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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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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構的必然(陳麗芬小說評賞)

字花│別字創作年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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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篇文章是應《字花》所邀。編輯希望我能在過去一年《字花》及網刊《別字》裡發表的小說作品中,選出最佳的三篇和推薦作品五篇,並撰寫一篇評賞文字。明知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我仍欣然應允。原因很簡單:(一)我喜歡《字花》,喜歡它為年青人開拓了一個發表創作的空間;(二)我是個小說狂。

    我收到了七十六篇小說,全部不知作者是誰 (除了一篇,是我自己的。這篇自然一開始就被我排除在先,不在選擇之列)。 這些作品無論於題材或風格都豐富多樣,從寫實到科幻,從本土到異鄉,從人間到鬼域,從愛情到死亡,種種關懷與執念,一一化為故事。從中我們不僅感受到作家個人的悲歡心事,也見證了小說與社會間的互涉互動關係。

    若說寫作是為了「我寫故我在」,我認為寫作也是為了「我寫故我不在」。而小說創作尤其突顯了那在與不在,我與非我之間可以互換亦可以互補的關係。 寫小說讓我們透過想像逾越自己,進入或變成他人,甚至他物。 小說的特性即在我們對他者的想像,虛構因此必然。創作使我們嘗試看到別人,聽到別人的聲音,小說想像的主體因此是多個渙散分裂的主體。於是當小說家一下筆,就變成了準備上臺演戲的演員,通過角色扮演與聲音的模擬,在入戲、入神的狀態中,經由虛構的人物、情境與轉化的語言把自己,也把讀者「騙」入一個只有在文本中才能實現的「真實」世界,一個提煉過的,真實中的真實世界。

    而當我在讀小說時,我就像是一名坐在劇院裡的觀衆,全神貫注地準備看一次演出的。我把自己完全交給這場戲,任由它把我帶到一個未知。就像卡爾維諾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中,那個追求閲讀純粹樂趣的讀者露德米拉,我期待的也是一個充滿驚喜的旅程。而那驚喜有時可能來自小說中奇詭突兀的想像,有時卻也可能來自最平淡尋常的表述。能夠成功吸引讀者的小說永遠沒有一個特定的公式。所以露德米拉說,她最喜歡讀的小說是那種動力只源自敘事的欲望,專注於故事一個接一個的銜接敷演,而不是努力地想把人生哲學的東西强加給我們的小說。我是這樣的一種讀者,最享受慢慢進入作家講故事的「過程」,然後跟隨著他/她一步步把我們帶領出迷宮。

    當然不管是什麽樣的讀者,特別是還得寫出一篇評論文字的讀者,任何判斷都不免顯露了個人偏見。閲讀口味與評價取向畢竟因人而異,甚至因時而異。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互動交流關係,一向奇妙而複雜,從來難以預測。書寫者的世界如何又為何能與閲讀者的世界產生撞擊,而擦出火花,始終是個最有趣而難解的問題。我只希望這篇文字至少能夠呈現出我所看到的生機盎然的文壇一角,各自風采的多元小說創作面貌。

    對於一個創作者,最挫傷寫作意志的不在惡劣的環境,而在沒有讀者。這是我們從事寫作的人再熟悉不過的經驗了,辛辛苦苦寫出了一篇作品,甚至寫出了一本書,發表了或出版了也沒有人回應。當然沒有回應並不表示就沒有讀者,然而一個事實是,在我們這個不僅對文學,甚且對文字普遍冷感的社會裡,想要堅持寫作,談何容易?惟其如此,當前一些尤其以為自己沒有讀者的作家,仍然憑著一股過人的傻勁與幹勁,勤於筆耕,只為精益求精,最是難能可貴。本文因為限於篇幅只能點評八篇,但如果它還能產生一點意義的話,我希望是對所有七十五篇的每一位作者,傳達一個也許聊勝於無的訊息:其實你的作品有人在認認真真地讀著呢!能讀到你的作品是我的緣分。希望你繼續寫,讓我們永遠有小說看,有幸能分享你的想像世界。

