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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暴力【二十八】

陳慧
於香港出生、長大,受教育。從事電影、電視劇、舞台劇及小說創作多年,出版小說、散文二十餘本,小說《拾香紀》獲第五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並有多篇中、短篇小說被改編為影視作品。近年移居台灣,創作短篇小說收錄於《孤絕之島:後疫情的我們》及《我台北,我街道2》,最新出版小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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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夏木與周郁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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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最早發現大順的是寶叔,他正從二樓走下來,微微一愕,大順以為他要動手了,他卻像沒看見大順似的,直直走到玄關前,打開牆上小箱,輸入密碼,原來大順觸動了防盜系統而不自知,一分鐘後,系統就會知會派出所。

    大順問,所以警察什麼時候上門?寶叔搖頭,說,沒有警察要來,警報器我關了。大順說,你不怕我傷害安安嗎?寶叔沒回話,瞅著大順,手伸向玄關的雨傘筒,拿出一柄實木彎柄長傘,神色從容,就似剛好想要在這下雨天出門,大順卻非常警惕。寶叔說,安安跟我說,你學過散打。寶叔舉起雨傘,傘尖正對著大順,說,所以你來是要幹嘛?你快快回去,你爸罩你,大家會當什麼也沒有發生。大順低聲下氣,我想見安安。寶叔問,你把夏木怎樣了?大順一臉無辜,我沒把他怎樣,只是跟他聊了一個上午,我是可以跟他交朋友的,我、安安和夏木,一塊去玩,我想應該很不錯。寶叔把雨傘重新插回傘筒中,其時安安已悄悄從二樓下來,赤足走到大順身後,攔腰將他緊緊抱住。

    寶叔不知道什麼時候退開了,安安仍抱住大順一動不動,良久,安安說,但願世上只剩下你我二人。大順說,你要其他人都死光光嗎?安安搖頭,我不管其他人,我只要一個隔絕的空間。大順把安安從身後拉到跟前,端詳著他,說,沒有這樣的地方。安安說,只要疫情繼續下去,每個角落都可以成為被隔絕的地方。安安伸出手摸了大順的小平頭,淚水滾落,說,你知道嗎?我爸被關了,我不用去美國了,等你出來之後,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香港。大順說,他們不會把他關很久,你爸很聰明,專揀條件不夠的人把他們往上拱,這些人一定想盡辦法把你爸弄出來,讓你爸仍當他們的靠山。安安說,我可以躲起來等你,我有寶叔,還有周郁芬、夏木和小顧,他們都願意保護我。大順忽然把頭埋進安安頸際,安安以為他要哭了,他卻是在說話,聲音纏成一團塞進安安的毛髮皮肉裡,安安聽得清楚,大順說,我殺了病房裡看守我的警察。

    大順捏緊安安雙臂,安安沒反抗,轉過身來跟大順面對面,安安問大順,你是要我跟你走嗎?安安臉上的神情,大順不是沒看過,意思就是,你想要我的命我都可以給你。不知何時,寶叔又悄悄停在二人身後。大順說,我來並不是要你跟我走。安安說,你總是挑錯答案。大順笑了,所以我的成績都不好。安安說,你騙過了他們,可是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本來就是最聰明的人。大順說,可是我又挑錯了對不對?安安說,所以這次換我替你挑好不好?

    安安找小顧,然而小顧的手機一直是關機的狀態。安安焦急,大順倒是坦然。寶叔說,時間拖愈久,情況只會變壞。最後大順提出想要書房架子上的「神器」,那是日本友人送給外公的禮物,高高供奉著,安安曾偷偷拿給大順看過。安安不安,問大順,你要用來幹嘛?大順不答。寶叔一聲不響將放著神器的木匣交到大順手中,大順接過,轉身走出暮雲舍,剛好有一部沒載客的計程車停在巷口,大順沒猶疑就上了車,安安追出,來不及向大順揮手道別。

    坐在計程車後座的大順打開木匣,裡面放著一柄平安時期打造,山城傳流派鍛造工坊生產的小太刀,長約三十公分,大順解開刀鞘,刀是中切先,已開鋒,刃紋泛著淡淡的啞紅色光芒。

