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母親同住的那些年頭,家裡養著一對金吉拉貓 —— 約瑟芬與拿破崙。牠倆出自同一胎,但到底是兄妹或是姊弟,則無從稽考。在外觀上牠倆分別不大,都長著一身雪白的長毛,脊椎處有一行稀疏的銀毛,眼珠皆是翡翠般的墨綠色,唯一的區別就只有眼神 —— 約瑟芬比較尖銳,拿破崙比較圓潤。
養貓並非母親的主意,一開初她甚至有點抗拒。不懂英語的母親,只簡單地把牠倆稱為「貓咪」,後來逐漸改稱「仔仔」和「妹妹」,以便將牠們區分開來。說到這兩隻貓的來歷之前,得先從我的家庭背景說起。我小時候的家本住著四口人,父母、與我同母異父的姊姊和我。在我七八歲時,母親與我父親的這段婚姻終以失敗告終,姊姊十八歲一到亦馬上離家出走,寧願倚靠外面的男人也不願留在這個家。我們都不知道母親為何總是暴躁易怒,火上心頭時不僅大吵大鬧,甚至會訴諸暴力,將滿腔的情緒全都鞭打在我們三人的肉體上。總之,這戶屋子裡沒有人受得了她那神經質,能逃的都逃了,只剩尚未成年的我,因學校離家近而被迫留下來。姊姊送來兩隻貓後,這個家算是勉強湊回了四口。
兩隻幼貓是姊姊和法籍男友一起時購買的,牠們那不帶半點本土氣息的名字亦來自那男人。兩人分手後,這對小生命自然成了累贅。母親之所以勉強同意收養兩隻小貓,一半是出於僥倖,二十歲不到的姊姊帶來的是兩隻貓,而非一個手抱嬰兒;另一半,是帶著女兒投靠我生父的母親,多少能理解女兒不便帶著包袱投靠下一個男人的困境。
約瑟芬性格剛烈,家裡有客人時也碰不得牠,要是強行伸手去摸,牠便會馬上露出獠牙;拿破崙則完全相反,不但會在我面前翻身露出肚皮,甚至會偷偷鑽過鐵閘的縫隙,偷溜到正對面的鄰居家裡。對面那戶人家的三兄妹十分鍾意拿破崙,每次拿破崙溜進他們的家,就會聽到三兄妹在自家鐵閘大喊,問我們可不可以讓拿破崙在那邊玩一會。那是只屬於舊式屋邨的鄰里關係,大家都會把大門打開通風,只有鐵閘上鎖,而拿破崙亦把對面單位當成自己的地方,每天都跑去一兩趟,更會恬不知恥地擅自爬上人家的床上睡覺。
當時不論是母親抑或是我,都對養貓一事毫無認知,只知道要碗空了就得倒點乾糧,貓砂盤散發大小便的惡臭時就得剷掉,零食、罐頭和玩具之類的東西是從來都沒買過。
母親幾乎不會理會兩隻小貓,大半天都窩在陽台改建而成的廚房,不是在泡茶,就是蹲下來看紅樓夢或張愛玲的書,年幼的我根本不知道張愛玲是何人,直至長大後才明白她為何愛看這些書。母親在嫁人前是科班出身,這輩子唯一做過的工作就是唱京劇的青衣,那對青褶子確實和她的個性,以及後來的經歷十分吻合。
拿破崙非常黏人,準確一點來說,牠非常愛黏著我,不管我在讀書,或是在玩電腦遊戲,牠都會一屁股坐在課本或鍵盤上,直至我把注意力全移到牠身上為止。對愛貓之人而言,這無疑是幸福的煩惱,然而對我來說,有時甚至會因被打擾而感到不耐煩。拿破崙唯一得我歡心的,就是每當我被母親痛打一頓後,牠都會立馬走來安慰我。約瑟芬倒還好,基本上不黏人,也不撒嬌,更不會在家裡人正忙時添亂。直至大約一年後發生的事,才讓約瑟芬的性格,以及母親對貓的態度徹底改變。
