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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聲唔同氣──粵語寫作介紹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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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在「心照不宣」與「言外之意」之間的對話

    《字花》第49期「你講乜話」是一期粵語專題,以當時普教中引起捍衛粵語運動為背景,探討「文學性地用粵語寫作」、「粵語以唔同嘅面貌呈現喺唔同嘅文體時,佢到底表現出點樣嘅活力、彈性,甚至一種無可取代嘅獨特性」。

    以粵語寫作自有傳統,而所謂寫作,其實是「講」同「寫」互為影響、互相滲透的動力學。該期專題找了阿修、飲江和陳麗娟,分別仿作的「三及第」(混雜文言文、書面語和粵語口語)、廣州話《聖經》和用南音或清歌形式說唱的「粵謳」,又由智海和邵家臻搜羅一些熟語、潮語,配合時下議題,編成小辭典。

    不少經常掛在嘴邊而不知道怎樣寫的粵語,例如「核突」、「景轟」、「陰質」,都有聲有氣,在書寫時更為活潑加入古趣,詩人淮遠、周漢輝和廖偉棠就運用它們寫詩,組織新的詩意。

    借粵語透視日常中的文化認同、迷失與角力,又是一個面向,口語在人與人之間流動,。因此有唐睿小說裡的家庭對話,以及來自台灣的林蔚昀尋找「細蓉」的故事。關於粵語教學的好處,有許迪鏘的教學示範。

    黃念欣在〈懷鄉音——一個教書女子的尤里西斯〉一文這樣發問:「有乜嘢比語言嘅聲音更重要?」真正的聲音轉瞬即逝,「出口成文」讚的是口才,寫作,如果指把音之容、聲之情借文字表達轉遞,或許需要更多曲折,才能把最準確的音色敲響,引起讀者共鳴。

    該期啟首語結尾提到「用文字去『保存』一把聲音」,而保存並不止於表面,而是擲地有聲,「呢種自信,其實從來唔需要求諸標語、宣言,而係嚟自於我哋喉嚨發出嘅、由文字建立嘅心照不宣,同時又意料之外嘅無限可能。」在「心照不宣」與「言外之意」之間,粵語與香港文學一直在對話,也應該繼續對話。

    2.唔止三及第

    話說三及第這種,盛行於上世紀二十至五十年代的報章及通俗小說,小說銷量最高二十萬以上,其中著名的包括任護花《牛精良》、我是山人的武俠小說、高雄(三蘇)《經紀日記》。報刊專欄是三及第文體根據地,高雄曾以三蘇、吳起、周弓等化身在《新生晚報・新趣》等報章上「怪論」連篇,一時「遷都香港論」, 一時「越南秘密和談應在月球舉行論」, 或借題發揮,或諷刺時弊,幽默又貼地。

    六七十年代之後,三及第文體減少,但不得不提的是自覺的語言實驗。崑南六十年代發的〈旗向〉,多種語體拼貼交錯,姿態挑釁,探索現代殖民地的聲音可能,早已成為香港文學經典,詩中沒有明顯的粵語,但口頭的聲氣一樣流動,日用之中,文字口語的界線本就鬆動,詩人則進一步把香港社會生活斷片轉化重用,在中西古今的雜音上重鑄新聲。事實上,崑南、飲江、蔡炎培,這幾位重要香港詩人,都經常把粵語融入寫作,不只是為了好玩,也在呼應時勢,短歌長嘆,如去年崑南寫於社會運動正熾烈之時的〈香港即革命〉:

    無論昨天今天或明天
    槍聲不絕歸於
    百姓死於秋冬春夏
    死於做乜撚野之黨義

    有瓦有豕便是家
    香港之初
    何以恐懼抹不走
    香港之歌

    倒地之人喃喃
    天跌落嚟也得毋忘

    (上文為節錄,全詩見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1/article/hk_and_revolution)

    憤懣、悲哀相混而又非常明確,所重用的《榮光》歌詞變成詩中的轉調,像在眾聲的旋律中加入另一種頓挫。

    蔡炎培的詩,多年來以粵語、文言入詩,順手拈來,左右逢源,自成嚴肅地遊戲、俚俗地抒情的獨門風格,八十五歲的他依舊創作不斷,在動盪的2019以詩發聲:

