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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音:進山 · 看海 · 未嘗不可》:詩歌和藝術的對話

楊喜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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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形式多樣,近年來有不少跨界的藝術創作,藝術家嘗試不同的藝術方式拉近彼此,碰撞出新的火花。《聲韻詩刊》的《讀音》計劃便是推動跨界創作的一員,為新詩再添玩味,將詩推向更有趣的創作方式。

     

    《讀音》(Voice of Verse)平台自二零一九年起便開始收集香港詩人的錄音,將詩歌轉化為聲音,保存香港詩人的作品,也讓大眾以另一種方式接近新詩。《讀音》除了是香港新詩的保育平台,同時也大膽嘗試,探索詩的可能性,早前便有「詩風電浪」計劃(Poetry and the Electric Waves),找來一班音樂人和視覺藝術家,以本地詩歌為啟發再創作成音樂短片。影片風格各異,新鮮感十足,文字以影片的方式重新呈現,讓一眾讀者大飽眼福!

     

    《讀音》計劃希望做到詩的保育及承傳精神。這是一項極為重要及意義深長的任務。往日詩的文字和聲音得以成為載體存檔,同時轉為有系統的分類保存,供大眾日後可以多面接觸。有了這種保育方法,詩不再離散。接着就是如何把詩承傳及讓更多人知道。而詩轉化為聲音或圖象形態展示,不但為詩帶來延伸的趣味,亦可讓更多不同藝術媒界愛好者接觸到詩的無限可塑性。

     

    過去一周,《讀音》再下一城,受邀大館籌劃《讀音:進山 · 看海 · 未嘗不可》展覽。這次展覽邀請兩位藝術家曾敏富(Matthew)和梁山丹(Lily)以三位詩人飲江、關夢南、王良和的作品為起點,將藝術和詩歌連結起來。

     


    三位詩人王良和、關夢南和飲江(右一至三)親臨《讀音:進山 · 看海 · 未嘗不可》,與《讀音》計劃策劃人池荒懸(左一)、藝術家曾敏富 Matthew 和梁山丹 Lily(左二至三)合照。

     

    詩與裝置藝術之間的置換

     

    這次參與《讀音:進山 · 看海 · 未嘗不可》的三位詩人飲江、關夢南、王良和,雖然生於同一個年代,但每位的作品風格都相當獨特。在是次的創作裡,Matthew從關夢南和王良和的作品裡得到啟發,將詩作對城市的理解和空間感融入創作裡,到場的觀者在空間裡能有多種的解讀方式。Matthew強調,由詩作的啟發直到創作,不是要「視覺化」詩作,而是一種詩與空間的結合,「這次的創作不是我重新演繹詩作,而是找尋一些位置將兩種媒介結合」。詩人關夢南指第一眼看到Matthew的作品「好陌生」,慢慢感受下才會找到自己「文字的倒影」,非常新鮮。他認為創作是由觸發已起,是一個過程的內化,作品可以和詩有明顯的關連,或者沒有。

      



    Matthew就詩人關夢南及王良和創作兩件裝置藝術作品。

     

     

    詩人和藝術家的交流

     

    另一位藝術家Lily以詩人飲江的作品作為啟發,深深感受到飲江詩作裡的香港情懷,讓她喚起很多回憶和共鳴,她認為詩的藝術並不是詳細地說,而是大幅度縮減了,重點的表達詩人看到的世界。而她在創作的時候,也花了兩天的時間與飲江相處,兩人在坪洲一起吃飯閒聊,她更大讚飲江先生很親切。了解詩人的性格和創作觀,Lily更理解飲江的作品,其中她觀察到飲江喜歡突破、玩味的一面,刺激她以全新的媒介創作,學新的事物,故是次作品的麻雀選擇以「刺青」的方式創作。

     



    Lily作品上有刺青麻雀,配合詩人飲江讀詩的錄音呈現。

     

    「他令我在創作時變得更輕鬆。」Lily坦言。她續指自己是個「完美主義者」,對自己要求十分高,她的作品裡不能看到任何瑕疵,每一個作品都需經過自己的「地毯式搜查」。而飲江談及寫詩時只說:「最緊要好玩,唔好悶親人!」被問及下一首作品會怎樣時,飲江的回答是:「做又得,唔做又得。」飲江在創作上隨性又自然,他也分享這種輕鬆對待作品的心態是源於作品的構成和內化是相當複雜的過程,將會發生和出現的結果每次也不同,自己也不知如何表述——他只能以別人的詩來轉達這次看展的感覺:

