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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字



【劇透!慎入】當追看電視變成瀏覽劇集……

陳嘉銘
文化苦力,現為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全職講師,任教流行文化,電影歷史與美學,城市分析,以及動物與現代社會等學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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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瀏覽」一詞,有「博覽」之意,形容量多,而「瀏」就更是如隨浪慢慢飄浮的意思,很有寫意享受的感覺。

     

    我一直想問我媽一個問題:「當年,媽妳有因為看周潤發而心動嗎?」

     

    可以想像,我問這個問題時,面上一定掛著如丫嘴奸笑的Emoji表情,只為博我媽臉紅尷尬。

     

    因為,我成長於上世紀八十年代,除了讀書,就是追劇;然而當年卻沒有「家長指引」的政府宣傳,我就此無論如何緊追電視——主要還是無綫劇集,隨我媽看電視的情緒而大上大落。我暗裡知道,我媽愛周潤發多於梁朝偉、劉青雲或劉德華,因為無論後三者如何在《新紥師兄》或《獵鷹》飾演陽光警察,都不及周潤發在《蘇乞兒》演落難人物的歷盡滄桑、《笑傲江湖》演令狐沖的逍遙無慮,甚至在《新紥師兄續集》演內地親人的憨厚老實……而每逢劇集有發哥,都是正面人物,形象亦尤其成熟,討人喜愛。

     

    當然,我媽那一輩歷經香港起飛,同代姊妹大都做過工廠,挨過在生產線上穿膠花剪線頭;她告訴我,如此工作日子,比我讀書更刻板,也唯靠下班後即趕回家,與阿姨舅父一家八口,迫在黃大仙公屋幾十呎單位追看劇集為上。那些日子,我不會明白,更不曾目擊周潤發在七十年代,如何早已靠《上海灘》和《網中人》等等,打入各位少男少女心扉。

     

    我媽說,當時因為看電視,出了「電視撈飯」和「追劇」說法,的確有因——那是在幾十呎廳中放電視,一家八口食飯,未必有桌可依,就一人一手捧飯碗,如緊貼螢光幕「撈電視汁」;至於要把看劇說成「追劇」,因為當年沒有錄影機,更當然沒有今天的互聯網myTV SUPER,那如果錯過節目,就真的如一世遺憾,所以假若工廠加班,要到臨近七時才離開的話,那就真如喪屍奔命,追車回家,為的就是看劇集,是故一語「追劇」,幽默貼切!

     

     

    很多年前我已打算擱置問我媽「周潤發有否令她心動」的問題,但後來讀了文化研究,尤其在英國伯明翰學派的討論裡,就有說觀眾看電視,形同一次又一次「充權」,即如日常生活本來就是如我媽的工廠女工,卻唯靠看電視聽情歌等等的流行文化消費,可以感受自己真箇投入,變成主角!其中研究的表表者,舉例就有美國八十年代後起的Janice Radway,她的Reading the Romance雖然以女性閱讀愛情小說習慣為研究題材,但當中對女性——尤其所謂「家庭主婦」,在煩瑣家務之後,如何閉門讀小說,為俊男美女的愛情故事幻想,著實是對現實的刻板生活,甚至是淡得乏味的婚姻,潤飾慰藉。

     

    Radway的說法有意思,也刺激到同類女性如何消費流行文化的研究,是故英國倫敦大學的Charlotte Brunsdon真的把說法,用在看電視上,由伯明翰學說一直延伸及今日煲劇文化,盡在著作The Feminist, the Housewife, and the Soap Opera深入分析。其中發現,原來女性愛電視(肥皂)劇,是因為在男高女低的主流性別層級裡,女的時常位處弱勢,也就唯靠看劇集,一方面力捧俊男主角,同時更認同而想像自己就如獨立能幹女主角,從中得到歡愉。

     

    如此研究討論,令我想向我媽「翻舊帳」,更想要求身邊女性友人坦白從寬,向她們探問為何一代又一代,會追看黎明、羅嘉良、陶大宇、歐陽震華、林峯、古天樂、黎耀祥、吳卓羲、王浩信及陳展鵬等等的原由!

     

    不過,最近一次開口探問,是在去年我所任教「名人、明星與香港流行文化」的課上,我竟被同學們狂笑!當中有人大聲說:「現在誰看TVB啊?」

     

    我自慚形穢,卻強裝鎮定,續說:「我應該改問,大家為何看金秀賢、宋仲基及孔劉嘛?」全場即時鼓掌,但我知掌聲不歸我,而是送給韓劇,讓當下青年學生不用經歷工廠、婚姻……就早已對何謂「暖男」有感覺、有衝動,甚至有幻想。

     

    而更重要的分別,是看劇集而感受「暖男」,已是浪漫得不用心急的一個過程——姑勿論少男少女從來著急求愛,可來到看電視的消費習慣上,那已不是我媽一輩,從工廠生產線跑出來,就要如喪屍狂奔,惟恐遲一秒,就是地暗天昏。因為今日看劇,懶理是越洋台劇日劇韓劇美劇……都可以在網上瀏覽,隨時欣賞,莫論時間與劇情,毫不閃失!