    即事

    佢有淚彈你有椏杈
    兩陣對圓
    一輪呼嘯後
    可惜佢不是巨人
    你也不是放羊的小哥
    綠的東西早被羊吃掉
    牛奶路只有一條
    一百五十多年的纜車站
    即使是過客
    仍可憑著倒掛的天梯
    摸十八 十八摸
    摸吓摸吓摸著雲裳了

    (刊於《字花》第82期)

    我們可以從詩行想見詩人吟哦指點的身姿,在「佢」與「你」之間,仰望煙霧瀰漫中的「天梯」,雙手攀向空無,催淚之城,就在眼底。「摸吓摸吓」看似苦中玩笑,卻聲擬出行路之難。

    飲江〈樣貌娟好〉、〈爭戰〉等詩,雜以文言、粵語、白話文,弔詭的思辨更弔詭,好與荒謬的世道對稱,他的〈媚俗三題(外一首)〉遊走於詩詞諺語之間,估唔到,痛苦可以莞薾:「所有射向朋友的子彈/全都是從敵人那裡奪過來的//此事/古難全/武器日月新//為甚麼要告訴你/我這獨得之秘呢//估得到/畀毫子你買紅棗」。最近飲江七十歲生日,自嘲「人生七十玩泥沙」,但這首〈沙之書〉卻蘊藏對時光的獨得之秘:

    出門去(沙之書)

    捧著人生第一個
    生日蛋糕
    看著三根蠟燭
    他心裡暗自想
    叫一個五歲孩子
    尋找火種
    藍色的紅色的黃色的
    或若透明(?)
    的火種
    人生不是很殘酷嗎
    更殘酷是
    母親叫他買斤油
    他去搞革命
    他的願望就是
    跟三個神仙
    蹲在沙上
    無論宇宙
    那一地方
    玩天下太平
    畫天下太平
    (以為畫出來了
    天下就得太平)
    猛然記起母親
    在他臨出門前
    挨在廚房裡嘆
    好像已然感知
    兒子往後的命運
    他慌忙摸摸他口袋
    果然母親早已把
    火柴放進口袋裡
    人生七十玩泥沙
    永憶江湖歸(吖)
    白髮,她也要來
    玩埋一份
    點好呢?
    還是不點好呢?

    (上文為節錄,全詩見《字花》第84期)

    如果說「母親叫他買斤油/他去搞革命」是飲江之前的時間或人生母題,在離家愈來愈遠之後,神秘火柴之點好唔點好,就是新的時光命題。小孩尋覓火種,七十歲恍然獲得火柴,命運「點好」的疑問確實玄奧。

    飲江、崑南、蔡炎培的以上這些詩猶如自然揮灑,粵語不僅是帶來特殊效果的工具,也是詩人和詩篇聲氣流轉的一部分。如果有意試驗,盡量用粵語書寫呢?他們的後輩詩人也不是沒有秘技。《字花》「你講乜話」那期,周漢輝以一些粵語詞彙寫詩,例如「朽鉸」、「陰質」、「啦愣」:

    朽鉸——仿俳句

    樹大就朽鉸
    阿姐成晝掃落花
    鏟去餵花槽

    城貓頌

    燈火晾起成個城市,黑貓
    撻喺草地,望得見自己爬緊上樓
    魚骨天線企埋身邊,一齊望落公園
    完咗應該行嘅路。啲鞋印

    畀皮毛逐個逐個消化,先至撐得起
    後生仔返屋企,老竇貓咗鬧佢陰質又郁手
    一係當佢死,倒塔咁早起身,打份牛工
    放工耐唔耐去買酒,匿上啲天橋自隊

    匿到呢晚。嗰晚有隻貓摸黑出世
    枕住唔見得光咁流,好似主動去搵
    無跳橋嘅醉貓,件事之後返到天台

    燈火晾起成個城市,魚骨天線
    同個貓腦,梗搞唔明白有咩野啦愣:
    嘔啖血,有多盞燈著,暗啞底咁樣

    把「朽鉸」這個有點拗的詞嵌進限制十七音節的俳句,一樣有動態和畫面感。至於〈城貓頌〉,還有一個書面語版,比較之下,跨行跨段的效果,粵語版隨時更有力,「啲鞋印」指向人貓行跡的交疊,「一係當佢死」比「或冷待」更無奈,「暗啞底咁樣」是補充,也有延長下去的語氣,畢竟那些邊緣者的流亡,同個城市都好似無乜啦愣。

