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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期
白馬歸鄉
陳子雲
許久以前的南北朝，有個叫王懿的將軍，起兵討伐慕容垂失敗後，沒天沒夜的往南方逃跑，直到來到某個河岸。天下起暴雨，河水怒然暴漲，眼看過不了河，王懿頹然坐在岸邊，無計可施般。
忽然不知從哪裡來了一隻白狼，白狼湊近王懿，繞住他周行，嗅嗅他；然後白狼就走到河中，想游弋到河的對岸。每當游到河水蓋過胸口，白狼便退後到稍淺處，再尋找相對淺水的路線，忽左忽右，繞前顧後，王懿不可思議地看着那條頗有靈性的狼。白狼游到對岸後，又游回來，走到王懿身前，似乎示意王懿可以跟着牠過河，於是王懿過河，發現跟着白狼，水深處只到膝蓋。
回到南方許多年來，王懿南征北伐，南與北，都留下他的汗馬辛勞。晚年擔任徐州刺史時，在當地築起一座廟，供奉那隻白狼。
她不知道那個故事，只是好幾次，她講完了她的家族神話後，我總想到王懿靠白狼渡河的故事。
她常常說，她的家族以前在廣西是個富貴人家；她常常說，她的家族是怎樣來的。我問，你又知道那麼清楚？她沒理會我，繼續說，那是一匹白馬，把我們王家的祖先帶到我們的祖居地。
你知道嗎，我們王家在明朝時其實住在山東。她坐在飯桌前，在抖音的罐頭笑聲的陪襯下說起山河故人，走南闖北的神話。明朝時我們王家是山東人，應該是在明朝後期吧，我的祖先被派到廣西當縣令，你想想看，山東到廣西！於是祖先舉家遷居到南方。祖先一家來到廣西，他騎着一匹白馬，那時候他們已經抵達了縣城附近，忽然不知何故，白馬叫了幾聲，不受祖先駕馭，一直往不知何處跑。
我想起一個穿着官服的男人，身騎白馬，來到偏遠、荒蕪、一切未被開發的所在，包括家族的記憶，血緣的神話，都尚待居留而後紥根。白馬跑着跑着，把祖先帶到一處青草原野，附近有座不高不矮的山，稱不上為山脈，但是山上有澗，泉水汩汩流出。祖先看到眼前這個地方，歡喜到不得了，是個適合讓王氏宗族開枝散葉的好地方。
一切都在那片青草原野地發生。她說，白馬引領祖先來到的那片原野，直到今天都是我們王家的祖屋。
她說，我們王家；我聽着總會心底嘀咕着：你們王家。我其實有去過她的廣西家鄉幾次，第一次去的時候我還小，正所謂一個黃口小兒，記憶都隨風遠去記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除了疑幻疑真的，記得有一天天剛亮，我醒來，在第三身的視角下我見到我自己推開窗，窗外是一大片菜田，有個小小的人影佝僂身子，在種田；那是我的外婆。我已經記不起她的長相，只記得她跟我說，外婆會倒夜香，鄉下都叫她作「倒屎婆」。
那次我第一次回到她的家鄉，後來她帶我回到中山，他氣沖沖地跟我說，她真的太過份，吵架就吵架，幹嘛牽連到你！他責罵她，原來是在一場尋常的爭吵之後，她不辭而別，把我帶到廣西。於是在中山的他，又急，又氣，又擔心。
我第一次到她的鄉下，卻原來像個人質般。
聽了白馬的故事，我不禁問，那麼你家為甚麼會變到那麼窮？
她也回答得很坦白——我爺爺年青時是個不中用的紈絝子弟，一直賭錢，賭到身家輸清光，除了祖屋，甚麼都留不住。那麼他輸光身家，也算是個好事呢，我想起余華筆下的福貴。要不然，以王家的地主身份，49年後是吃不完兜着走。
