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了個久違的空閒,我故意錯過熟悉的路線,隨意搭上一輛陌生的巴士,上到上層,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我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便把身子靠向車窗。書桌上還有未寫完的稿紙,但在這趟只屬於自己的旅程裡,我總算能把那個必須得體的自己,暫存在這扇窗內。
視線落在窗外,景色隨著巴士在老區緩緩流動。舊樓的牆體上,嵌著一扇扇深淺不一的窗,讓我不禁神往,那些方框內,藏著怎樣的故事?目光撫過它們,像掀開一列列安靜的舊書脊——一個女人踮腳在陽台晾衣,露出纖細的手腕,晾衣繩上的衣物隨風擺動,遮住了她的眼角,她的故事,是《晾衣繩上的午後》;老人低頭捏著木筷,白飯熱氣與白髮同時飄起,我替它取名《白飯與白髮》。還有一扇,貓蜷在膝頭,懶洋洋地望著街面駛過的巴士,是屬於《老人與貓》的。
若生活在其中一扇窗內,日子大抵也是這樣的細碎與溫柔吧。
當老年的我,在樓上望向這輛巴士,看見這個上層靠窗發呆的人,會用寫了半輩子的筆,為他在稿紙留下怎樣的篇名?
那時家裡,還未有貓。
還未讀透,巴士已載著他,悄悄翻過這一頁。
陽光斜斜地透過帶塵的玻璃,在手臂裹上一層細細的毛邊,沾了點溫熱。小時候我總愛搶第一排,把窗推到最開,假裝自己正握著方向盤,任身子與巴士傾斜,一陣暖風灌進襯衫,混著路邊小攤的油香,整個世界還是一本等我拆開封皮的書。如今的卻是密封的空調巴士,窗再也推不開了,我也早不坐第一排了。我與風之間,隔著一片涼掉了的玻璃。只是偶爾,還是會把掌心貼上去。
幾個轉角後,景色變得開闊。巴士抵達終點——原來是禾輋邨。剛踏足這片老屋邨,便發現這裡的空氣與笑聲,竟都留著幾分小時候的氣息。黃昏給街面抹上一層柔和的奶油色,連日子都像剛出爐的菠蘿油,帶着一點微甜的焦邊。跟著下車的人潮,走上層層疊疊的樓梯,像翻開一本磨軟了封面的厚皮書:藥材舖的百子櫃旁是玩具文具店,雜貨店的掃帚上貼著貼紙,老店們互相挨著,日子就這麼挨著。在這片溫軟的時光裡,一陣熟悉的油香,攔住了我的腳步。
我在麵包店外駐足,櫥窗的倒影裡,自己正與一個剛下班的男子相疊。他低頭夾著麵包,穿著一件熨得筆直的白色襯衫,戴著一副玳瑁色的眼鏡,動作平穩而規矩。我盯著那倒影出神,收音機的廣播愈來愈遠,恍惚間,倒影中的他緩緩抬頭,與我四目相接。那瞬間,我竟分不清哪邊才是真實,哪邊才是倒影。他嘴角帶笑:
「也喜歡這間的菠蘿油?」
「嗯,老味道了。」我望著他,托了托鏡框,更覺這副眼鏡似乎過分得體。
他托了托鏡框,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的鏡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們都戴著它,很久了。
第一盞街燈亮起後,天開始黑了。他消失在街角,我下意識地托了托臉上的鏡框,站在原地,直到暮色一寸一寸地淌下,風將路邊的人影、車聲都洇得很遠很遠。最後是一片夜,把整個禾輋邨靜靜浸透。我知道,是時候回家了。
回程的巴士上,我又坐回上層這個靠窗的位置。巴士低沉的嗡鳴裡,街燈滲進車廂,玻璃裡他的輪廓,忽然有了溫度,他早已走進暮色,卻又比我更早回到這扇窗內。我抬手抹去窗面的霧氣,他的身影微微一晃,那隻手正捏著麵包店的牛皮紙袋。我倆隔著一層夜色,相視一笑。
這一夜,窗台上的筆,墨痕未乾。膝下的貓抬起了頭,家裡的窗簾,被風掀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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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高(何其沃)住的街區,坐一站地鐵,便來到廣州小北路。這幾年,小北路社區野蠻生長——光是餐廳,便橫跨非洲菜、中東菜、埃及菜等。早在2018年,人類學教授Gordon Mathews便指出,低端全球化的中心,已從香港的重慶大廈,轉移到廣州小北路。除了是貿易重地,小北路的社群亦自有特色,阿拉伯人、中國人、非洲人等面容混雜。
二高有時會帶外地朋友來這裡逛。他自己也時常去小北路漫遊,在街頭飲杯咖啡,去剪個非洲髮型,在街上向人們說聲hi。「我最想的,還是交朋友,想認識更多不同的人。」
交朋友,二高並非說說而已。他第一次走進小北路的非洲髮廊,說要剪頭髮,師傅見來客是陌生中國人,搖頭叫他走;二高不死心,再去,師傅故意為難,讓他排隊;到第三次第四次,人們漸漸對他這個外國人感到好奇:「你為甚麼會喜歡非洲文化?」「你是不是有非洲老婆?」「你為甚麼要剪非洲髮型?」人與人之間的門,才算被敲開。
相較起目標導向地創作,二高更願意把自己打開、攤平,放入社群,任事情發生。
正如發現蠟染布,亦是意外之舉。最初,他買下幾塊,只打算拿回家做枱布,因那布實在好看。沒想到,後來竟跟布行老闆成了朋友。老闆會講許多布料圖案背後的寓意與故事,有好貨也會通知二高過去看看。就這樣,一塊布,牽出了《步步高》的創作旅程,這個作品將於4月30日至5月3日在「大館表演藝術季:SPOTLIGHT 2026」壓軸登場。