    林希澄〈?〉——回覆熒惑〈審判〉

    上帝,關佢撚事咩
    佢有冇做野,你都唔知
    佢今日偷睇邊個沖涼
    可能有,可能冇啦
    上一次聽講有審判,已經係紐倫堡既事
    佢都係食花生
    其實佢根本冇準備天堂
    佢用心打理地獄
    多過關心人間
    地獄既人仲多過人間,人間有咩好睇呢?
    佢知道如果有堂堂正正既好人死去
    落到地獄佢地都唔會覺得恐怖
    不過有冇,都唔關佢事
    ——回覆熒惑〈審判〉
    14/3/2020

    為了貫徹那種無奈地鄙夷,譴責都費事的情緒,全詩用口語或許是必要。「可能有,可能冇啦」的「啦」固然有聲,洪慧也指出這首詩也營造了「不確定」的語氣,「充份配合上帝對人間愛理不理的態度。」怎樣把上帝擺埋一邊而又不那麼沉重?粵語應該幫到成件事舉重若輕一啲。

    3.文體的血肉骨

    去年九月,香港筆會舉辦了一場「粵語與香港文學」研討會,作家董啟章、黃怡等都有參與討論。黃怡表示粵語很自然地是她書寫工具箱的一個選項,用不用、怎樣運用,端看寫作時語感的需要。董啟章認為書寫粵語,和書寫其他語言一樣,不等於單純把聲音紀錄下來,而也需要學習、思考,再表達,母語是重要的資源,古文、現代漢語也不可能割棄,與其排他,不如反過來「佔領」既有的,從而創造更豐富的書面語和華文。(見《明報》2019年9月1日的報道:https://ol.mingpao.com/ldy/cultureleisure/culture/20190901/1567278068997/ways-of-seeing-%E5%BB%A3%E6%9D%B1%E8%A9%B1%E6%96%87%E5%AD%B8-%E4%BF%9D%E8%82%B2%E9%A6%99%E6%B8%AF%E8%AA%9E%E8%A8%80)

    董啟章《夢華錄》有一篇〈人字拖〉,寫「好命女」阿歡和茶餐廳「哥哥仔」打情罵俏,粵語的運用儼如乾柴烈火的引線:「人人都話失業,阿歡就晒命,講嘢又大聲,鬼太郎睇見就憎。坐下來就招手叫鬼太郎:哥哥仔,奶茶菠蘿油,多油。鬼太郎就厚厚的糊成寸牛油,食到阿歡嘴都肥,那副狼吞虎嚥相,鬼太郎又驚又要看。」是憎又是愛,真係冇佢咁好氣。

    黃碧雲作品經常夾雜粵語,但比起使用粵語詞彙、語助詞的數量,更突出的是口頭的聲貌,如《烈女圖》中一段的敘述:

    是你,帶喜。
    撞鬼了,這麼老。
    你母帶喜,好多人,街上都是人,又下大雨,你母帶喜挽著女兒,穿著男人的灰黑雨衣又打一把男裝黑傘,你母帶喜說的,男裝衫好,夠大,男裝鞋好,夠實淨,你母帶喜拿你爸的手帕用,你們三姊妹,自小就沒有穿甚麼花花草草,甚麼粉紅大蝴蝶,你母帶喜常笑,好像生了三個仔

    人物來到面前,敘述聲音也盤繞耳邊,我們在「你」與敘述者之間跟著街上擠,周遭彷彿也鮮活起來,而那些口語,是在整個反複、短促的口頭語氣中紮實起來的。

    黃碧雲在談《烈佬傳》時說:「書用很多廣東話,除了因為口述者不識字,所以我寫得愈接近口語愈好,但我也想到香港愈來愈為『統』與『一』(……)我寫香港用口語,有一種身分的肯定,並且賦予尊嚴。」為無聲者或邊緣的聲音賦予尊嚴,口語是某種讓書寫接近血肉的方式,但她更表示「我私希望能夠做到《史記》一樣簡潔,但始終是白話文,寫極都無法像《史記》,但每一個版本,愈寫愈小,抒情近無,情節愈簡。」(袁兆昌〈黃碧雲:灣仔烈佬有話說〉,《明報.世紀》2012年8月16日)口語的衝撞心驚肉跳,文體上則有意趨向簡潔如骨,在微細甚至沉默處透露大迴響。《微喜重行》「這一天」一章裡:

    你這個時候知道了嗎?每一再多都是依戀,這時你知道無行?飛鳥知道盡林,百獸知地之沉沒,千蠍失足,喪家狗找尋可以咬鬥的月亮,狂吠,你知道終結之前的盛大,到來的靜默,我稍一張眼,合眼之間——你微微扯鼾,你無聲呼吸我便驚恐,一絲棉花曾探看你的氣息,你給搔癢醒來,我嘻嘻笑,我們以孩童的認真,預習死亡。

    不得不依戀,卻已在面對終結,「無行」這兩個字盪漾著愈來愈深的迴響,而恰恰《微喜重行》說的就是「曾經再經,行者再行」。

    最近在《字花》的作品裡,一樣有粵語的運用,82期的〈高佬〉,出自年輕作者鍇,不長的篇幅寫車禍致殘的「高佬」在球場邊為一班後生緊張打氣,大半用粵語,除了自然流利,又用括號表示聲量較低的沉吟,人物的情態更有厚度:「我們不足兩分鐘就連輸兩球,連班主任都耍手擰頭。高佬的怒吼此時卻傳到耳邊:三號,追波呀,你對眼唔會控制到個波㗎。(又一粒,睇嚟數佢兩打都似)喂,你哋後生仔,個個頭耷耷咁做咩,未食飯呀?跑呀,五號你又停喺度做咩!(班黑衫真係無得救)啱啦,去跑去追去迫去搶,記住,輸人唔輸陣!唔好個個上曬去,留番三個係後面!(你睇,話口未完已經半打)個龍唔好淨係企係白界到,出嚟幫下波。千祈唔好俾佢出到波……好波!定啲嚟,傳去右邊。(面對面都可以交失)唉,快回防!二號睇鬼。你哋無嘢可以輸㗎啦,俾啲精神同鬥志,話俾對面知你哋唔係任人魚肉!

    余婉蘭在第85期〈Cave of Forgotten Dreams〉寫以機械軀體重生的0,在漫長的手術後緩緩甦醒的過程,如此隱密,粵語作為輪回之前的意識微音,在他變得空洞的軀殼中游離,像保有某種自由:

    隱密的鳥在叫,啁啁、啁啁,輕得像幻覺。大概外頭下雨了。
    
雨一顆一顆著陸滴噠、滴噠,碩大如果,時間在流逝。
    
滴噠,很響。
    
只是0不知曉是夜,抑或日。他也不知曉身在何處,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將往哪裡去。
    
(落雨雀仔都應該,匿埋咗。)
    
(係咪幻覺?)
    
就只是聽。
    
連幻聽也聽,因眼皮無論如何用力也撐不開。
    
別人看來,像有一尾隆起的魚在他眼皮下游動,偶爾眼皮被魚兒撐開一條極小的縫隙,湧出一點海水。
    
「手-術-像-大-夢-一-場-」房間兩次響起這麼一句機械聲音:「手-術-像……」。
    
頻率帶來催眠的波段,嗡—嗡—嗡,如蒙降福,0的確在那般異境,不帶恐懼,無有恐怖——「像-大-夢-一-場」。如果像夢,這裡應該是個永不醒來的夢。
    
0感覺自己真實的眼睛,在這副肉身並無閉合過,他一直毫無節約地醒著。無睡眠,也無夢,但每一刻的醒著,都比夢更為虛空,無度。
    
或者自己面對的是另一種怖慄?