    2.
    小顧抵達彰化老家時已入夜,門外似睡未睡的老狗很快察覺有人走近,抬起頭來看牢小顧,打量了好一回,確定是熟人,又垂下頭呼呼睡去。小顧靠在窗旁,看室內只亮著一盞燈,燈下飯桌上一尾小白鯧、四兩地瓜葉、半碗白飯,一壺清茶,媽媽獨自一人吃得津津有味,電視正在播報新聞,全國各縣市染疫與病歿人數,流水賬,媽媽沒瞄一眼,專心在剔魚刺。

    小顧推門進屋,媽媽停了動作,瞇眼認出了來人是小顧,就放下筷子,問,吃過沒有?小顧搖頭,媽媽說,你先去洗澡,衣服除下來放洗衣機,然後就走進廚房。小顧淋浴後邊用毛巾刷乾頭髮邊來到餐桌旁,媽媽陸續端出滷牛腱、滷豆干、一碗白飯和一隻剛煎好淋上醬油的荷包蛋。小顧拉了把椅子坐在媽媽身旁,取起碗筷扒飯,就好像他一直以來都是每晚七點前就回到家裡來吃飯的乖兒子。媽媽沒說話,專心剔魚刺,揀好了魚肉就放進小顧的碗中。

    媽媽看著專心在吃的小顧,偶爾抬手抹去小顧咀邊的肉末飯粒,小顧也不抗拒,母子皆無語。小顧大概有半飽了,進食的速度放緩下來,這才開始跟媽媽說話。小顧說,我辭工了,現在在放假。媽媽先是「哦」了一下,想了一會才說,放假好哇。然後就起來往廚房走去,邊走邊說,我去切水果。

    母子吃著木瓜,小顧說,所裡的上司看我不順眼。媽媽仍只是「哦」。發現小顧像等著她發表些什麼,就說,上司跟下屬,不就是這樣嗎?很尋常吧?小顧說,媽,你好淡定。媽媽收拾桌面,說,不然呢?頓了一下又問,你要不要去跟你舅舅種稻米?

    小顧想起周郁芬,她帶著洪安安匆匆趕往花蓮見夏木,後來才知悉原來夏木是她十多年來沒見過面的兒子,當時小顧的感覺就是,周郁芬好淡定。

    深夜,媽媽睡熟,小顧掏出手機,仍是關機的狀態,思考了一陣,就將它丟在一旁,取過媽媽的平板看新聞。小顧漫無目的地一則一則點進去,在連結之間跳來跳去,最後跳進了一則港聞,是日前的一宗爆炸案,附上了一小截視頻,擷取自街道的即時影像監視器。

    視頻中是放置爆炸品的女子背影,小顧怔住。

    當警察這些年,小顧看過也發佈過不少監控畫面,這些模糊不清的畫面能讓警方抓人,關鍵是要讓認識嫌犯的人看到。對一般人來說,這些監視器畫面,僅能讓人分辨出男或女,對年紀、體型都只是大概而已,就算之後嫌疑犯在眼前走過,也不見得能認出來。所以,發佈嫌疑犯的圖像,是要人認出來,而不是找出來。

    小顧認出來,那是周郁芬的背影。

    3.
    周郁芬做了長長的夢,她一直相信,夢境是意識層在把日常事件分類存檔到心靈地下室去。趕稿的日子她都沒有夢。她想,嗯,最近實在太閒了,事情也真的是多……。她甚至意識到,噢,這是清明夢耶,咦,我夢裡都是在說國語的嗎?是從什麼時開始的……?

    夢裡有人把呼吸器套在她的口鼻上。

    周郁芬想,我的潛意識在處理我對疫情的恐懼。然後,有人來到她的床畔,最早來到的是小顧,然後是夏木和安安,穿著包覆全身的防護衣,戴著口罩眼罩,有點科幻電影的味道,俯身看望躺著的她,眼神憂戚,彷彿她是彌留的人。夏木和安安說了很多話,只是她都無法聽得清楚。然後李立中也出現了,他說的話,周郁芬聽得很清楚,他說,我終於當了系主任,但他們說我是殺人兇手,因為金理高在我的辦公室裡自殺。周郁芬說,真荒謬,金理高的死和你的升職都是。但她戴著呼吸器,李立中什麼都沒聽見,他仍在床邊喋喋不休著。周郁芬說,你不要再說了,我要睡了。