    一·最佳作
    有一條蟲,總是在你身體裡到處遊走,而它對你「有活動」的區域又特別感興趣,譬如陰莖。它使你在做愛時變得勇猛,但也使你非常害怕。你千方百計想消滅它,但連醫生也無法,還說你精神有問題,最後你的身體完全被它所佔據,因為它開始繁殖,甚至也鑽進了太太的體内。你就要崩潰了,怎麽辦?〈高潮蟲〉是一篇令人驚艷的作品,寫得那麽歇斯底里,又那麽冷靜。日常的情境與極端的内在風景交錯掩映,趣味叢生。這個與蟲糾纏的故事在多重臨界點上揮灑想像力,在邊界模糊的空間中構築意義。那臨界點既是欲望與恐懼,也是愛欲與死欲的交集。暗潮洶湧的危機意識,更暗示了生命的創造是奇蹟,可也是詛咒。這條蟲因此充滿可能性,可以有多種不同的解讀,使得小說滿載象徵意味,然而它的精彩又正是它不在微言大義。此作盡得「怪誕」(uncanny)的真髓,所有一切既陌生又似曾相識,任何看來荒謬,似是而非的,卻是一切不得不然,不合理即合理。創意十足的一篇,非常引人入勝。

    〈闋歌〉從一個在街市豬肉檔營生的父親角度,側寫抗爭運動。不知政治為何物的父親是埋頭苦幹,沉默且龐大的底層群體縮影。然而你不管政治,政治都會找上你。兒子被捕,無所適從的父親開始回憶家中這個「孽子」的種種,嘗試理解,但又不論如何也無法明白兒子何以要涉入如此「虛無的事」,有什麽比生活,比守護自己的店鋪更為重要?寫的雖是一個我們極熟悉的題材,世代矛盾,價值衝突,但其間對於父親的身份意識因抗爭運動而產生的奇妙變化,最耐人尋味。兒子可能成為英雄,將來可能被寫入史冊,毛頭小子頓時讓老子不知所措起來,「義士」的稱號所代表的意義更是沉重得難以消化。小說終以親情作為亂世中的最後一道堡壘,但〈闕歌〉感人而不濫情。小說徘徊於悲情與自嘲之間,寫得克制,它在不同立場、心態之間的掙扎,微妙地映照出此時此刻壓抑又躁鬱的社會氛圍,一種無從發洩、化解,終至無言的狀態。

    讀〈二十一世紀俱樂部〉讓我想起菲利普・狄克的《仿生人會夢想擁有電動羊嗎》?二十一世紀已成遠古,末日過後,城市高樓大廈依然,只是空無一人,剩下的只有狼藉的種種物品。處於未來的一群,懷舊戀物,行走於二十一世紀荒涼的廢墟,孜孜於尋找舊日的痕跡。這是一篇精緻的寓言小品,繼承了經典科幻小說的母題,在一切已成擬真的世界裡懷念「真」。但有趣的是,小說中的一群夢想擁有的不是生物,而是廢物,那些曾被人觸摸、用過、製造的垃圾。垃圾在未來變成了藝術品、古玩寶物。由此小說發展出另一層寓言涵義,它最終暗示文字有朝一日也將成為消逝之古物,畢竟對這些戀物的拾荒者,垃圾也是有價值等級之分的,因為他們更鍾情於可以用來書寫的材料。小說後段有朱天文〈世紀末的華麗〉的影子,我們於是看到了一種與之對話的關係,在瑣碎的視景,乃至紙戀、文字戀的意旨上,又譜出一首末世想像狂想曲。

    二·推薦作
    〈花圈〉是一個小三的故事。情婦偶然看到一個寫著自己情夫名字的花圈,於是緊張地一路跟隨到殯儀館。故事以開放的結局收場,究竟那個躺在棺材裡的是她的男人,還是只是一個同名同姓的?我們不得而知,她更完全不想知。而答案是什麽至此已不重要,因為這樁意外已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揭露了情婦内心深處自己都未察的隱秘。她是一個理性、講實際、守本分的情婦,與一個有婦之夫的關係本是出自利益的交換,然而人間的情事總是出人意表,死亡面前,愛情終於無所遁形。故事從犬儒的開始到最後的真情流露,〈花圈〉在最尋常的人生際遇中,點出複雜幽微的人情,生命中處處是情感的牽連。末了的神來一筆,剛做好的美甲斷了,頗有點睛的效果,令人印象深刻。

