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病了,他說。我知道,這是父親的謊言。
事實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父親對我說的謊,就像其他大人都會說的話一樣,這是為你好的,他們總是會說這些藉口,父親亦不例外。大人總是會自作主張判決一切,包括我生病的這一回事,父親說我病情又再惡化,要留在家中休養,並幫我辨了休學手續。事實上,我根本沒有甚麼病,我相信,這也是父親的謊言。
父親每天都會在早上留下飯餸,然後便出門上班,直到深夜才下班回家。所以有很長時間我都是孤獨的自己一個,除了偶爾會陪伴我的k。k只是我給他的代號,實際上,我連他的名字都不太清楚。但只有k會明白我,因為k和我一樣,都是孤獨的。
k的存在,父親是不知道的,因為父親應該是看不見k(或者他根本並不在意)。對於這種看不見的存在,大人們總是有自己的一套說法,比如會稱作幽靈、亡靈、怨靈。但我不喜歡這些名字,因為這些名字感覺太憂鬱了。k雖然沉默卻是快樂的,就像他身上的氣味一樣。
我知道,k會相信我。相信我沒有生病。
父親出門總是把大部分電掣關掉。一個人在家不用開這麼多的燈,他說。所以家裡總是十分暗,只有魚缸裡光管發出的幽藍微光,以及神檯上那黯淡的紅光照著客廳。而我大部分時間都會在這不協調的環境下,吃著父親留下的飯餸。我沒法看清這些食物的顏色,飯餸被黏上一層薄薄的保鮮紙,放進微波爐加熱後,凝結成點點滴滴的水珠,因此撕開保鮮紙時,總會有一種溫暖但噁心的氣味傳出。這個過程令我想起了母親。
關於母親,父親說她去了一趟很漫長的旅行,因此有很長時間都不會回家。但我不會相信父親說的話,因為我在浴室的水渠裡拾到母親身體的一部分,更準確的來說:母親斷掉的無名指。
「這枚戒指,其實是他原本買給另一個女人作禮物的⋯⋯」那時母親經常在我睡前說起這些虛無飄渺的故事,以至多年以後當我看見母親的斷指時——那隻被不合尺寸的戒指勒得發紅的斷指——我會想起這些故事。斷指被雜亂的毛髮纏繞,並夾雜著白色的牆屑,與那些蟄伏在灰白的繭裡的衣蛾有點相似。我悄悄地把母親的斷指藏在朱紅色的飾物盒裡,並以保鮮紙包起,避免腐壞。有時我會替斷指更換新的保鮮紙,避免有蛀蟲的滋生。剝落、包覆、剪裁,這些工序隨著母親的氣味愈來愈濃烈而不斷重複。
現在母親的斷指看起來更像衣蛾的繭了,我內心是這樣想著的。
——父親可能已經把母親殺掉。
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了衣櫃裏的k。
最近我開始嘗試寫小說,因為父親說這樣能夠對病情有幫助。
「醫生建議病人要多一點創作,讓大腦思考多些,這樣才能康復。」我大約記得父親說過這樣的話。
我嘗試配合父親的命令,反正這也可以消磨無聊的獨處時間(k又不是常常出現)。於是我開始構思小說的情節,內容大致上是這樣的:有天醒來,「我」得了一種怪病,身體會逐漸變成衣蛾的模樣,但意識卻尚有保留,於是「我」便繼續照常生活。但父親害怕「我」會把這種病傳染給他和母親,所以將「我」鎖在房間裏。後來因為缺乏食物和水分,「我」變得十分虛弱,並在某夜逝去。
小說寫到這裡,我忽然想起卡夫卡的《變形記》,但我不喜歡這樣的故事。於是我又再修改小說的情節:「我」不小心把這種病傳染給母親,所以母親的身體也逐漸蜕變成衣蛾的模樣,最後父親無法再忍受和「我們」生活,在某夜殺了「我們」。
我凝視著修改過後的情節,總感覺有些說不出的奇怪地方。我把原稿紙上的多餘字句不斷劃去、塗改、刪減,重新排列所有字句的次序和組合。「父親無法再忍受和『我們』生活,在某夜殺了『我們』。」,「父親無法忍受『我們』,殺了『我們』。」,「父親殺了『我們』。」⋯⋯
——「我」殺了父親。
我和k都喜歡這個結局,我相信母親也是。
一個沒有生病的結局。
不知為何,父親最近都不用上班。但我不喜歡他留在家中,因為他總會製造很多令人煩躁的聲音,例如不斷打噴嚏的聲音,又或是舌頭勾起齒縫間殘餘的食物渣屑的聲音,甚至乎咀嚼食物時的咬合聲,彷彿獸,野蠻、暴力。聲音反覆不斷,在這間寂靜的房子裏,格外刺耳。
