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仃之外

阮文略

1.

 

八號風球的清早，接到電話，祥興號在伶仃洋失蹤了。也可能不在那邊，電話那頭說，說不定是穿過了萬山群島，去了海中心。訊息很雜亂，但是「蚊尾洲以南」？這實在沒道理，汪洋大海，他去那邊幹什麼。窗外一塌胡塗，手指一直繞著電話線，我重複答對方，對、對，是這樣，除此之外我實在沒有什麼可以說。

 

祥興號是艘小漁船，波哥一人駛了它三四十年。平時連外伶仃島都嫌遠，天空陰下來一點他就說要下雨了，今日宜休息忌出門，反正魚在海裡沒打擾我。這船呢倒是保養得不錯，他說老婆就是要娶來寵的，好吧，他老婆是一堆老木頭。現在八號風球，波哥出海找死嗎？

 

上次見他是五月天后誕，說來也有一個月了。我們只是閒人，遠遠看著委員們的快艇來到北灣天后宮，上香、敬茶酒、化寶。奠了茶酒，出發往青龍頭請神去了。波哥問，你聽說了嗎，他們說要拆。拆？哦，要發展吧，禮數做足就行了，娘馬不會說什麼的。我盡量表現出在乎的樣子，認真的表情不好裝。

 

都什麼時代，鐮刀和漁網早就禪讓予齒輪和鎚仔、齒輪和鎚仔也即將禪讓予稀土和算力了。娘馬保你個風調雨順又怎樣，出了汲水門，在港珠澳大橋通車後，海峽也不過是長一點的公路罷。

 

想像若元兵忽然消失，甚至三百年後的佛郎機、四百年後的清兵都敗走了，穿越的文天祥在空無一人的元朝軍艦上看著未來的雙層巴士呼嘯渡海，除了掩頭狂笑還能怎樣。我的意思是，波哥，你在乎的是什麼？

 

波哥低頭。畢竟我是很敬娘馬的，此時我忘記了這句話是他說的，還是我說的。

 

等了兩三小時還是沒有消息，我打電話給村裡的人，還有搬到深井和荃灣的老朋友，多數是在抱怨窗台漏水之類，大家都說擔心波哥安危，對，大家都是擔心的。

 

娘馬會保祐這個人吧，他以出海來說態度懶散到不行，這點不必為他辯護，但是以敬神來說，我判斷還是超級合格的，天后廟的香油都帶著他的體味。還記得五日後的送神，那天波哥沒來。我打電話找他，他說正出海，訊號麻麻。對的，這邊還在送神，波哥早已擇了個好時辰，拉行了馬達就出發。那日天朗氣清，不似現在。

 

廿幾年前波哥曾經慨嘆，娘馬不是誰都會去庇佑，「這樣太隨便了啦，不是這樣的」。我說那還不簡單，就是出海的人吧，那些漁夫與水手、電報員和水兵。他卻說，娘馬心中想念的，永遠是那些正要揚帆出海、對大海充滿想像和期待的孩子。那些愛這片土地、認定「愛就是使命」的孩子，那些願意在大太陽和冷月亮下搭起帳篷、願意在城牆下等待的孩子。那時我不懂，「出海」所出的，原來不一定是指那片用鹽和水構成的大海，至於現在亦不需要懂了，只願波哥平安。

 

廿幾年。算力即將取代一切，我說。他笑了，不是不屑也不是悲傷，向我清淺的一笑，說了一句「算力於我何有哉」，茫乎不懂他指的是什麼。我沒有再多話，他也沒有。循例問他，今年打算什麼日子出海？他笑而不答，隱然有些心事。向來他只會在送神之後才慢條斯理地整裝，原來今年提早了。

 

2.

 

打著八號風球，祥興號這般小船到底能去到多遠呢？想必是在某個灣岸避著風吧，我沒好氣地向電話那頭埋怨。要不是一通電話打來，這時還捲在被窩裡。拉開窗簾，只見灰朦朦一片，連對面馬灣的輪廓都瞧不見，這種鬼天氣，出什麼海？

 

不過，我約莫心裡有數。

 

近排聽馬灣的街坊講，上次送神不見他，之後波記像變了個人。初一十五、潮漲潮退，總是見他在海面和灘岸走走趯趯，忙這忙那的，像個精力過剩的小學生。這就算了，但是他逢人就問，你知道天后廟要拆嗎？你覺得怎麼樣？傳到我耳裡自然不是滋味。我都跟大家交代多少遍了？是遷不是拆，這是為了配合發展。石仔灣那邊風水好、風景也好，碧海藍天，海上是快將落成的跨海大橋，新廟蓋好了也保證會更好看。

 

街坊都很支持的，我跟他講。請神那天，委員朋友來青龍頭的廟恭請天后，我上船打聲招呼，隨他們去馬灣看神功戲。一下船就見到波記了，他們從北灣那邊走過來會合，我們一起行去天后廟，我抓著機會再向波記游說一遍，那時候他點了點頭，沒怎麼答理。