     


     

    幾年前再讀歐美文化研究,就可見看電視習慣,不再僅有英國美國的藍本,卻有如Soap Operas and Telenovelas in the Digital Age: Global Industries and New Audiences一類的專集,有不同性別、種族、地區的人,說著在新媒體下的多元多面煲劇行為與想像。英語世界以一個“Surf”字形容在網上如滑浪的讀網或看劇行為,本來已經非常貼切,然而中文翻譯更見精緻,是「瀏覽」一詞,有「博覽」之意,形容量多,而「瀏」就更是如隨浪慢慢飄浮的意思,很有寫意享受的感覺。如此一說,真的比對出前人與當下看電視習慣的轉化。

     

    畢竟,我媽一輩前人,要「追」,而任得主角或劇情如何動人,都只是稍縱即逝的即時播映節目,錯過了就一去不返;今日男女看劇,卻是「瀏」,因為沒有甚麼會是一去不返,你都可以在網上一再翻看。前者,雖有學說謂之充權,卻始終被動;可是後者卻是主動隨心,而更像由觀眾主宰觀賞習慣——還未計及你可以在網上發表評論,形同專家剖析劇情。

     

    我媽曾說:「有了錄影機讓大家不用趕回家看電視!」但今天當錄影機甚至數碼錄影也被淘汰之後,我媽不會上網的一輩,又要再奔跑回家,才可看到電視劇集。我知道,在電視的消費文化裡,總有轉化、落差,以及不同年代觀眾的對照,讓所謂「看電視」——如何「追」,如何「瀏」,以至如何令人快慰,其實比屏幕上的劇情都精彩。是故,我還是打消了追問我媽那老問題──尤其當我知道她今日竟然會看孔劉,一個年紀比她少二、三十年的男演員(還要只說韓文)而動容的時候……我知道,曾經有人提出的所謂「電視已死」之說,根本站不住腳,因為電視仍如活物,激活觀眾年輕情緒基因。

     

    二零一七年七月廿四日

     

    別字各期目錄
    目錄・ 對焦

    別字

    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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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一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對焦
    • 【劇透!慎入】當追看電視變成瀏覽劇集……
    • 【劇透!慎入】水泥交錯的美女佛像
    • 【劇透!慎入】從日本時代劇穿越到我家的物品
    • 【劇透!慎入】當追看電視變成瀏覽劇集……
    • 【劇透!慎入】水泥交錯的美女佛像
    • 【劇透!慎入】從日本時代劇穿越到我家的物品
    轉注
    • 龐大而細緻的責任──「胡晴舫×李維怡:人間之所在」對談摘錄
    • 觀察她的觀察──曾倩瑜個展「無意駐足」
    • Ashbery作為動詞——再見詩人約翰.阿什貝利
    • 如何從學生成長為作家——港台青年作家對談
    • 矛盾中創作──「普羅小眾:文藝復興生活節」開幕側記
    • 願賭不如讀書——2017諾貝爾文學獎前瞻
    • 龐大而細緻的責任──「胡晴舫×李維怡:人間之所在」對談摘錄
    • 觀察她的觀察──曾倩瑜個展「無意駐足」
    • Ashbery作為動詞——再見詩人約翰.阿什貝利
    • 如何從學生成長為作家——港台青年作家對談
    • 矛盾中創作──「普羅小眾:文藝復興生活節」開幕側記
    • 願賭不如讀書——2017諾貝爾文學獎前瞻
    透光
    • 人的詞性
    • 跟塔索說再見
    • 對面海
    • 無人終止
    • 在答答答答的時間裡
    • 為太爺覓寶地
    • 明叔
    • 關於L
    • 自首
    • 【「饞」言──中學生極短篇】饑荒
    • 【「饞」言──中學生極短篇】少女的餐桌
    • 【「饞」言──中學生極短篇】榴槤心
    • 【「饞」言──中學生極短篇】婆婆的權杖
    • 【「饞」言──中學生極短篇】麵包與鹹魚
    • 人的詞性
    • 跟塔索說再見
    • 對面海
    • 無人終止
    • 在答答答答的時間裡
    • 為太爺覓寶地
    • 明叔
    • 關於L
    • 自首
    • 【「饞」言──中學生極短篇】饑荒
    • 【「饞」言──中學生極短篇】少女的餐桌
    • 【「饞」言──中學生極短篇】榴槤心
    • 【「饞」言──中學生極短篇】婆婆的權杖
    • 【「饞」言──中學生極短篇】麵包與鹹魚

    對焦


    面對紛紜現象,尋找解析距離。
    時光所聚,焦點成形。
    今期「劇透!慎入」可以說是「煲劇者之歌」。
    頌歌也好輓歌也好,煲劇,總帶我們在時代和人心之間,穿越過。

    【劇透!慎入】當追看電視變成瀏覽劇集……

    陳嘉銘
    文化苦力,現為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全職講師,任教流行文化,電影歷史與美學,城市分析,以及動物與現代社會等學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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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瀏覽」一詞,有「博覽」之意,形容量多,而「瀏」就更是如隨浪慢慢飄浮的意思,很有寫意享受的感覺。

       