    〈你是花,我是葉〉以獨白的形式,在「你」和「我」之間不斷來回反覆,喃喃自語,自我詰問。耽溺的情緒狀態,深刻内省的筆調,如一首散文詩。本來通篇以這樣抒情訴說的方式寫小說,很容易陷入空靈造作,或者濃得化不開,但是此作不論在遣詞造句或主題結構上,分寸拿捏恰到好處,清新自然外,並散發一種獨特的魅力。它的不急不徐,娓娓道來,甚至還製造出一種縈徊的效果來,令人感覺敘述主體彷彿能自我增生繁衍,無限延伸。於是在壓抑重返這個主調上,產生出多重副調來,既是理性與瘋狂的辯證,亦大可解讀為一性別身份告白,甚至生欲與死欲的對話。話中有話,別具一格。

    〈不老的男人〉是一個經典吸血鬼故事再寫。時間是主題,而血即生命。吸血鬼的故事我們見得已多,而此作正是在已刻板形象化的類型中操作,卻又能說出一個好聽的故事來。小說後段的感官描寫,配合月下古城的背景,明顯可看出安・萊斯《夜訪吸血鬼》的影響,但此作志不在邊緣或性別越界的鋪演,而更在透過時間的演化,追尋無限輪迴的浪漫。寫得沉穩清朗,結構首尾呼應,從容表達對生命的禮讚。我欣賞它回歸這個文類反寫耶教教義及儀式的初衷,再續「 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末日我要叫他復活」吊詭的一體兩面。有死才有生,而吸血鬼作為「活死人」(the undead)一族,最能突顯對生命迷戀的無可救藥,因為他們,天堂和地獄從此沒有了意義。

    在題材、風格、主題上,與浪漫的前篇恰成强烈對比的故事是〈怪物〉。 主角在新界打零工討生活,捉捕野豬,或清理遷村過後的村裡雜物。全篇批判訊息明顯,對不義社會的控訴,也有對原鄉野地的緬懷。發展商掠奪土地的貪婪無情,以及政府的狼狽為奸,大家有目共睹。小說有趣在中段出現了鬼,而更有趣的是,主角竟然與她辯論,甚至鬥起法來。這鬼原是當初被迫遷村時自焚的一個老婆婆。也就是在此人鬼相遇的一幕中,一股年輕天真的氣息洋溢在這個感傷又憤怒的作品中,為小說注入了活潑的趣味。其間主角以寫符的警棍往鬼揮過去,尤具巧思,既諷刺,又令人莞爾。嘲人自嘲,人人都是怪物,正是此作的用心所在。

    同樣以新界鄉事勢力為題,但表達手法截然不同的故事是〈母鷹舌〉,一篇以生動的對話推動情節發展的作品。鄉委會主席準備出選立法會,藉著給老母擺壽宴的名義賄選買票,酒樓老闆被吃定,雖然鄉黑官商的多年惡行都被他看在眼裡,但一切只能壓抑心中。〈母鷹舌〉短小精悍,一氣呵成,傳神的文字使得鄉霸醜陋的嘴臉活靈活現,而區區幾頁便已道破利益集團左右政治與鄉郊發展的猖獗,以及各派錯綜複雜的關係。它的敘事節奏明快而精準,頗見功力。字裡行間滿是暗示,下個不停的雨、倒也倒不完的髒水、吃也吃不夠的藥,還有那輕輕一筆帶過作為壽宴主菜的母鷹舌,筆法簡潔,卻處處見骨見肉, 擊中了普及大衆的痛與恨,令人心有戚戚焉。

    我們正身處於一個很壞的的時代,但據說也因此是一個好的時代。文學是重要的社會、文化資本,特別在艱難的此刻,它實踐並提醒了我們想像力、創造力的必要。化不可能為可能是創作的本業,我們有話要說,而我們更思考要怎麽去說,在互相學習中,我們以各自的方式為我們所關心的話題,留下不同的聲音。話題沒有大小高下之分,我們也絕不必唯名家名作馬首是瞻,更無需追逐主流。正是多變駁雜才會形成所謂文學的典律。我慶幸有機會閲讀這許多篇作品,千言萬語背後所付出的大量心血,外人是不會知道的,只有作家自知。寫作是勇氣,更是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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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二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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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二十二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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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燦然詩評賞