記得那是暑假前的期末考試,放學時間也比平時要早上一大截。當我回到家時,正值午飯時間,理應煮好午餐的母親卻不在家中,連電話也沒接。拿破崙如常在我的腳邊打轉,然後在地上露著肚皮左右翻滾,直至牠心滿意足後,我才察覺約瑟芬好像不在家中。我把家裡都翻了個遍,沙發底下、衣櫃裡頭都不見約瑟芬的蹤影。約瑟芬從來不會到屋外巡邏,即使把牠抱出家門,牠也會飛奔回屋子內,要是牠不在家中,一定不會是因為離家出走。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耳朵在一瞬間燒得灼熱,我甚至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這段日子我曾多番勸告母親,陽台的窗應該關上,以免發生什麼意外,而母親總是說她人就坐在陽台看著,加上她不認為貓會蠢到從九樓跳下去,不必關窗。然而母親在外的此刻,陽台上的窗戶卻全都緊閉著。
母親的回電證實了我的猜想,約瑟芬從九樓的家墮下了。
母親在電話中簡單交代了事件的來龍去脈:她睡醒後不見約瑟芬,找遍全屋後驟覺不妙,於是到大堂管理處詢問。更亭的保安說大概一個鐘頭前有政府部門的人來過,撿走了一隻重傷的貓。母親隨後打電話去該部門,接電話的人又說他們只是負責公共衛生,貓已被轉送到動物相關的機構。幾經波折後,母親從機構處接走了奄奄一息的約瑟芬,還告訴我那頭的工作人員說,要是再晚一點才來,約瑟芬恐怕已遭人道毀滅。母親打電話回家時已身在寵物醫院,一時三刻也回不來,吩咐我自己吃午飯,要是她來不及回來,晚餐可以從櫃子裡拿錢到附近餐廳吃。
對於電話另一端說的話,老實說我並不感到意外,從母親拒絕關窗,我就知道這件事早晚會發生。讓我意想不到的是,跳出窗外的不是淘氣的拿破崙而是約瑟芬,還有就是牠居然還活著。
意外發生的當晚,醫生已趕緊為約瑟芬動了刀,萬幸的是手術成功,成功駁上了右手幾乎粉碎的骨頭,不必截肢保命。母親陪同了整個過程,回到家已是凌晨時分,要是平日我半夜三更還不睡,少不了挨一頓揍,但這天她沒有責備我,而是在講解了約瑟芬的狀況後才催我睡覺。
第二天晚上,我跟著母親到寵物醫院探望約瑟芬,姊姊也在隨後趕到,這是兩母女打從姊姊把貓送來後,久違的會面。鐵籠裡的約瑟芬右手包著厚重的石膏,下巴也纏上了層層紗布,聽護士說,牠下巴的皮膚全都磨爛了。鮮少流淚的母親哽咽著以「妹妹」叫喚約瑟芬,約瑟芬一度嘗試用左手支撐身體站起來,但不到兩秒又倒下去,之後就不再動彈了。只是每當母親嘴裡喊出「妹妹」二字,約瑟芬的耳朵便隨之抖動。見此情景,母親的淚腺亦徹底失守。
大約過了一星期後,約瑟芬出院回家,後來的兩三個月牠都得在籠子裡生活,期間吃喝拉撒全都在那一平方米的空間中進行。自約瑟芬受傷後,母親對貓的態度有著顯而易見的改變,一手照顧好約瑟芬的飲食、吃藥,亦開始給牠們買點小零食。母親的這些行為,幾乎全是為了約瑟芬,不難看出她對約瑟芬尤為溺愛。有時候拿破崙走到鐵籠前打探,約瑟芬會立刻面露兇相,母親亦會馬上將之驅趕。
約瑟芬痊愈後,右手仍是一瘸一拐,又花了近一年時間,才重拾跑跳的能力,只是受過傷的手在躺下和坐著時,總會極不自然地往外翻。除了活動能力外,約瑟芬的性格也與意外前有著巨大的轉變,從早到晚都得黏著母親。在養傷時習慣了吃零食,於是每晚九點都會走到櫃子前叫喚起來,母親聽到就二話不說從櫃裡拿出三文魚味夾心餅乾裝到兩個小碗裡,約瑟芬那份總是裝得比較滿。我很詫異為何約瑟芬每晚都能準時行動,明明貓不懂得看時鐘。
