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編輯必須將文學看為牛之大、如斯重要的目標。
在香港,從事文學出版並不容易,可說辛酸——沒錢、書賣不出去、被看成是小眾。話雖如此,卻又一直有很多人默默投入,為這事業奉獻畢生精力。
一次偶然,匯智出版從「兩三個朋友一時的主意」,輾轉了二十年,來到第二十個年頭,正好來一個總結。在「二十回首——香港文學出版的現在式和未完成」的講座中,匯智主責編輯羅國洪先生、資深編輯劉偉成先生、「水煮魚文化」行政總監羅樂敏小姐齊集一堂,分享了他們在出版界的心路歷程與近期見聞,大談編輯特質、現時出版策劃對社會環境的回應,以及未來出版的新方向。
成為甚麼樣的編輯?
一個編輯往往須看準了出版定位,摸索到出版路線與風格,然後才投入、付出。三人中最資深的羅國洪憶述,匯智創立之初主力於銷路較廣的財經書籍,以打好營運基礎。期間曾有過一段插曲:著名流行作家鄭梓靈,在尚未成名時的第一部小說《捕捉感覺》,原來是由匯智出版的;然而,羅國洪並沒有發展流行讀物的想法,反而因著自己的人脈、理念與所長,決定投身文學出版,故此出版文學小說、散文,經年累月便成就了匯智的一貫風格,也成為匯智的標誌。
投身文學出版成功的關鍵,劉偉成認為總是取決於編輯的投入——「牛大為物」,文學編輯必須將文學看為牛之大、如斯重要的目標。他不時在辦公室聽到員工有著不少出版構思;無奈的是,到出版社真的能提供較充裕的資源讓他們實踐時,反應卻非常冷淡。現實中,願意醉心於文學出版的編輯,常常是絕無僅有的。
座中最年青的羅樂敏,她所屬的「水煮魚文化」早年主力出版文學雜誌《字花》,近年開始配合藝發局的資助計劃,銳意推動年輕作者的成書結集。她認為出版和編輯的責任,就在於洞察作者的氣質,並忠誠地,向讀者呈現作者應有的份量。羅樂敏根據編輯文學雜誌的經驗,觀察到新銳作者不乏創作的魄力,反之,如何發掘潛在讀者,成為她這一位努力蓄積資歷的編輯最常的思考。究竟讀者應該怎樣尋找?她眼中的匯智,正好作了一次好的示範:回首匯智創業之初,就物色了麥樹堅、可洛等日後文壇裡堅實的作者,建立口碑;而出版文學書籍不單是語文學習和消費行為,還要擺出風度,讓作者與讀者產生文學感應,呈現對香港社會現實的理解和關懷。
把書本的信念帶到……
因著編輯敏銳的觸覺,出版策劃能夠讓文學在絕處逢生。文學書放在書店展銷的時間很短,因此羅國洪認為書能夠打入學校是最好的,因為學校是最好的土壤,令書本在不知不覺中影響到學生。匯智每年都會選擇有助學生文學教育、具人文關懷的書籍,向學校寄「點心紙」作直銷。日子有功,隨著匯智所出版的書種日增、學校對出版社的風格逐漸熟悉,學校都會慢慢認同這些書籍是值得購買給學生的。
另一個在出版策劃上的挑戰,在於要回應現時社會的閱讀模式。在圖像化的時代,隨著讀者「捱悶」的能力下降,文字貶值,只要讀物在幾秒內不能吸引讀者,他們就會放棄追看。劉偉成以讀《紅樓夢》務必捱過沉悶的頭十回為例,說到現在編書,如果一定要悶,可否是兩回悶夾雜一回精彩?他分享自己設法將沉悶的對話錄形式,以及海量乏味的法律文件,編成好看的《曲水回眸》和《拱心石下》二書,指編輯倘能靈活回應讀者的閱讀模式,「票房毒藥」也能變成把信念帶至讀者心中的潤滑劑,將看似木訥的文字,變得迷人。
對接到世界,對接到未來
對於未來出版的新方向,羅樂敏在2018年,先後代表「水煮魚」前往法蘭克福書展和新加坡推廣香港文學。她特別欣賞一家新加坡出版社的做法:該社將書編成一套三冊的「系列書」,作者之間不但會互相訪問,在每一本書的最末更會有著另一冊的節錄——這是香港的書不常見的。這樣便能令讀者對同系列的書籍產生興趣,增加其購買意欲。
劉偉成則大膽提出了「文學agent」的概念。他在愛荷華參與「國際寫作計劃」時曾與來自印尼的作家交談,該位作家的著作在出版僅九個月後便被翻譯成德語;之所以能夠如此迅速,皆因該國有「藝術代理人」的行業,經理人會負責替作者找翻譯員,劉偉成認為香港其實也可以效法。羅樂敏亦同意這個意念,她意識到一些議題例如「同志」是世界性的,而若有「文學agent」的話,便能夠令兩個不同語言地方的書籍立時參照、翻譯,將本地創作連接到世界。如此,相信是香港文學出版的新突破。
羅國洪則更著眼於中學裡的深耕細作。匯智在2018年出版了《情味.香港》,由三十位中學中文老師各寫一篇散文合集成書,他希望未來繼續出版「老師文學」,由老師立己樹人,用他們的親切感引發同學對閱讀文學的興趣。
雖然香港文學一直不被看好,但仍然有很多人把它看成是「牛大之物」,以一生一世來把它鑄就。他們各自耕耘、互相補足,使它變得一層一層堅厚,以後也會一環一環的成長、長成。
講座資料:
【匯智出版20周年講座】
二十回首:香港文學出版的現在式和未完成
講者:劉偉成先生 (著名作家、資深編輯)、羅樂敏小姐 (「水煮魚文化」行政總監)、羅國洪先生 (「匯智出版」主責編輯)
主持:李日康先生 (《字花》編輯)
日期:2018年11月18日 (星期日)
時間:17:00-19:00
地點:商務印書館尖沙咀圖書中心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面對紛紜現象,尋找解析距離。
時光所聚,焦點成形。】
【資訊如流,言論輾轉衍變。
接通明暗,激活注解空間。】
如果梁莉姿從生活的艱難中看見陽光明媚,黃怡卻在陽光剔透中隱隱浮現暗沉底色
中學的時候,你在做甚麼?
