個真沒注意。隋菲說,要是有下次,你注意一下,他爸的右臉有道疤,挺深。我說,行,這個特徵明顯,不能認錯。她又說,以前我劃的。
隋菲穿得很厚,這在外面還看不出來,一層又一層,毛衫套了倆,我忙活半天,才全部脫完,累得滿頭大汗,衣服在椅子上都堆不下了,掉落在地上。隋菲縮在床的角落裡,屋裡沒開燈,窗簾也沒拉,幽光映入,她看起來又瘦又小。我坐在床邊,擦著汗說,咋穿這麼多。隋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說,你管呢,快,上來。我借著酒勁,趴在她身上,換了倆姿勢,幹了挺長時間,呼哧帶喘,本來對自己的表現挺滿意,但隋菲一直沒怎麼出聲,我的心裡也就開始犯嘀咕。做的時候,她一直緊抓著我的腰,兩腿絞在一起,最後我一激動,沒能及時抽出來,全射裡面了。做完之後,她一直沒說話,我也沒吱聲,不敢輕舉妄動,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很想抽菸,又不敢說,抓心撓肝,一個勁兒假咳嗽。過了半天,隋菲吐了口氣,說,想抽菸了,去吧。我回應一聲,連忙翻身下床,掏出菸盒裡的最後一根,點燃之後,借著火光,看見身邊的隋菲雙目緊閉,右手搭在額頭上,胸口明顯起伏,她太瘦了,肋骨都能看得出來。隋菲說,誠心處不。我說,我心挺誠,今天雖然喝了點酒,但沒喝多。隋菲說,你以前跟過幾個女的。我說,這話怎麼說,對象處過一個半,都沒成。隋菲說,咋還出來半個。我說,手都沒拉,就分了,只能算半個。隋菲說,幹這事兒,跟過幾個。我說,咋說呢。隋菲說,實話實說。我說,有一陣子,老去舞廳,黑燈裡跳過幾曲。隋菲說,啥意思,聽不懂。我說,反正有那麼四、五回,後來覺得沒意思,不去了,具體的情況,別問,不好,我說出來了,以後咱沒法往下處。隋菲說,不問也行,但是我之前的事兒……我連忙接過去,說道,那我也不問,如果要在一起,咱們往後看,我這個人實在,我媽暫時不讓說,但是我也得告訴你,我家其實還有一套房子,回遷樓,六十平,兩室一廳,八院附近,一直沒動,咱倆以後要在一起,不用租房,按你的想法裝修,這個錢我也攢出來了。隋菲說,想得太長遠了,我話還沒說完,有個事情,我先講好,你看看能不能接受。我說,你說說看。她說,我不能生育,生完頭胎後,身體報銷了,所以剛才敢讓你射在裡面。我停頓片刻,在黑暗裡猛吸兩口菸,問她,定死了嗎?她說,醫院判的,你要是覺得不行,就再想想,不逼你,無所謂。我想了想,把菸掐滅,跟她說,沒啥行不行,以後別劃我就行。
隋菲說,你先走吧,倆人在床上,有點不習慣,睡不著,別耽誤你上班。我點亮檯燈,起身下床,她的房間很空,除了這張床之外,只有一個簡易衣櫃,一張寫字台,兩把椅子。我穿好衣服後,又把地上散落的衣服歸攏到一起,在床尾逐件疊好,規矩地摞在椅子上。隋菲一直在看著我,做完這些之後,我披上衣服,準備要走,她告訴我說,門有點緊,往右邊擰,使點兒勁推。我按照她說的做法,用身體將門撞開,來到門外,又把門帶上,然後並沒有立即下樓,而是站在走廊裡,聽著她下床的聲音,拖鞋趿過地板,有氣無力,她走到門邊時,我的心也提到嗓子眼,然後聽見她在裡面反擰門鎖,鎖簧咔噠兩聲,像是在跟我進行一場冷漠的告別。