她說，她小時候就見識過家徒四壁，家無餘糧也好，每家每戶必然掛好一幅毛澤東肖像。但是關於政治的記憶也好，或者單純談起透過微信找回已經移民美國的小學同學也罷，她對那片白馬鄉關抱有很深很深的依戀。
我有時想，要是她也身騎白馬，那麼她那下半生，白馬把她着實引領到了一個不怎麼快樂的所在。他和她的遇合，誕下了我，我其實不怎樣了解他們的羅曼史——如果有的話。他仍在的時候，我有問過他的故事，那是我被一匹白馬，從他們的家鄉帶到我的家鄉之後的事。
他直認不諱，那時候上了年紀，大半生在香港當泥頭車司機，攢夠了錢回鄉建設，為兩個在中山鄉下的兄弟築房子；自己卻沒有成家立室，急了。剛好那時他的侄子從銀行高薪厚職賺了第一桶金，毅然決定在東莞開設製鞋廠，他就去了幫侄子打點公司業務，而她，是鞋廠的其中一名女工。
他們是老夫少妻，二十餘年的年齡差。也許他令她有產生錯誤的期望，從廣西到廣東，從廣東到香港，白馬帶她走進一段婚姻，以為跟一個香港人結婚，再到香港，日子便會好。我記得在鄉下牙牙學語、四處跑來跑去玩耍的日子。在中山的鄉下，那時他的侄子的鞋廠已經倒閉，他便開了一家小食店。小食店門外是條長長的馬路，每次他從澳門回來，總會買好多玩具和好吃的，就這樣一個人，短袖衫短褲，帆布鞋，眼晴被陽光照得瞇瞇的，大包小包的，由村口沿馬路邊緣回來。那是我童年最深刻的畫面之一，當他的身影由遠到近，影子拉長，瞇瞇眼笑着的臉容愈來愈清晰，我就跑過去迎接他，絲毫不理會馬路有汽車、貨車經過，揚起泥塵。
長大以後才知道，他每次在鏡湖醫院覆診，觀察肺癌情況後，就到新馬路買玩具給我。
我當時以為，新馬路一街都是玩具，有粉紅色的Pony，有超人迪加，然後——一匹白馬向我慢慢走過來。
當那天知道我可以移居香港後，她抱起我歡快地轉了一圈。是的，我想我大概也有一匹白馬相伴，要不然，香港為何會有個叫落馬州的地方？白馬過隙，也過關，匆匆一別，我便來到我的新家鄉，而她，而他，各自與他們的家鄉告別了。
白馬只管依循某種無可名狀的指令，把人引進到嶄新的境界裡去，然而來到新境地的我們，好與壞，甘與苦，卻只有自己知道。當我下課後在社區中心跟每天不同的同齡小學生玩捉迷藏時，白馬帶我到這座城是愉快又盡興的；但是對她來說，白馬像是拋棄了她，要每天捱窮，找工作，打工，見到我時一肚子火似的。或許因為我眼睛尤其像他吧。
他其實也內疚自責，以前不理解，他為甚麼要這樣說。他不時對我說，你說得對，大丈夫一日不可無權，小男人一日不可無錢。我心裡犯嘀咕，我哪有這樣說過呢？這句話是怎樣來的？我從未讀過，也沒有跟他提起過，類似的話。
類似的話的背後，他其實只想找個出口抒發情緒。他愛他的兒子，喜形於色，但十分擅長報喜不報憂，苦水不吐露，極為內斂。
我習慣也適應了作為家鄉的香港的一切，我出生的那個家鄉，隨着白馬回去而道別了。香港沒有安放白馬的地方，而馬場裡的馬，令人不忍。馬，該是自由，牠可能越過落馬州北上，卻不太可能再往南走了——那裡不是河，是大海——白馬又如何跨越大海呢？
她落馬來到香港，他則回到香港，她有一句質問我很記得：為甚麼你那麼窮？為甚麼我來到香港要跟你捱窮？
那時，她在廚房拿着菜刀，然後把砧板擲出客廳，我見到砧板重重落地的那刻，就從飯桌躲回睡房。他則跟她爭吵，顯得無力辯解，卻仍要勉強吐出幾句話，好讓兩人能夠盡情互相傷害。
我想像，睡房裡正好有匹白馬，如果我也騎上那匹白馬，白馬會帶我到哪裡去？
會不會，只要我伏在馬背上，沉沉睡去，讓牠帶我到好遠好遠就好？
