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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貓

陳御
一個普通的辦公室白領。我寫作的靈感,總在開會時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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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與母親同住的那些年頭,家裡養著一對金吉拉貓 —— 約瑟芬與拿破崙。牠倆出自同一胎,但到底是兄妹或是姊弟,則無從稽考。在外觀上牠倆分別不大,都長著一身雪白的長毛,脊椎處有一行稀疏的銀毛,眼珠皆是翡翠般的墨綠色,唯一的區別就只有眼神 —— 約瑟芬比較尖銳,拿破崙比較圓潤。

     

    養貓並非母親的主意,一開初她甚至有點抗拒。不懂英語的母親,只簡單地把牠倆稱為「貓咪」,後來逐漸改稱「仔仔」和「妹妹」,以便將牠們區分開來。說到這兩隻貓的來歷之前,得先從我的家庭背景說起。我小時候的家本住著四口人,父母、與我同母異父的姊姊和我。在我七八歲時,母親與我父親的這段婚姻終以失敗告終,姊姊十八歲一到亦馬上離家出走,寧願倚靠外面的男人也不願留在這個家。我們都不知道母親為何總是暴躁易怒,火上心頭時不僅大吵大鬧,甚至會訴諸暴力,將滿腔的情緒全都鞭打在我們三人的肉體上。總之,這戶屋子裡沒有人受得了她那神經質,能逃的都逃了,只剩尚未成年的我,因學校離家近而被迫留下來。姊姊送來兩隻貓後,這個家算是勉強湊回了四口。

     

    兩隻幼貓是姊姊和法籍男友一起時購買的,牠們那不帶半點本土氣息的名字亦來自那男人。兩人分手後,這對小生命自然成了累贅。母親之所以勉強同意收養兩隻小貓,一半是出於僥倖,二十歲不到的姊姊帶來的是兩隻貓,而非一個手抱嬰兒;另一半,是帶著女兒投靠我生父的母親,多少能理解女兒不便帶著包袱投靠下一個男人的困境。

     

    約瑟芬性格剛烈,家裡有客人時也碰不得牠,要是強行伸手去摸,牠便會馬上露出獠牙;拿破崙則完全相反,不但會在我面前翻身露出肚皮,甚至會偷偷鑽過鐵閘的縫隙,偷溜到正對面的鄰居家裡。對面那戶人家的三兄妹十分鍾意拿破崙,每次拿破崙溜進他們的家,就會聽到三兄妹在自家鐵閘大喊,問我們可不可以讓拿破崙在那邊玩一會。那是只屬於舊式屋邨的鄰里關係,大家都會把大門打開通風,只有鐵閘上鎖,而拿破崙亦把對面單位當成自己的地方,每天都跑去一兩趟,更會恬不知恥地擅自爬上人家的床上睡覺。

     

    當時不論是母親抑或是我,都對養貓一事毫無認知,只知道要碗空了就得倒點乾糧,貓砂盤散發大小便的惡臭時就得剷掉,零食、罐頭和玩具之類的東西是從來都沒買過。

     

    母親幾乎不會理會兩隻小貓,大半天都窩在陽台改建而成的廚房,不是在泡茶,就是蹲下來看紅樓夢或張愛玲的書,年幼的我根本不知道張愛玲是何人,直至長大後才明白她為何愛看這些書。母親在嫁人前是科班出身,這輩子唯一做過的工作就是唱京劇的青衣,那對青褶子確實和她的個性,以及後來的經歷十分吻合。

     

    拿破崙非常黏人,準確一點來說,牠非常愛黏著我,不管我在讀書,或是在玩電腦遊戲,牠都會一屁股坐在課本或鍵盤上,直至我把注意力全移到牠身上為止。對愛貓之人而言,這無疑是幸福的煩惱,然而對我來說,有時甚至會因被打擾而感到不耐煩。拿破崙唯一得我歡心的,就是每當我被母親痛打一頓後,牠都會立馬走來安慰我。約瑟芬倒還好,基本上不黏人,也不撒嬌,更不會在家裡人正忙時添亂。直至大約一年後發生的事,才讓約瑟芬的性格,以及母親對貓的態度徹底改變。

     

