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香港,正處於世紀末的倒數時刻,繁華與焦慮並生。在那個歷史的轉捩點上,藝術評論家何慶基與田邁修於香港藝術中心策劃了一場名為「香港六十年代:身份、文化認同與設計」的展覽。當時,年輕的黃淑嫻在展覽中擔任了一個看似微不足道、實則意義深遠的角色——「影印工」。她日復一日地站在機器前,負責影印那些發黃的舊書與舊雜誌。伴隨著影印機單調的運作聲與一閃即逝的刺眼強光,時間的界線彷彿在紙張的翻飛中消融。當她印著一本本《中國學生周報》與《大拇指周報》時,歷史的魅影開始幽微地觸動她的神經。那些封存在鉛字與排版裡的青春、躁動、反叛與迷惘,猶如幽靈般召喚著她,讓她彷彿從九〇年代的世紀末,倏忽穿越回六〇、七〇年代的香港街頭。這台影印機,遂成為她日後重構香港文學史的神奇時光機,而《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 小說卷二》的浩大工程,便孕育於這段充滿物質質感與跨時空對話的歷史觸摸之中。
傳統的文學史書寫,往往遵循著一套類似「文學社會學」的學術體制,以作家、作品、時代、環境為核心的線性史觀來進行論述。回顧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建構歷程,學者楊義在論及《中國新文學大系(1917-1927)》時,曾深刻指出其奠基的歷史作用。由趙家璧主編的這套《大系》,不僅是一次文獻的集結,更是一場浩大的經典化工程,它確立了「新文學」在正統史觀中的不朽地位,顯然文獻是歷史建構自身的一種手段。歷史從來不是自然浮現的,它需要被挑選、被記憶、被賦予形式。以此觀之,黃淑嫻為香港一九六〇年代編選這部小說大系,無疑也是一場苦心孤詣的歷史建構。在一個常被誤認為「文化沙漠」、文學屢屢被邊緣化的殖民城市中,她以文獻的重量,抵抗了時間的遺忘與宏大敘事的遮蔽,為香港文學立下了不可磨滅的豐碑。
在這部大系的編纂中,黃淑嫻展現了極為嚴謹且難能可貴的方法論。文本的選擇,她並未便宜行事地依賴前人已有的各種選集,而是選擇了一條最為艱辛卻也最為紮實的道路——回到歷史的現場,即原典的報刊與雜誌。她深知,任何選集都無可避免地帶有編者的時代局限與審美偏見,唯有跳脫選集的框架,進行「全集閱讀」,方能觸摸到時代最真實的肌理。因此,她廣泛從不同意識形態與政治立場的報紙與期刊中披沙揀金。從左翼陣營的《海光文藝》、《文藝世紀》,到具備美援背景或傾向第三勢力的《中國學生周報》、《大學生活》,乃至來自台灣國民黨支持的《香港時報》;從嚴肅的純文學刊物,到包容通俗文化的各類版面,她打破了冷戰時期左右壁壘分明的政治二元論。這種不以現成選集為單一對象、堅持在發黃的報紙堆中進行全集閱讀的方法,不僅還原了六十年代香港文壇「眾聲喧嘩」的真實生態,更避免了因單一意識形態而造成的史料偏食,在文學史的方法論上,展現了極度難得的客觀與包容。