(本文為節錄,全文請見《冬泳》,新經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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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熟讀近年出版的若干埃茲拉·龐德(Ezra Pound)與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 1883-1963)的詩歌譯本,只要對當代詩歌有大致了解,都會得出這種想像:這兩位美國偉大詩人,似乎呼應了唐詩裡李白和杜甫的位置。美國詩歌在二戰前後的「盛唐氣象」,可以說是他二人主力影響而致。
電影《長安三萬里》雖然多虛構,但這個想像不錯:認識李白之前的杜甫,是個敏捷多動的少年。當他遇見一個比自己更坐不住的任俠求名的狂人李白,杜甫反而沉下氣來,不與李白比狂,以綿長的後勁完勝那位盡情揮霍自己才華的明星。
威廉斯與龐德的相遇也相似,龐德帶領鄉下浪漫主義者威廉斯進入最前衛的美國詩歌現場意象主義運動中,威廉斯迅速比龐德還意象主義。但當龐德走向漩渦主義、走向歐洲中心之後,威廉斯固守美國本土,無異於和龐德及其愛徒艾略特分道揚鑣;二戰後,龐德完成《詩章》,威廉斯完成《帕特森》(Paterson),後學對前者高山仰止無法親近,但後者卻是實實在在地影響了黑山派和垮掉派乃至紐約派這些戰後美國詩的中堅,甚至如今的美國詩主流仍然是威廉斯餘風:本土價值、日常意象、口語機智,而非《詩章》的煌煌大言。
不過,讀鍾國強新譯的《春天及一切:威廉斯詩選》上下兩冊,會發現威廉斯的魄力不止於「本土、日常、口語」,上冊(1909-1923)裡「地獄裡的科拉」和「春天及一切」顯現了他不亞於龐德、艾略特的文本實驗性,下冊(1922-1962)更展現了他比龐德更深刻的政治、社會理解。這兩點,均是之前的選本未能強調的,正如杜甫也不只是教科書定義的那個愛國主義、現實主義的杜甫,也可以是語言革命者、觀念破格者杜甫。
也許威廉斯並不認為自己像杜甫,他的同代人、新宮體詩人瑪麗安.摩爾以刻板印象說他寫的詩「貓狗能懂」,那不是白居易嗎?但白居易也有另一個白居易在其中,威廉斯自己在一首叫〈致白居易的鬼魂〉的詩裡寫到:
我思想起你的晚年,
試著以此安慰自己。
威廉斯是有晚期風格的,一如杜甫和白居易歷經亂世的沉澱,其間有痛苦、有安慰;而龐德和李白的美始終是少壯派的美,凌越亂世而不留退路、不問歸途。
其實不必等晚期,早在威廉斯中期的里程碑作品《春天及一切》的第五章,他就不無擔憂地傾訴道:
黑風,我向你傾盡心事
直至我厭倦為止
現在我的手在你身上游走
感覺你身體的變化——它的
力量的顫抖
周朝弓箭手的悲哀
漸漸臨近——一種
吃力的臨近,來自
死者——悲傷的冬天外殼
多麼容易滑
進舊模式,多麼困難
能堅持前進
周朝弓箭手的意象,來自龐德《華夏集》(Cathay)中一首譯自《詩經•小雅。采薇》的詩:「Song of the Bowmen of Shu」,威廉斯在其中寄寓了自己與同行面臨新詩風的挑戰時的凜然,有懷舊之悲,但更多的是對自己未知力量的試探,砥礪前行的互勉。
威廉斯
類似的時代之憂,在龐德那邊以他最辛辣的組詩《休·塞爾溫·莫伯利》呈現,我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讀到趙毅衡在《美國現代詩選》裡的摘譯,就覺得這是龐德最傑出的作品,可以媲美《比薩詩章》。龐德使用的是故作雄辯的反諷語調,貌似自我批判,實則劍劍逼向同時代沉淪的知識分子的咽喉,自嘲又自詡於自己的不合時宜,如其一〈為選擇墓地而作的頌詩〉:
「整整三年,與他的時代脫了節,/他努力恢復那死去了的/詩的藝術;去維持『雄渾』本來的意義。/一開始就錯了的——/……不受「世事進展」的影響,/他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不過才/三十多歲的年紀;這個例子/不會給繆斯的冠冕增添一分光彩。」(《英美現代詩選》,梁秉鈞譯);又如其七:「一支船槳上/刻著://『我曾活著/但不再存在;/這裡漂流過/一個享樂主義者。』」(《涉過忘川:龐德詩選》,水琴、西蒙譯)
這個享樂主義者,如果和龐德直接題獻給威廉斯的詩集《回擊》(1912年,那時的威廉斯還是個剛剛出道的青年詩人)裡那首〈一位女士的肖像〉裡被調侃的女性相比,必然自慚形穢,因為後者進取、活潑誘人,「你的心靈和你是我們的馬尾藻海」,相較之下同時代男性不過是「無聊而且懼內,一個平庸的心靈——每年少個想法」。所以龐德必需批判莫伯利以揚棄自己身上的莫伯利,他不可能甘於平庸。
龐德
同行,也是最主要的競爭對手,我們比照《春天及一切》與《涉過忘川:龐德詩選》會發現很多「明目張膽」的詩藝的叫板——比如說「少女」同主題詩,龐德那首〈少女〉是他的名作,把少女的生長與樹的抽條融合無間地書寫,內藏詩人寄託的傲氣,非常龐德,值得全首引用:
樹進入我的雙手,
汁液升上我的雙臂,
樹長進我的胸懷—
向下,
枝條從我身上長出,如手臂。
樹是你,
苔是你,
你是上有微風的紫羅蘭。
一個孩子——這麼高——你是,
而這一切對於世界都是蠢事。
(水琴、西蒙譯)
威廉斯幾乎是見招拆招地緊接而上,他的〈一位女士的肖像〉(題目和龐德前述那一首詩一樣,但內容、寫法更接近〈少女〉)毫不避諱相近的思路,也是把少女和樹相提並論,但明顯他的少女已經進入青春開始成熟,給予詩人更多感官的恍惚迷醉,最後只得釋放她於自然:
你的雙腿是蘋果樹
樹上的花朵觸及天空。
……
啊,是的——在
雙膝之下,因為曲調
就是那樣下降,這是
熾白夏季的其中一天,
你腳踝旁的長草
在岸邊搖曳——
……
哪個岸?哪個岸?
我說是來自一棵蘋果樹的花瓣。
這一回合,威廉斯令人心旌盪漾,但龐德更為高超脫俗,略勝一籌。可以見得,威廉斯很早就自覺地反制龐德「影響的焦慮」,且借用的是熱衷於古典主義再生的龐德所罕見的世俗力量。這一點加上威廉斯日益明顯的左翼關懷,令他的詩作立場鮮明、意氣飽滿,更接近安史之亂前後那個因為憂憤時事、流離失所於是得以接近庶民的人性生活的杜甫。
威廉斯罕有像龐德那樣「妄議」時政的詩,他關注的始終是人性,正如他自己說的:「詩人為每個人、任何人建構人性。……出色的詩人應一方面可以非常深刻地洞察人性及生命,另一方面又具有最廣闊的想像力。」「我生活在這些人當中。我了解他們,也目睹了他們的重要品質(這並非陳腔濫調),他們的信心、幽默、缺陷以及他們生活中的種種悲劇……我還見證了那些陳腐的事物是如何將他們歪曲成另外一個人。……因此,將他們的意識提升到更高層次,一個更高的水平面,我責無旁貸。」(轉引自:梁晶著《現象學視閾下威廉斯詩歌美學研究》)