     

    西班牙詩人希梅內斯的〈海的玫瑰〉
    潔白的月亮從海拿走海
    又還給海。美哉,
    被純粹和寧靜所征服,
    月亮強佔真理並欺騙自己
    說是真理成為全體,永恒、孤單,
    雖然並非如此。
    是的。
    天賜樸素,
    你闖入熟悉的堅信,凡真實的
    你都放進一顆新的心靈。
    無法預料的玫瑰!你從玫瑰
    拿走玫瑰,而你能夠把
    玫瑰又還給玫瑰。

     

    聽到飲江的詩後,關夢南也提起戴天的一首詩:

     

    我是一個難以解決
    又不得不
    解決
    又不能解決
    又要解決的
    解決……

     

    展覽雖然已完滿結束,但可以看到這次藝術家和詩人之間的交流,給觀眾帶來新鮮的體驗。在訪問中,飲江指自己同時作為觀者和作者,看到跨界的合作時,他說了這段話:「我們要放進一些東西,才能帶走一些東西。不放進東西,也帶不走東西。不過你預先放進了東西,哪怕你預先放進東西,其實你來到都是要放進一些東西,然後發現你曾經放過的東西。新的東西,是別人帶給你的。」

     

    ***

     

    「香港藝術節@大館 」
    由 2023年2月15日 到 2月26日 於大館 舉行。

     

    「香港藝術節@大館」為第51屆香港藝術節節目之一
    「香港藝術節@大館」承蒙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獨家贊助
    合作夥伴:大館
    HKAF at Tai Kwun
    Hong Kong Arts Festival 香港藝術節

    別字各期目錄
    目錄・ 小詩潮

    別字

    第六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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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六十一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小詩潮
    • 你喜歡的不動聲色──詩兩首
    • 於是人們在遠處
    • 科幻片
    • 你喜歡的不動聲色──詩兩首
    • 於是人們在遠處
    • 科幻片
    透光
    • BLUE LINE
    • 如果閃爍能複製──詩兩首
    • 尋光──U的組詩
    • 海的距離、回溯
    • BLUE 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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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尋光──U的組詩
    • 海的距離、回溯
    轉注
    • 《讀音:進山 · 看海 · 未嘗不可》:詩歌和藝術的對話
    • 《聊齋志異》的鬼世與《佩德羅‧巴拉莫》
    • 不加鎖舞踊館:長者探索身體的《渡度》
    • 《讀音:進山 · 看海 · 未嘗不可》:詩歌和藝術的對話
    • 《聊齋志異》的鬼世與《佩德羅‧巴拉莫》
    • 不加鎖舞踊館:長者探索身體的《渡度》

    小詩潮


    你喜歡的不動聲色──詩兩首

    徐皓霖
    做藝術創作,亦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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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後水塘

       

       

      吹膠波在皮膜內揉滾過一圈
      曾等候過細長手毛豎起來
      曾將泡泡摺疊成一塊威化餅
      大概一個半小時
      我也就什麼都不怕了

       

      耳背後有水塘
      很暗很暗你喜歡的不動聲色
      被埋的指尖泛白軟爛
      然後長出很細很細的根
      然後發臭發霉發癲
      今夜天空有纏枝有蜘蛛
      蜘蛛亂蹦
      呵,你在怕什麼?

       

      ♦

       

      妳是我經痛的現眼報

       

       

      妳是騎士
      妳是女皇
      妳是水和油做的
      妳是一哄而散的遺夢
      妳是我經痛的現眼報
      妳是不動聲色的子夜
      妳是我虛耗的青春期
      妳是我嚼碎的一彎指甲
      妳是煎得滋滋作響的肉
      妳是我失落遺失的母親
      妳是我不曾誕下的女兒
      我是妳新造新捏的人兒

      透光


      BLUE LINE

      浪曉文
      暫居倫敦拍攝與寫作,首部紀錄短片《漫漫長話》將於英國放映。戲院見,展覽見,小說裡一起回香港日見夜見。請訂閱《字花》。
      SHARE

        她在我的小艇上,跟著船身搖晃。五分鐘的航程,她靠外伸出手,摸浪花四濺。十月的海水零度似的冰涼,清晰見底,我捉住方向盤,讓船全速前進。海面光點隨波紋舞動,散開,再重逢。輕率地蔓延,一行行,我瞇起眼,看她的淚在墨鏡背後,不停地流。