好多年以後，白馬帶我到了好遠好遠的地方，然而我沒有像她的祖先一樣，在新天地裡定居下來。只是一場遠遊罷了——我這樣對自己說，在歐洲的高溫七月裡，我推住兩個大行李，把租住一年的單位門匙交給房東的朋友，便起程前往機場，回去香港。
白馬歸鄉，本來是應難出走，歸來，難仍未已：去留很難、就業很難，三十而立很難，生活很難。但我好像沒有辦法不回去，在我的語言裡，「香港」是回去的。
一年沒見，她蒼老了許多，以前仍會不時把頭髮染黑的她，現在乾脆不作掩飾了。
她愈來愈懷念她在廣西的白馬鄉關。她看抖音，因為那裡有人拍廣西的景色，講家鄉的故事和變化。她的心不在香港，也許內心會盼望，有那麼一天讓白馬接回自己，回去祖先安居之地。
她嘗試跟我溝通，斷斷續續，講些家族神話，鄉里變故，我不知要如何反應，在飯桌另一側默默聽着。這個故事也許知道的人不多；也許百年之後，這篇文章是她的家族神話的一份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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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我）日記
朱珮之
晚餐兩人份——豉椒蒸筍殼魚，青菜白水煮豆腐，共計HK$50，連白飯都省了（不食碳水），我要節約，我要發財。
社會悲歌：去X明記用餐必須具備黑社會身分（去買軟雪糕會轉多一圈畀你），否則一般人與普通街坊，全不尊重，一律被視為乞衣。來者對食物必須無要求，重複使用地溝油炸物，手指公插入你的湯麵。此地乃鹹濕佬姣婆集中地，烏煙瘴氣，老闆娘前身做過媽咪，長期海盜船壽星公包裹著額頭，兇狠博殺走江湖，必要時挺身而出、親身上陣，油麻地人人都啜過佢粒的。
下午在海拔957米的新界大帽山見過十幾隻流浪野牛，最近南亞裔過伊斯蘭教新年，牛隻被屠殺的機會很大，不知是否需要通知漁農署加強保護？我曾到下白坭魚釣，每次只釣3-5條，講多又不是很多，夠食就收手，留點給別人去釣，要有釣德，做良心公民，不要做流氓，我們讀書就是學修養，不要拿著書本做魔頭。
剛剛食了包菜絲，滴芥末沙律醋，在Donki賣HK$2一包，買20包夠食20次，碗底盡頭啜飲乾淨凍冰冰的醋湯汁，靈魂交融，生命的大和諧。東北做血腸，與澱粉味粉混合灌，用酸菜粉條白肉一起燉，再來一碗東北白飯，夾起一塊蘸蒜醬，又鮮又香，再來口酸菜下飯，什麼茄子土豆，都蘸大醬吃。還有羊肉，先焯水，旁邊燒一鍋熱水，把焯好的羊肉溫水洗淨放入這個鍋里，大火十分鐘。蔥姜、八角、豆蔻、桂皮做個香料包，燉一個小時，放鹽調味後再燉半小時，出鍋撒幾條芫荽或者幾粒香蔥都可以，順手調個蘸料汁：生抽、蔥花、蒜末、小米辣，熱油潑一下。
街上多次偶遇會計師，都沒能認出他的模樣來，屁股很乾癟的一個男人，我心如止水：這種人賺錢之前無人問津，自尊心絕對低價的書呆子，賺錢之後嫖娼如同飲水，過金瓶梅的生活，搞前老闆的秘書、搞舅仔的小三。富人是減不了性癮的，因為性愛之欲加之罪是他用錢就得到的。孔子有云：忍飢所以知味，節情所以知愛，處逆所以知順，鑑於大家的底層代碼都有異曲同工之妙，我由始至終都十分願意與他搞一搞，依偎腦袋聰明的男人，可生成無限性慾。