    記得那是暑假前的期末考試,放學時間也比平時要早上一大截。當我回到家時,正值午飯時間,理應煮好午餐的母親卻不在家中,連電話也沒接。拿破崙如常在我的腳邊打轉,然後在地上露著肚皮左右翻滾,直至牠心滿意足後,我才察覺約瑟芬好像不在家中。我把家裡都翻了個遍,沙發底下、衣櫃裡頭都不見約瑟芬的蹤影。約瑟芬從來不會到屋外巡邏,即使把牠抱出家門,牠也會飛奔回屋子內,要是牠不在家中,一定不會是因為離家出走。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耳朵在一瞬間燒得灼熱,我甚至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這段日子我曾多番勸告母親,陽台的窗應該關上,以免發生什麼意外,而母親總是說她人就坐在陽台看著,加上她不認為貓會蠢到從九樓跳下去,不必關窗。然而母親在外的此刻,陽台上的窗戶卻全都緊閉著。

     

    母親的回電證實了我的猜想,約瑟芬從九樓的家墮下了。

     

    母親在電話中簡單交代了事件的來龍去脈:她睡醒後不見約瑟芬,找遍全屋後驟覺不妙,於是到大堂管理處詢問。更亭的保安說大概一個鐘頭前有政府部門的人來過,撿走了一隻重傷的貓。母親隨後打電話去該部門,接電話的人又說他們只是負責公共衛生,貓已被轉送到動物相關的機構。幾經波折後,母親從機構處接走了奄奄一息的約瑟芬,還告訴我那頭的工作人員說,要是再晚一點才來,約瑟芬恐怕已遭人道毀滅。母親打電話回家時已身在寵物醫院,一時三刻也回不來,吩咐我自己吃午飯,要是她來不及回來,晚餐可以從櫃子裡拿錢到附近餐廳吃。

     

    對於電話另一端說的話,老實說我並不感到意外,從母親拒絕關窗,我就知道這件事早晚會發生。讓我意想不到的是,跳出窗外的不是淘氣的拿破崙而是約瑟芬,還有就是牠居然還活著。

     

    意外發生的當晚,醫生已趕緊為約瑟芬動了刀,萬幸的是手術成功,成功駁上了右手幾乎粉碎的骨頭,不必截肢保命。母親陪同了整個過程,回到家已是凌晨時分,要是平日我半夜三更還不睡,少不了挨一頓揍,但這天她沒有責備我,而是在講解了約瑟芬的狀況後才催我睡覺。

     

    第二天晚上,我跟著母親到寵物醫院探望約瑟芬,姊姊也在隨後趕到,這是兩母女打從姊姊把貓送來後,久違的會面。鐵籠裡的約瑟芬右手包著厚重的石膏,下巴也纏上了層層紗布,聽護士說,牠下巴的皮膚全都磨爛了。鮮少流淚的母親哽咽著以「妹妹」叫喚約瑟芬,約瑟芬一度嘗試用左手支撐身體站起來,但不到兩秒又倒下去,之後就不再動彈了。只是每當母親嘴裡喊出「妹妹」二字,約瑟芬的耳朵便隨之抖動。見此情景,母親的淚腺亦徹底失守。

     

    大約過了一星期後,約瑟芬出院回家,後來的兩三個月牠都得在籠子裡生活,期間吃喝拉撒全都在那一平方米的空間中進行。自約瑟芬受傷後,母親對貓的態度有著顯而易見的改變,一手照顧好約瑟芬的飲食、吃藥,亦開始給牠們買點小零食。母親的這些行為,幾乎全是為了約瑟芬,不難看出她對約瑟芬尤為溺愛。有時候拿破崙走到鐵籠前打探,約瑟芬會立刻面露兇相,母親亦會馬上將之驅趕。

     

    約瑟芬痊愈後,右手仍是一瘸一拐,又花了近一年時間,才重拾跑跳的能力,只是受過傷的手在躺下和坐著時,總會極不自然地往外翻。除了活動能力外,約瑟芬的性格也與意外前有著巨大的轉變,從早到晚都得黏著母親。在養傷時習慣了吃零食,於是每晚九點都會走到櫃子前叫喚起來,母親聽到就二話不說從櫃裡拿出三文魚味夾心餅乾裝到兩個小碗裡,約瑟芬那份總是裝得比較滿。我很詫異為何約瑟芬每晚都能準時行動,明明貓不懂得看時鐘。

     