 

看戲前後，跟波記照舊天南地北，我也識趣地不再提遷廟的事。波記主動提起南灣那個藏金洞，問我是否記得小時候去過探險。一起去過幾次吧？傳說那是張保仔藏寶的地方，至於現時天后廟的位置，以前則是紅旗幫的哨站。

 

波記講起古來，一臉煞有介事。他說有次忽然下大雨，他一個人在藏金洞那頭避雨，聽到附近有兩把聲音，吱吱嘎嘎的聽不清楚，但撥開野草就連鬼影都沒有。自此之後，波記神秘兮兮地說，只要是橫風橫雨的天氣，他在馬灣的不同角落總是會聽到一些說話聲，好像有人要給他指路似的。我笑他，可能是那些海盜想告訴你寶物埋在哪裡，你聽不懂，真的是將這發達的機會給浪費了。

 

波記搖搖頭，海盜不可以直接跟我說藏寶的地點啦，娘馬決不會答允，但早晚會願意讓他們帶路的。看他將傳說講得一臉認真，我也不好駁嘴，依我看這多半是他的死鬼伯爺胡謅出來的。聽講他伯爺年輕時在海防當過廟祝，最會編這些神神怪怪的故事，專門哄騙小孩子。波記從小就迷這些紅旗幫故事，文天祥的正氣歌他也倒背如流，水滸傳的好漢更是他的偶像。常常扮演武松，抓著家貓裝出一副要打下去的兇模樣，當然他沒有，貓被他玩多了，便也不以為然。還記得有年大家都熱血上頭，平時懶懶散散的他血彷彿特別燙，滔滔不絕之際臉亦漲得通紅，就如襄樊之戰的關公。

  

但是——波記話鋒一轉——天后廟一拆，海盜就不會留在島上了，大概會回去萬山群島那邊的老巢。突然繞回遷廟的話題，殺我一個措手不及。

 

好啊、好啊，事不宜遲，下次打風落雨，你就跟著他們去尋寶吧，發財了記得分我兩枚金幣——哎呀不妙，萬一有人以為你要賄賂我那怎麼辦？難道我要解釋這是鄭一嫂指名給我的禮物？波記睥住我的嘻皮笑臉，反了我一個白眼。

 

五月到現在，就只有今日這一場暴風雨。

 

3.

 

不常寫小說，但分別從老師和家長聽來這個發生在幾年前的故事，抄錄下來，好為趙波這個人在時代裡留低一個記號。正如大家所見，第一二節是以兩名趙波舊友（亦即老師和家長）的角度記述這起事件。我考慮過在最後一節以趙波本人為第一身的視角，根據他們的猜測，補完他在失蹤之後的經歷。但是讀者們大概無法明白，一個寫小說的苦手要憑想像力處理這樣虛構且帶著神秘色彩的超現實經驗，心裡會有多麼不踏實。代入這兩名口述者去寫故事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寫得心驚膽顫，很不自在。

 

何況，憑空續寫趙波的故事會否存在寫作倫理的問題？這事情只是發生在十年八載之前，若他真是死了也是屍骨未寒，這就變成消費受難者了；若僥倖仍然活著，或一如他的舊友所推論般，真的是去了那個傳說中的地方，那就應該等待他從龍宮歸來，親自完成這篇小說。

 

這年頭失蹤的人不少，多數不了了之。八號風球下出海，說到底是一廂情願，為什麼趙波值得一寫？我可沒有說過特別值得寫他，還不是老師和家長不約而同的請求罷了，也不是那種懇摯邀請，純粹稀疏平常的一句。

 

喔對了，原來我忘了自我介紹。我與馬灣本來沒有淵源，以前在沙田新市鎮長大，是個不折不扣的城市人，但後來有段日子在荃灣上班，反正要搬出來了，自然選在荃灣落腳。孩子長大了要報小學，選馬灣的學校，「三條一」直入，一切順理成章。以前進行岩岸考察也去過一兩次，但大概是在孩子上學以後，才為了家長日之類的活動，真正踏足馬灣市區。

 

有次在操場等孩子的周末小提琴班放學，悶極無聊，家長與我攀談起來，他在等孫兒的跆拳道下課。他曾經是村民，跟我說起幾十年來的生活點滴，青馬大橋從無到有，我們心中的壯闊宏偉，他眼中的海景刪除線，還雙層行車的呢。不過他倒是豁達，這廿年間因為有橋就多了出去，尤其從漁船退休後，隔日便往島外跑；後來乾脆搬到了海對面的青龍頭，祖屋租了出去。遷廟他倒是贊成，你看馬灣公園現在多麼漂亮，他常常回來這邊吹海風。聊著聊著就說到我以寫書為主職（收入是負數，因為出版常常得自掏腰包、或回購一定數量的書，然後文學不賣錢），日常工作為副業，聊以維生。他笑說這也算是望天打掛的一種，捕魚也是——說著說著，趙波的名字就夾在對話間出現了。

 