         

        她跟高舉起手機拍照的乘客不一樣,她不是來觀光的,我隱約感受到,她或許另有企圖。她的臉頰暴露在陽光之下,蒼白得像冰雪封山的時候。她目不轉睛地注視,有別於終點的另一個島,漸遠的小鎮在她的肩膀上浮游,與傍晚的海岸線連起來,特別脆弱溫柔。

         

        船上有群來自中國的遊客,叫我幫他們拍照,輪流叫了好幾遍,我都盡量擠出一副不厭其煩的樣子。船家們總在背後說中國人打功夫,吃的是狗肉和蝙蝠。這些我都想像不到,但他們給的小費最多,像那個光頭佬一直「些些」我,五歐放到我手裏,說我拍的照真好。

         

        夕陽從雲層中徹底逃脫,石山被染成末日粉紅,把我們包圍。「『ni hao』,妳是不是也來自中國?」我問她,但她沒有看我,只說了句「不」,便沉默。

         

        那好,但跟許多路過的人一樣,我只是載他們去佩拉斯特海灣的聖母島,嗯,怎麼說呢,那個島,它就寄居在似湖似海的中心,被群山包圍,我每天反覆來來回回,一共去過至少上千,甚至上萬遍。

         

        小時候聽說,聖母島是由沉船和岩石堆砌而成,每當有船凱旋歸來,船員就會向海投擲岩石,有時更會將舊船裝滿石頭,讓它們下墜,於是乎海面逐漸出現山丘,居民之後索性造個人工島,建座教堂,似是某種生命的延續。

         

        我從沒對它的結構考究過,不知故事是不是真的,抑或只是傳說而已。不過它長年都有晨光照耀,神采飛揚,遊客遠道而來,也不問為什麼,總之紛紛逼上去拍張相,就夠讓他們感到滿載而歸。

         

        「你是從那裏來的?」她揉揉眼睛,突然問我。

         

        「我嗎?佩拉斯特啊,在這出生至今。」

         

        「看,問『你是從哪裏來的』很容易,不是嗎?」

         

        「⋯⋯」

         

        「比起假定對方來自某個國家,不是更好嗎?」

         

        「那『妳是從哪裏來的』?」

         

        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墨鏡反光,雲影以兩倍速度,在她眼皮上經過。我知她想去的地方,她不會去得到,起碼我知道她不稀罕聖母島的光芒,而她把真正的渴望,藏在深不見底的地方。

         

        ──

         

        「你們能不能帶我去聖喬治岩?」我想起那個早晨,她也戴著墨鏡,在那近乎刺眼的光線下,她的鏡片與襯衫像最黑暗的表面。

         

        「噢不,那是被禁止的,沒人能過去。」我的老闆魯卡見有生意送上門,便衝上前。

         

        「是不是沒有任何方法?」

         

        「我們只能載妳到聖母島,看,旁邊的那個,沿途妳能近些看聖喬治岩,除此之外,我們無能為力。」他擺出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我在船尾扯緊繩索,撐起船蓋的帆布,微風吹起,海卻如同平地。

         

        她除下墨鏡,黑色的瞳孔,目中無人,卻裝下兩個島:「讓我想想。」

         

        「我們只收五歐,來回兩程,最便宜就是我們了,真的,沒騙妳。」

         

        「真的不能只停幾分鐘嗎?聖喬治岩。」

         

        「親愛的,我跟妳說,那個島不對外開放。那裏什麼都沒有——全是墳墓!它的名字叫死亡之島,妳難道不知道?那裏沒什麼可以看的。」

         

        「但我依然想去。」她堅持。

         

        「聖母島美多了,每個旅客要去看看!信我!」魯卡說得七情上面。

         

        「要不然這樣?推介給妳這個旅行團,帶妳遊洞穴和峽谷,給妳打折,比聖母島有趣多了,教堂隨處可見,沒什麼精彩的。」魯卡塞了張循環再用的宣傳單給她,語氣像個虔誠的無神論者。

         

        「那我能不能踏足聖喬治岩?一定有什麼方法吧?」她示意可以多給些錢。

         

        「不,之前有船家因犯規而遭受懲處,還掉了牌照⋯⋯」

         