      我一直想問我媽一個問題:「當年,媽妳有因為看周潤發而心動嗎?」

       

      可以想像,我問這個問題時,面上一定掛著如丫嘴奸笑的Emoji表情,只為博我媽臉紅尷尬。

       

      因為,我成長於上世紀八十年代,除了讀書,就是追劇;然而當年卻沒有「家長指引」的政府宣傳,我就此無論如何緊追電視——主要還是無綫劇集,隨我媽看電視的情緒而大上大落。我暗裡知道,我媽愛周潤發多於梁朝偉、劉青雲或劉德華,因為無論後三者如何在《新紥師兄》或《獵鷹》飾演陽光警察,都不及周潤發在《蘇乞兒》演落難人物的歷盡滄桑、《笑傲江湖》演令狐沖的逍遙無慮,甚至在《新紥師兄續集》演內地親人的憨厚老實……而每逢劇集有發哥,都是正面人物,形象亦尤其成熟,討人喜愛。

       

      當然,我媽那一輩歷經香港起飛,同代姊妹大都做過工廠,挨過在生產線上穿膠花剪線頭;她告訴我,如此工作日子,比我讀書更刻板,也唯靠下班後即趕回家,與阿姨舅父一家八口,迫在黃大仙公屋幾十呎單位追看劇集為上。那些日子,我不會明白,更不曾目擊周潤發在七十年代,如何早已靠《上海灘》和《網中人》等等,打入各位少男少女心扉。

       

      我媽說,當時因為看電視,出了「電視撈飯」和「追劇」說法,的確有因——那是在幾十呎廳中放電視,一家八口食飯,未必有桌可依,就一人一手捧飯碗,如緊貼螢光幕「撈電視汁」;至於要把看劇說成「追劇」,因為當年沒有錄影機,更當然沒有今天的互聯網myTV SUPER,那如果錯過節目,就真的如一世遺憾,所以假若工廠加班,要到臨近七時才離開的話,那就真如喪屍奔命,追車回家,為的就是看劇集,是故一語「追劇」,幽默貼切!

       

       

      很多年前我已打算擱置問我媽「周潤發有否令她心動」的問題,但後來讀了文化研究,尤其在英國伯明翰學派的討論裡,就有說觀眾看電視,形同一次又一次「充權」,即如日常生活本來就是如我媽的工廠女工,卻唯靠看電視聽情歌等等的流行文化消費,可以感受自己真箇投入,變成主角!其中研究的表表者,舉例就有美國八十年代後起的Janice Radway,她的Reading the Romance雖然以女性閱讀愛情小說習慣為研究題材,但當中對女性——尤其所謂「家庭主婦」,在煩瑣家務之後,如何閉門讀小說,為俊男美女的愛情故事幻想,著實是對現實的刻板生活,甚至是淡得乏味的婚姻,潤飾慰藉。

       

      Radway的說法有意思,也刺激到同類女性如何消費流行文化的研究,是故英國倫敦大學的Charlotte Brunsdon真的把說法,用在看電視上,由伯明翰學說一直延伸及今日煲劇文化,盡在著作The Feminist, the Housewife, and the Soap Opera深入分析。其中發現,原來女性愛電視(肥皂)劇,是因為在男高女低的主流性別層級裡,女的時常位處弱勢,也就唯靠看劇集,一方面力捧俊男主角,同時更認同而想像自己就如獨立能幹女主角,從中得到歡愉。

       

      如此研究討論,令我想向我媽「翻舊帳」,更想要求身邊女性友人坦白從寬,向她們探問為何一代又一代,會追看黎明、羅嘉良、陶大宇、歐陽震華、林峯、古天樂、黎耀祥、吳卓羲、王浩信及陳展鵬等等的原由!

       

      不過,最近一次開口探問,是在去年我所任教「名人、明星與香港流行文化」的課上,我竟被同學們狂笑!當中有人大聲說:「現在誰看TVB啊?」

       

      我自慚形穢,卻強裝鎮定,續說:「我應該改問,大家為何看金秀賢、宋仲基及孔劉嘛?」全場即時鼓掌,但我知掌聲不歸我,而是送給韓劇,讓當下青年學生不用經歷工廠、婚姻……就早已對何謂「暖男」有感覺、有衝動,甚至有幻想。

       

      而更重要的分別,是看劇集而感受「暖男」,已是浪漫得不用心急的一個過程——姑勿論少男少女從來著急求愛,可來到看電視的消費習慣上,那已不是我媽一輩,從工廠生產線跑出來,就要如喪屍狂奔,惟恐遲一秒,就是地暗天昏。因為今日看劇,懶理是越洋台劇日劇韓劇美劇……都可以在網上瀏覽,隨時欣賞,莫論時間與劇情,毫不閃失!