至於老師，這相遇亦有趣。他不是孩子的班主任，甚至沒有教過她。他是電腦科老師、也負責STEM。我們在某些項目剛好有合作關係，我在訓練醫學院學生進行科普教育，帶他們去學校開班，做點基礙科學實驗。教育局正在推動小學設立科學科，這樣的合作可以讓雙方都受益，真的是何樂不為。我也正在學習vibe coding寫科普教育遊戲，雖然他已屆退休年紀了，彼此的共同話題不少。

 

他會尊稱趙波一聲波哥，畢竟波哥也是看著他成長的人，雖然無論是按年紀還是族譜來計，最多只能算是半個前輩吧。那天聊得投契，老師就建議不如帶我去天后廟走走。他的意思當然不是汲水門那座古廟，而是新的，在石仔灣山坡、芳園書室後面。他說，現在的天后誕都在這裡進行了，我們祭神如神在，現在神尊移駕這頭，我們當然也在這頭。

 

我拍他肩膀一下，嘿，張保仔同意嗎，趙波同意嗎？他笑著不置可否，我們看著港珠澳大橋，還有孤帆遠影，還有秋水長天。

 

祥興號沒有回來，趙波終究是失蹤人口。

 

算了。我試試代入趙波的視角，編一小段他在出海前的經歷吧（出海以後的憑空想像我實在不懂處理），管他的寫作倫理。

 

4.

 

我知道機會來了。

 

愈來愈清晰的聲音，如阿群帶路。

「他們」來來去去是同樣的兩個人，口音極重，似是介乎於粵語和鶴佬話之間的一種語言，但我畢竟從小聽到大（雖然只在大雨天時聽見），聽得懂的部分愈來愈多。

 

他們本來是自顧自地閒聊，後來我開始懂他們在說什麼時，他們說的話題亦似乎有點改變，常常提到清兵炮艦擾攘、沿海鎮民愈來愈不友善之類，反正就是，總得要離開這座島了。

 

再後來，我幾可肯定他們知道我的存在。他們幾乎是直接告訴我似的︰所謂寶物不是金銀玉翠，而是一群人——領頭人姓朱。鄭一嫂交帶了，千金散盡也可、血流成河也罷，必須保這群人的血脈。

 

他們在南方的島上棲息，航道不會經過、亦不會出現在海圖上。娘馬保的是風調雨順，亦保護他們的周全，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後來北方又來了一群青年，同是天涯淪落人。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全坐飛機去了美利堅，原來娘馬竟為少數不願意遠走他鄉的人開通了一條水路，以宋帝昺留下來的梅蔚石刻為起點，狂風暴雨掩護，小船被牽引向南。

 

鶴佬話說得比較正宗的那個人說︰送神之後三十日必將風雨大作，娘馬暗中打開一條小路。

 

是時候了。

你們知道天后廟要拆了嗎？

機會只有這一次。

 

5.

 

後來的事，待趙波乘風雨回來，親自告訴你們吧。

《地圖上尋找燈光》序：幸福的人與災難的歲月

鄭政恆

依稀印象中，我第一次聆聽葉英傑讀詩，是在東岸書店，大概是2001年左右，「我們詩社」的詩會。葉英傑用一貫低迴平緩的聲音朗誦，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創作量非常多，他的詩都有編號碼，而且數量上應該超過一千，初出茅廬的我當然心頭一震。

 

葉英傑也寫散文和小說，但他絕大部分的文學創作，都是詩，他是名副其實的詩人（另一位當數飲江）。面前的《地圖上尋找燈光》，是葉英傑第八本詩集。

 

從頭說起。「七十後」詩人葉英傑自1989年開始寫詩，之前出版過七本詩集《只有名字的聖誕卡》（1999）、《電話下的自由》（2002）、《背景音樂》（2008）、《尋找最舒適的坐姿》（2014）、《旁觀生活》（2017）、《時差繁衍》（2021）、《煉》（2024），先後有王良和、胡燕青、葉輝、鍾國強、周漢輝、劉偉成、彭依仁撰序評說，打開了許多理解葉英傑詩歌世界的入口，教讀者受益不淺。

 

從《只有名字的聖誕卡》的後記，可以了解葉英傑是相當自覺的詩人，而且不斷探索寫作風格，他寫道：「九一年風格激烈，九二年講比喻運用，九三年講意象運用，九四及九五年用感覺入詩，九六年以後開始探討現實與超現實的關係，希望在平實與深奧難懂之間尋找平衡」，影響早期葉英傑最深的詩人，是徐志摩、戴望舒、覃子豪。

 

《電話下的自由》已展現了葉英傑的鮮明詩風，就是散文化，由敘事帶動，內容實在、具體、平白、質樸，書中的佳作〈散步〉是最好例子，而他也廣泛吸納外國詩歌為自己的創作養分，介紹過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帕斯（Octavio Paz）、辛波絲卡（Wisława Szymborska）、納坦．約拿單（Natan Yonatan），也欣賞勃萊（Robert Bly）和施特蘭德（Mark Strand）。《背景音樂》有當時的新作和之前兩本詩集的舊作合共六十首，近二十年之間，葉英傑已寫了千多首詩。