母親的溫柔並未延伸至我的身上,打罵亦是有增無減,畢竟家中可供她發洩的對象就只剩我一人,但凡有一點不合她心意即會勃然大怒,在她的眼中容不下半粒砂子。在我高中畢業的前一年,有一次母親對我施暴時,把衣架子都打斷了,失控的她從廚房那頭隨手拿到什麼就丟什麼,鍋鏟,甚至菜刀都朝我的臉飛來。我當時真覺得會有性命危險,便將自己關進房間裡,撥通了警署的電話。警察來到後沒有將母親拘捕,只是草草了解過事情始末,將母親的情緒安撫後就走了,要是他們將母親帶走,回去肯定得落案寫報告,這種徒添工作量的蠢事,他們當然不願意做。事情發生後沒幾天,我暗地與父親聯絡,得到父親的同意後,便搬到父親的家中。自此那狹窄的四面牆裡,就只剩約瑟芬和拿破崙愛著母親。
父親未有再娶,也沒養寵物,而我倆的相處方式比起父子,更像是同屋的房客。除了不懂操作手機時,從不主動和我搭話,我亦慣常關上房門,只有如廁才會踏出房間。即使如此我也未覺寂寞,我不是個重親情的人,或者說是不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為準確,就連社交生活都幾近為零。與父親同住的幾年間,我與母親的連結彷彿完全切斷,不單沒有同桌吃過飯,甚至連電話都幾乎沒講過,與姊姊當年離開後的做法如出一轍。
再過了幾年後,首先釋出善意的是母親,她約了姊姊和我吃晚飯,鄭重地向我們道了歉。不難想像一人兩貓的日子給了她自省的空間,加上姊姊和我始終是她的親骨肉,她肯定也不願意就此斷絕。偶爾一起吃晚飯時能發覺,母親的態度確實比往日平和許多,但本性難移,她倆母女都是性格剛烈的固執之人,有少許的磨擦又會吵起來。於是她倆就重複陷入吵架、和好、又吵架、再和好的循環裡,我則成了傳聲筒,每次她們聯絡我,不外乎「跟你媽說」和「告訴你姊」這兩句話。我與母親則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每兩三個月和她吃頓飯、或到她家看看約瑟芬與拿破崙,但絕不過分親近,我心裡清楚,要是讓母親太輕易見到我,她十之八九會故態復萌。
在我二十五歲時交了女朋友,她極度喜愛動物,我所指的動物不止包括貓狗之類的家庭寵物,而是連犀牛、海象、老虎等野生巨獸在她眼中皆是「可愛的小動物」。我帶女朋友見了母親幾次,母親對她是寵愛有加,常把首飾玉石等硬塞給她。每次吃飽飯後,女朋友都嚷著要到母親家中坐一會,不為了禮物,而是想見一對小貓,以及喝母親珍藏的上等好茶。
那年約瑟芬和拿破崙已有十五歲,以貓的平均壽命來說已是八十歲老人的概念,要是突然離開也稱得上是善終。拿破崙已不如舊時活潑,不再溜到對面家,而那戶的三兄妹亦已搬離了。而約瑟芬在同年的某個夜晚起,不再追著母親要零食,更連乾糧也不怎麼吃,即使吞了幾口,兩三分鐘後就連同胃液全吐出來。母親將約瑟芬帶到當年為牠做手術的寵物醫院,醫生說約瑟芬證實染上了貓白血病,沒任何根治的可能,未來數月牠的身體會每況愈下,器官逐一衰竭後就是時候與世長辭。這種病具有傳染性,會透過黏膜傳到其他貓隻,共用食水和貓糧碗均為高風險行為,換句話說,拿破崙大概率也無法幸免。得知約瑟芬的病況後,我未如母親般感到晴天霹靂,而是萌生了「如果牠倆必須得先死其一,我寧願先走的是拿破崙」的念頭。