這多麼像杜甫的詩歌實踐!威廉斯中期詩裡早已為我們津津樂道的〈便條〉、〈給一個貧窮的老婦〉裡以讚美平凡食物而同理、尊重凡人,這兩首加上〈無產階級肖像〉,把他早年的意象主義訓練用到日常速寫裡,恰到好處,的確是龐德、H.D.等懷古意象主義者難以比擬的。更有〈早期殉道者〉(趙毅衡意譯為〈年輕的殉道者〉我覺得更為貼切)、〈來自帕辛納克的強姦犯〉這種意識先進、與尖銳社會議題直球對決的小敘事詩。
威廉斯
這些寫於1935年前後的「左翼」詩,無疑和當時美國共產主義抬頭相關(看了《奧本海默》電影你會有基本的了解,在艾倫·金斯堡的長詩《卡迪緒:母親輓歌》裡則有大量關涉),所以也難怪冷戰時代來臨時一些保守主義的同行質疑他是「共產主義聲音」而導致國會圖書館撤銷了對威廉斯的顧問任命(見李暉《紅色手推車:威廉·卡洛斯·威廉斯詩選》〈威廉斯的生平與創作簡述〉)。
但威廉斯與那些政治狂熱者最大的不同是,他善於從政治的基礎去建立政治的質疑。在《春天及一切》的下冊裡,我其實讀到了一個比龐德還要政治性的威廉斯——這視乎我們如何定義政治,雖然龐德一再在《詩章》中呼籲或者暗示「回歸周禮」這樣的孔夫子理想是他的理想政治,但威廉斯更具體地通過書寫草根生活而闡釋了「政就是衆人之事」(孫中山)、是人對自己的管理和負責,更接近積極的無政府主義思想。
龐德翻譯過的《尚書》裡,就有「道洽政治,澤潤生民」一說,手頭沒有書,我不知道龐德如何翻譯這一句,但這明顯和龐德的貴族精神、英雄主義精神有偏差。這點威廉斯很清楚,他在《帕特森》手稿中,寫下與龐德的一席對話,不確定是否虛構:
「我:領導者通向帝國:帝國引發目中無人:目中無人導致毀滅。
龐:看,讀讀你的文章。『這或許是普通人的年代。』陳詞濫調——我寧願去找尋不尋常的人,那些天才以及才華出衆的人。這樣的人本身就更有趣、更值得書寫,最終國家也更需要他們。
我:誰需要甚麼?如果你拒絕樹的主幹,你也就拒絕了那些從主幹生發的繁茂枝葉,還有,樹的種籽。
龐:那,哪個是樹的主幹?
我:歷史。
龐:由誰創造的歷史?
我:倖存者。那些從領導者引發的災難中倖免於難的人們。」(轉引自:梁晶著《現象學視閾下威廉斯詩歌美學研究》)
何等真知灼見,這解答的不只是美學和政治問題,更是世界觀問題,尤其在「奧斯維辛之後」,如果說寫詩不是野蠻的,那只有在為倖存者而寫才有其正當性。
《帕特森》
無論是現實批判(左翼和右翼的憤怒畢竟不一樣),還是上升到對資本主義腐朽根源的挖掘,威廉斯都和龐德有不一樣的見解。比如說他們都痛恨的高利貸,龐德有著名的《詩章》第四十五章〈自有高利貸〉慷慨陳詞:
……
自有高利貨,違逆自然的罪孽,
你的麵包甚於陳腐的破布
你的麵包乾得像紙,
沒有山地小麥,沒有強勁面粉
自有高利貸線條便變粗了
……
高利貸鏽了鑿子
鏽了工藝和工匠
咬噬織機上的線
沒人去學用黃金織出紋理
湛藍因高利貨而潰腐;法國紅布不再繡花
祖母綠找不到梅姆靈
高利貸殺死子宮中的孩子
阻撓年輕人的求愛
把風癱帶到床上,躺在
年輕的新娘新郎之間
違反自然
他們給厄琉息斯帶來娼妓
依高利貸之命
屍體上了宴席。
……
(水琴、西蒙譯)
你可以看到古典、高貴的龐德最終關注的還是美學的淪陷,這種超然與他的不合時宜相得益彰,可以說他在一個顛倒混亂的時代履行了詩人作為反對派的天職。威廉斯的做法則更接近後來的加里·斯奈德,緊扣現實,如〈有缺陷的記錄〉對現代人作為「拓荒者」這一共業所做的批判:
為填土砍開堤岸。
把從河裡泵出的
泥沙倒進
古老的沼澤地
殺盡以前在那裡的
一切——甚至
包括麝鼠。誰幹的?