 

《尋找最舒適的坐姿》、《旁觀生活》和《時差繁衍》是葉英傑自我認定的「人生三部曲」，在寫作題材和風格上都接近。葉英傑穩步創作，刻劃家族歷史、生活感受、遊歷所見，而且他在詩歌體裁方面探索覓路，寫出了優秀的組詩〈存在的理由〉，我在書評〈存在的理由：葉英傑詩集《旁觀生活》〉（收入《時差繁衍》），已略有討論。

 

《煉》可能是葉英傑不太引人注目的詩集，正當我稍稍憂慮葉英傑會否陷入停滯不前的瓶頸階段裡，不夠兩年，他就交出了《地圖上尋找燈光》。

 

 

《地圖上尋找燈光》延續賦體的寫作風格，充滿從生活出發的作品，感情上葉英傑也不再患得患失，詩中出現了明確的伴侶，不少詩作記錄了他的二人世界，過情人節、拍攝婚紗照、結婚、買房子、修房子，成家立室，有的詩近乎「放閃」：

 

有雲團遮蔽景觀，不知道會否消散
我們不斷注意着，後面總會有守持的燈光。

——〈情人節晚餐（二）〉

    

可是幸福只是詩集的其中一面，而生活總不可能完美，有守持的燈光，難免也有遮蔽的雲團。

 

讀完《地圖上尋找燈光》第一部，開始讀第二部的〈成家〉及〈齊家〉，我們為葉英傑的人生定向而喜悅，但過後也要面對人生難免的悲哀，葉英傑的新居正式入伙不足一個月，就遇上大埔宏福苑大火。讀者的心緒就如《羅馬書》金句所言：「要與喜樂的人同樂；要與哀哭的人同哭。」

 

從〈散步〉到〈時間——看達利畫作Persistence of Memory有感〉到〈聚會（二○一○）〉到〈家族紀歷〉到〈存在的理由〉到〈迎接〉，葉英傑在不同的階段，寫出不同的佳作。《地圖上尋找燈光》中，就是〈無題〉八首。

 

    葉英傑的詩作長於敘事，而人生令詩人的生活本身，成為變幻莫測的敘事。一語成讖，葉英傑家住大埔宏福苑，經歷了一場大火引來的人生熬煉，而宏福苑也成了人間煉獄。宏福苑在2025年11月26日起火，28日才救熄，在一個月的時間裡，葉英傑寫下〈無題〉八首，在詩藝上又有進境。

 

〈無題〉是面對人生苦難的心力之作，沒有呼天搶地，葉英傑嘗試克制地面對患難。〈無題（一）〉中，葉英傑開宗明義已設定好自己的觀察角度，他是記者、攝影師，既是當事者，也是旁觀者，換言之就是災難現場所見的新聞工作者、災民和看客。葉英傑以詩人一身，包羅以上三種人的視野，而重點是詩中收尾，呼應了葉英傑自己的〈償還〉（還有《地圖上尋找燈光》中的〈掛衣〉）。在〈償還〉中，他寫下自己的理念：

 

完整的愛：可繼續拉着我小手的父親，或讓我拉着小手的孩子

只要我站起，我的罪就消了，我就是新的人

枯與榮是雙生兒，甚至是連體嬰，互相感應；一個哭泣，另一個來呵

不希望要走的路，是一早被砌好的路。

——〈償還〉

    

這一刻，我是

當事者，記者，攝影師

及旁觀者

我沒有帶花來。因為我也需要

一個擁抱

這房子不在，房子仍在

我在一旁默站，有人擺下花朵，有小孩

擺下洋娃娃，他們肯定需要。

這冬天的下午比較溫暖

鴿子好像較平時不怕人，任我

旁邊走過。我嘗試把電話鏡頭

zoom 近，數算自己房子的樓層。

鏡頭中卻見到月亮，在這個

炎熱的下午。我站起，我就是

新的人，轉頭離開，是時候

趕火車，會合妻子。

——〈無題（一）〉

 

 

在面對災難時，還有在面對人生的崎嶇和歧途時，葉英傑嘗試客觀地旁觀生活，而內心也主觀地面對自己的人生、巨變與枯榮，最終還是要重新過日子，與自己珍惜的妻子見面。

 

〈無題（二）〉是日常生活情境，暫留在檔口的豬肉和菜，由於火災連綿數日，已經不能再煮了，一些事物難免會衰敗，但捐贈者的好意，還有環保購物袋，令我們知道另一些事物可以依然完好。

 

〈無題（三）〉和〈無題（一）〉的水平旗鼓相當，居民回舊居執拾物品，一切已改變了，但葉英傑用了五個「仍在」：裝修通告仍在，暗示了火災的緣起；火花和爆炸聲仍在，表示了火災的回憶，猶有餘悸；微細的啜泣聲仍在，表示了心理創傷還未能完全平伏，最後，葉英傑寫香蕉仍在，已經熟透，而不是爛透，如制度和形勢一般，一字之別就可見他相當節制：