強勢桃花皆因我胸部太大，無辦法，鄙人也爲此煩天惱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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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注
將四位詩人四首詩化作四齣戲——編作劇場創意工房2.0：《迷宮情詩》
Nico Tang
訪問、撰文：Nico Tang
圖片提供：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辛波絲卡曾說過：「在詩的語言裡，沒有任何事物是尋常或正常的⋯⋯當代詩人對任何事物皆是懷疑論者。」所以她總能以新的目光，去重新審視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的事物。這或許也是詩的意義所在，它應當如此自由——詩以文字重新定義世界，同時也被世界重新定義著。因為不被既定的意義框住，才能創造出更大的宇宙。而快將公演的《迷宮情詩》，便是一場關於詩的劇場實驗；四位初次執導的GEN Z，將分別挑選莎士比亞、布萊希特、波特萊爾，和寺山修司的四首詩作，重新演繹成四齣不同的戲劇，在這個時代重新探討關於「愛」的定義。
實踐劇場的編作方法
去年，愛麗絲劇場實驗室推出「編作劇場創意工房」計劃，旨在為劇場培養新血；參與計劃的年輕學員，接受近半年的培訓與訓練，除了學習編導演外，還要研讀經典作品，最後將作品改編成短劇公演。去年的《三案》便是由三位學員，分別改編了《高加索灰闌記》、《美狄亞》和《羅生門》；以三種不同的角度切入，論盡人性中的貪嗔癡。而這次的《迷宮情詩》，則是進階版的「編作劇場創意工房2.0」，以詩作取代劇作，讓學員不會被劇本限制，擁有更多的想像空間，可以發揮創意以詩言志。
「以往坊間一般的劇場課程，多以表演為主，卻少有關於導演的培訓，所以我們才會想到要辦這個編作計劃，內容包括了導演學、表演學，以及文化研究和創意寫作。」愛麗絲的行政總監兼計劃的總導演陳瑞如（阿如）說，他們這些導師也會負責各種舞台支援，讓學員可以專心文本和劇本上的創作，以及導演他們的戲。而藝術總監兼計劃的總導演陳恆輝（輝SIR）則補充道：「2.0與1.0不同的地方，在於上次我們採用了三個經典的劇作為藍本，讓學生改編成三場各20分鐘左右的戲。但這次我們就想再進一步，讓四位年輕導演各挑一首詩，在完全沒有對白劇本的情況下，憑著他們所感悟到的詩意來發展出自己創作。」
輝SIR表示，莎士比亞、布萊希特、波特萊爾，和寺山修司除了都是他最喜歡的詩人外，他們各自都有獨特的地方，但也有共同之處，「例如波特萊爾和寺山修司與母親的關係，莎士比亞和布萊希特如何看待情人，所以他們的作品當中都有很多母性的意象。」劇團還因此邀請了張歷君（阿豆）和李敬恒（ROGER），從文學與哲學的角度出發，為學員深入探討詩與哲學，好讓大家都能基本掌控到他們的創作理念；最後四位導演才開始挑選喜歡的詩作來改編。
莎士比亞與遲暮之戀
第一個演出的文本，導演是27歲的林子洋（YO）。四人當中他年紀最大，也是曾參與過編作班1.0的學員。這次他將會改編莎士比亞《十四行詩》裡的〈SONNET 73〉，是莎翁最著名的篇章之一，節錄如下：
「在我身上你或許會看見秋天，
當黃葉，或落盡，或只有三三兩兩，
掛在瑟縮的枯枝上索索抖顫——
那荒涼的廢墟，曾是群鳥合唱的殿堂。
在我身上你或許會看見餘燼，
它在青春的寒灰裡奄奄一息，
在慘淡的靈床上早晚要斷魂，