——我懷疑他發現了我藏起母親的斷指。
我悄悄地對著衣櫃裡的k說。
我很清楚這不是甚麼無端而來的臆想。因為父親經常會趁我睡著時,鬼鬼祟祟潛入我的房間,焦急地尋找著甚麼。我害怕他知道我其實一直在假裝睡著。我常幻想當我睜開雙眼時,父親會佇立在我床前,拿著母親的斷指,然後就像一般的恐怖電影情節一樣,將刀子刺向我的心臟。
但事實是,一切都沒有發生。
「母親明天會回家了。」
「為甚麼會這麼突然?」
當然我只是將這個問題藏在心裡,因為我知道父親只會編織更多的謊言來掩飾,又或是以某種拙劣的方式來迴避我的問題。父親正在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𪊴祝母親的回來,似乎高興得沒有留意我的反應。他自顧地哼起小曲,並一邊處理食材,像某種宗教儀式,獻祭,並向神明祈求某種事物——一個新的母親——那麼父親又是以甚麼作為獻祭呢?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父親經常會哼起小曲調戲街上的女學生,而每一次母親都會質問父親是否有這一回事。父親總是會撒謊否認。那陣子,母親的樣子都是哀傷的,她有時會用尖銳的指甲在自己的皮肉上留下抓痕,有時會向父親或牆壁擲向紙巾、遙控器、剪刀之類的東西。那時候,家裡充斥著母親的哀怨、碎語。直到那次母親激動地證明自己沒有生病,持著菜刀,向砧板斷斷續續斬了幾刀。我從房間裡的門縫窺視一切發生,但魚缸裡光管散發的藍光,十分眩目,令我無法看清母親揮斬了甚麼。
會是父親嗎?應該是不會的。因為母親很愛父親。
或許是母親自己的手指。
父親將烹調好的飯餸端上前,擺放在那張原本已經擠滿雜物的棕色餐桌上。父親習慣地坐在餐桌的正前方,而我只能坐在旁邊,k亦在餐桌的另一端,以一種微小的姿態,注視一切。這個場景彷佛構成了一幅和諧溫馨的家庭聚餐畫面,但建立在那些虛妄的假象之上,就像過去那樣,母親總是裝作若無其事,一家人圍在餐桌前吃飯,但可能還殘留著剛剛砸爛在枱面上的瓷杯碎片,又或者父親會指著我的額頭,說著一些我長大後才知道是辱罵的句子。有一刻我甚至以為,父親會就這樣戳破我的頭顱。我不知道為甚麼這些時候,身體便會湧現灼熱的感覺,彷彿燃燒。我猜想這也許是羞恥感帶來的生理反應,而羞恥的原因大概是因為:父親的目光。
有時,母親會在父親不在家的時候,叫我幫她塗抹濃稠的指甲油,在那尚未褪色的指甲上,新的紅色重疊著舊的紅色,彷彿不斷發炎的傷口。在梳妝檯前,我凝視鏡子中的母親,臉上仍保留著融化了的妝容,暈開的眼線、黑色的淚痕,一種鬼魅的姿態。
在母親渙散的瞳孔裡,我只見到一個洞穴,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洞的盡頭是——另一個更深的洞穴。
那夜,我將母親的斷指重新包覆完整的保鮮紙,一層一層撕開。我隱約能察覺到斷指漸漸長出了尖細的指甲,我相信母親的細胞仍在以某種方式,分裂、繁殖。我為母親的斷指再次塗上紅色的指甲油,然後讓母親的指尖觸碰著我的心臟——一種親密的接觸——我感到有一種安心的感覺令我進睡。
在同一個晚上,我夢見母親的斷指化成了衣蛾的繭,黏附在衣櫃的角落裡,然後不斷長大、增生。繭內的生物開始在灰白色的囊裡蠕動,逐漸長成可辨識的形狀。守候一旁的k走進衣櫃,身體貼著不斷成長的繭,像孵化。即使隔著厚白的表層,我仍然能夠感受到一種生命的能量,繭的內部彷佛藏著一片溫暖的海。這個場景喚醒了潛藏在我身體裏的記憶——在母親體內的記憶。繭的外殼開始碎裂,然後表皮上蔓生著紋理、血管。繭停止了晃動,一個生命的誕生。
隔日,我發現k已經消失了,因為我再也無法嗅到他遺留的氣味。而當我再次打開朱紅色的飾物盒時,母親的斷指已經不見了。
——我回來了。
門口站著一位和母親一模一樣的女人。她應該是我的母親。
這天十分潮濕,下著雨。我發現牆壁開始發霉,長出一點一點的黑色黴菌。
據說,衣蛾這種生物喜歡在潮濕的牆上結繭。於是我將身體貼在那發霉的牆壁上。靜待結繭、羽化。
我將會從繭中誕生——一個沒有生病的我。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