管理員仍在，其實已經

不再需要

這次看我們緩緩走進

又狠心地抽着有限的家當離開

 都是穿的或用的東西，爸爸遺照留下

閒時聽的CD留下，牆上掛着的

跟隨多年的，永不退縮殼內的海龜標本留下

裝修通告

仍在。有什麼

未了的事？火花仍在

警察詢問我看見什麼？

推開窗，我期待看見的

是一棵樹

而不是一截煙頭

爆炸聲仍在

引發和我一起在外圍看着的妻子

微細的啜泣聲

仍在

開門，擺放於門口鞋櫃上的香蕉

仍在。它已經熟透。

 

〈無題（四）〉寫樹，也是寫人生軌跡，木棉樹、黃花風鈴木、鳳凰木，都是香港地常見的樹，從大埔外景轉入家庭內景，葉英傑寫的是晚餐，我頓時想起戴望舒名作〈過舊居〉的午餐。戴望舒和葉英傑都是過舊居，留下想像和感慨，而葉英傑的懊悔，寫得相當克制，由樹出發又回到樹，再想到果實，但要發生的結果，即使有所不同，始終都會發生，這是宿命論，又是另一種可能，也彷彿是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電影《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重提的梅菲定律（Murphy’s law）：Anything that can go wrong will go wrong，但又不完全一樣：

曾經想過或許應該住遠遠另一些地方

容讓另一些不同周期的樹

走進視野

那麼就避開了火花

結的果實有所不同但也照樣會結出。

 

〈無題（五）〉一頭一尾是暫住酒店旁邊餐室的情景，中間是美好的想像，回到舊居聽CD，最後回到餐室中：

此刻

在這裏，這光景

我才會注意到

餐廳仍然播放着那時候流行的歌曲

這夜晚

CD如常轉動。

 

CD如常轉動，這是當刻的現實，但又呼應想像，呼應舊日，唯有音樂可以穿越現實和想像、昔日和今日。

 

〈無題（六）〉是關於新居所，前半憶述房子和籃球的故事，當然是昔日平靜的日子。後半則是回到火災後，葉英傑一家暫住中轉屋，他寫當下的故事，有童真趣味，但也彷彿是居民驚魂未定。

 

〈無題（七）〉寫中轉屋的生活，與〈無題（一）〉略有呼應，但詩中提到的不再是新的人，而是正常的人，「平常地走着跟所有人一樣的路」。「熟悉的陌生人」是用了矛盾語法，可以是因為有共同的災難而熟悉，但又畢竟是陌生人。他們都要躲開彼此，因為尷尬，因為共同的創傷，無法面對別人：

路上跟熟悉的陌生人打照面

知道他

跟我擁有一樣的來歷，也是

火災後要在這裏逗留

靜靜走過，我們沒有相認

知道我們都要躲開什麼。

 

〈無題（八）〉借郵件聯繫到新地址和舊居的關係，舊居燒了但始終是家的所在，也是葉英傑認同的安身立命之所：

今天我又回去房子隸屬的郵局取信

現在我就是郵差了，抽着

  輕輕重重的東西

包裹上我家的地址

有點潦草

 仍然能夠寄到。

 

〈無題〉八首以後，葉英傑寫了一些中轉屋生活的詩，〈找路的瓢蟲〉尤其教人再三欣賞，瓢蟲雖小，但好像人一般，也有尋找家和溫暖的希望，瓢蟲與詩人，物我共融，互為比照，同時詩人也借瓢蟲自勉自勵，生活如是曲折前行，但總沒有回頭後退：

牠沒有落到地下，牠    

起飛了，牠

努力尋找方向

雖然是在這陌生的、封閉的火車上

火車在拋移，轉彎，沒有後退。

 

除了火災和中轉屋生活，當然還有災後回家的三小時執拾經歷。從〈回家〉四首可以知道葉英傑禍不單行，婚前老家和婚後居所都在大埔宏福苑。執拾殊不容易，可想而知，但也是災民從物件回看人生的獨特過程。

 

從詩中可以看到葉英傑下筆時運用的角度和選取，他由想像出發，再觀看窗外應該的模樣，有亮光，茶几中有未完成的莫奈畫作拼圖，仍在等待，沒有被濃煙吞沒，到第三首結尾，他以小時候大廈停電的記憶，還有家中燭光結束。

 

《地圖上尋找燈光》有許多關於飲食、動物以及旅途的詩作，詩集的書名有燈光，詩作中也常見光的意象，不論是陽光，還是燈光，光往往是家的記認、溫暖的來源，照亮人、房子和路：

隧道過後是高速公路，高速公路的盡頭

就是我們的家所在的屋苑；顯眼、高聳

過去他是你地圖上的標示，現在你會注意

其中一盞亮着的燈，可調校

光暗，暖或更暖的光色

——〈齊家〉

 