就是那傢伙
他身穿藍色襯衫
頭戴青色無檐便帽。
把地填平
給他在上面蓋一座房子
在上面蓋一座
房子在上面蓋一座房子在
上面蓋一座房子
在上面蓋一座房子在⋯⋯
在兩人交往的晚期,面對法西斯思想的廣泛滲透,威廉斯曾有鮮明亮出立場的〈歌德式坦率〉:「……我想知道那些雕塑家/是否真的觀察過一個懷裡抱著//嬰兒的女人。哦看看這個!我很高興他讓他成為猶太人!看看她的//臉!這就是他在這裡和我們一起時的/樣子,只是一個小小的猶太嬰兒!」
不像艾略特那樣對龐德的反猶主義含糊其辭,晚年的威廉斯更有直接批判龐德的〈致我的友人龐德〉:
或許他是猶太人
或威爾士人
我希望他們真的給你諾貝爾獎
這是你應得的待遇
——永遠
以你這樣的名聲
假如我是一條狗
我會坐在冰冷的人行道上
在雨中
等待一個朋友(你也會吧)
假如這讓我高興
哪怕是一月,或祖科夫斯基?
你的英文
不夠獨特
作為一個寫詩的人
你讓自己顯得無能,且不說
放高利貸了
這裡一前一後的諷刺近乎挖苦,但中間一段威廉斯把自己比作一條狗並且引出兩人的共同猶太朋友詩人祖科夫斯基,很能見出威廉斯的溫柔敦厚,他還是試圖對已經站到了法西斯一邊的龐德動之以情的。
龐德
鍾國強的註釋裡說威廉斯曾這樣形容龐德:「有時,他的自命不凡會令人十分討厭。當他失去理智時,就像任何平庸、低劣的詩人一樣;但當他寫得好時,他就變得天下無敵。我極其喜歡他。」杜甫又何嘗沒有說過李白「白也詩無敵」,同時又以微諷而規勸「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但到底李白還是附永王而被獄、龐德則附墨索里尼而被比薩囚籠了。
龐德的長處在言辭的敏捷,在於姿態上的特立獨行,必然會落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地步,一如李白。杜甫誇他敏捷詩千首,誇他飄然思不群,其實多少有點以期許代替勸誡的意思——因為李白之詩風不群但為人卻愈來愈想入群,杜甫卻做到了後來李商隱讚頌的「人生何處不離群」(《杜工部蜀中離席》)。
也許,這還是龐德與威廉斯兩者分別寄託於遠東和本土的理想主義引致的區別——龐德最美的詩是〈七湖詩章〉:「為七湖,無人寫出這些詩句/雨,空江,一次航行/火出凍雲,大雨暮靄中/屋檐下一盞燈籠……」(水琴、西蒙譯),其結尾直接引用中國遠古的《卿雲歌》和《擊壤歌》:
卿雲爛兮
糺縵縵兮
日月光華
旦復旦兮
日出,勞作
日落,休息
挖井而喝水
耕地而吃糧
帝力是甚麼?於我輩是甚麼?