    母親的溫柔並未延伸至我的身上,打罵亦是有增無減,畢竟家中可供她發洩的對象就只剩我一人,但凡有一點不合她心意即會勃然大怒,在她的眼中容不下半粒砂子。在我高中畢業的前一年,有一次母親對我施暴時,把衣架子都打斷了,失控的她從廚房那頭隨手拿到什麼就丟什麼,鍋鏟,甚至菜刀都朝我的臉飛來。我當時真覺得會有性命危險,便將自己關進房間裡,撥通了警署的電話。警察來到後沒有將母親拘捕,只是草草了解過事情始末,將母親的情緒安撫後就走了,要是他們將母親帶走,回去肯定得落案寫報告,這種徒添工作量的蠢事,他們當然不願意做。事情發生後沒幾天,我暗地與父親聯絡,得到父親的同意後,便搬到父親的家中。自此那狹窄的四面牆裡,就只剩約瑟芬和拿破崙愛著母親。

     

    父親未有再娶,也沒養寵物,而我倆的相處方式比起父子,更像是同屋的房客。除了不懂操作手機時,從不主動和我搭話,我亦慣常關上房門,只有如廁才會踏出房間。即使如此我也未覺寂寞,我不是個重親情的人,或者說是不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為準確,就連社交生活都幾近為零。與父親同住的幾年間,我與母親的連結彷彿完全切斷,不單沒有同桌吃過飯,甚至連電話都幾乎沒講過,與姊姊當年離開後的做法如出一轍。

     

    再過了幾年後,首先釋出善意的是母親,她約了姊姊和我吃晚飯,鄭重地向我們道了歉。不難想像一人兩貓的日子給了她自省的空間,加上姊姊和我始終是她的親骨肉,她肯定也不願意就此斷絕。偶爾一起吃晚飯時能發覺,母親的態度確實比往日平和許多,但本性難移,她倆母女都是性格剛烈的固執之人,有少許的磨擦又會吵起來。於是她倆就重複陷入吵架、和好、又吵架、再和好的循環裡,我則成了傳聲筒,每次她們聯絡我,不外乎「跟你媽說」和「告訴你姊」這兩句話。我與母親則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每兩三個月和她吃頓飯、或到她家看看約瑟芬與拿破崙,但絕不過分親近,我心裡清楚,要是讓母親太輕易見到我,她十之八九會故態復萌。

     

    在我二十五歲時交了女朋友,她極度喜愛動物,我所指的動物不止包括貓狗之類的家庭寵物,而是連犀牛、海象、老虎等野生巨獸在她眼中皆是「可愛的小動物」。我帶女朋友見了母親幾次,母親對她是寵愛有加,常把首飾玉石等硬塞給她。每次吃飽飯後,女朋友都嚷著要到母親家中坐一會,不為了禮物,而是想見一對小貓,以及喝母親珍藏的上等好茶。

     

    那年約瑟芬和拿破崙已有十五歲,以貓的平均壽命來說已是八十歲老人的概念,要是突然離開也稱得上是善終。拿破崙已不如舊時活潑,不再溜到對面家,而那戶的三兄妹亦已搬離了。而約瑟芬在同年的某個夜晚起,不再追著母親要零食,更連乾糧也不怎麼吃,即使吞了幾口,兩三分鐘後就連同胃液全吐出來。母親將約瑟芬帶到當年為牠做手術的寵物醫院,醫生說約瑟芬證實染上了貓白血病,沒任何根治的可能,未來數月牠的身體會每況愈下,器官逐一衰竭後就是時候與世長辭。這種病具有傳染性,會透過黏膜傳到其他貓隻,共用食水和貓糧碗均為高風險行為,換句話說,拿破崙大概率也無法幸免。得知約瑟芬的病況後,我未如母親般感到晴天霹靂,而是萌生了「如果牠倆必須得先死其一,我寧願先走的是拿破崙」的念頭。

     

    約瑟芬生命的最後幾個月,我比慣常多了到母親家,也見證著約瑟芬嘔吐、喘氣、口吐白沫的畫面。到後來連續好幾天牠半粒乾糧都不吃,匿藏在家中的暗角,顯然是知道自己即將油盡燈枯。我在這段期間讀過關於貓臨終的行為,牠們會躲在不易被找到之處,以防自己的屍體暴露會為其他家人引來天敵,那是牠們潛意識裡的習性。母親望見約瑟芬的情況,連貓袋也沒帶上,手抱著約瑟芬打計程車到寵物醫院。然而換來的只有醫生冰冷的答覆,約瑟芬的器官已全數衰竭,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選擇帶牠回家多苟活一兩天,或是一針下去,提前結束牠的痛苦。母親打電話給我並告知當下的情況,叫我到寵物醫院去,而我湊巧正和女朋友同行,於是我們放棄了下午的行程,一同前往寵物醫院。母親叫我們去寵物醫院而非到她家去,足以說明她的抉擇。