更令人激賞的是,這部大系跳脫了一般小說史常見的、以「美學思潮」或「流派」為絕對對立觀點的選文模式。長久以來,評論界習慣將「現代主義」與「寫實主義」視為水火不容的兩極,彷彿前者必然逃避現實、遁入虛無,後者則必然聚焦於社會底層、缺乏深度。然而,黃淑嫻以年代書寫為經緯,提煉出「疾病」、「女性」、「世界」及「本土」四大主題,巧妙地拆解了這層人為的壁壘。在她的編選視野中,我們驚訝地發現:那些看似高蹈於雲端、熱衷於形式實驗的現代派作家,其實同樣深切地關注現實,並以其前衛的手法記錄了最為殘酷的真實歷史。以一九六七年撼動香港社會的「六七暴動」為例,現代主義大師劉以鬯的〈動亂〉並未採用傳統寫實的悲情控訴,而是借用法國「新小說」的手法,透過十四個「沒有生命的死物」(如催淚彈、垃圾箱、甚至無名的屍體)的第一人稱視角進行冷眼旁觀。這種極度物化與冷酷抽離的敘事,反而將暴動的荒謬、破壞與人命如螻蟻般的異化,刻劃得入木三分。同樣地,詩人作家蔡炎培的〈鎖鑰〉則以超現實主義的畫作蒙太奇,將「六七暴動」期間《明報》在炸彈威脅下堅持出版的歷史現場,以及一河之隔的大陸「文化大革命」所帶來的恐怖陰影與政治焦慮,巧妙地摺疊於現代都市人的情感迷失之中。現代主義的藝術實驗,在此成為了刺探歷史深淵、記錄時代創傷的利刃。
另一方面,大系也向我們揭示了:那些致力於描繪底層生活、反映社會問題的寫實派作家,同樣具備深邃的心理分析能力,並未流於扁平的社會報告。梓人的〈長廊的短調〉,以極具壓抑感的寫實筆觸,刻劃了一名居住在狹窄床位、月薪微薄的底層小職員。小說透過長廊上優雅的高跟鞋「短調」與現實中包租婆粗暴木屐聲的強烈對比,精準地剖析了資本社會中受薪階級被徹底「物化」、性慾與尊嚴皆被金錢剝奪的心理幻滅與精神異化。而柯振中的〈壓傷的蘆葦〉,則將鏡頭對準了一名神學院學生。作者以細膩入微的心理寫實,展現了神學生在面對六十年代香港光怪陸離的都市誘惑(如半裸夜報、感官刺激的電影)時,內心「信仰理智」與「肉體慾望」的激烈交戰。現實主義在此向內轉,探索了現代人靈魂深處的幽暗風景與道德崩潰的瞬間。
在地理與文化的維度上,黃淑嫻所選的小說,更彰顯出香港位居一九六〇年代中國大陸、台灣與星馬文化的「輻軸關鍵之地」。六十年代的香港,絕非一個邊緣的、封閉的殖民孤島,而是冷戰格局下華語語系文學(Sinophone Literature)網絡中知識分子流徙、交匯、譯介與發聲的中心。大系中深刻記錄了台北與香港的密切互動:如葉維廉的〈攸里賽斯在台北〉,以純熟的意識流手法,記錄了香港年輕知識分子在台北校園教書、奔波的疲憊與精神苦悶;戴天的〈化石〉則精準捕捉了六十年代台灣「留學熱」下,青年學子在台大校園與美國雪景之間時空跳躍的鄉愁,以及香港作為免稅港和「中轉站」的物質符號(如香港買來的露華濃唇膏)。這些具有「港、台、美」跨域經驗的作家,將兩地的青春、物質與現代主義思潮編織在一起。同時,星馬與香港的互動亦在文本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劉以鬯的〈飢餓〉(後改名為〈赫爾滋夫婦〉),雖然寫於香港九龍宵禁解除之夜,卻將故事背景設定在一九五六年的新加坡暴動,並牽引出二戰猶太難民的歷史苦難。此外,諸多南來作家的筆下也時常閃現南洋的記憶與人員流動。這種跨越地域界線的書寫,不僅展現了香港文學寬廣的「世界視野」,更確立了香港作為串聯東南亞與兩岸三地文化版圖的重要樞紐地位。