    接著周郁芬就睡熟過去。可以在夢裡睡著嗎?過去好像都不曾有過這樣的經驗,真奇怪。

    然後周郁芬就夢見了洪啟瑞,仍是醫院的場景,她仍是躺在床上,戴著呼吸器。病重、動彈不得的感覺,周郁芬將之理解為洪啟瑞帶給人扭曲的威脅感。洪啟瑞仍是筆挺西裝,他在床畔的椅子上坐下,坐下來時解開了西裝外套的鈕扣,就讓周郁芬看見他白襯衣上胸前的一大片污跡。洪啟瑞開腔,說,安安以後就要靠你照顧他了……。周郁芬在夢中都感到錯愕。這時候她留意到洪啟瑞身後站著一位年青人,不知如何她就是知道他是白大順。白大順手裡執著一柄短刀,刃鋒有血光,周郁芬這才看清楚,洪啟瑞襯衣上的污跡,其實是個血洞……

    有人在叫周郁芬。周郁芬醒過來,叫她的是夏木。夏木說,你做惡夢了對吧?周郁芬看見夏木握著她的手,她仍躺在床上,周遭是醫院病房的環境。

    不對,周郁芬想,我仍在夢裡,我還沒有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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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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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記住,到最後一刻,都要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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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毀壞一個春天的膽色
    • 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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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指鹿:觀大館江康泉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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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暴力【二十七】

    陳慧
    於香港出生、長大,受教育。從事電影、電視劇、舞台劇及小說創作多年,出版小說、散文二十餘本,小說《拾香紀》獲第五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並有多篇中、短篇小說被改編為影視作品。近年移居台灣,創作短篇小說收錄於《孤絕之島:後疫情的我們》及《我台北,我街道2》,最新出版小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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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白大順與夏木

      上回重溫

      小說中所有人名及情節均屬虛構

      黃仁逵 繪

      1.
      病房裡四張病床,就只夏木一個病人,空氣裡有一股稀釋了的不知名藥水氣味,室內暗暗的,像嚴冬下午三、四點的光景。夏木張開眼,看著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好想拿過來看一下時間,但一點氣力也沒有,口腔裡血腥殘留的鐵鏽氣味終於消散,不知道是不是藥物的緣故,懨懨的只想再睡,卻在此時發現床畔站著一個高大男生。夏木想,不是說不准探望嗎?別讓安安知道,他要是知道其他人可以進來,他卻不可以,他一定會鬧得不可開交。為什麼會這麼肯定高大男生不是醫護?哦,他穿一身的黑,但是他手上為什麼拿著病歷板在看?那是我的病歷板不是嗎……?

      夏木嗓音嘶啞,問,你是誰?

      高大男生沒問答夏木,拉下臉上口罩,夏木驀地想起安安曾向他形容的,倒覺得沒那麼像阮經天,白大順有股書卷氣。

      白大順問,昨天是洪安安送你進來的?

      沒想到說起話來又真的蠻像。夏木笑了一下。白大順明顯不悅,走上前將夏木的臉扳過來,盯著他看。

      大順不放手,夏木無法言語,只好在眼裡流露淡淡的笑意。白大順看著看著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竟訕訕的有點不好意思,就鬆開手,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側。

      大順說,有沒有人告訴你,你跟安安長得有點像?頓了一下又補充說,你是好看的版本。夏木搖頭,說,總共才兩個人看過我跟安安在一起,他們都沒有這樣說。大順好奇問,那兩個?夏木答,一個我媽,另一個是寶叔。大順有些失落,哦,安安已經帶你去過暮雲舍……,你們認識多久?夏木回答,剛好七天。大順好奇起來了,你是如何認識安安的?