        「若果晚上出發可以了吧?沒人會看到。」

         

        「真的沒什麼是我們能幫妳的了,妳⋯⋯」

         

        「妳怎麼這麼固執?」我終於忍不住插咀,想她知難而退。

         

        她看過來,皺起眉。她把長髮束成馬尾,髮絲仍散落在背上,曬得發亮。她繼續窮追不捨:「那你至少會知,有誰可以載我去吧?」

         

        那時我無從理解她的動機,明明那個島,小得其實在岸上看過去,也一覽無遺。何必那麼執著,只是個歷史遺留下來的鬼地方,誰都沒有接近它的意欲,甚至對它很嫌棄。

         

        「不就是片墓地,一個修道院和幾棵樹嗎?不好意思,我們要開船了,妳自己游過去吧。」我邊說,邊向下船的客人收費。她往回走,去跟另一位船家周旋。魯卡望向我,聳聳膊頭。這時,我們聽到引擎的聲音,新的機會將從旅遊巴走出來,魯卡又嚴陣以待。

         

        —

         

        那是一星期前的事,但我仍耿耿於懷。

         

        「那妳是來自哪裏?」我望向她,再問一遍。

         

        她墨鏡掩飾下的雙眼,一直凝視著聖喬治岩。這個島在海上安靜如畫,與聖母島並置,彼此相隔百米,卻成了生者絕跡之地。聖喬治岩上種滿杉樹,濃蔭蔽日,遍地的墓碑,埋葬了我的曾祖父,和許多回不來的亡靈,永遠與葬身的大海長眠。

         

        自我有記憶以來,好像都從來沒聽過誰去掃過墓,至少我家裏的人從來沒有。父親在世時,只是輕描淡寫提及過:「你的曾祖父就葬在那,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那。」十二歲的我,曾經試過獨力撐船過去,那是天真得想探險的年紀。夜幕低垂,樹影沙沙作響,向我張牙舞爪,我很緊張,還未將船泊好,就被島上的修士發現。

         

        他的神情幽怨,眼窩凹陷無光,聲音低沉得幾乎似由深淵傳來,他問我「孩子,你是誰」,嚇得我無言以對,心驚肉跳,我只說我記不起來,我怎會在這裏,便轉身急忙離去。也不知為何,以後的我都沒有再試著要過去。就算聖喬治岩於我,有某種久遠的關連,就算它每時每刻都站在眼前,我卻對它愈漸討厭,就那麼一個無利可圖的天然島嶼,淘汰不了,卻一直存在,不知悔改。

         

        我模仿她,重新審視聖喬治岩,愈看它愈像一座活物,窺伺海灣,經歷歲月蹉跎,卻不敢輕舉妄動。它在靜止中等待,等著我們都慢慢老去,慢得連時間都停頓下來,它依舊在看海,把屍骨抱得更緊,堅守陣地,呼出最後一口氣。

         

        「香港。」她儲夠能量,才說出答案。她見我反應不來,便重複:「我來自香港。」

         

        「那⋯⋯那不就是中國嗎?」

         

        「現在是,但曾經不是。」

         

        「什麼意思?」我聽得一頭霧水,但她沒有解釋下去的意志。停泊在聖母島的邊緣,我以半身穩住了船,然後扶乘客逐個上來。我說我會再來接他們,問想要留多久,大家有共識地說半小時,我便點點頭,正想向她確認時間,已經找不到她的蹤影。我見大家都下船了,便轉身向佩拉斯特駛去。

         

        ──

         

        魯卡在碼頭正跟兩個中年女乘客搭訕,眉來眼去。我無所事事,見日落得差不多,之後又將漫漫長夜,鬱悶究竟怎麼捱下去。這片刻,跟上個片刻,跟昨天,跟前天,毫無分別。我在不斷重複的路線之間,五分鐘的出發,又五分鐘的回來。

         

        濕潤的空氣夾雜了魯卡的笑聲,我一口氣喝下整支啤酒,突襲的神經刺痛,我輕按鼻梁,試著掩飾苦惱,到魯卡身邊坐下。

         

        他們聊了好一陣子,說些沒營養的話題,有講有笑。眼睫毛長得遮住眼睛的說口渴了,魯卡便趁機問,不如請妳們喝酒。另一邊廂她的朋友,拿著個讓人困惑,那到底是膠袋還是名牌手袋的物體,說「為什麼不呢」,於是乎魯卡高興地收拾好配備,點了支煙,然後叫我接回中國遊客:「早點下班吧。」