     

    母親、女朋友和我逐一摸了約瑟芬的毛髮,對牠說了幾句臨別的話後,護士遞上了確認書要母親簽名,隨後開始準備針劑。熱愛動物的女朋友不願目睹此情此景,在針頭插進約瑟芬的手臂前,已哭著走出了診室。母親起初並未顯露情緒,但在施打針藥後十五秒左右,一旁的心電圖儀器成了直線的一刻,突然就哭得呼天搶地。至於我倒是沒什麼反應,並不是說我不難過,而是我對這種事本來就很平靜,如同早幾年祖父祖母相繼離世是一樣。看著約瑟芬的生命在我眼前消逝,我開始後悔自己沒阻止母親的選擇,與其讓約瑟芬死在飄著濃烈酒精氣味的陌生診室,讓牠在熟悉的家中角落死去似乎更能讓牠安心。縱然安樂死能讓牠少受半天的皮肉之苦,但比起心靈上的安祥,肉身多痛十來個小時根本算不上什麼。想到這裡我暗自立誓,若拿破崙有日得讓我們做出同樣的抉擇,我定必會全力反對讓牠死在寵物醫院。

     

    約瑟芬死後兩年,母親已對約瑟芬的離去釋懷,同時慶幸拿破崙未如醫生預言被約瑟芬傳染,只是牙周病略為嚴重,腎功能也衰退不少,母親對牠的照料比以往更為細心。我在女朋友的耳濡目染下動起了養貓的念頭,養過一對金吉拉後,在品種上我決不考慮長毛貓,我的鼻子無意再遭十幾年的罪。我對英國短毛貓、曼赤肯貓等廣受大眾喜愛的貓種不感興趣,最終我選擇的是暹羅貓。我選暹羅貓的理由,開始只是覺得毛色會隨著氣溫和年紀逐漸加深,最終變成烤焦麵包的模樣這件事很有趣,後來了解到暹羅貓智商高又親人,加上女朋友有意推我一把,每天給我發網絡上的暹羅貓照片,才就此敲定了品種的選擇。

     

    我給新入伙的母暹羅貓取名貝貝。貝貝除了一歲前有點氣管問題外,一直身體健康。牠亦如網上所說,確實非常聰明,甚至學會了扭開門把。比較超乎預期的是貝貝的聲量,雖早知暹羅貓愛嘮叨,但沒想過貝貝的嗓音大得隔著兩道門都能清晰聽見,要是牠在深夜叫起來的話,那晚肯定不得入寐。每過一個冬天,牠的臉、四肢、雙耳以及尾巴都比上一年染得更黑,我常取笑牠「黑臉」、「手腳不乾淨」。性格上貝貝和年幼的拿破崙頗為相似,都非常活躍,每隔一兩天就將家裡的東西翻得七歪八倒。牠同樣非常親人,每當我下班回家,從口袋裡掏出鎖匙,尚未插入門鎖,就能聽見牠放聲大叫。

     

    貝貝三歲時我已是而立之年,母親因要趕赴鄉下探望病重的親戚,拜托我將拿破崙帶到家中暫時寄養。拿破崙此時已有二十歲,是出乎意料的長壽。年邁的拿破崙雖沒任何致命的重症,但小毛病已堆積如山。左眼淚腺失常使牠的眼角無間斷地滲出淺啡色的分泌物,多少遮蓋了牠圓潤的大眼睛;牙周病惡化得無法處理,嘴巴無時無刻散發著強烈的惡臭,那是腐肉的味道,和炎夏被丟在路邊無人清理的剩飯盒帶著相同氣味。小時候愛到處探險的拿破崙,如今除了吃飯喝水上廁所外,每天只在沙發上的同一位置坐著或睡覺。牠仍會撒嬌黏人,只是方式不一樣了,不再在我腿間亂窜,而會在我坐於牠身邊時,偶爾站起身來拍拍我的手臂。

     

    一個休假日的下午,我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看書,將沙發的位置留給拿破崙獨享。初春的午陽透過窗口照亮整個客廳,貝貝吃飽喝足後到處活蹦亂跳,同時無方向地張聲叫喊;拿破崙默坐於沙發中央,耷頭睡去。拿破崙是如此安好地活著,然而在一旁凝望著牠的我眼裡,能清晰看見牠的生命正在無聲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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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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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哪裡去