黃淑嫻當年操作的那台影印機,簡直就是一台神奇的時光機。從那幽微的光影與紛飛的發黃紙頁中流出的,不僅是一篇篇一九六〇年代的香港故事,更是一個時代躁動而豐沛的魂魄。這部《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 小說卷二》,憑藉黃淑嫻那跨區域的廣闊視野、跨媒介與跨藝術的美學高度(如將法國新浪潮電影語言、超現實繪畫等納入文學史的參照),以及不偏不倚、窮盡原典史料的嚴謹史學方法,為我們重構出一個多元、混雜、充滿實驗精神與歷史痛感的香港文學黃金時代。這是一場對抗歷史遺忘的華麗戰役,也是一次向六十年代文學前輩致敬的深刻實踐,其苦心孤詣,令人擊節嘆賞,誠然無比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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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觀展期間自動書寫,第二首末二句後加
三樓展覽:“WhereDoWeStand?—Art in Our Times”
生命值與炸藥的倒計時同步
沙粒在時區之間此消彼長
漁網打撈若干的皮膚
瓷光無瑕
牆角無路只是無可奈何
錯開的布料重新交織
古老的地圖
歷史是一連串的修法
修改人的定義
國族與歌詞
階梯如唱片旋轉
日月如是
兒時的刨冰機仍在轉動
稚嫩的牙齒碎成甜味
四樓展覽:「日常生活的二重性—從織品表現來看—」
鐵閘抵抗地心引力
國畫在玻璃幕後永遠寂寥
如同魚的化石
老婦警惕
不懷好意的小伙子在紙上寫字
字體單薄如草船借箭
以標楷體為印記
以印記為迷宮
一枚御朱印
覆蓋墨色的步履之上
即使我假裝對命運一無所知
仍然不能享受遊戲
於是筆跡脫稿
我重新練習簽名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江湖事,江湖了」,這句話自小看武俠、黑幫影視時充盈於耳,今天讀馬家輝「香港往事」三部曲最後一部《雙天至尊》不禁油然想起,但天下之大,有無形者、有情者處江湖之外,如何了得?這才是我的最終感慨。
掩卷之際,適逢香港某幫派前任龍頭出殯,報章網媒上一片黑壓壓江湖人士致敬兼曬馬,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到場做嘢,現任龍頭為喪獅點睛,傳奇人物拄杖現身……如此種種彷彿就從《雙天至尊》紙上走出——的確馬家輝也真的提及這些人物、場面,但其行文若真若幻,於今一下子現實與虛構糾纏在一起了。不曉得是現實為文本作證,還是文本預言了現實,總之多少風光都是要成灰的,「就係咁囉」。
這句「就係咁囉」是《雙天至尊》的關鍵詞,一再出現,一如第一部《龍頭鳳尾》的「是鳩但啦」。兩句香港俗語如果簡單翻譯成國語,都有算了吧的意思,但在粵語中的細微差別,可見江湖淪落,作者也黯然。
「是鳩但啦」的話事人陸南才,雖受大時代和身份落差所擺佈,但傲然選擇自己所忠誠的愛恨,「是鳩但啦」是丟給那些要脅他、以為他會就範的力量的,中間有個「鳩」字昂然比著中指。
「就係咁囉」恰恰相反,從那個自欺欺人說自己想做好人的壞人盛浩仁口中唸唸不絕——在他代表惡的時候說出,甚至還有一種「你奈得我何?」的無賴——後來傳到小說主角、那不知不覺做了壞人的好人韓天恩口中,漸漸變成了一種對命運的屈從,對不公不義的無可奈何甚至為之緩頰的託辭。
從「是鳩但」到「就係咁」,我們讀者固然也不甘心,但形勢比人強,今日的香港人多數在屌一句「是鳩但啦」的時候,心裡也難免會掙扎一下:難道「就係咁囉」?