      我媽帶著他來看我。

      白大順更訝異了。

      夏木說,事情就發生在你拒絕見他的那個深夜。夏木將周郁芬帶著安安到花蓮去的整個過程說出來,白大順很有耐性,沒有插話,夏木說完,大順問了一句,你是港仔?夏木點頭。大順像在自語,我就是知道他會喜歡港仔。夏木似在解釋,他沒有喜歡我。大順說,喜歡又怎樣?大順說話不帶語氣,夏木猜不透大順的意思,是說他不在乎嗎?只好找話來說,安安提過你會去香港,每餐吃了什麼都會跟他報告。大順笑了,只是那笑聲乾乾的,你全都知道喔?夏木說,都是安安想說的,大概是很久沒人跟他說話,他都停不下來,我只是聽。大順說,沒有,就算有人一直陪著他他也是說不停的,好像快要死了,要不就是打算不辭而別,在那邊趕著把一切都說出來,聽久了,明明應該覺得煩吧,可是不知如何卻讓人頂難過。

      夏木說,他是真心相信自己會死掉的,死在他爸爸手上。

      二人沉默良久。

      夏木問,為什麼你不要見他?他一直惦記你。白大順說,我不喜歡帶他來的人,我不要讓他覺得自己想要怎樣都可以。夏木說,他是小顧,其實你們有點像,他也是不爽安安的爸爸想要做什麼都可以,所以才答應安安帶他去見你。

      夏木看著大順,忽然想起家中老貓。老貓愛看電視,只是每逢看見足球給踢到畫面外,就會飛撲到電視機後,然後一臉的懵。此刻的大順,就是這樣的表情。

      2.
      小顧睡醒,伸了大大的懶腰,醒悟身處在自家床上,一種久違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床頭几上被靜音的手機不間斷地傳出收到訊息與來電的提示震動。

      小顧轉過身去,仍是躺著,賴床的姿態,完全沒打算理會那不停震動的手機。小顧重又閤上眼,似要睡熟過去了,忽然張目,被什麼驚醒的樣子。

      小顧竟然想起學長的妹妹。他將她和學長從社交和通訊軟體封鎖之後,就沒想起過她,一次也沒有。此刻洪啟瑞終於給關了起來,洪啟瑞送來的五星級酒店住宿券和餐券,也早已被撕碎丟進垃圾桶裡,而她卻忽然在他的腦海中冒了出來,就像從前那些約會之後的翌日清晨¬。她仍是和他約會時的模樣,臉上一貫的淡定表情,淺淺的笑意,側著頭聽他分析案情,偶然提問,顯得專注且具洞察力,說是女友,其實更像是現實裡並不存在的具效率的同事。這是小顧最渴望和最心動的部份。小顧很生氣,與其說是冒犯,其實更似是遭遇突襲。

      小顧打開手機,解除了對這位前女友的封鎖,然後就看到她在社交網站上的最新貼文,十小時前上傳,上面只有幾個數目字:「221, 222, 224, 226」。

      小顧毫不猶疑接通了電話,那邊很快接聽,小顧劈頭就問,你什麼意思?

      彷彿二人在小顧睡前才通過電話,如今正要接續前一夜的話題,對方知道來電的是小顧之後,也絲毫沒有生疏感,閒閒一句,你覺得呢?

      小顧說,是刑法第十六章,「妨害性自主罪」,刑法第二百二十一條、第二百二十二條、第二百二十四條和第二百二十六條,對不對?她以爽快聲線回應,全中。小顧仍是不明白她出此貼文的用意。她說,刑法第二百二十六條,最高可判處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她的貼文明顯就是針對洪啟瑞等人昨晚被捕的案件,小顧依然不解,你什麼時候看這些人不順眼了?

      前女友接下來說的,讓小顧徹底怔住。

      她說,要不是洪啟瑞,你會跟我分手嗎?

      良久,小顧輕輕說了一句,可是你什麼都沒說。她說,有用嗎?說了你會聽嗎?小顧有些咄咄迫人,所以你就躲起來,等他出事?她有些生氣,其實大家都在等這一天,開心拍掌的豈止我一人?小顧說,但大家什麼都不說,也什麼都不做。她不服氣,所以呢?要跟你一樣嗎?招上司討厭?洪啟瑞最多也只是關十年,是最多,我敢擔保,是不會啦,你呢?最後怎樣?辭職嗎?你覺得你還混得下去嗎?小顧的語氣沒藏住輕蔑,說,於是最後就靠一個小刑警和坐牢的角頭動手?她什麼也沒說,深呼吸了一下,小顧反應過來,你在抽煙?她沒回答,又吸了一口,小顧什麼都沒說把電話掛斷。