    字花│別字創作年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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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花》編輯要我從過去一年《字花》和網刊《別字》登載的詩中選出三首最佳作品。由於我住在深圳洞背村,《字花》都是寄到我香港的通信地址,我也是回香港時翻閱,故我手頭沒有字花。我讓編輯把詩列印了寄我,一共121首。列印稿裡的詩全部沒有署名。因此我不知道作者是誰。

      以下我要說的一些感想,雖說是肺腑之言,但因為既不是與歷年或某個階段的《字花》裡的詩做比較,也不是與其他刊物的詩做比較,而僅僅是就這121首詩而言,故主觀或偏頗是難免的,尤其不可作為對當前香港新詩的評斷,儘管可能不無關係。

      我最深的印象,跟我做譬如說青年文學獎新詩評審時的印象很接近:很多詩都偏於冗長和累贅。還有,缺乏音樂感和節奏感。

      在看稿的過程中,我剛好重看了美國詩人龐德關於寫詩的兩篇文章《意象主義者的幾個「不」》和《致哈莉特•芒羅的一封信》。這兩篇詩論涉及到非常基礎性卻也是根本性的問題,特別是他關於詩歌至少應該寫得跟散文一樣好的著名論斷。這個要求其實很高,很多人都達不到。因為它需要任何藝術、任何體裁中的好作品都不可或缺的深刻而獨特的感受力。

      龐德:

      「不要在平庸的詩中重講優秀的散文中已講過的事。不要以為你試著把你的作品切成了行,避開了優秀散文藝術的極難的難處,就能騙得過任何一個聰明人。」

      「不要想像一種在散文中太沉悶的東西到了詩中就會『行』了。」

      「詩必須寫得和散文一樣好。它的語言必須是一種優美的語言,除了要有高度的強烈(即簡潔)之外,與一般的話沒有什麼兩樣。」

      關於冗長、累贅、缺乏音樂感,龐德也有很精闢的見解:

      「如果你用一個對稱的形式寫,不要寫入了你的意思後用廢話填補餘下的空白。」

      「不要試圖用另一種感覺的說法來確定一種感覺,反而把這種感覺也搞混了。這常常是因為太懶,找不到確切的字的後果。」

      「不能有套語、用爛了的話,千篇一律的老生常談。避開這些毛病的唯一方法是精確,這是對所寫的東西高度精神集中專注的一種產物。」

      「每一種書卷氣太濃的寫法,每一個學究氣的詞,都在消磨掉讀者的耐心,消磨掉對你的真誠的感覺。」

      「不要以為詩的藝術比音樂的藝術要簡單一些。或者當你在詩的藝術上所作出的努力還不如一個一般的鋼琴教師在音樂的藝術上作出的努力時,就不要以為你能討專家的歡心。」

      我想,以上引言,也許同樣可以作為編輯的選稿指南。

      我選《至少我們在橋上看過最後一道風景》,因為我從來就討厭圖像詩,但是這首詩我不討厭,而且感到它沒有掉進一般詩歌寫作的陷阱裡,反而很新鮮。有足夠的條理表達作者的感受。視覺上顯眼但不刺眼。在書面語中插入一句半句效果很好的口語,例如時間和現代化這兩個概念一旦用很嚴肅的口吻談論,會很沉悶(至少在這裡),而「去你的時間,去你的現代化」把它們的嚴肅和潛在的沉悶都消解了。

      選《關係》,因為明明白白,言簡意賅,像好散文那樣。疏密有致,鬆緊有度,大小通殺。

      選《非(不)反》,因為它好像有意結結巴巴、佶屈聱牙,反而傳遞某種拗口的節奏感,而且還是表達愛情(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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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寄香港三首

      黃弘任
      台灣台中人,現居民雄,以茶葉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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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

        直到我們看見天空。──商禽

        他們並非第一個看見海的人。

        他們與自由說話
        自由,與誰說話?

        (我們看見一陣風
        在野狗身上狂奔)

        他們與童年的陰影說話
        童年的陰影,與誰說話?

        (我們看見光
        從太陽底下滾了出來)

        白天他們與報紙上的黑色說話
        黑色,與誰說話?