當然，疫情過去，我們也踏出家門。《地圖上尋找燈光》中充滿了許多地名，有本地的，有鄰近城市的，有日本的名城，也有當今的世界文化之都紐約，歌聲傳來New York, New York。

 

〈走進紐約書店〉、〈紐約遇上有人進行街頭拳擊訓練〉、〈在紐約吃日本菜〉、〈坐船遠眺自由神像〉、〈酒店乘坐網約車到機場〉、〈走過紐約百老匯街〉、〈參觀911國家紀念博物館〉七首，當中寫書店，寫小人物，都是從比較在地的眼光看周遭生活。

 

至目前為止，我去過紐約兩次，葉英傑走過的百老匯街，我也走過；他去過的地標，我也去過一些；他去過的書店，我也可能去過。分別是，我覺得紐約不易寫，沒有下筆成詩，幸好有聞人悅閱約稿，寫了影評文章〈偉大城市紐約的光與影〉，而葉英傑寫了七首詩。

 

七首中，〈參觀911國家紀念博物館〉是壓卷之作，刻劃911事件後的世貿雙子塔遺址，成為紀念水池，而葉英傑想到事件是突如其來的：

我閱讀名字，想像他們

工作的樓層，巨大的陰影到來前

他們正在走進上司的房間

準備接受即將降臨的風雨。或在窗前

喝着咖啡看遠遠地上

一棵樹茂盛地生長，那時候

那棵樹仍然不知道自己

即將成為「生還之樹」，即將成為

博物館的圖騰，所有人圍繞它拍照

售賣紀念品的手推車圍繞它停靠

有時會見到松鼠

人群間現身，快速竄過

在腳跟之間穿來插去

知道要走到哪

樹上果子掉過很多遍又結出。    

 

人不會知道自身的悲劇，樹也不會知道自身成為圖騰，詩作最後結束於松鼠的穿插走動，松鼠懂得生命的循環，樹上果子又會結出，生命就是生生不息，同樣是寫果實，〈參觀911國家紀念博物館〉帶來生機的氣息，不同於〈無題（四）〉的宿命或可能。當悲劇發生在他人身上，我們能夠為活着而感恩；當悲劇發生在自己身上，我們只可以懊悔和悲哀，但日子總要過下去。我想到雲溫達斯（Wim Wenders）電影《新活日常》（Perfect Days）中，役所廣司飾演的主角平山活得自在，安寧中找到「木漏日」（Komorebi）及細微的幸福。那一刻也可以是：「讓開門時／有微風掀起拂過臉龐。」（〈走過紐約百老匯街〉）

 

 翻閱《地圖上尋找燈光》，我相信葉英傑以他沉穩的態度，必然能夠好好活在當下，重整旗鼓，並且發現生活經驗給他的感受和發現，而他的穩健敘事風格，會平實地將他的領悟和感受，確切展現出來。

 

最近也翻閱《新詩播種者：覃子豪詩文選》，其中有一篇〈現代中國新詩的特質〉，當中的兩段話，我覺得葉英傑應該會同意的：

冷靜、明澈是現代中國新詩最大的特色。唯有冷靜、明澈才能發掘生活中的真實及隱藏於事物之中的奧秘。這並不是說現代的新詩缺乏情感，因其情感的熱力達於極度，而且經歷了生活的考驗，與智慧的琢磨，復趨冷凝，成為力的表現。這是冷酷的現實所造成，是詩人所採取的必然的態度。現代的新詩，是冰雪之地開放出的花朵，是寒帶的植物，它冷而不失去生命力的强度，尤其是愈冷，其力則越強韌。這種力量是對冷酷的時代和現實的一種抗拒。這樣的詩，看似消極，而實際是寓積極於消極之中。詩本身便是一種力的凝聚，也是經過暴風雨時代所磨練出來的一種成熟的美，深刻而又新鮮。這正是現代中國新詩可貴的特質。因為，這樣的創作，是詩人的一種需要，是一種訴諸經驗的需要，是自發的，創造的，非脫胎於現成的觀念或任何一種思想的體系。

 

實在詩的價值，並不在新奇的炫耀，而是在於有一種純淨的氣質；最高的境界，是由絢爛歸於平淡。不是外觀上的華麗，而是質的純淨。

 

細水長流，我知道哪怕人生的打擊難免重重，幸福的人也有災難的歲月，但葉英傑會以冷靜、明澈的風格，一直寫下去，寫出平淡而純淨的作品，也寫出光亮而溫暖的作品。我認為，葉英傑始終是香港詩壇中，一把持久、成熟而又獨當一面的聲音。

 

2026年3月12日，5月15日略補

ONE BOOK．PAGE 001 郭爾君 讀 陳慧《拾香紀》

Nico Tang

 

 

 