         

        「你的老婆將大發雷霆。」我故意挑釁,他卻反個白眼,把頭髮撥後,嬉皮笑臉地說:「怎麼了,她不都習慣了嗎?我的佐蘭,開不開心都這樣了,不是嗎?今晚來和我喝酒,我請客。」

         

        「我回家看書,再說吧。」

         

        「不,不行——男人老狗,晚晚看書,你煩不煩。你前妻留下來的垃圾,早該一把火燒掉。聽我說,讓我介紹女人給你,就待會兒在電力酒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書的封面都破裂了,久得我都真的完全忘記,她走的時候究竟是怎樣的天氣,又或者她穿了哪件我買的大褸,抑或她是直接上了別人的車,奔往異國,看他鄉的風光明媚。反正她是把喜歡過的書和小說,通通都掉棄。還有,連同這片海灣、不怕犧牲的平凡,以及我們淡薄的過往。

         

        而我,沒有她知書達理,也沒有她的修養和品味,但我揭著揭著,書一頁一頁像表皮般剝落。讀不夠半篇,手指得慢條斯理,將發黃的紙張整塊放到一邊,壓在重物之下,免得殘餘的文字不翼而飛。它的四角,都已經被別人的信念磨平,有些章節則滿佈水痕,是不是她帶來過潮濕的季節,還是她也曾經淚流被面。像那個「香港」女生,她也想去個她不能釋懷的地方,而我好像也算說服了自己,人總得對個什麼東西有些想像,期盼某種改變,可惜我連那個什麼都沒有。

         

        「老頭你未喝先醉。」我嘆息,想糊混過去。

         

        「不,我是認真的,去個約會吧,約那個一直說要去聖喬治岩的中國女孩吧。她剛不就在你船上嗎?」魯卡說。

         

        「她不是中國的。」

         

        「那她從哪裏來?」

         

        「香港。」

         

        「香港?就是中國啊。」魯卡疑惑地看著我。

         

        我們互看對方一眼。

         

        「隨便吧。」他說。

         

        「她好像剛剛還在船上哭。」

         

        「噢?為什麼呢?」他過來摟住我,又壓低聲音在我耳邊笑說:「是不是你又得罪人了?你太久沒跟女人相處,看,要像我這樣,左擁右抱。」

         

        「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何想要去聖喬治岩。」我把魯卡推開,自言自語。

         

        「管她的!中國人都很神秘,不是嗎?你給我安安份份就好,不要惹事生非。」說罷他就像回歸成小孩子的模樣,一臉興奮地向兩個愛情理想追去。

         

        我完全沒有跟她說話啊。夕陽西下,餘暉被高山阻隔開,明確的分割線像道傷痕,劃過天際,緩緩逆轉世界,人卻不為所動。浪承接浪,折射岸上的秋葉與土壤,金光閃閃,我的海灣就在我眼眸裏,飄泊不定,搖搖欲墜。

         

        我找到一瓶威士忌,所剩無幾,是魯卡收在攤檔櫃桶裏的,我很快把它喝完,便去接今晚最後一班乘客。可是魯卡的話使我灼熱,脊椎發麻,胃隱隱作痛。我航行過的海域,怎麼終究困在這峽谷內,但那個島,嗯,怎麼說呢,那個島,又不是有寶的。去不到,也用不著哭吧?我也從來沒上過去啊。我卻沒有一點難過,有什麼好難過的啊?她那些書,我都讀過了,但作家筆下的外國我都從沒去過。城堡、平原與高樓,去不到又有什麼好難過的啊?

         

        駛經水中彎月,掛於聖喬治岩的半空上,透明得無望。島嶼跌入陰暗之中,距離似有若無,那些模糊不清的幽靈會不會在孤身作戰,屹立不倒了幾百年。霧光後退,天涯海角跟著負重,向下沉成最深藍,直至瘀黑。醉的可能不只魯卡,會不會我比他更不清醒,海浪繼續拍打著我的船,浪花濺起,沾濕了我的鞋。

         

        在很多很多年以後,當我變得比魯卡更老的時候,我也許會在這船上依稀記得,她的身影、她的長髮,也許是她們,也許是她,終究都非走不可。如今她坐在聖母島最接近聖喬治岩的石壁上,雙手互抱交叉的雙腿,眼神恍惚。她的墨鏡不見了,而她並沒有發現,只是坐著,像坐了很久似的,動也不動。