        (夜晚我們閉上眼
        看見這塊黑色想要消滅還會長出字的地方)

        在街上他們與鳥說話
        看見。鳥。低下頭
        為了食物

        (我們看見他們
        長出了翅膀)

        在霧中他們與長出來的翅膀說話
        而沒有翅膀的,只有子彈
        沒有舌頭

        (我們看見雨水
        凝結,在半空)

        在夢中他們與音樂說話
        被喚醒的音樂
        問:是誰在與我說話?

        (我們聽見音樂
        是寂靜的子宮)

        他們用音樂與我們說話
        我們,在括號中
        與誰說話?

        (我們發現希望
        更容易哭泣)

        現在,他們與天空說話──
        我們並非第一個看見天空的人

        20190919
        ____________________

        國家的田園詩

        在田邊。打一個砲
        在種米。打一個砲
        在毒草。機器隆隆
        在收割。打!
        在漫長的行進。像排糞
        引來好幾隻鳥
        在如此潔白沒有鄉愁的天空。寫下:

        「一行白鷺上青天」

        美,如雪疲倦
        如影隨形
        如明信片般
        一身輕便
        在煙花炸開的天空底下
        右手抒情而左手
        不得不對仗
        在煙花炸開的天空底下。合唱:

        「土壤沒有野草
        地上沒有墳墓」

        寫於2019年十月一號前15天
        ___________________

        海的浮木還有身體

        1.海不是風景

        海的浮木是我的身體
        我的身體是
        我的浮木

        我的浮木是我的身體
        我的身體是
        海的浮木

        海的浮木很重
        我的身體
        很輕

        2.火的慶典

        火焰也有品種之分
        有的吃素
        有的吃肉
        有的愛吃垃圾

        有的喜歡熱鬧
        就呼朋引伴
        去大廟吃香
        笑那些吃房子的
        害怕獨處

        也有的嗜字
        熱愛閱讀
        且最愛吃羊毛皮的:有人
        曾經穿越火焰
        在上面留下地圖

        也有的,一邊
        聽音樂,一邊
        唱得霹哩啪拉
        為慶典的牲禮
        吐出更多煙
        設迷障
        抓野味
        愈年輕的愈多汁
        愈新鮮的愈年輕

        生肉熟食
        胃口在燃燒

        這種火
        專挑人
        且不求甚解

        3.他們的眼淚來自我閉上的眼睛

        火在我的身體裡尋找遺書
        ──他們需要更多的水

        我的浮木是海的浮木
        只有海水能澆熄

        我的身體是海的身體
        只有海水能灌醉

        海在我的身體裡寫下遺書
        ──他們需要更多的水

        透光


        【雙語練習】有多少 ‧ 偉人

        雷博謙X森少一木郎
        雷博謙 主修中文教育,熱衷教學,閒時寫作。偶爾悲傷,卻能被陽光療癒。/森少一木郎 1982年生於婆羅洲島,目前定居島上小鎮,看樹、賞雲、讀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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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多少

          /森少木一郎

          那些「否」裡頭,有多少
          「是」呢?

          我們趁搖頭、閉眼
          的時候,短促地哽咽
          仰臉的時候避開
          旁人的目光

          盈眶的淚裡頭,有多少
          過去的秋日呢?
          被忘在候車站的禮物
          行李開關的次數
          一直沒寫好的遺書

          那些過去的日子,有多少
          現在,有多少未來呢——

          晨光已經原諒鬧鐘
          餐盤已經包容吐司
          寧靜已經寬恕空樓

          是的,是的
          確實是

          但那些「是」裡頭,又有多少
          「否」呢?