真個是難受,我們還是從現實江湖回到紙上江湖吧。《雙天至尊》的宿命感之強烈,遠勝《龍頭鳳尾》和第二部《鴛鴦六七四》,幾乎趕至絕望,令人欲效韓子明父子一哭而不得。
「《龍頭鳳尾》的血氣方剛,進入《鴛鴦六七四》的中年困境,是其時也——既是江湖定數,也是作者挽迎時代的投射。後者風格沉鬱低迴,迥異於前者的風流迭宕,呼應的也是香港曾有的起落」——二零二零年七月那個特殊的時間點我寫過一篇〈鴛鴦終成六七四,紅花亭上誰行先?〉如此道破兩者的變遷,今天回看,真是低處未算低,「憑欄一片風雲氣,來作神州袖手人」晚清陳三立的名句,在我讀到《雙天至尊》結尾馬家輝後記「秘密三部曲」時突然以他的形式來到我面前;然而陳三立不甘袖手,馬家輝自然也不甘,所以才有了比前兩卷更絕望的《雙天至尊》。
這種強烈宿命感,一來衍生自種種說不得的秘密(這本也是秘密,但作者後記已經點出,我便不多言),二來則是文本以外那位「獨裁者」(董啟章對小說作家的命名)的強力操作。不便劇透,茲舉一例,小說中在賭檔摸到「雙天至尊」以讓主題出場的是「閒角」骰仔輝,最後一句閒言閒語決定了主角天恩命運的也是他。能匠筆下無閒角,信也,而把小說兩大事交由一閒角閒話來左右,則更顯天意弄人,此筆尤絕。
「他把手掌一扭一攤,四張黑漆漆的骨牌同時被翻開在桌面,他猛喝一聲:『雙天至尊,有殺無賠!』」筆鋒一轉,「但你係賭鬼,無理由唔知道攞到『雙天至尊』,應該棄牌賠錢。」這是阿鳳的說法,對讀者她解釋道:「這牌太絕了,有殺無賠,很容易用光所有好運。賭錢同做人一樣,夠贏就好了,沒必要贏到盡。」對自己她卻說:「只不過我自問淡定不了。如果讓我攞到這門牌,打死都要開,不贏到盡,太對不起自己了。」最後對主角天恩則一語成讖:「你更是萬萬拿不得『雙天至尊』。雙天已經夠霸道,加上你這個天,三國咁亂,打崩頭。」
假如換一個人寫,尤其是換一位女作家的話,下半場的敘述重點很可能轉到「打死都要開,不贏到盡,太對不起自己」的阿鳳的自我覺醒中施以濃墨重彩,然而馬家輝沒有,他忠於他的敘事,也忠於冥冥中那「夜半有人移山去」的秘密,必須把「天恩」裡面包含的「天讎」寫完,天恩不能棄牌,小說當然也不能。
《雙天至尊》內裡也分為三部曲,其實早在《雙天至尊》全書成稿之前,我就在前年和去年的中國《收穫》雜誌讀到了小說的前兩部分,分別另有題目,為「蘇屋邨的阿鳳」和「天恩和他的半個師傅」,恰巧我讀這兩篇時皆在異鄉,里斯本和哈爾濱,所以對裡面的「香港」尤其敏感,韓子明與阿鳳念茲在茲的喃嘸山,我也視作可望不可及已經變成了圖騰的獅子山的奇異變形。
而去到第三部分(不妨叫它「喃嘸佬破地獄破不了的秘密」),香港依舊在,朱顏尚未改,只是如急管繁弦哀樂齊鳴。「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老香港像個倒轉了的沙漏,沙子一粒粒地朝下滲滴,新香港則是被杯盅遮蓋著的骰子,所有人把眼睛盯著盅罩,只能依憑靈感押注,押大,押小,猜度揭盅後的結局,各有各的算盤⋯⋯香港喧嚷得像一鍋滾粥,有人喜歡它夠沸騰,有人則怕燙傷嘴唇,不敢喝。」這精彩的形容背後,當然是秘密、秘密、秘密,到此為止,不可越雷池半步。
秘密到底是甚麼東西,要保守一輩子?保守它們的意義又是甚麼?
這部曲和上部曲都以荒誕的儀式揭開終場:「金盆洗撚」與「破處五十週年紀念晚會」,也不見得只是荒誕不經,但洗撚與破處隱喻甚麼,對於第一部的死鬼陸南才與延續到本部結尾的仙蒂並無意義。
「人間總有好秘密」當年馬家輝送我《龍頭鳳尾》時的贈言,絕非反諷,好的秘密,也就是秘密的好。在這秘密之下,如果說那孽緣父子要再結義父子,不啻是對「義」字最後的反諷;那勝似親生老豆的養父,最後得到養子以身替贖,又不啻是對「血緣」二字的正名……這已經是最大的慈悲,就讓我們就此合十,把秘密闔於雙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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