       


       

      幾年前再讀歐美文化研究,就可見看電視習慣,不再僅有英國美國的藍本,卻有如Soap Operas and Telenovelas in the Digital Age: Global Industries and New Audiences一類的專集,有不同性別、種族、地區的人,說著在新媒體下的多元多面煲劇行為與想像。英語世界以一個“Surf”字形容在網上如滑浪的讀網或看劇行為,本來已經非常貼切,然而中文翻譯更見精緻,是「瀏覽」一詞,有「博覽」之意,形容量多,而「瀏」就更是如隨浪慢慢飄浮的意思,很有寫意享受的感覺。如此一說,真的比對出前人與當下看電視習慣的轉化。

       

      畢竟,我媽一輩前人,要「追」,而任得主角或劇情如何動人,都只是稍縱即逝的即時播映節目,錯過了就一去不返;今日男女看劇,卻是「瀏」,因為沒有甚麼會是一去不返,你都可以在網上一再翻看。前者,雖有學說謂之充權,卻始終被動;可是後者卻是主動隨心,而更像由觀眾主宰觀賞習慣——還未計及你可以在網上發表評論,形同專家剖析劇情。

       

      我媽曾說:「有了錄影機讓大家不用趕回家看電視!」但今天當錄影機甚至數碼錄影也被淘汰之後,我媽不會上網的一輩,又要再奔跑回家,才可看到電視劇集。我知道,在電視的消費文化裡,總有轉化、落差,以及不同年代觀眾的對照,讓所謂「看電視」——如何「追」,如何「瀏」,以至如何令人快慰,其實比屏幕上的劇情都精彩。是故,我還是打消了追問我媽那老問題──尤其當我知道她今日竟然會看孔劉,一個年紀比她少二、三十年的男演員(還要只說韓文)而動容的時候……我知道,曾經有人提出的所謂「電視已死」之說,根本站不住腳,因為電視仍如活物,激活觀眾年輕情緒基因。

       

      二零一七年七月廿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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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大而細緻的責任──「胡晴舫×李維怡:人間之所在」對談摘錄

      字花編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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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按:如此時代,做一個人,何德何能?翻開《字花》67期專題「人間條件」,就像展開一幅當世畫卷。客席專題編輯胡晴舫,與十位作家,攜手探討現今人類與周遭環境的關係,質問生於危機重重的世界,「人」之為「人」是甚麼,並嘗試通過文學以輕馭重,在如此沉重的思考下灑落前行。在專題出街後,我們再舉行了一次特備對談「人間之所在」,我們邀請了專題策劃胡晴舫和其中一位專題作家李維怡,談談編輯和寫作的概念,討論更多觀察、理解和行動的可能,分享人間洞見。

         

        2017年6月10日下午三時至五時
        地點:藝鵠Aco

         

        胡:胡晴舫
        李:李維怡
        關:關天林

         

        【城市、人工與自然】

         

        關:最初為甚麼會想到人間條件這個題目?

         

        胡:我會講人間是因為我個人的寫作。

         

          我過去挺愛大都市,然後我就慢慢發現,人世的居住環境雖然看似愈來愈發達,團結感卻愈來愈艱困。可能是我老了吧,年青的時候我所喜歡的日新月異的挑戰,對我來講已經愈來愈困難。每天早上起來,開始推上去,又怕它下來,然後想了起來,發現又是這樣,於是再推上去。我在想:人類的文明到底要往哪裡去?

         

         

        大家可能已經忘記了,香港的確是國際大都市,充滿了各式各樣的他者,所有國際大都市,倫敦、紐約、東京、香港,其實都站在人類文明的最前線。

         

          記得我在日本的時候,常看日本的老片,黑澤明等人當年拍的社會情景,如果你知道那段歷史,你會發現這些導演有很強烈的批判,並不溫和。背後的社會脈絡就是人工,人造成的環境。戰爭是人造成,並不是大自然,社會條件的不公平都是人造成的;人世就是人工的大自然,每一個念頭,每一塊磚,每一條街道,我們這樣互動的關係,都是由我們主觀來作共同決定。我回到重住過的香港,就想到要從我們人,去看待我們與環境的關係,與自然和別人的關係,去討論這些事情。那我又為甚麼牽連到香港?大家可能已經忘記了,香港的確是國際大都市,充滿了各式各樣的他者,所有國際大都市,倫敦、紐約、東京、香港,其實都站在人類文明的最前線。這是一個很大的實驗,這麼多人,在這麼一個環境裡面,所有事情都由我們人類去決定的時候,我們要怎麼共存,怎麼活下去?我們生長出一大堆智慧、理想,終究是為了要追求人類的幸福吧。

         

        關:維怡也會對自然和人工的對立有所關注嗎?你怎樣看香港的城市環境?