Q：為什麼會讀陳慧的《拾香紀》？

A：我最近剛好想重讀陳慧老師的《拾香紀》，但在家找了很久也找不到，才記得原來把書借了給別人，但別人沒有還。幸好我後來在書店找到一本舊版的《拾香紀》，更是店裡最後一本，這讓我有種失而復得的感覺。然後翌日我就收到你們「ONE BOOK」的邀請，所以就直覺一定要非這本《拾香紀》莫屬了。

而且陳慧也是我最喜歡的香港作家之一。她也是我讀演藝學院時的老師，雖然我們學系不同，她沒有正式教過我，但她有看過我的演出，還曾經說過我的表演很自然很真實，這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有著很大的鼓勵。因為我讀演藝時很沒自信，甚至曾經考慮過輟學。後來有一天，

我放學後很不開心，便獨自去了維園坐；剛巧碰見了陳慧，她竟然記得我，還問我在那裡幹什麼？我便說自己不開心，覺得很辛苦，不想讀下去了；她卻說：「唔開心就好似咁我，我成日會當自己好似隻狗咁，周圍行下行下；行下行下，你就唔會唔開心了。」於是，自那天起我便養成了散步的習慣；而且我可以行很久，我試過由維園一直行到去筲箕灣。

所以我是因為陳慧的鼓勵，才得以在表演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而我也因此對陳慧產生了好奇，我知道她是個編劇，也是個作家，於是便開始找她的書來看，第一本看的便是《拾香紀》。

 

 

Q：讀畢《拾香紀》，你對陳慧的印象有改變嗎？

A：陳慧老師表面上好像很嚴肅，當時很多同學都很怕她。但接觸過後，我便覺得她其實是個很溫柔，很有想法的人。而且她有很多種寫作風格，例如她在《浪遊黑羊事件簿》裡便展現出較可愛的一面，這本書我也十分喜歡。但在《拾香紀》裡則讓我感到，作為那個年代的女性，必須要有某一種棱角，才能保存到自己。即使她現在已是一位很有前膽性、很勇敢、很有型的香港作家，但舊時代在她成長時所遺留下的壓抑仍在，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寫出書中的種種矛盾；也因為經歷過那些suffering，她才能寫得出各種人物的心聲，也是屬於那個時代香港女性的心聲。

 

 

Q：為什麼選「連三多」那一段來朗讀？

A：《拾香紀》寫了很多位女性，其實有很多都很值得拿出來讀，有些我甚至會讀到流淚。但關於三多的這一段卻是我印象最深刻的，即使多年後的今天重讀一次仍能感受到那種力量。我覺得陳慧老師不只是借三多來講一個關於女人的故事，更是在講像三多那樣的小人物，在一個大時代的背景下掙扎求存的狀態。即是我們每一個人，為了生存，為了迎合這個世界，都被逼屈折成為了一個如同裝在玻璃樽內的人形標本。但這些標本裡存在過的，曾經也是人。

而我們唯一可以做的，便只有等；等自己醒覺，等自己有天覺得不再需要這個玻璃樽，但我們已經被樽內的藥水浸泡了好一段時間，我們的靈魂是否已經失落了一部分？我很喜歡陳慧用了「還陽」去形容，我們幾時才可以做返個人？幾時才可以不用被生活及世界淹沒了最原本的我們？

我想找回《拾香紀》來看，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因為想重讀這一段。雖然書裡我們不知道三多最後有沒有「還陽」，因為十香很早便已經離開了，但我希望三多能夠做到，正如我也希望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夠做到：即使成了「標本」，但只要尋回屬於自己的生命之光，便有了「還陽」的可能。

 

 

Q：《拾香紀》還有什麼感動到你？

A：全書由「事」講到「情」，視角由宏觀逐步收窄至顯微；以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交織出一段香港歷史面貌。當我們以為香港很大很大，時代很大很大，但所有的大其實都是由我們每一個微小的人構成。而《拾香紀》所描述的那段歷史，正正是我父母那一代人所曾經歷過的時代，這跟我出生後所經歷的香港很不一樣，所以通過閱讀這本書，讓我可以明白父母年輕時的感受，有種莫名的親切感油然而生。而這些東西都是「消失緊嘅嘢」，不是什麼很強勢的大道理，這些「消失緊嘅嘢」，好像一張潮濕的紙慢慢脫落纖維的過程；但正因為會消逝，事物才顯得更有價值、更美、更值得珍惜。

 

 

Q：《拾香紀》對你的影響或啟發是？

A：我們最需要保存的不是事物，甚至不是地方，而是人；家之所以為家，故鄉之所以會成立，都是在於人。只要記憶仍在，便永遠存在，毋須過度糾結事物本身。

 

Q：你會用哪三個關鍵詞介紹《拾香紀》？

A：城市、回憶、消失。

 

Q：你花了多少時間讀畢《拾香紀》？

A：約三、四小時。除了短篇小說集外，所有書我都習慣一口氣讀完，因為當你進入了那個世界，你便不會想中途停下來，我一定要完成才會停；而且讀完之後，我會不斷反芻，會把重要的情節反複閱讀，看看感覺有什麼不同，或有沒有遺漏了什麼。