         

        其餘的遊客捉緊最後機會,多拍了幾張團體相,更不忘讚美著我的故鄉。他們見船向島靠近,像回巢的小鳥般聚集。黑夜降臨,島上燈光微醺,患得患失,她仍舊呆坐在那邊,側起頭,旁若無人。

         

        船減速,視野迷離,我高聲呼喚她,嗨——她看過來,我揮手,指向碼頭。她站起來對我笑了笑。我雙手捉緊石礅,將船推向小島,乘客逐個下來,「些些些些些些」,但她呢,始終沒來。我環顧人工島的外殼,頭昏腦脹,再看一遍手裏的小費,聽見一塊巨大的岩石瞬間墜落。

         

        ──

         

        隔天清晨見她,髮尾微濕,被著毛氈,背上幾朵大紅花。佩拉斯特的海灣,四周重返明亮,我突發奇想,到底她出生和成長的「香港」,是個怎樣的地方?海鷗飛過,順風翱翔。偶爾兩隻快艇,與對方擦身而過,之後海面又回復平靜,波光粼粼。我聞到炭燒味,由民宿的庭院飄來,熱騰騰的白煙,升到三米高的露台。

         

        我想「香港」跟這裏很不一樣吧?至少沒有這麼多石造的小屋,沒有一字排開的餐館,沒有我走不完的石級,沒有我坐不完的長凳。我未去過的地方,其實有些什麼?大城市是不是都紅紅綠綠,招牌舖天蓋地吸食著目光,摩天大廈的頂樓,又是不是夜夜笙歌,所有人放肆得像終結那樣。回過神來,我的船已經偏離了航道,我卻異常放鬆。

         

        我多久沒仔細看過這裏了,陽光普照,我的鄰居把古董從新放出來,幾件衣服被掛在窗外,離隊的小孩抱起流浪黑貓,親親它額頭。我在船上回望,淺藍色的光線畫出小鎮的邊界。有架巴士姍姍來遲,久等的旅人在教堂門前上車,不知他們接著會去哪裏呢。

         

        她迎向海,背向家,好像又坐了很久。之後有個高高瘦瘦的男人,買了兩杯雪糕回來,坐到她身邊去,她接過一杯,白濛濛的。我想我應該離開這裏。我浸濕雙手,輕撫水面,這將會是個無浪的早上。我遠遠地看,數起沿岸未熄的街燈,它們一句說話都沒說,視線越過兩座島嶼,靜靜望向海的盡頭。

        轉注


        《讀音:進山 · 看海 · 未嘗不可》:詩歌和藝術的對話

        楊喜盈
        可樂忠實fans,熱愛文學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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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形式多樣,近年來有不少跨界的藝術創作,藝術家嘗試不同的藝術方式拉近彼此,碰撞出新的火花。《聲韻詩刊》的《讀音》計劃便是推動跨界創作的一員,為新詩再添玩味,將詩推向更有趣的創作方式。

           

          《讀音》(Voice of Verse)平台自二零一九年起便開始收集香港詩人的錄音,將詩歌轉化為聲音,保存香港詩人的作品,也讓大眾以另一種方式接近新詩。《讀音》除了是香港新詩的保育平台,同時也大膽嘗試,探索詩的可能性,早前便有「詩風電浪」計劃(Poetry and the Electric Waves),找來一班音樂人和視覺藝術家,以本地詩歌為啟發再創作成音樂短片。影片風格各異,新鮮感十足,文字以影片的方式重新呈現,讓一眾讀者大飽眼福!

           

          《讀音》計劃希望做到詩的保育及承傳精神。這是一項極為重要及意義深長的任務。往日詩的文字和聲音得以成為載體存檔,同時轉為有系統的分類保存,供大眾日後可以多面接觸。有了這種保育方法,詩不再離散。接着就是如何把詩承傳及讓更多人知道。而詩轉化為聲音或圖象形態展示,不但為詩帶來延伸的趣味,亦可讓更多不同藝術媒界愛好者接觸到詩的無限可塑性。

           

          過去一周,《讀音》再下一城,受邀大館籌劃《讀音:進山 · 看海 · 未嘗不可》展覽。這次展覽邀請兩位藝術家曾敏富(Matthew)和梁山丹(Lily)以三位詩人飲江、關夢南、王良和的作品為起點,將藝術和詩歌連結起來。