約瑟芬生命的最後幾個月,我比慣常多了到母親家,也見證著約瑟芬嘔吐、喘氣、口吐白沫的畫面。到後來連續好幾天牠半粒乾糧都不吃,匿藏在家中的暗角,顯然是知道自己即將油盡燈枯。我在這段期間讀過關於貓臨終的行為,牠們會躲在不易被找到之處,以防自己的屍體暴露會為其他家人引來天敵,那是牠們潛意識裡的習性。母親望見約瑟芬的情況,連貓袋也沒帶上,手抱著約瑟芬打計程車到寵物醫院。然而換來的只有醫生冰冷的答覆,約瑟芬的器官已全數衰竭,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選擇帶牠回家多苟活一兩天,或是一針下去,提前結束牠的痛苦。母親打電話給我並告知當下的情況,叫我到寵物醫院去,而我湊巧正和女朋友同行,於是我們放棄了下午的行程,一同前往寵物醫院。母親叫我們去寵物醫院而非到她家去,足以說明她的抉擇。
母親、女朋友和我逐一摸了約瑟芬的毛髮,對牠說了幾句臨別的話後,護士遞上了確認書要母親簽名,隨後開始準備針劑。熱愛動物的女朋友不願目睹此情此景,在針頭插進約瑟芬的手臂前,已哭著走出了診室。母親起初並未顯露情緒,但在施打針藥後十五秒左右,一旁的心電圖儀器成了直線的一刻,突然就哭得呼天搶地。至於我倒是沒什麼反應,並不是說我不難過,而是我對這種事本來就很平靜,如同早幾年祖父祖母相繼離世是一樣。看著約瑟芬的生命在我眼前消逝,我開始後悔自己沒阻止母親的選擇,與其讓約瑟芬死在飄著濃烈酒精氣味的陌生診室,讓牠在熟悉的家中角落死去似乎更能讓牠安心。縱然安樂死能讓牠少受半天的皮肉之苦,但比起心靈上的安祥,肉身多痛十來個小時根本算不上什麼。想到這裡我暗自立誓,若拿破崙有日得讓我們做出同樣的抉擇,我定必會全力反對讓牠死在寵物醫院。
約瑟芬死後兩年,母親已對約瑟芬的離去釋懷,同時慶幸拿破崙未如醫生預言被約瑟芬傳染,只是牙周病略為嚴重,腎功能也衰退不少,母親對牠的照料比以往更為細心。我在女朋友的耳濡目染下動起了養貓的念頭,養過一對金吉拉後,在品種上我決不考慮長毛貓,我的鼻子無意再遭十幾年的罪。我對英國短毛貓、曼赤肯貓等廣受大眾喜愛的貓種不感興趣,最終我選擇的是暹羅貓。我選暹羅貓的理由,開始只是覺得毛色會隨著氣溫和年紀逐漸加深,最終變成烤焦麵包的模樣這件事很有趣,後來了解到暹羅貓智商高又親人,加上女朋友有意推我一把,每天給我發網絡上的暹羅貓照片,才就此敲定了品種的選擇。
我給新入伙的母暹羅貓取名貝貝。貝貝除了一歲前有點氣管問題外,一直身體健康。牠亦如網上所說,確實非常聰明,甚至學會了扭開門把。比較超乎預期的是貝貝的聲量,雖早知暹羅貓愛嘮叨,但沒想過貝貝的嗓音大得隔著兩道門都能清晰聽見,要是牠在深夜叫起來的話,那晚肯定不得入寐。每過一個冬天,牠的臉、四肢、雙耳以及尾巴都比上一年染得更黑,我常取笑牠「黑臉」、「手腳不乾淨」。性格上貝貝和年幼的拿破崙頗為相似,都非常活躍,每隔一兩天就將家裡的東西翻得七歪八倒。牠同樣非常親人,每當我下班回家,從口袋裡掏出鎖匙,尚未插入門鎖,就能聽見牠放聲大叫。
貝貝三歲時我已是而立之年,母親因要趕赴鄉下探望病重的親戚,拜托我將拿破崙帶到家中暫時寄養。拿破崙此時已有二十歲,是出乎意料的長壽。年邁的拿破崙雖沒任何致命的重症,但小毛病已堆積如山。左眼淚腺失常使牠的眼角無間斷地滲出淺啡色的分泌物,多少遮蓋了牠圓潤的大眼睛;牙周病惡化得無法處理,嘴巴無時無刻散發著強烈的惡臭,那是腐肉的味道,和炎夏被丟在路邊無人清理的剩飯盒帶著相同氣味。小時候愛到處探險的拿破崙,如今除了吃飯喝水上廁所外,每天只在沙發上的同一位置坐著或睡覺。牠仍會撒嬌黏人,只是方式不一樣了,不再在我腿間亂窜,而會在我坐於牠身邊時,偶爾站起身來拍拍我的手臂。