給那滋養過它的烈焰所銷毀。
愛就會變得強烈，
因為它轉瞬便要辭別離你而去。」
「這首詩主要是講秋天，內容充滿了凋零的意象。大家可能都會覺得凋零是一種悲哀，但在我看來，在開到荼蘼的過程中，其實自有一種美感。於是我就以此創作了一個故事，講一個郵差因為要送出一封不知道收信人是誰的信，於是便走訪了三個家庭，見證了三個愛情故事。這三個愛情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的命題，就是，面對死亡，我們還可以如何去愛？可以怎樣愛下去？」其實我本身並不熟悉莎士比亞的詩作，但因為早前看過輝SIR導演的《冬天物語》後感受很深，所以便想藉此機會挑戰一下自己，以同是莎士比亞的『秋天』，來回應輝SIR的『冬天』。」
布萊希特與回憶之愛
第二個文本，由22歲的趙樂婷導演。她以布萊希特早期的詩作〈回憶瑪麗•安〉，她被詩中這一段所吸引：
「那是藍色九月的⼀天，
我在⼀棵李樹的細長影下
靜靜摟著她，我的情人是這樣
蒼白和沉默，彷彿⼀個不逝的夢。
在我們頭上，在夏天明亮的空中，
有⼀朵雲，我的雙眼久久凝望它，
它很白，很高，離我們很遠，
然後我抬起頭，發現它不見了。」
「大家可能都比較熟悉布萊希特在流亡期間寫下的詩，反而沒怎留意這首〈回憶瑪麗•安〉；原來他都有如此純愛的一面。讀這首詩的時候，我感到有種淡淡然的溫柔。有人說瑪麗•安是布萊希特的初戀，我也開始想像瑪麗•安是個怎樣的人，於是我便創作了一個關於瑪麗•安的故事：自從她跟布萊希特相遇後，便一直停留在那個很夢幻的日子裡，一直等他歸來。瑪麗•安等了很久，期間她遇到不同的人，也發現社會周遭都在改變，但她好像沒怎麼變，於是她開始思考為什麼要等？值不值得等？甚至其實自己究竟在等什麼？是布萊希特，還是那時的雲，那時的樹，那時的甜蜜回憶？我想跟觀眾分享的是，在這個變幻原來永恆的世界裡，我們應該怎樣去愛；對象可以是人，也可以是一個地方。」
波特萊爾的美醜對照
第三個登場的詩人是波特萊爾。他最有名的作品自然是《惡之華》，而20歲的黃浚汧則選擇了當中〈腐屍〉這首詩重新編作，內容節錄如下：
「像這令人恐怖的腐屍，
我的眼睛的明星，我的心性的太陽，
你、我的激情，我的天使！
是的！優美之女王，你也難以避免，
在領過臨終聖事之後，
當你前去那野草繁花之下長眠，
在白骨之間歸於腐朽。
那時，我的美人，請你告訴它們，
那些吻你吃你的蛆子，
舊愛雖已分解，可是，我已保存
愛的形姿和愛的神髓！」
「這首詩是講述波特萊爾跟情人逛街時，見到一具腐爛的屍體；想到自己的情人雖然最後都會變成一具屍體，但他仍相信愛還是會存在。實在沒有想過像他如此生活放蕩之人，竟然相信會有永恆的愛。其實本來我是從放蕩這方面去發展的，但很快就發現內容不夠深刻。後來輝SIR告訴我，波特萊爾有很多作品都與城市有關，例如《巴黎的憂鬱》。因為他是一個舊時代的人，看著正在走向現代化的巴黎，表面看起來城市愈來愈精緻，但人們卻愈來愈疏離。到處都充滿了歡樂與痛苦，熱鬧與孤獨。按這個方向再讀〈腐屍〉，我便有了更深的體會。但我不想單純用詩的內容作為我創作的框架，所以我還用了《惡之華》裡其他的詩，如〈死之舞〉、〈七個老頭〉、〈小老太婆〉等，組成了不同的意象來創作故事，講一位農夫來到城市參加一個舞會，在舞會裡遇到一位很美麗的女人，但當他想進一步發展時，才發現那女人竟是一具屍體⋯⋯生與死，美與醜可以同時發生。這齣戲，完全沒有對白，全靠演員用形體來演。」