         

        李:我是在城市長大的,我先住北京,然後在香港長大,又因為我以前的男朋友是台灣人,在台灣混了一段時間。我覺得我自己比較喜歡鄉郊,可是從我開始念書我就知道,只要我在大自然的地方就很快睡著,甚麼事也做不到,所以只好搬出來。

         

          城市的確是人匯集的地方,我以前在一個舊的城市長大,每天跟很多人交往,那個交往並不是很熟絡的,你要自己去跟熟悉程度不同的人交往,知道他們有不同的信念、生活意義。現在的香港很多小孩從小在家裡長大,跟他最親近的人其實是一個下人,那他怎麼學習跟不同的人交往?我覺得這種狀態已談不上熟悉或冷漠,兩種都不是,他根本沒有辦法分辨。還有互聯網,互聯網就是一個可以跟人交往的地方,也可以認識到很多知識,可是它有辦法把你引導到某個黑點去,每天都看到很多人在自己的世界裡面。那些內容,其實是你喜歡甚麼,就會把那個東西直接推到你主頁的上頭,結果就是每一天在一個同溫層裡面不斷加強對這個世界已有的理解,它已經完全破壞了這個城市應該有的或者人應該有的方向,如果我們還習慣每一天這樣是很可怕的。

         

         

        我們每一個人都很弱小,商業世界很龐大,可以把你弄到一個自我感覺很良好的地方。

         

          城市對我來說還有一個不安感,這不安感是來自城市不能分層。人的基本需要,像你每天身上的衣服,手上的錶,你用的所有物件,是從哪裡來的?從血汗工廠來的,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沒辦法知道身上有多少東西是從那種地方來。城市沒有辦法,它必須要剝削其他的,大自然、鄉郊,而且當它被侵犯的時候,就要搶地。我們每一個人都很弱小,商業世界很龐大,可以把你弄到一個自我感覺很良好的地方。我們必須要逃避那些廣告、那種慾望,才能去找到一種聯繫。城市裡面的人如何更好地共存,我覺得這是我們現在需要處理的一個難題。

         

        胡:你說到這裡,我也想起台灣有個畫家,他畫了一個雨林,畫的非常精密,非常漂亮,然後他在上面畫一個NIKE的logo。我們穿的NIKE是用橡膠做的,這幅畫就是說:「你們城市人就是把有生命的東西變成沒有生命,你們身上的東西都是死的,為了要讓我們這個人活著。」

         

          我回到香港也很驚訝,為甚麼經過十年,連基本的垃圾分類都還沒有做到,大家對自己使用的能源、與大自然的關係、生產系統這些人間條件的概念都沒有改變。我們今日活在這個小籠子,吹著冷氣,可是我們畢竟還是要離開這個籠子,我們待會可能要喝茶吃飯,還要用甚麼東西,晚上要睡覺,繼續呼吸空氣,各方面的東西,表面上好像不存在了。其實我剛才所說的「人間條件」不光是社會上的分級制度,還包括我們跟大自然的關係,例如維多利亞港,要填到甚麼時候?

         

        甚麼也跟政治有關,導致很多東西沒辦法更細緻的去面對。剛剛說的那個網絡也是一樣,其實我覺得網絡是比較人工的環境,它反映了所有的人性與對話的不容易,即是一個鏡子,black mirror。

         

          另外,其實我對中華文化有種迷惘,就是很多東西很容易就會選擇變成一種政治。我沒有說政治不重要,因為政治的確是眾人之事,它一定要討論,而且每一個公民都應該參與,這是非常重要、龐大的責任,但我很驚訝為甚麼所有事情最終都推上政治,然後政治又沒有解決,結果變成政黨的事,變成八卦新聞,這個社會該守護或者該思考的文明價值卻沒有討論。社會共識並不代表政治共識,我不認為政治上應該有共識,社會共識就是這個社會共同商議怎樣的價值然後再往這邊前進。甚麼也跟政治有關,導致很多東西沒辦法更細緻的去面對。剛剛說的那個網絡也是一樣,其實我覺得網絡是比較人工的環境,它反映了所有的人性與對話的不容易,即是一個鏡子,black mirror。

         

        【政治化,與重拾城市生活的可能】

         

        關:由城市的分層扯到政治了,可否再談談政治化與城市生活的具體關係,到底是那個具體細節出現了問題?

         

        胡:我可以舉一個例子。我身邊有三十幾歲的年輕人,他們開始會到菜市場買菜,自己做飯,開始養小貓小狗,思考說他們跟大自然的關係。我覺得非常好,其實有機生活對我來說,就是回到最基本,整理生活的基點,然後就知道怎樣過日子。這些年青人每天在想他要怎樣過他的日子,每一個月還安排他跟鄰里的關係,我就想他跟每一個人關係的遠近他可以調整,可是,談話的時候他們會跳到說本土,然後說港獨,我覺得跳躍太快了。香港還有很多層,年青人去菜市場買菜,他在乎他呼吸的空氣,他在乎他的在地,他愛他的香港,但一下子就跳到另一處,然後就停了下來。討論生活的光譜其實是很細的,我還是覺得政治解釋在最後面才反映出光彩,在前有很多人的生活隱線,講公共利益之前,還有很多需要考慮。

         

         

        李:胡老師舉的例子很好,可怕的是你問一下你口中說的那些小孩子,中間很可能有好幾個會說本土就是港獨。

         

          但另一方面,我們社會可能還不夠政治化。不是只有搶奪政權才是勝利,政治每一天都在我們身邊,有一個說法:「只有兩個人,就會有權力。」用社會科學的說法,power在英文來說並沒有一定的負面意義,在中文,變成「權力」以後就有很大的負面意義,就是兩個人相處會有不同的力量。當然這個並沒有這麼簡單,比如說一個父母他要愛孩子就會想:「你要去讀大學你才會幸福。」這種想法的力量一定比「呀!我要選擇我自己的生活。」大,一定是大人的力量比小孩大。這是政治呀!可是小孩也沒有辦法,他不知道其他的路,而大人也不知道怎樣幫他。我最近跟我的小學同學見面,就都在講孩子,他們也不覺得應該這樣延續,卻別無他法,這就是社會的權力給你的一個方面,即使你覺得這樣不好,可是它已經在你已有的選擇裡面選擇了最好的。