           


          三位詩人王良和、關夢南和飲江(右一至三)親臨《讀音:進山 · 看海 · 未嘗不可》,與《讀音》計劃策劃人池荒懸(左一)、藝術家曾敏富 Matthew 和梁山丹 Lily(左二至三)合照。

           

          詩與裝置藝術之間的置換

           

          這次參與《讀音:進山 · 看海 · 未嘗不可》的三位詩人飲江、關夢南、王良和,雖然生於同一個年代,但每位的作品風格都相當獨特。在是次的創作裡,Matthew從關夢南和王良和的作品裡得到啟發,將詩作對城市的理解和空間感融入創作裡,到場的觀者在空間裡能有多種的解讀方式。Matthew強調,由詩作的啟發直到創作,不是要「視覺化」詩作,而是一種詩與空間的結合,「這次的創作不是我重新演繹詩作,而是找尋一些位置將兩種媒介結合」。詩人關夢南指第一眼看到Matthew的作品「好陌生」,慢慢感受下才會找到自己「文字的倒影」,非常新鮮。他認為創作是由觸發已起,是一個過程的內化,作品可以和詩有明顯的關連,或者沒有。

            



          Matthew就詩人關夢南及王良和創作兩件裝置藝術作品。

           

           

          詩人和藝術家的交流

           

          另一位藝術家Lily以詩人飲江的作品作為啟發,深深感受到飲江詩作裡的香港情懷,讓她喚起很多回憶和共鳴,她認為詩的藝術並不是詳細地說,而是大幅度縮減了,重點的表達詩人看到的世界。而她在創作的時候,也花了兩天的時間與飲江相處,兩人在坪洲一起吃飯閒聊,她更大讚飲江先生很親切。了解詩人的性格和創作觀,Lily更理解飲江的作品,其中她觀察到飲江喜歡突破、玩味的一面,刺激她以全新的媒介創作,學新的事物,故是次作品的麻雀選擇以「刺青」的方式創作。

           



          Lily作品上有刺青麻雀,配合詩人飲江讀詩的錄音呈現。

           

          「他令我在創作時變得更輕鬆。」Lily坦言。她續指自己是個「完美主義者」,對自己要求十分高,她的作品裡不能看到任何瑕疵,每一個作品都需經過自己的「地毯式搜查」。而飲江談及寫詩時只說:「最緊要好玩,唔好悶親人!」被問及下一首作品會怎樣時,飲江的回答是:「做又得,唔做又得。」飲江在創作上隨性又自然,他也分享這種輕鬆對待作品的心態是源於作品的構成和內化是相當複雜的過程,將會發生和出現的結果每次也不同,自己也不知如何表述——他只能以別人的詩來轉達這次看展的感覺:

           

          西班牙詩人希梅內斯的〈海的玫瑰〉
          潔白的月亮從海拿走海
          又還給海。美哉,
          被純粹和寧靜所征服,
          月亮強佔真理並欺騙自己
          說是真理成為全體,永恒、孤單,
          雖然並非如此。
          是的。
          天賜樸素,
          你闖入熟悉的堅信,凡真實的
          你都放進一顆新的心靈。
          無法預料的玫瑰!你從玫瑰
          拿走玫瑰,而你能夠把
          玫瑰又還給玫瑰。

           

          聽到飲江的詩後,關夢南也提起戴天的一首詩:

           

          我是一個難以解決
          又不得不
          解決
          又不能解決
          又要解決的
          解決……

           

          展覽雖然已完滿結束,但可以看到這次藝術家和詩人之間的交流,給觀眾帶來新鮮的體驗。在訪問中,飲江指自己同時作為觀者和作者,看到跨界的合作時,他說了這段話:「我們要放進一些東西,才能帶走一些東西。不放進東西,也帶不走東西。不過你預先放進了東西,哪怕你預先放進東西,其實你來到都是要放進一些東西,然後發現你曾經放過的東西。新的東西,是別人帶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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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藝術節@大館 」
          由 2023年2月15日 到 2月26日 於大館 舉行。

           

          「香港藝術節@大館」為第51屆香港藝術節節目之一
          「香港藝術節@大館」承蒙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獨家贊助
          合作夥伴:大館
          HKAF at Tai Kwun
          Hong Kong Arts Festival 香港藝術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