      對方很快回撥,小顧乾脆關機。

      小顧起床梳洗,去了郵局,快遞寄出辭職書的紙本給所長,電子版昨晚就已經電郵發出了。辭職申請限三十日內准駁,所長核章送人事室,然後就是跑流程,送警察局人事科,如果逾期未覆,就視為同意辭職。

      3.
      夏木幾乎又睡著,大順推了他一下,問,他們不讓安安來陪?夏木「嗯」了一下,解釋道,說是疫情的緣故。大順一臉煩躁。夏木說,要不是這樣的措施,他昨天也不會大鬧,你也就不會知道我在這裡。

      大順開始在病房裡踱步,夏木隱隱覺著不妥,提議道,我打給他?說罷示意大順將床頭櫃上的手機拿給他,大順卻大聲喊出來,不要!

      夏木知道出事了,試探地問,你不怕他們找你嗎?你是不是應該回去病房待著?

      大順瞪著夏木,夏木只覺得似曾相識,從前他不會懂,過去半年在街上的遭遇,讓他學會了閱讀人的臉孔,大順不是兇,他是害怕。

      大順的聲線,忽然像變了個人,真的是病了很久的樣子,他說,我不能回去那裡了。彷彿被流放的人再也回不去故地似的,說完就離開了病房,門也沒帶上,夏木清楚看見他朝電梯的方向走,首先想到的是告訴安安,卻發現手機原來已電量歸零,於是就按了喚人鈴。

      護理師很快就來到病房外,可是卻像被什麼嚇著了,「呀」的一下,停在門外,接著又來了另一個,同樣的「呀」,聲音大一點點,也是停下了腳步,再來了第三個,聲音最大,「啊」,那是驚呼了,只是都沒有人進來看一下按了召喚鈴的病人,最後護理師們是呼叫著朝通道盡頭的病房奔去。

      她們看見緊閉的門縫下不斷滲流出來紅稠的血。

      轉注


      劍蘭所隱藏的,和藍鷺所帶走的 ——評《八月見》

      廖偉棠
      香港詩人、作家、攝影家,現旅居台灣。曾獲香港文學雙年獎,臺灣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等,香港藝術發展獎2012年度最佳藝術家(文學)。曾出版詩集《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野蠻夜歌》、《八尺雪意》、《半簿鬼語》、《春盞》、《櫻桃與金剛》、《一切閃耀都不會熄滅》等十餘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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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我們都知道,《八月見》(En agosto nos vemos)是未修訂完成的書稿,馬奎斯遺言說不要出版;但我們也知道,卡夫卡之後,遺囑被背叛是文學史的必然,甚至必要。死者沒有話語權,即便他是馬奎斯。人世間對偉大文學的渴欲,足以彌銷背叛者的不安,也足以修補作者來不及修補的瑕疵,甚至讓瑕疵變成作品的開放性的證明。
         
        我們要在這樣的認知下去讀《八月見》,去享受它,去抓緊它的每一次昇華的瞬間——這是馬奎斯的遺產。馬奎斯毫不吝嗇,這部遺著的展開,充滿文辭的誘惑、滿足,以及內心的折磨、頓悟和超越。
         
        毋須諱言,《八月見》主角安娜・瑪格達蓮娜和我同齡,這才是吸引我一拿到書就用半天時間一口氣讀完的主因,我想要知道大師眼中的中年困境如何渡過。我和她一樣都來到接近五十歲關頭的門檻,她的煩惱也許比我要大:關乎肉體、婚姻關係和自身一生意義的反思,女性總是會比男人思慮更多。她和我一樣本來打算以藝術和文學救贖自己,在她的每一次情慾冒險(或反冒險)的故事,必然伴隨不同的音樂、舞蹈和書籍(也埋藏了不同的隱喻)。但最後,拯救她的竟然超乎這些聖物。
         
        安娜是出身音樂世家的優才生,但十九歲未畢業就嫁給了一個學院音樂家,後者功成名就、富有魅力,兩人相愛如儀,但危機隱隱。故事的前半部,我們以為安娜先下手為強,率先出軌:在每年的八月中,她都要前往埋葬母親的小島掃墓,並留宿當地酒店一夜等待明天回去的渡輪;在某年她邂逅一位露水情人盡享禁忌之歡後,她便不能自拔,期待又害怕下一年的豔遇。而且她將心比心,識破了丈夫的出軌。
         