         

        我覺得太容易過分的簡化是人間墮落的一個條件。

         

          現在香港很奇怪,把鄉土、農業耕種、愛護動物,跟本土還有港獨拉在一起,因為涉及到土地發展和高鐡吧,因為有很多年青人開始會對大城市有反感,或者是某一種壓迫的反感令他們找到了自然或是社會運動。本來是很好的事情,突然間就被政治化了,沒有了考慮的空間。又例如,網上常常說中國人到別的地方沒有公德心等等,但台灣遊客和香港遊客在別的地方的聲名也不見得很好,尤其是香港人,那你會覺得那些人能代表你嗎?不能的話那為甚麼你看到不好的中國人你會覺得他能代表整個中國呢?我覺得太容易過分的簡化是人間墮落的一個條件。

         

        關:似乎這種太容易簡化跟網絡世界有關,在網絡有很多聲音,變化得很快,沒有時間去證實那些真相,沒有時間去思考。

         

        胡:網絡有一樣東西很重要,他直接改變了人的認知方法,你只看到所有同溫層的人,你按過讚所以它就一直推東西給你。我覺得網絡的確會做成焦慮,但我覺得沒有甚麼好壞,它令資訊沒有被埋沒,資訊不會壟斷。任何東西發展的時候一定有一些副作用,我們今天坐在這裡就在想那些副作用怎樣能夠被修正。網絡令我們認知到自己的不一樣,因為我們彼此的channel不一樣。以前在台灣,我們讀同一套教科書,聽同一套廣播,看電視台也是,不會像現在不知道應該看哪一家電視台,而小孩子可能小時候就自己去GOOGLE東西。其實只有我們認知不一樣,才導致我們會互相爭論。你去看病,醫生就會說:「你眼睛發紅呀那個嘴唇乾燥你就是生病。」你就會GOOGLE然後說:「不是啊醫生,我GOOGLE找的,我並不是感冒,你確定你開的藥是對的嗎?」醫生再跟你講吃這個藥就好,你也可以說:「根據我GOOGLE來的,這個藥有副作用,你應該開給我另一個新藥。」當這個時代是反威權的,當唯一知道的威權也可以脫離,我們還可以怎麼樣去共存?我們如何在彼此邏輯上不太認同的狀況下還可以住在同一棟樓裡?

         

        人之所以為人,是看星星的那個動作。

         

          再把話講回來一點,為甚麼我會把這些,擺在《字花》去追尋問題的答案?我們台灣人經歷過很痛苦的互相對立、藍綠對抗,我一直覺得我們這一代已經很痛苦的知道不能這樣,不能讓這些很簡單的政治綁架,然後互相交戰。我們在閱讀那些偉大的作品的時候,會想到在我們之前,有多少人,文人、哲學家,他們就在怎樣的狀況下去書寫那一刻,並且總會回到某一個原點。文學還是很厲害,它回到最初的原點,超越紛爭紛擾,那些我喜歡的詩人也好哲學家也好文學家也好,他們回到最基本的生活,他們知道怎麼活在這世界上,為了讓人,不只我,也包括你或他,所有人都活得好。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我喜歡的小說家詩人哲學家就像天上的星星,我覺得很失落很落寞的時候就抬頭看星星,但因為我們城市有光害,看不到星星,所以我就看書(笑)。我今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一看星星,我知道他們都會跳過中文,講一種很純粹的語言,純粹的語言真的會有撫慰的作用。我不知道李老師是不是這樣。

         

         

        李:我長大以後覺得,我小時候的朋友不是同學,而是死去的人。閱讀不同的東西好像跨越時空,你也會想到如果你在那個時空會怎樣。我媽會買一些書放在家,她也沒有讓我去看。因為我全家都是新移民,所以我們每一年都要去排一條很長很長很長的隊去做那個居民登記,我也不知道為甚麼不發號碼,甚麼地方都不可以去,幸好沒有手機,所以就只好看書,就把家裡的那些書拿過去,要不然就會悶死了。我媽太邪惡了,她買了一些甚麼Oliver Twist的書,一來看很久,二來那些孤兒的書就是讓你一個小孩子覺得很可怕(笑),只好跟著爸媽,培養了一種孤獨時間的情緒。我覺得這書重要的地方是它把一些不同的處境給好好的講出來,我以後是念社會科學的,我覺得社會科學所有理解的源頭也是從這裡。也其實應該是這樣的。專門分科把世界分成不同的東西,人文科學只有一種,社會科學給了我另外一種鏡子讓我回頭看文學。科學也是一種不同的方法去看這個世界,愛因斯坦是一個社會主義者,就是一個有趣的東西,可是我們現在的那個學習就把我們從那種對於世界的好奇中剝奪出來。我不敢這麼樂觀,我覺得那種文學要求的精緻跟耐性是現在大家被訓練出來的東西,到底還會不會有人打開一本書呢?如果打開一本書是一種文青的感覺,那這個人可能會打開的,可是他能不能把它看完了?我本身是慢慢一步一步的看社會,可是除了文本的力量之外,我還是覺得需要像《字花》這樣一個抒發的地方,然後有不同的朋友辦不同的活動,把藝術,把需要去理解的東西,推廣出去。