    (哩個身體唔係有腳有手,唔係人嘅身體,佢可以係一隻,異形嘅身體,或者我喺一啲卑微嘅跳虱裡面,甚至可能係一舊無生命嘅圓椎體裡面。)

    0想到「人柱」。
    
沒有血、骨骼或者經脈,都抽乾失去人的形態,「哩度」是一個被意識填滿的中陰地。

    隱密的鳥再次啼叫,啁啁、啁啁,唯一在喚他,從內在空間的深深處,蔓上來,當聲音低迴過他的某種怖慄。填滿的還有生命,他酣想。
    
(或者,我就嚟生出一打雀仔。)

    (又或者,我係一個穹蒼。)

    0沒有察覺他的意識再度中斷了,被推進去冷壓雪藏時,無人知曉他的靈魂此刻藏身在哪裡,械術師望了一望天花板。
    
(魂魄嚟嚟去去都係漂係果啲地方。)

    「手-術-像-大-夢-一-場-」如果是命運的讖語咒文,沒有流失抽乾的母語就是讓他保持著與生命的牽繫的啁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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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光


    2064

    周若濤
    馬來西亞人。著有詩集《神秘之歌》(2011,有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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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晨我為赴約而醒
      漱洗,水裡有灰燼的味道,盆裡迴旋
      仿如聲聲火的餘音。刮鬍刀上往年的
      血漬又濕潤起來,抹了一唇一臉一鏡
      從舊照片取下夏日白襯衫穿上
      自枯焦的脖子解下粗繩索結上
      妻為我準備的太陽已然破裂,漿液塗地
      她囑我早歸,為小孩說完未完結的故事
      出門,上大學後便沒回過家的鄰家少年
      打了一聲招呼,只是我們都互忘了名字
      車子開往市區,一路顛簸都是碾碎的廣場
      磚頭,一台扭曲成廢鐡的自行車失控撞來
      一聲輕響後我加速前行,反正在此之前它
      已毀亡一遍又一遍反正之後它也無處索償

      在電影院門口我下車走向我的初戀她
      穿著一身喧嘩怒放的夏季碎花裙。她
      承諾讓我牽手、接長長的吻,我和她
      踏上電扶梯看見履帶把一個鞋子捲入
      虛無,爆米花砰砰砰砰砰把孩子嚇哭
      她承諾我許多春天,但在某段殘酷的
      情節裡我一恍神她已不在身邊。外頭
      天已不知黑了多久,滿天星星瞄準我
      心臟。牆縫間有手伸出給我遞上一支
      香菸,但這禁區就連磷火也不許升起
      只有遠方燭光永不爽約地兀自明亮卻
      無力為我點著一支香菸。妻來電,說
      孩子已沉睡,已不再聲聲追問然後呢
      然後。是我誤了鐘點?綽綽人影穿身
      而過。她送的腕錶停留在碎裂的時辰

      轉注


      林投葉的死亡賦格──評吳懷晨《渴飲光流》

      廖偉棠
      香港詩人、作家、攝影家,現旅居台灣。曾獲香港文學雙年獎,臺灣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等,香港藝術發展獎2012年度最佳藝術家(文學)。曾出版詩集《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野蠻夜歌》、《八尺雪意》、《半簿鬼語》、《春盞》、《櫻桃與金剛》、《一切閃耀都不會熄滅》等十餘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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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懷晨的詩集《渴飲光流》,應是這兩年台灣出版的最重要詩集之一。

        其重要性既在其直面白色恐怖的主題,也在於其組詩長詩合一、抒情與省思開合有度的形式,更在於其最終的陡然高聳:它成為從純粹的存在論角度思考短暫此在的一種冒險。而這短暫此在,是詩中「在最卑賤的世界裡/也無一意志虛無」的勇者。

        因此,革命問題也是哲學問題,一如吳懷晨在其後記所寫。這是一種自設了很高難度的寫作,在當下台灣詩壇也頗稀缺。整部詩集本身就像一股光流,時緩時急,讓讀者浮沉在個人的低迴與家國的磅礴之間。激流之中紛紛裸裎又隱沒的,不是歷史的殘渣,而是珍珠——那些迫使我們念記、同時還要反思念記的意義何在的人和事。

        在我看來,《渴飲光流》最沉重的反思,在於義與不義之間的反覆。歷史的辯證法何為?正如詩集中其中一個最驚悚的場景,在第六十二帖:

        ……俄然一名新生拐倒在路旁
        天使急趨,前扶
        博愛浮現他面容
        同當年他在昏搖黃光下拷打我們
        乾癟的嘴唇是同樣那般溫柔。