一個休假日的下午,我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看書,將沙發的位置留給拿破崙獨享。初春的午陽透過窗口照亮整個客廳,貝貝吃飽喝足後到處活蹦亂跳,同時無方向地張聲叫喊;拿破崙默坐於沙發中央,耷頭睡去。拿破崙是如此安好地活著,然而在一旁凝望著牠的我眼裡,能清晰看見牠的生命正在無聲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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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高(何其沃)住的街區,坐一站地鐵,便來到廣州小北路。這幾年,小北路社區野蠻生長——光是餐廳,便橫跨非洲菜、中東菜、埃及菜等。早在2018年,人類學教授Gordon Mathews便指出,低端全球化的中心,已從香港的重慶大廈,轉移到廣州小北路。除了是貿易重地,小北路的社群亦自有特色,阿拉伯人、中國人、非洲人等面容混雜。
二高有時會帶外地朋友來這裡逛。他自己也時常去小北路漫遊,在街頭飲杯咖啡,去剪個非洲髮型,在街上向人們說聲hi。「我最想的,還是交朋友,想認識更多不同的人。」
交朋友,二高並非說說而已。他第一次走進小北路的非洲髮廊,說要剪頭髮,師傅見來客是陌生中國人,搖頭叫他走;二高不死心,再去,師傅故意為難,讓他排隊;到第三次第四次,人們漸漸對他這個外國人感到好奇:「你為甚麼會喜歡非洲文化?」「你是不是有非洲老婆?」「你為甚麼要剪非洲髮型?」人與人之間的門,才算被敲開。
相較起目標導向地創作,二高更願意把自己打開、攤平,放入社群,任事情發生。
正如發現蠟染布,亦是意外之舉。最初,他買下幾塊,只打算拿回家做枱布,因那布實在好看。沒想到,後來竟跟布行老闆成了朋友。老闆會講許多布料圖案背後的寓意與故事,有好貨也會通知二高過去看看。就這樣,一塊布,牽出了《步步高》的創作旅程,這個作品將於4月30日至5月3日在「大館表演藝術季:SPOTLIGHT 2026」壓軸登場。

蠟染布花紋鮮豔,圖案奔放,充滿異域氣息。它的來歷,卻遠比外表複雜。「我本來以為是非洲的東西,但其實它前身是Batik,從印尼來的。經過殖民,所以輾轉去了荷蘭,再賣到非洲。現在基本上全都是中國製造。」如今,蠟染布經中國工廠大量製造後,又再次銷往全球,包括非洲、東南亞等地。這塊布走過的路,可能比任何人都多。
二高把布帶回位於順德左灘村的工作室。他把布交給村裡的家庭作坊,問幾位七八十歲的婆婆(這似乎也是二高的交友網路之一),能不能用蠟染布做幾件衣服。婆婆們接過布,卻先起了疑心。布面硬挺,摸了又摸,懷疑是塑膠。於是剪下一角燒一燒,瞬間灰飛,「靚嘢來的,純棉才燒得這麼快」。接著花了整整兩三個月,車出十幾件衫。手工粗糙,線位歪斜。「因為她們年紀很大,所以做一件衫好慢,而且手工有時挺差。但OK,就要手工差,手工差都是愛。」有機的創作過程,才是二高珍視之處。
這只是開始。此後,二高又把蠟染布帶去順德,交到社區項目「媽媽再造社」的一眾退休媽媽手裡。這些布又被二高傳遞給廣州美術學院的學生,讓他們製造演出的裝置。同一塊布,在不同的腦袋與掌心中,生長出不同樣貌,成為蘋果,成為書包,成為魚。製作過程中,不同的角色,被百家布般縫合在一起。學生們從剛果菜餚聯想到製造非洲鯽,奈何手工不佳,媽媽們便傾囊相授,告訴他們怎樣車布才不會露出骨線,怎樣可以用一整匹布去製造一條魚。