蠟染布花紋鮮豔,圖案奔放,充滿異域氣息。它的來歷,卻遠比外表複雜。「我本來以為是非洲的東西,但其實它前身是Batik,從印尼來的。經過殖民,所以輾轉去了荷蘭,再賣到非洲。現在基本上全都是中國製造。」如今,蠟染布經中國工廠大量製造後,又再次銷往全球,包括非洲、東南亞等地。這塊布走過的路,可能比任何人都多。
二高把布帶回位於順德左灘村的工作室。他把布交給村裡的家庭作坊,問幾位七八十歲的婆婆(這似乎也是二高的交友網路之一),能不能用蠟染布做幾件衣服。婆婆們接過布,卻先起了疑心。布面硬挺,摸了又摸,懷疑是塑膠。於是剪下一角燒一燒,瞬間灰飛,「靚嘢來的,純棉才燒得這麼快」。接著花了整整兩三個月,車出十幾件衫。手工粗糙,線位歪斜。「因為她們年紀很大,所以做一件衫好慢,而且手工有時挺差。但OK,就要手工差,手工差都是愛。」有機的創作過程,才是二高珍視之處。
這只是開始。此後,二高又把蠟染布帶去順德,交到社區項目「媽媽再造社」的一眾退休媽媽手裡。這些布又被二高傳遞給廣州美術學院的學生,讓他們製造演出的裝置。同一塊布,在不同的腦袋與掌心中,生長出不同樣貌,成為蘋果,成為書包,成為魚。製作過程中,不同的角色,被百家布般縫合在一起。學生們從剛果菜餚聯想到製造非洲鯽,奈何手工不佳,媽媽們便傾囊相授,告訴他們怎樣車布才不會露出骨線,怎樣可以用一整匹布去製造一條魚。
二高把這個過程稱為「山寨到原創」。他從不想站在最高點去主導,而是盡量留出空間,「大家的這種溝通變成他們很自發(的行為),我覺得很開心」。後來布又被帶進排練場,舞者一拿起蠟染布,身體就必須跟它協商,布自有其重量、韌度與呼吸。「觀眾可以看到身體皮膚與布之間的關係,其實同樣充滿生命力。」

《步步高》想探討的核心問題,兩年前便已在二高心裡盤桓:在一個甚麼都可以快速升級、快速淘汰的年代,還有哪些傳統或儀式,能真正安慰到人?
「可能去到某個年齡,就會開始問,我以後死了怎麼辦呢?」他提起早前爆紅的韓國薩滿節目,一班巫師在熒幕前作法。「你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那種身體狀態讓我看進去了,相當於表演者所說的第三隻眼——跳到靈魂出竅,才能看見自己。」
心存困惑,二高與不同藝術家合作期間,逐漸看見答案的形狀。
這次演出是著名錄像與多媒體藝術家曹斐,首次擔當舞蹈劇場藝術顧問,但其實二高早已和她合作多時。某次,二高隨她走訪正以無人科技轉型的超級農場。土地賣掉了,農民不用辛勞工作便有收入,理應開心,但那片空蕩蕩的田野令人不安。曹斐告訴他:農民賣地之後,仍然會在不同時節,自發帶著香燭回來祭拜土地。二高說,那一刻覺得好感動,「這是與曹老師合作過程中,給我很強烈的體感」。

演出要用甚麼身體語言?儀式感太強,年輕觀眾未必接得住;純粹的當代舞動作,又太抽象。恰巧朋友介紹了迦納舞者Yoofi Greene,二高去跟他學Azonto(源自迦納的舞蹈類型)。有別於平時舞步模仿的教學模式,Yoofi會細言每個動作背後的含義:這個手勢關於愛,那個動作源於工人洗衫時的身體記憶。更讓二高動容的,是Yoofi談及他們的文化與舞蹈,「他說『在我們的文化裡,我們從媽媽的肚內開始便懂得跳舞,所有事情都離不開身體去表達,而所有的表達都是關於愛』」。
二高想起自己在左灘村的日子,村裡每家門口都供著土地公,一日三餐燒香奉神,是儀式,也是日常。仍是孩童時,家人或許會言傳身教不同的儀式或信仰,「但隨著逐漸長大,我們再沒關心這些——關心植物、關心土地、尊敬天地」。農地、薩滿、土地公、Azonto,繞了一大圈,答案竟然都指向同一件事:對大地的感謝,對生命的尊敬。

演出名稱本身便具備張力:「步步高(陞)」是中文的拜年吉祥話;「On the Up Grade」是科技語言,軟件不斷更新,手機永遠在充電。「其實是同一個方向,但又像是兩個不同的指向。」二高說,一方面我們談AI、怕被淘汰,另一方面,傳統也可以是我們的未來。只是那個傳統必須要變,必須容得下每個人自己的版本。
「傳統不一定是一件很老土的事,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傳統。」他憶起一個電影情節:一家人平安夜塞車,車壞在路上,爸爸拿出三文治掰碎分給大家吃。此後每年聖誕,這家人都要吃碎三文治,這便成為他們的傳統。「傳統的意義,就是學會分享自己的傳統,大家互相交流。可能是信仰,可能是自己發明的東西,但都可以去理解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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