        天使在《渴飲光流》分別以「苦天使」與「站在睫毛上的一千個天使」兩種狀態存在,分別是墮落塵世與白色恐怖監視的象徵。他們的結合惹人不由得想到班雅明的歷史天使:「似乎正要遠離某個祂凝神注視的東西。祂雙眼圓睜,張開了嘴,展開雙翼。歷史的天使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祂的臉面向過去」這樣的一位存在。

        緊接著是曾拷問普羅米修斯的天使向普羅米修斯借火——「向盜火者借火」——這個驚豔的意象戛然而止,意猶未盡。

        這矛盾的天使還涉及轉型正義裡面,平庸的惡為自己辯護所留的空間、善又能做出多少的讓渡。如果我們把平庸的惡換一種說法「平庸的不義」,那麼如何避免成為「平庸的義」則是詩人以詩給我們的示範。畢竟詩不是歷史審判,吳懷晨多次流露出他真正認同的是魯迅式對暗黑的直面和投身,而不只是單純批判。繼而詩以高度的同理心去完成為亡魂招魂、乃至安魂的藝術。

        這種藝術的危險在於,一不小心你會落入審美化歷史悲劇的迷津中。

        在當代詩裡,有一位偉大詩人經受過這種質疑,那就是寫《死亡賦格》的保羅‧策蘭。他必然成為《渴飲光流》的「影響的焦慮」,繼承或者挑戰他,則是吳懷晨成為一個「強力詩人」的必經之路。策蘭的納粹集中營,在這裡相對應的是綠島,是六張犁,是博愛路172號的刑訊室。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晚上喝
        我們中午喝早上喝我們夜裡喝
        我們喝呀喝呀
        我們在空中掘個墳墓躺下不擁擠

        就像《死亡賦格》的恐怖之節奏如此歡快,吳懷晨的「林投葉賦格」(姑且用一個台灣植物去命名)驟眼看來也有著兒歌式催眠的魅力,似乎只是一個魔幻作家在重新定義「再教育」主題:

        穿過林投葉
        我們穿過林投葉
        往嶙峋的海岸線
        往炙熱的採石場
        ……
        穿過五節芒
        穿過西北風
        我們變成小雨點
        一點一點絳染梅花鹿

        雖然「再教育」一點點露出恐怖面目,但詩人依然用魔法維繫這些被摧殘被改造的人的尊嚴,3b這一帖成為全書最迷人的旋律,愈是迷人,愈讓人揣測其恐怖。於是我們發現,「審美化歷史悲劇」是不存在的,因為美本身就是對不義的反抗,對被剝奪人權的人的重新賦權。林投葉、五節芒這些倔強的野生植物,成為這些殉道者的支柱、脊梁,最後融合為一,他們一起成為未來台灣的預言:

        滿山淨白野百合,新生
        搖曳,是一座座悲傷
        溫柔但信心的塔,我們
        穿過林投葉。

        接下來是近半本書的多重宇宙的動盪,混雜著殉道者、倖存者的言語、一系列神話人物在今日台灣的日常受難、陶淵明形影神問答在一個當代知識分子身上的變奏……有時他們寄身於一隻超越薛定諤困境的貓咪,像波德萊爾的貓一樣「雙眼同看著永恆」;但有時他僅僅是一隻讀魯迅《野草》的青蛙,呱呱叫著睥睨世情,像一隻貓頭鷹,又像一隻蝙蝠遊蕩在夜裡各處,寫下騷動的每個人與鬼、甚至獨裁者銅像的命運。

        終於去到第五十九帖,賦格再次出現,以極端反諷的形式完美「呼應」林投葉的浪漫主義。那是一篇反「反烏托邦」的哀歌,「普匪羅米修斯」、「薛匪西弗斯」等白色恐怖式命名,戲謔之餘不免沉痛,沉痛之餘又有對左翼理想的反思,讓我想起陳映真的豁達與矛盾。

        在這首後賦格曲中突入的各種拼貼怵目驚心,一如:

        穿過右後背肋骨折斷九支左側折斷三支腹腔積血嚴重肝肺破裂
        腎臟一邊腫脹恥骨斷裂(下體遭重重擊)