 

 

Q：以《拾香紀》為例，你覺得香港文學的特質是什麼？

A：香港文學沒有無固定的形式，倪康可以寫衛斯理，李碧華可以寫《胭脂扣》，劉以鬯可以寫《酒徒》，不同的作家有各自的形狀。我覺得這跟香港的地理環境可能有關，因為這裡曾經是一個港口城市，有很多人來到，又有很多人離開了，這裡的人都在流動，沒有根；這個流動性，正正也是香港文學裡其中一個很大的主題，常常會見到小人物在大城市或大時代下的處境，在來來回回中思考自己與香港的關聯。而另一個很大的特色，就是口語與書面語可以並行，其他地方的文學好像都不是這樣，而且不一定寫廣東話就是俗，寫書面語就會雅，有時更是相輔相成。

 

Q：閱讀之於你的意義是？

A：我是獨生女，童年時常獨自在家，只有打機、讀書、畫畫可以打發時間。所以閱讀之於我，最初是為了排解孤獨，家裡有什麼書我都會拿來看。我記得第一本看畢的大人書是乙武洋匡的《五體不滿足》，那時我才是小學生。如果不是成了演員，我想我現在的性格會更加內向。

而現在閱讀就成為了一種讓我能以更深刻地了解另一個人的方法。因為每本書都是一個私密空間，讓讀者與作者可以透過文字一對一精神交流；你不用理會現實世界，世界也不會打搞你，我想這也是為什麼它可以排解孤獨，因為閱讀時，你就像在跟作者對話。所以我覺得每本書都是「寫給我看的」，而當我也成為了作者後，我的書也是「寫給你看的」。書跟電影很不同，電影是導演、編劇、演員、美術、剪接等等，一大班人陪你開party，但讀書就是一對一的，如果是外文書，便可能多了個翻譯，最多只有三個人，比電影親密得多。

 

Q：除了《拾香紀》外，你還會推介哪些香港文學作品？

A：首先是劉以鬯的《打錯了》。很多人認識劉以鬯是因為《酒徒》，更多是因為王家衛；但除了爆紅的《酒徒》和《對倒》之外，《打錯了》其實也是劉以鬯一部十分出色的作品。我很喜歡他書中所呈現的幽默感。這本書我更是在樂文書店買的。

第二本是潘惠森的《三姊妹與哥哥和一隻蟋蟀》。潘Sir是我讀演藝時有教過我的老師，我成立黑龍劇場時，第一個演出的便是他這部的作品，之後我們還演出過《在天台上冥想的蜘蛛》，以及《雞春咁大隻曱甴兩頭岳》，都是來自潘Sir的昆蟲系列。他用昆蟲去比喻人，是因為他的作品都是在講小人物如何在大環境下找到一個自己可以立錐之地，我們需要的未必是一個大草原，有一個尖尖的小地方便已經足夠。潘Sir的劇本還有一個很獨特的地方，便是他的文字擁有一種節奏感；讀出來跟只用眼看會有很大的分別，有些地方你甚至要讀出來才能真正感受到他的力量。

最後一本就是很無恥地介紹自己剛出版的《4591備忘錄》。我其實中學時便開始寫BL同人小說，後來因為讀演藝也開始寫劇本，也會寫一些小故事，但當中很多都是為別人寫的，所以後來我想為自己寫了什麼，便寫了一個長篇的電影劇本，可惜現在開拍電影很難，於是我又將它改成了舞台劇本，這便是《4591備忘錄》。因為我很喜歡Sarah Kane提出的新文本運動，於是便用這種方法去改寫，以碎片的語言去講一個故事，讀者要像拼砌圖一樣，自行把碎片連結起來，所以最後砌都幾多，砌成怎樣，全憑讀者的體驗。因爲我希望做到的，是寫一個「給你看」的故事，這個故事甚至不是我的，而是屬於你的。就正如陳慧在《拾香紀》的後記中最後寫下的那句話：「記念你們，謝謝你們。故事，其實都是大家的。再見。」我相信，沒有讀者，我的故事便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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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爾君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現為香港獨立女演員、模特兒、cosplayer、編劇、導演兼節目主持。2019年，她主演的鮮浪潮短片《紅棗薏米花生》榮獲第56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2022年，她憑藉電影《燈火闌珊》入圍香港編劇家協會「年度最佳電影角色獎」最後五強。其他代表作包括舞台劇《4.48 精神崩潰》、《慾望號街車》、《金龍》、《偶然・徐志摩》；電影《金手指》、《七人樂隊》、《電競女孩》。去年成立自己的劇團《黑龍劇場》，曾搬演潘惠森的「昆蟲系列」劇場作品；今年更出版了首本個人著作《4591備忘錄》。

 

*在隨123期《字花》附送的「ONE BOOK」紙本中，郭爾君推介的三本書，其中一本應為劉以鬯的《打錯了》，而非《對倒》。特此更正。

 

text by Nico Tang 

photo by Walter L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