二高把這個過程稱為「山寨到原創」。他從不想站在最高點去主導,而是盡量留出空間,「大家的這種溝通變成他們很自發(的行為),我覺得很開心」。後來布又被帶進排練場,舞者一拿起蠟染布,身體就必須跟它協商,布自有其重量、韌度與呼吸。「觀眾可以看到身體皮膚與布之間的關係,其實同樣充滿生命力。」

《步步高》想探討的核心問題,兩年前便已在二高心裡盤桓:在一個甚麼都可以快速升級、快速淘汰的年代,還有哪些傳統或儀式,能真正安慰到人?
「可能去到某個年齡,就會開始問,我以後死了怎麼辦呢?」他提起早前爆紅的韓國薩滿節目,一班巫師在熒幕前作法。「你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那種身體狀態讓我看進去了,相當於表演者所說的第三隻眼——跳到靈魂出竅,才能看見自己。」
心存困惑,二高與不同藝術家合作期間,逐漸看見答案的形狀。
這次演出是著名錄像與多媒體藝術家曹斐,首次擔當舞蹈劇場藝術顧問,但其實二高早已和她合作多時。某次,二高隨她走訪正以無人科技轉型的超級農場。土地賣掉了,農民不用辛勞工作便有收入,理應開心,但那片空蕩蕩的田野令人不安。曹斐告訴他:農民賣地之後,仍然會在不同時節,自發帶著香燭回來祭拜土地。二高說,那一刻覺得好感動,「這是與曹老師合作過程中,給我很強烈的體感」。

演出要用甚麼身體語言?儀式感太強,年輕觀眾未必接得住;純粹的當代舞動作,又太抽象。恰巧朋友介紹了迦納舞者Yoofi Greene,二高去跟他學Azonto(源自迦納的舞蹈類型)。有別於平時舞步模仿的教學模式,Yoofi會細言每個動作背後的含義:這個手勢關於愛,那個動作源於工人洗衫時的身體記憶。更讓二高動容的,是Yoofi談及他們的文化與舞蹈,「他說『在我們的文化裡,我們從媽媽的肚內開始便懂得跳舞,所有事情都離不開身體去表達,而所有的表達都是關於愛』」。
二高想起自己在左灘村的日子,村裡每家門口都供著土地公,一日三餐燒香奉神,是儀式,也是日常。仍是孩童時,家人或許會言傳身教不同的儀式或信仰,「但隨著逐漸長大,我們再沒關心這些——關心植物、關心土地、尊敬天地」。農地、薩滿、土地公、Azonto,繞了一大圈,答案竟然都指向同一件事:對大地的感謝,對生命的尊敬。

演出名稱本身便具備張力:「步步高(陞)」是中文的拜年吉祥話;「On the Up Grade」是科技語言,軟件不斷更新,手機永遠在充電。「其實是同一個方向,但又像是兩個不同的指向。」二高說,一方面我們談AI、怕被淘汰,另一方面,傳統也可以是我們的未來。只是那個傳統必須要變,必須容得下每個人自己的版本。
「傳統不一定是一件很老土的事,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傳統。」他憶起一個電影情節:一家人平安夜塞車,車壞在路上,爸爸拿出三文治掰碎分給大家吃。此後每年聖誕,這家人都要吃碎三文治,這便成為他們的傳統。「傳統的意義,就是學會分享自己的傳統,大家互相交流。可能是信仰,可能是自己發明的東西,但都可以去理解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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