         

         

        【文學與人間的連結】

         

        胡:我是蠻樂觀耶!我有一本書《機械時代》寫過,大概二十多歲已經聽過「文學已死」,那時候剛從文學系畢業,就這樣被人家說你念的東西已經「GONE」。那時候只有寫東西才能表達我們的美學或者作為感知世界的一種方法,現在很多人靠消費去表達自己,當然,這也可以形成某種詩意,但一個人對生活的那種感知是沒有那麼容易被訓練出來的,我們人生都有挫折,而我相信每個人的挫折都會加強他感官的纖細度。我們不可能每個人都一帆風順,我們有時總會問:「我是誰?為甚麼我這樣倒楣?為甚麼大家都好好的就是我覺得我甚麼都不順?」我講那個抬頭看星星的隱喻,是想說人之所以為人,是看星星的那個動作。他如果不回去讀舊的文章,他也不會去創造新的文本。或者說,現在也沒有人要讀小說了,可是有人很會拍電影,那電影對我來說也可以是一種文學的存在,是一種表達自我的方法。其實只要我們不停止溝通,文學也不會完全消失,它可能只是用不同的形式存在於我們的生活裡。

         

        一個人對生活的那種感知是沒有那麼容易被訓練出來的

         

        李:我看到有某一種類型的書寫,尤其是在這個標榜自己、大家都只意識到自己的年代,會比較喜歡講個人的感覺。我很同意他們這種自我表達,可是只看到自己倒楣,其實倒楣的大有人在,他們是沒有辦法呼吸的一大群人,這些人的故事又怎樣呢?我發現香港的年青人都喜歡同溫層,大家都是在衣食無憂的狀況之下生活,然後就自我表達,那當然有共鳴,因為一樣,因為差不多嘛,可是抱著這樣的心態然後寫那些比你倒楣的人的故事,可能就比較難了。大家有沒有興趣去透過文學來了解自己的、跟自己差不多環境的人,以及以外的其他人,我覺得是一個大挑戰。我希望呼籲,其實我們可以透過文學去理解跟你完全不一樣的故事,或是跟你背景差不多的生活。

         

        關:我們不知不覺也談到文學的意義,我剛才想到,比如說看書這動作,文學是一件比較孤獨的事情,無論你是在創作或者是閱讀,作為讀者或是作者,還有就是討論愈來愈難,因為周邊的世界實在太熱鬧了,尤其在城市裡,很難做到孤獨地思考或反省,尋找共鳴,透過一些作品去了解別人的世界。我在想文學的地位好像不斷的下降,書店愈來愈少,實體書已經沒有那麼多人買或看。現在的作者應該寫甚麼?應該怎樣寫?讀者的心態又應該有怎樣的裝備?像你剛才說對讀者的要求肯定是愈來愈高,他不能只安於尋找一個同溫層的共鳴,開始要以擴大自己世界的心態來看待文學。

         

        李:我覺得自己的文學經歷是比較奇怪的,不知道為甚麼原因,小時候會看那種二十世紀末的小說,而且是歐洲小說,大一點才去學中國文學,就是從詩經開始,因為中學念文學,有系統的學到現代文學,可是現代文學我是跟那些歐洲小說去串連的。對我來說這個很重要,因為它讓我對於過去隱藏的個體對世界的感覺、不同人的反應、不同的時空有感知,知道你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唯一的一個,世界其實很大,它不只是你眼前的這個世界,不只是你身邊那些東西,不是你每天看到的那些事情,這個對於我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基本點,是讓人可以產生同理心的基本條件。我不是說念文學的人才有同理心,可是我的同理心應該很大部份是從這裡來的。

         

          當一個人這東西其實蠻重要,要不然你沒辦法感知到你周圍的人到底是怎樣的。最近有一個經驗蠻可怕,就是大家一起念一篇小說,其實小說裡面有非常細緻的人跟事件的關係,一些心理的反應,大家念的時候卻只在看情節的推演,反正就是非常粗疏的閱讀,我心裡一直在流汗。這幾年我一直在當文學獎的評審,我其實每一次看都覺得很遺憾,為甚麼呢?就是非常多情節,但對人的描寫完全是欠奉的,對人的反應也非常典型,像電視劇一樣,他文筆還是蠻好的,所以我就覺得有一點可怕,或者有一些人寫得很細緻,可是他沒辦法選擇,好像寫了一整篇日記,然後日記就變成他的小說。他沒辦法思考他周圍的世界,他只是有辦法把它很好的表述下來。

         

         