寺山修司的缺失與尋索
23歲的周卓文（SUSU）說自己自小便很受日本次文化影響，喜歡視覺系樂隊，偶爾會做LOLITA打扮，而這些文化的起源其實都跟寺山修司有關，所以她從「血脈」上就無可避免地愛上寺山修司。這次她選擇了《少女詩集》來重新編作，主要是受到〈玩洋娃娃〉與〈有時像失去母親的孩子一樣〉啟發：
「少女深夜在庭院中挖土，埋葬了活生生的洋娃娃。
結果
隔天，學校新來了一個轉學的少女。
頭髮自動會長長的洋娃娃
是否該帶去理髮店呢？
還是做成髮繩
用來綁那個醜小孩呢？」
——〈玩洋娃娃〉
「有時就像失去母親的孩子一樣想要默默地眺望著大海，
有時就像失去母親的孩子一樣想要獨自一人出門旅行，
可是人心善變，
假如成了沒有母親的孩子就無法跟任何人談情說愛。」
——〈有時像失去母親的孩子一樣〉
「在四位詩人裡，寺山修司是唯一一位東方詩人。他筆下與媽媽的關係，所描述的愛情，或是情慾，都有一種充滿東方色彩的隱晦和禁忌。他的詩讓我聯想起荒木經惟早期的攝影作品，在美學上與我十分靠近。所以我很想在舞台上把這種隱晦和禁忌，通過不同的意象、不同的場面調度表現出來。而閱讀《少女詩集》時，讓我感受到寺山修司認為自己是一個不被愛的孩子，在原初上便有缺失。於是我便創作了一個少年角色，他來到一個虛構的世界想要尋找自己的缺失，可是他不知道要找什麼。在那個世界裡，一切由媽媽主宰，她可以創造一切，控制一切，也可以毀滅一切。媽媽在那裡養了很多洋娃娃，當中有一隻最漂亮的洋娃娃正是媽媽的最愛。當少年幫這洋娃娃穿上鞋子時，他便終於發現這隻洋娃娃便自己一直在尋找的缺失。」
四位導演互相啟發
這四個故事，將會被串連在一間書店內發生，陸續探討愛的不同面向。但阿魚說，在最終定案之前，學員們原來都需要做PRESENTATION，向大家講解自己所選的詩人，他們有哪些作品和意象，可以怎樣成為編作的素材。「最初樂婷和SUSU都是選寺山修司，而YO跟浚汧都是選布萊希特。聽上去好像是互相競爭，但實際上卻是一種互相啟發。」例如樂婷對寺山修司勇於挑戰劇場空間的故事一直都很感興趣，但聽了SUSU對寺山修司的見解後，才發現了一個她從未想過的另一種可能性；而她所選的〈回憶瑪麗•安〉，則是由YO推薦；至於其他學員，就十分踴躍想參演浚汧的〈腐屍〉，大跳死亡之舞。
輝SIR認為這次2.0以詩作為框架，比1.0更具想像和發揮空間，明年如果還能舉辦3.0和4.0課程的話，或許便會嘗試挑戰「空間」這個主題。「從1.0的劇本出發，到2.0的詩，3.0的話可能是無，真是由零開始一起建構一個新的故事。到了4.0時，便可以嘗試去挑戰所謂的劇場空間，就像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過往作品《朝卡夫卡的聖》那樣，任何地方都可以變成舞台。但當然這個編作劇場創意工房，主要還是想吸引年輕一代，嘗試和體驗劇場創作，從基礎出發比一切都更加重要。這是當年鍾景輝KING SIR教我的。」
編作劇場創意工房2.0：《迷宮情詩》
公演日期：6月27日（3:00PM及8:00PM）、6月28日（3:00PM）
地點：牛池灣文娛中心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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