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本、記憶與文化網絡――讀馮偉才編《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 小說卷一》

楊佳嫻

馮偉才主編的《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 小說卷一》，隸屬《香港文學大系》計劃第二輯，聚焦於1950-1959之間，而同期出版的《小說卷二》將再補上對於後十年的整理與選錄。編者寫的〈導言〉中，對於五十年代香港文學場域，認定須以「那個時代的文化意涵與意識形態發展在其中所起的互文性作用」作為認識基礎，勾勒出新中國成立、國民黨政權遷移、朝鮮戰爭、美國力量介入多線交織的歷史圖景。當時有些人從大陸遷移到香港是為了逃避共產黨統治，然而，香港同時也是左派力量試圖扎根運作之地，這樣的矛盾也是造就香港文學多元面貌的推力之一。
 
「大系」各卷本身仍屬選本，既然是「選」的結果，就表示有所取有所棄。編者特意提起魯迅編《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卷二》未選沈從文，沈從文曾批評他「愛憎取捨之間不盡合理」，遺落了某些人、又對某些社團成員評估過高，甚至到了一九七〇年家書內仍抱怨此事，「我已寫了六十本書，卻故意不選我的」。既然批評，沈從文也提出了自己的編選標準，認為編者「個人趣味」不可免，可是編選目的如果是「有清算整理意思的選本」（如大系即屬此類），「編選者的自由就必須有個限制」。藉由魯迅與沈從文之間的大系選本舊事，作為自身編選工作的參酌與警醒。不過，馮偉才本對文學選本不陌生，他曾參與過五種香港短篇小說選本的工作，所選遍及一九五〇年代到二十一世紀頭十餘年，可說對香港文學作家作品與發表園地動態掌握甚詳。豐富的選本工作經驗，其實也側面反映出因應局勢變化與港人自我認同增強，香港數十年來一直通過文學選本來收納、開拓文化記憶。
 
三十年前鄭慧明、鄧志成、馮偉才曾合編《香港短篇小説選（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前言〉稱編選目的乃「為香港的文學史盡一點責任，給香港的文學發展留下一點痕跡」，所選作品以後來眼光視之，未必最佳，卻讓「讀者可以從中窺見一段時期香港社會的生活面貌和歷史發展，以及不同作者所流露的不同風範」。（註1）陳國球研究香港文學選本時指出，該書參閱了不同立場與層次的文學報刊，「其超越個別的文學圈與政治陣營的意圖是明顯的，但其最後的名單卻較少出現左派作家」。（註2）不知道是否回應昔日工作可能的遺憾，再次負起五十年代文學選本之責，馮偉才明確表示選入了十三篇左派作家小說，且其中十二篇都來自左派報刊如《文匯報》文藝版面、《茶點》、《青年樂園》、《文藝世紀》。
 
再者，《小說卷一》尚可與劉以鬯編《香港短篇小說選（五十年代）》相參看，二者聚焦時段相同的，所選小說篇數差距亦不大，也都非常重視《文藝新潮》這份刊物。部分作者名單重疊，但是篇章幾乎不相同，只除了趙滋蕃《半下流社會》、洛風（阮朗）《人渣》是兩部選本都提及的，劉本於二者均節選錄入，馮本則均為存目。二書篇章來源出入較為明顯，可見出兩人的經歷、視野、趣味等方面差異，較重要者如下：（一）劉本不只參考香港報刊，還選入了三篇來自台灣《文學雜誌》（夏濟安編）的作品，其中包含張愛玲〈五四遺事〉，馮本則專注於香港本地；（二）馮本對於左派《文匯報》文藝版面相當注意，入選多篇，劉本則只選了一篇；（三）劉本注意《幽默》、《玉女畫報》、《新中華畫報》之類通俗刊物，馮本或可能須與大系中《通俗文學卷》區分而略過此類；（四）劉本從《星島周報》、《西點》這兩份報刊選錄了作品，應與編者在這兩份刊物擔任過編務有關，馮本則未見；（五）馮本多篇作品來自《人人文學》與《海瀾》，劉本則未見；（六）馮本選入了兩篇五十年代初的粵語作品，可與近幾年熱門的粵語書寫話題勾連，豐富歷史脈絡。（註3）
 
陳國球認為，劉以鬯所編及其所屬的五卷《香港短篇小説選》，「提供了相當完備的作家名單（當然其中入選的作品是否最有代表性還有可斟酌之處）」，（註4）而劉所撰寫的序文頗具價值，展現鮮明歷史意識，扼要勾畫出當時文學如何在左右意識形態與商品經濟之間謀求生存空間。（註5）相較之下，篇幅較劉以鬯〈序〉為長的馮偉才〈導言〉，更詳細地把編選工作放進中國與香港的文學大系編選史及其外溢效應來看，也更著重描畫報刊出版網絡的意識形態角力。而從《小說卷一》所附作者小傳來看，若干作者的經歷與寫作生涯，從上海、重慶到香港，亦通過文學文化深層回應了兩岸關係，即大系總編輯陳國球於〈總序〉中提及的「記憶之連續體」。
 
作為喜愛香港文學的台灣讀者，獲益於「香港文學大系」記錄與展現的廣袤星圖，前文所述亦屬於初步觀察。《小說卷一》不少作家和作品是我本來就熟悉的，這些作家不僅僅對香港有意義，更是多地文化交流的見證者與參與者：張愛玲的影響力遍及華人讀者自不待言，其文學事業第二春（宋淇語，指她被忽視多年後重獲廣大讀者），可說在台港傳媒出版的網絡中實現的；趙滋蕃是啟蒙台灣作家周芬伶的老師，周芬伶日後仍一再追憶書寫，並投入趙滋蕃作品研究；（註6）同時亦擔任編輯職務的王敬羲，其大名屢屢出現於張愛玲與宋淇夫婦、楊牧與瘂弦的通信中，也可見香港與台灣出版界、海外華人寫作圈之間不絕的牽繫。
 

1. 鄭慧明、鄧志成、馮偉才合編，《香港短篇小説選（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 (香港：集力出版社，1985），頁1- 2。
2. 陳國球，〈「選學」與「香港」：香港小說選本初探〉，《現代中文文學學報》第八卷第二期與第九卷第一期（2008），頁91。
3. 粵語書寫討論，如2021年在台灣中山大學臺港研究中心主辦的「傳承、建構、想像：粵語文學在香港」座談會，座談記錄可見文學網站《虛詞》。網址： https://p-articles.com/heteroglossia/2618.html ，最後瀏覽日期2026.3.21。亦可見所謂純粹粵語書寫之提倡，以及粵語書寫研究專書面世。
4. 陳國球，〈「選學」與「香港」：香港小說選本初探〉，頁94。
5. 劉以鬯編，《香港短篇小説選（五十年代）》 (香港：天地圖書，2002），頁1-6。
6. 如周芬伶曾在政治大學的一場演講中，追憶就讀東海大學研究生時光：「幸好遇上了終身致力於將現代文學批評系統引入教學的趙滋蕃老師。周芬伶在擔任老師學徒期間，不但見識到大作家的生活、結識許多文壇友伴，更重要的是實作的鍛鍊。」https://www.alumni.nccu.edu.tw/news/view/942，最後瀏覽日期2026.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