        這種來自被自殺的民主先行者陳文成的驗屍報告,完全「非詩」卻變成賦格難以掩面迴避的重音。該帖同樣以野百合的抒情作結,然而苦澀之味已經迥異於半部書前面的舒爽輕盈。

        詩集裡穿插的「盜火者文本」比比皆是,都有直摧人肺腑的力量。對於我,最不忍讀的是丁窈窕的部分,女性主義的意象以雌性決絕之力喚起,經血抄寫無瑕歌謠這一紀錄,讓我想到另一個中國裡的女殉道者林昭。她們遭受極權與男權的雙重輾壓之時,本能以自身血肉作終極武器,其悽慘反而轉化為最明豔的那一股光流。

        此際我不禁又想及我的香港,遲於大陸和台灣半個世紀,我們也出現了殉難的民主先驅,我們在獄中被折磨的手足們、姊妹們,她們也必須承受林昭、丁窈窕她們承受過的命運嗎?假如台灣人經歷過的一切,香港人也要經歷一次,我們終於不再是假裝的亞細亞的幸運兒而是更無外援的孤兒,那將如何?

        來了,成群結隊的母親都來了
        ……一株白楊默默
        角梟的眼一直都掛著死亡
        我是那唯一開口說話的
        時間在我裡面。

        到底誰是唯一開口說話的?我們都說:「人亦有言」、「石亦有言」,我們都可以是這開口說話的,但當他是「唯一」那則是一種自覺的承擔。成群結隊的母親曾經出現在莫斯科探監的行列,出現在天安門母親的行列,當然也在六張犁認屍的行列裡。她們被迫消聲之時,詩人喚起一個鬼魂替她們長嘯:時間開始了。

        在全文引用政治犯詩人曹開的詩作的第五十六帖裡,「流」的最原始秘密被註釋道破:「常有政治犯經多日審訊無眠後,視野所見皆流態,萬物像水一般流。」那麼,詩人何以需要痛飲?痛飲這種殘酷、這種虛無對存在的否定,是夸父追日之後渴極了的姿態。光之流本無所謂滋潤或燒灼,一如關於歷史殘酷的詩本無所謂安慰或者加劇疼痛,詩人引領讀者去窺視光流劃分開黑暗之一縫,痛飲還是淺涉,視乎你的修為。

        吳懷晨的文字則是承接光流的酒盞,也堪玩味。首先,那些極其浪漫主義的字句要放回去那個時期的理想主義者口中理解,是其角色基於自身本色的裸裎,不能代表吳懷晨的詩語抉擇。他真正顯露自己的時候,文字總有林莽山靈之氣,也是當代詩中罕見,有如山海經的濃墨重彩版本——苦難的絢爛最終解放苦難。

        而他的思辨體詩行中,同時又流盪著尼采主義者的革新蛻變衝動(詩中多次出現「末人」,呼應隱形的「超人」,但吳懷晨沒有徹底否定、放棄前者,倒似以後者給前者加持),那部分則不知屬於他筆下的先驅還是他自己,總之都有超越漢字陳義的血氣方剛,又讓人想到他的遠師魯迅。

        全詩最神祕的,還是那隻貓,牠總是與星空一併出現,卻不屑於與道德律一起審判世人。這時刻提醒我,本文開篇就引出的命題:在一個宇宙大背景中談論一時一地的革命悲劇的意義何在?或者說,我們如何為這些悲劇爭奪出不亞於自然界進化生變的意義來?

        在光流中洗刷的珍珠,讓我想起智利詩人勞爾‧朱利塔的長詩《大海》,這首為智利白色恐怖時期被扔溺海中的死者招魂之詩。我曾評論此詩曰:「詩歌的招魂儀式並不轟動、不危言聳聽,甚至拒絕輕易的讀解,然而其回聲深邃漫長,就像電影《珍珠鈕扣》El botón de nácar裡水的聲音一樣,適於反芻歷史苦澀的味道。」

        因此也許不是水在招魂,也不是光流在招魂,一首好詩會直接成為原本缺席的鬼魂本身,詩人適時退隱把語言呈為光流,以供渴極的夸父與普羅米修斯痛飲。吳懷晨的這本詩集向這個幾乎難以企及的境界邁進了一大步,讓我們這些耿耿於歷史的勢利的渴者也能分享他的酣暢,如此這般,選擇作超越之貓還是孤介的貓頭鷹,倒不是最迫切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