但同樣的道理,威廉斯寫在最美國本土經驗的〈選舉日〉裡,寫出了當代的「帝力於我何有哉」:
日暖,無風
一個老人坐在
一所破房子
門口——
木板作窗
灰泥從
石塊間掉下——
並輕撫著一隻
斑點狗的頭
如果說這裡面有杜甫,那就是草堂時期那個借樹種、營茅屋的杜甫,那是杜甫短暫遺忘李白與大唐的安寧時刻。這隻狗,遠遠呼應著威廉斯著名的「論詩之詩」〈詩〉裡的「踏入/空花盆的/坑洞中」的貓,而不是李白的長鯨與大鵬。
我們可以想像一個香港的威廉斯嗎?可以的,正如我們可以想像一個帕特森的杜甫。鍾國強的威廉斯譯本,除了用粵語朗讀別有一番滋味,如果加入對一個香港詩人的理解,理解他對本土、社會的關注,則會更為五味雜陳。恰恰好,威廉斯的選擇、立場正好與晚他五十年的香港知識分子甚有共鳴,這也是為甚麼這個譯本與前人的選譯如此不同。在我們繼續對「瞻之在前」的龐德的孤傲高山仰止時,也不妨回頭看看「忽焉在後」的威廉斯為未來撒播了甚麼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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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了槍,也守住了城堡」。城堡因為有了盧彼得這個「槍神」,也就有了庇佑城堡的「槍魂」。
多年以前的一個農曆新年,對一個運動員來說,異地節慶平淡卻有一層特別意義。記得當時電話裡傳來的帶點口音的廣東話:「我是射擊總會打來的,我是盧彼得。」我那時睡得迷糊迷糊,瞬間驚醒慌張。對方表明身分之後,就約我在靶場見面。
九華徑靶場的春天是最美的,遍地綠草,由於值班的小哥們經常修剪,使得一片草原夾帶露水,花開的時候,整個山頭散發著玉蘭花香。有時我一個人獨自佔據整個靶場練習,每當中午時分,又是一番景象,當和煦陽光映照草坪,鶯鶯燕燕,縈迴耳旁,感受到身心舒暢,頃刻有世外桃源之境。
秋天的靶場是最舒服的,秋高氣爽,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曾有那麼一次經驗,有幾個消防署樂隊的會員上來,乘靶場內人少,他們就在休息室前的草坪上排練,風琴笛子的樂聲,伴隨秋風,使人感到彷彿穿越古今,到了殺戮戰場的城堡前線,周圍彌漫煙幕。遊走的時空,烽火連三月,虛無縹緲。
老兵盧彼得心上燃起的一點野火,是來自對射擊運動的熱愛,這像猩紅熱病菌一樣傳染的野火,藉著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橋樑,迅速地蔓延。可以說,他的野火燃盡了城堡中每一塊土地的叢林,整個射擊界如同北冰洋的冰山隨著沸騰。
於是,我對自己也發生了懷疑,站在眼前的老兵,畢竟是望見了城堡發出的金光,還是望見來自一萬光年以外的星球航道,飄浮來到這裡。雖然映入我眼簾的,只有那如點點風帆的雲朵,只有那毫無英姿的老人。
當年的老兵已成為射擊界野火。我由於初生之犢不畏虎,雖然身無分文,在沒有任何支援,膽大包天,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也將在這座城堡燃燒我身上的野火。但在燃燒之前,我得擠在人群之間舉頭仰望,望那有如點點風帆的雲朵,望那毫無表情的藍天。
老兵蒼然的面容,似笑非笑,板著臉說:「你要在這座城堡打出成績,不要著急,先到處走走,把心沉澱下來,對著那爾後的一小潭清水,目不轉睛的看,毫無意識東看西看,先不要為了達到某個目的,明白嗎?」於是,我忙裡偷閑的時候,城堡內外穿梭,看那一潭清水,看那水裡的一兩片落葉。