    張皓
    遊蕩於文字中,熱愛寫作,看書,作品散見於《星洲日報》、《雨林詩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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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隧道裡
      轟鳴始終以沙啞
      抵抗黑暗。
      有人問
      火車哪裡去
      在空洞裏 試圖
      聞出自己的故鄉
      只有他們知道
      炭香總在故鄉遊蕩。
       
      沉睡之後
      轟鳴聲流淌到耳膜盡頭
      熟悉的鄉音在雜亂裡響起
      在火炭裡伸出雙手
      擁抱著夢中的主人
      傳染著一種病
      叫鄉愁。
       
      睜開雙眼
      火車哪裡去
      這次卻失去了嗅覺
      迷失了方向
      刺眼的故鄉
      停止在木炭中舞動
      紅色瓦片
      顫抖的柱樑
      化作輕浮的霜片。
       
      此刻
      他們沒有了目的地
      在車廂
      語言消失在舌尖
      鄉愁沒有了源頭
      但始終沒有人落淚
      憔悴的眼皮包裹著厚重的貸款。
       
      轟——
      火車哪裡去
      來自故鄉的遺句。

      轉注


      「一匹布咁長」的關係——訪《步步高》編舞/導演二高(何其沃)

      張欣怡
      現就讀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在台北與香港之間分身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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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高(何其沃)(相片由大館提供)

         
        從二高(何其沃)住的街區,坐一站地鐵,便來到廣州小北路。這幾年,小北路社區野蠻生長——光是餐廳,便橫跨非洲菜、中東菜、埃及菜等。早在2018年,人類學教授Gordon Mathews便指出,低端全球化的中心,已從香港的重慶大廈,轉移到廣州小北路。除了是貿易重地,小北路的社群亦自有特色,阿拉伯人、中國人、非洲人等面容混雜。
         
        二高有時會帶外地朋友來這裡逛。他自己也時常去小北路漫遊,在街頭飲杯咖啡,去剪個非洲髮型,在街上向人們說聲hi。「我最想的,還是交朋友,想認識更多不同的人。」
         
        交朋友,二高並非說說而已。他第一次走進小北路的非洲髮廊,說要剪頭髮,師傅見來客是陌生中國人,搖頭叫他走;二高不死心,再去,師傅故意為難,讓他排隊;到第三次第四次,人們漸漸對他這個外國人感到好奇:「你為甚麼會喜歡非洲文化?」「你是不是有非洲老婆?」「你為甚麼要剪非洲髮型?」人與人之間的門,才算被敲開。
         
        相較起目標導向地創作,二高更願意把自己打開、攤平,放入社群,任事情發生。
         
        正如發現蠟染布,亦是意外之舉。最初,他買下幾塊,只打算拿回家做枱布,因那布實在好看。沒想到,後來竟跟布行老闆成了朋友。老闆會講許多布料圖案背後的寓意與故事,有好貨也會通知二高過去看看。就這樣,一塊布,牽出了《步步高》的創作旅程,這個作品將於4月30日至5月3日在「大館表演藝術季:SPOTLIGHT 2026」壓軸登場。
         
        (相片由大館提供)

         

        布的奇幻漂流

         
        蠟染布花紋鮮豔,圖案奔放,充滿異域氣息。它的來歷,卻遠比外表複雜。「我本來以為是非洲的東西,但其實它前身是Batik,從印尼來的。經過殖民,所以輾轉去了荷蘭,再賣到非洲。現在基本上全都是中國製造。」如今,蠟染布經中國工廠大量製造後,又再次銷往全球,包括非洲、東南亞等地。這塊布走過的路,可能比任何人都多。
         
        二高把布帶回位於順德左灘村的工作室。他把布交給村裡的家庭作坊,問幾位七八十歲的婆婆(這似乎也是二高的交友網路之一),能不能用蠟染布做幾件衣服。婆婆們接過布,卻先起了疑心。布面硬挺,摸了又摸,懷疑是塑膠。於是剪下一角燒一燒,瞬間灰飛,「靚嘢來的,純棉才燒得這麼快」。接著花了整整兩三個月,車出十幾件衫。手工粗糙,線位歪斜。「因為她們年紀很大,所以做一件衫好慢,而且手工有時挺差。但OK,就要手工差,手工差都是愛。」有機的創作過程,才是二高珍視之處。
         
