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賺了不少啊,打了十五個鐘頭,賺回一餐茶錢。我卻陪跑了一夜。」
「三點多了,一起吃飯吧。我打算去『冇飯』飲碗湯。」
「不了,我都要去買料煲湯,女兒今晚帶孫子過來吃飯。」
「煲湯?你?」
「前兩天大廚教我的。他叫我去街市照著食譜買,全部東西扔進去煲就行了,好簡單的!」
阿芳沒有過多停留,趁著三點多還有新鮮餸可以買,徑直去了聯和墟街市。我伸了個懶腰,吸了一口悶熱夾雜著路上那些路怒症釋放出的尾氣,然後前往那間開在聯興街名為「冇飯」的餐廳。
我推開了那個掛著「準備中」牌子的餐廳大門,就看到了身穿黑色廚師袍的小伙子背對著大門,站在廚房裡面備菜。那就是大廚,三十歲出頭。聽到開門的動靜,他轉身看了我一眼,笑著說:「廖太?又來飲湯啊?」我坐在了正對著大廚的吧檯式餐桌前打了個呵欠,說:「剛剛打完通宵麻雀,過你這裡坐一下。」他突然想起來甚麼似的,放下了手中的中式菜刀,用腰間的抹布擦了下手,走去收銀台取出來一沓現金點算。隨後,他隔著吧檯雙手遞了過來:「這個月的租金,辛苦你點一下。」我拿了過來,直接放進了包裡。大廚給我倒了一杯水,繼續去忙了。我聽著大廚切菜的「篤篤」聲,環視著這間熟悉的中餐廳。
餐廳做了開放式廚房的設計,用三邊的吧檯隔開了用餐區和後廚。這部分餐桌的設計就像鐵板燒一樣,把廚房圍在了裡面。除了吧檯以外的,也有圓桌和卡位供客人入座。我當年租給大廚的時候,問過他為甚麼要這樣佈置,看起來有點像日本omakase的餐廳設計。他說:「我很喜歡日劇《深夜食堂》那樣,廚師可以隨時和客人聊天。只不過我是做中菜的,所以購置了靜音灶台和高功率抽油煙機。」餐廳只有他一個人作為廚師,從切料到出菜都由他來完成。只有在凌晨要準備日間的兩餸飯材料的時候,才能見到其他幫廚。還有負責下欄的梅姨和菊姐,這個時間應該被大廚安排去午休了。
我看著牆上那些至今不知道從哪裡抄錄下來的文字,問:「聽說你寫了個食譜給阿芳?」大廚還是背對著我說:「是啊,是一個湯。芳姨說想親手煲給孫子飲,我就寫了個玉米胡蘿蔔馬蹄煲排骨給她。甜甜的,而且容易處理又可以當菜吃,適合給小朋友飲。」
我笑著說:「我在和合石與她合作了二十幾年,這個湯我們也飲了很多次。我看著她女兒從中學畢業到孫子今年5歲,她都沒給女兒煮過飯,卻沒想到在這個歲數會為了孫子去學煲這個湯。」
「這我倒是不知道,她上次在我這裡吃完飯之後就問了,我就教了。」
我轉頭看向大廚:「今日打算煲甚麼湯?」
「土茯苓牛大力扁豆赤小豆粉葛煲豬尾骨。」
「哇,名字這麼複雜,能不能看一下食材?」
大廚把菜刀洗乾淨,放回了刀架。然後把那一盆的食材搬到了我的桌面上,一一向我介紹。土茯苓,長得像樹根一樣,又有點像帶皮的泥紅色的生薑,大廚已經把部分的土茯苓去皮切片;牛大力,也長得像樹根,但是又像人參,更像淮山卻比淮山硬;赤小豆,這是紅豆嗎?我分不清楚,因為看起來只是比紅豆小;粉葛就像是一個樹樁,橫截面奶白色的,有著樹木年輪的花紋。旁邊那塊完整的粉葛告訴我完整的樣子像一個樹瘤。大廚已把部分去皮切塊,處理好的粉葛就像芋頭一樣放在盤裡。豬尾骨就是豬尾骨,從豬尾巴一直往上的連到脊椎前的骨肉。白扁豆也不是甚麼不尋常的東西。我拈起一顆赤小豆問:「這麼多樹根藥材,煲出來有甚麼效果嗎?」
「祛濕。」
「大家整天都說濕氣重,濕氣到底是甚麼?」
「簡單來說,濕氣會令你整個人感覺很重、很累、很想睡覺,會有四肢痠懶、伸不開關節之類的感覺。大家現在整天吹冷氣,飲食雜亂,加上最近出門雨水多,很容易濕氣重。」說完,大廚把那一盆食材搬回案板上,抽出菜刀繼續切料。我看著手上的那顆赤小豆,總是會讓我想起紅豆,忍不住追問:「紅豆和赤小豆有甚麼不同呢?」
「兩個對比的話,紅豆比較溫和,赤小豆祛濕力度強,紅豆容易煮得爛所以才能煮紅豆沙,赤小豆就偏硬。而豬尾骨肉質軟,有點油脂卻又不會太油,所以會甜一點。土茯苓和茯苓也不同的,茯苓在市面上賣的是白色小方粒,不過茯苓是健脾祛濕,土茯苓是解毒祛濕……」說起食物,大廚又開始滔滔不絕。其實我每一次都不會記得住,尤其是和湯水有關的甚麼煲甚麼,只會記得酸甜苦辣又或是好吃不好吃。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2020年6月14日 13:09
駿哥:明天你生日,叫上阿芳她們去我店裡吃飯。上次的花生眉豆煲豬手你嫌有點膩,我這次煲一個花旗參石斛瘦肉湯給你。你最近談生意談到心火燥,清熱下火啊!