於是,經過的每一個人,都圍著那一潭清水,看看指指,指指看看。
於是,我對自己的眼睛也發生了懷疑,怎麼沒有看到水裡透明的樹葉魚?怎麼沒有看到潭中的阿拉丁神燈?雖然那一潭清水,只浸著幾株小草,幾片落葉。
老兵有時候風趣幽默,一把年紀,喜歡談笑風生,經常揶揄別人的槍法,而標榜於自己槍神的稱號,守護城堡大半個世紀,五屆奧運會運動員,有什麼隱瞞?有什麼絕招?我忽然好奇他要求我在城堡遊走背後的原因。
彷彿是在喧囂熱鬧的城堡市集中,如何靜觀其變,如何凝神貫注,藉以培養文明人的心態。城堡的槍魂大義凜然,老兵在五十年前將野火點燃,沒有因為時間而熄滅,反而依然絢麗。不過這團野火,也有被人娛弄的時候。這個玩世不恭,嬉皮笑臉的低級上尉,年輕時被派到僑居地島國。可是忽然之間,出了一點小名。有一次島國舉行「盲目義賣」,叫買一個密封的大木箱,裡面不知道裝的是什麼東西。箱子很重,義賣場的人,大家都以為裡面一定是裝滿了石頭,因為那位拍賣先生是有名喜歡開玩笑的。
盧彼得叫價三十元美金。當拍賣先生指著他並打算賣給他時,周圍有人噓聲說他「又是一個外國大儍瓜!」盧彼得不以為然打開箱子一看,四周傳來懊喪和羡慕的叫聲。原來裡面裝的是兩箱威士忌酒,這在島國是珍貴的東西。
正當這時候,有個作家到了島國,也像許多人一樣,非常想喝酒而無法得到。他聽說盧彼得有兩箱威士忌酒,便要盧彼得賣給他六瓶酒。極力遊說之下,盧彼得仍堅持不賣。最後作家拿出一卷厚厚的鈔票,利誘他,並說「只要你賣給我半打,要什麼代價我就給什麼代價。」
盧彼得猶豫片刻,頓生一計,提出了以六瓶酒交換六節課,要作家教他如何成為一個作家為交換條件。當時作家乍看來有些尷尬,責備盧彼得「你人真壞!我挨了多少年才學會這一行。」後來兩人達成協議,盧彼得交給他六瓶酒。此後的五天裡,作家給盧彼上了五節課。他對開玩笑有獨到之,可是盧彼得也常常倒開他的玩笑,特別關於那威士忌酒。
作家曾形容盧彼得是一個很厲害的商人,半開玩笑想要知道盧彼得有沒有偷偷地一點一滴地喝了多少瓶酒。盧彼得坦白告訴對方酒一瓶也沒有開,他希望涓滴都留著請客用。故作神秘的作家,給了一個私人忠告。就是有美女就立刻吻,有威士忌就立刻開,這兩種東西都要立即弄清楚,越快越好。
作家比他所預定的日期,提早離開島國。盧彼得只好和他一起到碼頭,好聽第六節課。他告訴盧彼得:「在你能描述人物之前,你自己一定先得是一個文明的人。你要文明,一定要有兩個條件:悲天憫人的胸襟和逆來順受的本領。人家倒霉,不要笑。自己倒霉,不要怪,接下來帶著懊惱回去思考。」
作家上船之際,轉過身來跟他說了一句,「最好拿酒嘗一嘗,然後再發請帖請客享用。」盧彼得回到他的藏酒處後,開了一瓶酒,接著再開一瓶,又再開另一瓶。他才恍然大悟被騙,酒瓶全裝的是茶。事隔多年,他對當年的情境記憶猶新,情節對話一字不差。
作家一定打從第一天起就知道這箱子裝的是茶。可是他一直不作響,一直不笑盧彼得,而且高高興興地照約行事。盧彼得這才明白他口中所說成為文明人的意義。那一箱的「威士忌」,他只得苦中作樂當作酒喝。
作家曾告訴盧彼得說寫作和槍的精神一樣,「守住了寫作,也守住了文明」。文明因為寫作,而有了意義。槍因為人,而有了靈魂。你或笑這美麗的故事!但這美麗得太荒謬了。老兵確實向我展現一個槍魂的態度。這個文明槍魂守住了城堡大半生,他心中的野火傳遞給我,槍魂的精神在我心中永遠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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