        這只是開始。此後,二高又把蠟染布帶去順德,交到社區項目「媽媽再造社」的一眾退休媽媽手裡。這些布又被二高傳遞給廣州美術學院的學生,讓他們製造演出的裝置。同一塊布,在不同的腦袋與掌心中,生長出不同樣貌,成為蘋果,成為書包,成為魚。製作過程中,不同的角色,被百家布般縫合在一起。學生們從剛果菜餚聯想到製造非洲鯽,奈何手工不佳,媽媽們便傾囊相授,告訴他們怎樣車布才不會露出骨線,怎樣可以用一整匹布去製造一條魚。
         
        二高把這個過程稱為「山寨到原創」。他從不想站在最高點去主導,而是盡量留出空間,「大家的這種溝通變成他們很自發(的行為),我覺得很開心」。後來布又被帶進排練場,舞者一拿起蠟染布,身體就必須跟它協商,布自有其重量、韌度與呼吸。「觀眾可以看到身體皮膚與布之間的關係,其實同樣充滿生命力。」
         

        (相片由大館提供)

         

        忘掉天地,彷彿也想不起自己

         
        《步步高》想探討的核心問題,兩年前便已在二高心裡盤桓:在一個甚麼都可以快速升級、快速淘汰的年代,還有哪些傳統或儀式,能真正安慰到人?
         
        「可能去到某個年齡,就會開始問,我以後死了怎麼辦呢?」他提起早前爆紅的韓國薩滿節目,一班巫師在熒幕前作法。「你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那種身體狀態讓我看進去了,相當於表演者所說的第三隻眼——跳到靈魂出竅,才能看見自己。」
         
        心存困惑,二高與不同藝術家合作期間,逐漸看見答案的形狀。
         
        這次演出是著名錄像與多媒體藝術家曹斐,首次擔當舞蹈劇場藝術顧問,但其實二高早已和她合作多時。某次,二高隨她走訪正以無人科技轉型的超級農場。土地賣掉了,農民不用辛勞工作便有收入,理應開心,但那片空蕩蕩的田野令人不安。曹斐告訴他:農民賣地之後,仍然會在不同時節,自發帶著香燭回來祭拜土地。二高說,那一刻覺得好感動,「這是與曹老師合作過程中,給我很強烈的體感」。
         

        曹斐(相片由大館提供)

         
        演出要用甚麼身體語言?儀式感太強,年輕觀眾未必接得住;純粹的當代舞動作,又太抽象。恰巧朋友介紹了迦納舞者Yoofi Greene,二高去跟他學Azonto(源自迦納的舞蹈類型)。有別於平時舞步模仿的教學模式,Yoofi會細言每個動作背後的含義:這個手勢關於愛,那個動作源於工人洗衫時的身體記憶。更讓二高動容的,是Yoofi談及他們的文化與舞蹈,「他說『在我們的文化裡,我們從媽媽的肚內開始便懂得跳舞,所有事情都離不開身體去表達,而所有的表達都是關於愛』」。
         
        二高想起自己在左灘村的日子,村裡每家門口都供著土地公,一日三餐燒香奉神,是儀式,也是日常。仍是孩童時,家人或許會言傳身教不同的儀式或信仰,「但隨著逐漸長大,我們再沒關心這些——關心植物、關心土地、尊敬天地」。農地、薩滿、土地公、Azonto,繞了一大圈,答案竟然都指向同一件事:對大地的感謝,對生命的尊敬。
         
        (相片由大館提供)

         

        傳統即未來

         
        演出名稱本身便具備張力:「步步高(陞)」是中文的拜年吉祥話;「On the Up Grade」是科技語言,軟件不斷更新,手機永遠在充電。「其實是同一個方向,但又像是兩個不同的指向。」二高說,一方面我們談AI、怕被淘汰,另一方面,傳統也可以是我們的未來。只是那個傳統必須要變,必須容得下每個人自己的版本。
         
        「傳統不一定是一件很老土的事,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傳統。」他憶起一個電影情節:一家人平安夜塞車,車壞在路上,爸爸拿出三文治掰碎分給大家吃。此後每年聖誕,這家人都要吃碎三文治,這便成為他們的傳統。「傳統的意義,就是學會分享自己的傳統,大家互相交流。可能是信仰,可能是自己發明的東西,但都可以去理解對方。」
         

        (相片由大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