我:好啊,我等一下就跟她們講!
2020年6月15日 17:09
我:我們準備下山啦,你準備好了嗎?
2020年6月15日 17:32
我:你店鋪關了門,我們從後門進去?
語音通話未接聽 17:33
我:駿哥,沒有人在店裡嗎?
語音通話未接聽 17:40
我:你去了哪裡啊!
語音通話未接聽(2) 17:53
我:老公,你在哪裡啊?快回電話!
消防員破開家門的時候,駿哥已經心髒衰竭走了十個小時。餐飲業要做到凌晨才收工,日間又要早開工。拜山的人又沒有準時到位的這個說法,我凌晨五點就要出發上和合石候客,實在不敢吵醒他。早知道那一天就應該要吵醒他跟我說一聲生日快樂,而不是等他留給我這棟五層的唐樓當做生日禮物。
「廖太如果要煲湯,你一定要把生肉或者骨頭洗乾淨之後拿去飛水,記住要冷水下鍋。因為不知道肉店賣的是不是冷凍肉還是隔夜肉。那些煮開之後漂著的浮沫就是血水煮出來的,很腥的!」 說起來,駿哥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大廚把飛好水的豬尾骨撈出放進一盆熱水沖洗骨肉上粘黏著的浮沫。隨後,他就把處理好的湯料一股腦倒進裝滿水的大湯鍋裡,把火開到最大。他從腰間的圍裙抽出抹布,擦乾淨手上的水說:「等水煮沸了的之後,把火調到中小火,然後煲兩個小時以上,最多三個小時。如果家裡的火不夠猛,就最少煲三個鐘。」他轉過身,身子靠在廚桌邊上,看著我繼續說:「最重要是要看火,不要煮沸到噴出來,很難清潔的。」說完,大廚拿起電話打給阿芳,提醒她記得看火。
待大廚跟阿芳聊完,我看著那一大桶被火烤著的湯水追問:「你這些湯料我都沒見過,去哪裡買的?」
大廚眨了眨眼,指了指外面說:「街市二樓就有得買啊!新鮮土茯苓這些濕料去蔬菜檔就有得買。如果要買石斛、田七或者那些乾料就要去藥材舖啦!你有需要?我可以幫你買啊。」
我搖了搖頭:「無聊八卦一下而已。」
「營業中」的牌子翻了過來,隨著客人那一聲聲的「包租婆」「大廚」和入座,湯也煲好了。一碗碗滿滿的湯放在了每一個客人面前,是免費的,更沒有用湯渣佔位。每個禮拜五的免費湯水,和那些茶餐廳的煲完又煲的青紅蘿蔔豬骨湯不同,是新鮮的,沒有味精的,花費了心機的。
我看著碗中紅色浮著淡黃色油脂的湯水,它聞起來並沒有想像中的那些分辨不清的木頭藥材的苦澀味,而是有一些甜。溫熱的湯隨著食道入胃,食材的清甜夾雜肉香在口腔和鼻腔遊走。能夠品得出有一絲的澀,很快又會被香甜味所覆蓋,也不會感到膩。「哇!甜的,原來是這個湯!」坐在離廚房最近的吧檯角落的陳小姐看著大廚的側臉笑著說。看來,她不止一次飲過這個湯,只是大廚依舊沒有為她的話而轉身,只有沉默。不像他。
我問大廚:「其實,濕氣真的沒甚麼用嗎?大家整天說祛濕祛濕,祛乾淨之後呢?」
大廚關了灶台的火,把炒鍋裡的乾炒牛河鏟進碟子裡端給另一位吧檯座上的客人,回答:「其實也不算沒用吧,至少濕氣會告訴你,你需要休息了。以及……」他拿起我面前那個空著的碗,「你要多飲一碗湯!」
2025年7月11日 23:09
我:大廚,飲完這個湯,會不會好睏啊?
大廚:這個不是藥。不過會有好多次小便,祛濕排毒啊。
2025年7月11日 23:11
芳:照著大廚的食譜去煲湯,我居然煲出了駿哥當年的味道!
芳:我個孫好喜歡,飲到一滴都不剩啊。
我:這麼厲害,下次落「冇飯」煲給我們飲啊。
芳:煲一次湯就已經身水身汗,還是叫大廚煲啦!
那一個晚上我沒有數去了四次還是五次廁所,只記得唯一一次看了一眼手機已經是早上七點。疲憊的身子迫使我放下了手機沉沉睡去。睡到了樓下大廚又一天翻開了「營業中」的牌子。
「最近打風落雨又悶熱,是不是覺得濕氣很重呢?」我撥走石碑上面的斷枝落葉,把駿哥的照片好好擦拭了一下,然後打開了隨身的袋子拿出來一個保溫壺。我把保溫壺裡的湯倒進兩個碗裡,放了一碗在駿哥的墓上,再給他上了炷香拜了拜。「上個禮拜我在大廚那裡飲了那個甚麼茯苓甚麼豬尾骨湯之後,雖然整夜去了好幾次廁所,但是睡得特別好。」我看著駿哥的照片,也喝了一口手中的湯,「前兩天我就叫大廚教我煲這個湯,怕你最近日曬雨淋睡得不好。第一次煲湯,賞臉飲一碗。」
突然,又下雨了,我在墓上撐起了傘,說:「原來煲湯真的好麻煩,又要削皮又要飛水,還要看火。你知道我很懶的,不入廚房只出廳堂。結婚到現在三十三年,你煮飯也煮了廿幾年,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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