        胡:我從來都不覺得應該要要求讀者或是期待讀者,我覺得期待是放在作者身上的。因為我在下筆的時候通常都會假設我的讀者非常聰明,畢竟我們活在一個GOOGLE時代嘛,你隨便寫一個東西總會有人說:「不是喔,根據GOOGLE不是這樣子喔!」

         

        寫作然後被閱讀,就是人類被connect的一種方法。

         

          我一直覺得我對文學這件事情真的很隨緣,它要死要生沒有差,說難聽一點地球是要毀滅的。有些人說甚麼寫東西是千秋萬世的事業,我有時候會相信,有時候會想說:「千秋?千秋以後人類還在不在我不知道。」你也知道,以我們互相毀滅的速度,應該是不在的。為甚麼要求是在作者?在這樣一個資訊流動的時代,如果你真的要當一個作者,我們面對著甚麼讀者?這樣講好了,文學跟臉書的差別在哪裡?臉書真的就是自我抒發,你如果變成一個作者,意思是有人要讀你的,因為寫作應和閱讀兩個一起完成,沒有這個完成的動作就沒有傳遞,沒有連結。回到一直在說連結connection這個問題,寫作然後被閱讀,就是人類被connect的一種方法。如果作者要去連結另外一個人的時候,他必須說服這個有被connected、被con-Facebook,然後可以跟朋友去喝咖啡,還可以去旅行,在那個蒙羅麗莎畫像前面拍selfie的人說:「我有話要跟你講,可不可以聽一下。」

         

          對現在的創作者來講,這個動作是比較艱難的,像我這一代台灣的寫作者常常被罵沒出息,因為上一輩像是我老師王文興,他一寫就是全華人世界都要閱讀,那時候冷戰,中國沒開放,每次全世界要讀中國文學就必須要去台灣讀我們的作品,可是現在中國就是中國,他可以讀那個很棒的那個蘇童啊,很棒的那個閻連科啊甚麼的,他幹嘛要閱讀我們的……我沒有說我們的不好,駱以軍很棒,童偉格也很棒,就是說他有別的選擇,讀者選擇愈來愈多的時候,他勢必也是愈來愈孤獨的,而且我真心覺得寫作這件事情我不是為了真的一定要connect啊。我真的是一個悲觀的人,人家不一定要理你講的話啊。

         

        關:我覺得你的悲觀某程度上也是一種樂觀,就是不會想那麼多,不會期待甚麼會有很多人看。最後我也想談一談具體的作品,比如說維怡在這一期《字花》也有一篇小說,雖然還沒有完整的刊登出來,因為太長了,只有上部份。這個故事很特別,它的主角是受了傷的工人,從高空中墮下,一個南亞裔的工人剛剛好在他下面,替他死去了。這是很特別的一個開頭,小說的主要部份就是他受了傷以後怎樣繼續生活,要等待工傷賠償,跟家庭的關係又有了一些變化。那我就覺得這跟剛才說的文學打開世界,了解一下自己不太熟悉的或是去擴大自己的同理心有關。

        透光


        鑿夜生火,鋒芒無分先後,
        發掘創作新視角。

        人的詞性

        余文翰
        寫作者,評論人,愛詩。
        SHARE

           

          「在謙卑的單車上騎行是月光的虛無主義默許的

          關於那些矯正了一切的路徑你還沒有說

          貼著標語的欄桿迅速老去,像季節裡隱匿的花瓣,夜之雲手」

           

          一

           

          打開報紙提醒自己不能過早相信

          這個世界,看似巧環解不開你的

          心事在詞語不想象詞語的城市中

           

          二

           

          吐一口氣再仔細擦拭的玻璃櫥窗

          鈴聲漂浮在胃裡的電話

          歷史,等待出閘的分身

           

          三

           

          你從他這個年紀的行雲間取出閃電

          與瘋長的野地辯論過。夤夜從邊界刮來的風

          是不是仍然驕傲的磐石,張開了進退不得的口

           

          四

           

          在謙卑的單車上騎行是月光的虛無主義默許的

          關於那些矯正了一切的路徑你還沒有說

          貼著標語的欄桿迅速老去,像季節裡隱匿的花瓣,夜之雲手

           

          五

           

          被打斷的雪。誰在集體幻覺之外敲門,在嗶一聲之後

          留下我們未曾生活過的不敗之身。不過是

          大海一聲苦笑就能打翻的船。像甲板上的魚鱗閃耀

           

          六

           

          身體,交換移動的遠處。直到故事結尾

          才想好的題目,像是清晨醒來的頭髮

          把每條街每個過客捋一捋就不覺得荒蕪

           

          七

           

          她把他留下的襯衫一遍遍洗過像白紙

          有人、有人、有人從到訪者的口音穿過

          川流、川流、川流,被剪去的名稱作城市鏤空的花紋

           

          八

           

          屏幕亮了眼睛暗了,有如

          鏡子的背面硬幣的背面三點鐘的背面隱喻的背面

          寂寞一翻身,飛鳥進入天空的背面

           

          九

           

          沒有預兆,我們染上灰塵就像浮標

          放不下海的心事。想不到如今流行靠岸

          貝殼,到處追趕的人著迷過了

           

          十

           

          停運。

          至少向歷史的乘客說明了

          不是迎風就會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