        關於安娜的謎之自信及其破滅,出現在這樣一種反諷中:她遇到第一個情人時,才喝了兩小時酒,「這時她彷彿摸透了他,跟他生活了一輩子。」同樣的感覺又出現在她和第三個情人第一次跳舞時,「到了第三首華爾滋半場,她已對他瞭如指掌,彷彿認識了他一輩子。」可是,她真正生活了一輩子的丈夫,她認識多少?——這是馬奎斯的潛台詞。
         
        說回來,寫慾望是馬奎斯的拿手好戲,只見《八月見》在豔情描寫中搖曳多姿,隨即搖擺出離,安娜經歷了當代包法利夫人的騷動,但如何超越後者成為當代安娜・卡列尼娜的決絕?期間渲染了一個又一個情人的登場,第一個最刻骨銘心,但竟然給她留一個無情的嘲諷;有的未能成事,反而折磨人心勝似性愛;有的掩藏在險象下面,像一個永不被揭穿的魔術⋯⋯這些都無法劇透,你必須代入一個不甘人生就此落幕的美人,體驗這一切最後誘惑。
         
        你以為安娜通過慾望的滿足與不滿終於也打發了自己?並沒有,她在一年又一年的偷歡(有時未遂)中陷入巨大的虛無和對未來的眩暈,不知所措。直到神轉折來臨——貨真價實的神轉折,她發現了亡母的秘密,亡母的在天之靈似乎看不下去安娜的痛苦,便以自身的羅曼史開示——
         
        「直到這一刻,她才解開母親每年來小島三、四趟的謎團,和當她在異地發現自已罹患惡疾即將死去後,表明葬在島上的決心。直到這一刻,她這個女兒才釐清母親在死前六年間帶著與她相同的熱情出遠門的理由。她認為,母親的理由應該跟她的相同,她對這種宿命感到訝異。她不覺得悲傷,而是對於揭開秘密感到開心,像是奇蹟似的,她延續了已逝母親的人生。」
         
        母親的秘密特別提升了整部小說的能量,解決了之前的糾結。最後的昇華甚至是東方式的——無欲則剛,安娜終於明悟情慾冒險的本質,得到解脫。這裡尤其見得大師功力,前面百分之九十的篇幅是任何一個成熟、傑出的小說家所能駕馭的,但這一段的神秘和俐落,非巨匠不能為:安娜打開母親的棺材,發現的是超越秘密的奇蹟。
         
        「安娜・瑪格達蓮娜發現她彷佛照著一面全身鏡,她看見自己躺在打開的棺材裡,帶著永遠停駐的微笑,雙手交叉擱在胸前。她看起來完全沒變,停駐在那天的年紀,戴著結婚的面紗和頭冠、紅色祖母綠髮帶和婚戒,那是母親用僅存的一口氣替自己裝扮的模樣。她看見母親彷彿還活著,跟她一樣傷心欲絕,還感覺她從死亡的那一頭凝視自己,和她對自己的愛和眼淚⋯⋯」
         
        安娜在墓穴裡母親的遺容看見的是自己的臉——這固然是隱喻,但假若照字面理解,這是本書唯一一處「魔幻現實」,也就是說,那個被埋葬的母親或許就是平行世界的安娜,或者說那個活著的安娜是其亡母的執念所形成。兩者都說得通,這時候回看作品時間線上的一些出入、安娜不存在的教師職業似乎是她母親職業的誤植等等,都變成了馬奎斯未修剪好的那些草繩灰線。
         
        當然,也可以理解為婚姻即墳墓,尤其是安娜這樣渴望生活的人的墳墓。
         
        劍蘭是穿插在安娜與母親、情人之間最多出現的意象,劍蘭由安娜放在母親墓前,又由情人午夜送到安娜房間,最後得知母親的情人也年年如此把劍蘭堆滿了墓地⋯⋯像這類馬奎斯擅長的象徵符號遊戲,其實不必過多挖掘闡釋,反而要留意它的呼應。比如說,藍鷺,這黑夜之鳥,隨一聲驚雷消隱的慾望,此後在島上不再出現。我們要問:劍蘭所隱藏的,和藍鷺所帶走的,是否一樣的悲歡、一樣的人生價值?如果你的答案是「是」,那麼你和馬奎斯、安娜一樣,沒有白白活過這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