我埋頭考試筆記,她流連K房M記,他獨對電腦廝殺連場。
而她們會說:「我在寫小說。」
黃怡、梁莉姿,同是九十後作家,從中學開始發表創作,近月不約而同推出第三部作品:黃怡的《林葉的四季》、梁莉姿的《明媚如是》。
早慧的女生,眼中看見怎樣的寒暑風景?腦海中吸收與創造了多少世界?相似的「早慧」,卻寫出不一樣的故事;不一樣的故事,卻埋藏互相呼應的思考和情緒。
因為自信,因為自卑
年紀輕輕,卻已寫作多年,至今走到了甚麼狀態?黃怡憶述寫作的緣起:「我就讀的中學十分鼓勵學生寫作,更邀得董啟章教授寫作班,他讓我們讀卡夫卡、卡爾維諾。」她提及董啟章給她的意見和鼓勵,而西西更因讀到她的小說,而特意相約見面。「累積而來的自信,以及希望繼續寫的熱誠,便混合成了今天我寫作的心情。」
與黃怡相反,梁莉姿的寫作源於自卑。中學只看重考試升學,對創作並不鼓勵,梁莉姿無法在學科中獲得成就感,只有中文值得自傲。「我動機不純,寫作是因為想得到別人的稱讚。」所以曾經停寫三、四年,她迷惘:「我為了甚麼而寫?」而《明媚如是》,大概就是她得出的答案。
光與影的對反
梁莉姿指着《明媚如是》的封面,一片亮麗鮮黃。她笑言,這是「表裡不一」,這正是這一系列短篇小說嘗試思考的問題:繁華光鮮的都市之中,隱藏了多少痛苦?正如〈皮鞋〉中患上抑鬱症的「失敗者」選擇活着,那為何品學兼優的女班長反而選擇死去?她說到創作的契機:「一個朋友參加了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美好的一天》的演出:十多個香港人傾訴自己生活中的悲慘和挫折,然而城市『美好』的一天仍是照舊過去。」當年青人被政治、教育、居住等問題壓得透不過氣,梁莉姿希望為他們寫一本書,以不同議題、不同背景的人去書寫香港。「我們不能因為只看見『美好』的部分,而忽略隱藏在背後的痛楚。但無論生活如何痛苦,陽光照樣明媚。」
黃怡的《林葉的四季》看起來卻似乎明亮而活潑:小男孩林葉以天馬行空的腦袋把日常事物串連,又一一尋根究底,問出難以回答的問題。例如藥房的貓店長會被裁員嗎?牠們的工資和福利?孩童的視覺摒棄成人世界的麻木,換一個觀看世界的新方法──所以貓咪有得到好好的照顧和尊重嗎?然而,脫離成人的規則後,林葉又對世界透露出一種冷漠和疏離:燒臘店中師傅揮動大刀,斬開骨肉的場面,在他眼中成為了一場「表演」。如果梁莉姿從生活的艱難中看見陽光明媚,黃怡卻在陽光剔透中隱隱浮現暗沉底色:「可愛的林葉也逐漸面對成長的痛楚。這部小說把幾個朋友都弄哭了。」
從一顆米看世界
「小說希望思考城市和自然的關係。食物,大概就是城市中最容易接觸到的自然──你未必擁有一盆漂亮的盆栽,但打開冰箱你總會看見蔬菜或水果。」黃怡剖析小說探討的問題:林葉對自然的態度是矛盾的,他害怕蔬菜上泥土的『骯髒』,而媽媽的工作正是把超級市場的蔬果用保鮮紙包好。食物成為林葉思考自然的媒介。例如可樂,他喝可樂時總是「走冰」,卻又另外拿一杯冰粒,一邊喝一邊逐點加入,可樂就愈喝愈多了。那麼北極熊要「拋頭露面」擔任可樂的代言人,又是否因為北極已經融冰呢?又例如魚翅,香港是魚翅的主要銷售地,部分航空公司更因支持保育而拒絕運送魚翅,而林葉問的是:魚翅拿的是哪一本護照?「我希望用溫柔的、軟性的方法去討論這些問題。」黃怡如是說。
「我也認為食物可以反映一個人,或一個社會。」同樣利用食物,梁莉姿卻以此揭示家庭和社會的問題。「主婦的住家飯,可能成為一種規限:你跟家人的關係再差,每天黃昏,你也必須坐在那裡一起吃飯。」於是〈櫻花蝦〉的女主角討厭住家飯,到日本餐廳打工,只因為喜歡那裡的員工餐。但男朋友家中的一頓住家飯,卻使她羨慕這個幸福的家庭。然而,男友的家庭事實上卻不如表面美滿,魚缸中逃過魚口,倖存的一隻河蝦成為家庭問題下的精神寄托。「表面的幸福背後,每人都背負或重或輕的問題,像那河蝦,所有人都是倖存者,為了生存而努力。」
寒暑交替,柴米油鹽,兩名早慧作家從日常生活中提煉故事,思考自然,反省生活,從未停止成長,終於在這個如夏的冬季結下纍纍果實,各具滋味。而我們依舊期待,在下一個春天來臨時,又能再次看見她們編織的明媚。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