          _____________

          偉人

          /雷博謙

          左傾的太陽吝嗇地把光照進城內
          僅用餘温纏著老婦人的頸
          骯髒的手心緊握著她的願
          日落後的海平線特別平就像
          熒光綠框著的生命線
          聞得慈祥人天生一副亮相
          可謂相由心生於是他執意挑起指尖
          放在深陷的眼窩裡感受深海波濤
          黏著眼白的指甲於淚腺一戳
          便摘下他身上最後一顆
          真的是最後一顆
          焝弱無光的紅寶石
          以咽喉的最後一口氣擲出窗櫺
          微風把渾紅的琉璃送往未知的那家
          接過紅球的人還以為它是太陽的子嗣
          哈利路亞天主聖神聖子聖母阿們
          每唸一句他的體內就會長出芒刺
          與纏著表皮的荊棘化成一隻魂魄消散的
          臘鴨被鐵鈎豎掛在鐵支架上
          眼眥只能跟腳趾甲裡的凝血對峙
          始終能救贖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最後一抹光束逐漸被濃霧遮蔽
          黑暗中隱約看見滑過臉龐的淚凝結成一朵
          深褐色的玫瑰
          死寂的城傳來群眾的歌謠
          在深夜的狂歡裡根本沒有人知道 原來
          他早已枯萎

          轉注


          試驗、偶遇、見眾生——藝術在大南一帶流動

          章奐同
          青年藝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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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前往深水埗的路上,本想提前查定「藝術在大南」一眾活動地點,怎知翻來覆去都只得出一含糊結論:「地點:深水埗大南街一帶」。

            「一帶」二字,看似籠統,卻正得精髓。作為一個外區來的「遊客」一下就領略到了:這並不是往常「有事就來、完左就走」(頂多食多餐宵夜)的活動,而是要通過漫無目的閒逛,加上幾分運氣才能碰著有趣事情發生的行動。於是當參與者揣著活動單張,懷著好奇的心思,規規矩矩地按照地圖標識一間又一間找的時候,不知不覺也就把大南街前後左右的街道建築、鋪頭裡外逛了個遍。

            最後,循著活動海報的蹤跡,在街尾的金工手作小店 a little something,竟恰巧遇上了計劃的參與者之一、同樣立足於大南街的藝術空間「合舍」成員Man Hoi,才又循著她的介紹,回到一路上經過的咖啡店、旅店、皮革店,尋找其他計劃中的「隱藏經典」。而在Café Sausalito門口,計劃中的藝術品之一「漂書檸檬樹」下,剛好又撞見其創作者、藝術家謝曉陽,以及同場另一件以榴蓮創作裝置的藝術家陳正文,他們正準備把漂書車移至下一個地點——而這些天來,它已在大南街的各個角落,接受了天南地北各式各樣的書與目光了。

            是次計劃邀請了陳正文、鄧國騫、謝曉陽、溫佐治、黃永生、袁永賢六位藝術家坐鎮,截然不同的藝術風格也讓整個計劃的呈現形式、效果更佳豐富有趣。如鄧國騫以作品《往外面去》邀街坊以物換煙酒,為的是更輕鬆卻深切的溝通;而溫佐治與好友成立的文化組織「程尋香港」,則以考古獵奇的方式展開「深水埗古廟遊路線」,呈現了深水埗的另一個面向……諸此種種活動,也為剛因文藝經濟而復活的大南街,新長出了社區人文的皮膚。

            那麼這些看似散落各地、相互獨立的藝術家及作品之間,有沒有絲毫共性呢?「在選擇參與藝術家時,都會以他們作品有沒有互動、好唔好玩為主。」此次活動的策展人張煒森說道。在展覽的引介詞中,他也曾這樣寫:「……不同時代、不同背景、不同理念的商店與藝術空間,在不同的時勢下紮根到大南街裡。這個計劃暫時借了他們的光,得到街上幾間店鋪與藝術空間的合作支持,化成有機的展演場,讓藝術家在這個充滿故事的地方,再次『重演(re-enact)』。」

            因著藝術在大南,又一次行完大南街,感到這樣的計劃與市面上許多「製造IG打卡點」的展覽理念十分不同,前者更具有偶發性,或也能滿足人們漸漸消退的獵奇心。藝術家、策展人皮力曾經表示:「當代的公共藝術既不是藝術家對公共空間的美化,也不是一種無傷大雅的冒犯和可疑的反叛。它是無數個人敘事和公共訴求之間的雙向運動。」在如今美與抗爭並存的深水埗來看,再貼切不過了。

            「好多時真正為社區,係長期計劃,要讓子彈飛一會。」這是張煒森的願望。最近大家常提香港重光的那一天,重光是個漫長的過程,何以致之,還要看每件事的韌性和強度,還要看每一件切膚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