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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已逝──再見2021再見十二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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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我已經年過五十,回望才知自己擁有一個可用書來丈量的人生,也驚覺原來一輩子只能寫幾本書而已。
    ——陳柔縉《人人都是一個時代》

    蔡炎培(1935—2021)

    人稱「馬經詩人」的香港詩壇祭酒蔡炎培蔡爺近年健康轉差,在今年九月六日仙遊去了。蔡爺半生在報業打滾,也半生與詩為伴,生平著作,以詩為主,文人情懷,融通市井俚俗風趣,語言混雜生猛,雅俗共賞,書名/詩名《離鳩譜》可見一斑,但此詩卻是悼念亡母,情深令人心碎。奢想挽回死亡,確實離鳩譜,但蔡爺留下的,正是一往情深,不論是詩篇的聲情並茂,還是現場朗誦的七情上面,他都挽回了有血有肉的生命。〈七星燈〉裡那個在文革消殞的年輕女學生,他彷彿仍以詩的頓挫沉吟,輕輕挽著,從血路走到銀河路。

    死亡在報紙上進行
    昨宵我又見她走過王府井
    去讀那些大字報
    找著血時便棲了身
    很似戰車在人的上面輾過
    成為中國的姓氏
    為何她還未蘇生
    很多人這樣問,很多人都沒了消息
    ……
    今宵是個沒有月光的晚上
    在你不懂詩的樣子下
    馬兒特別怕蹄聲
    那麼在我身旁請你坐穩一點點
    車過銀河路
    鞭著
    七星燈

    蔡炎培生於廣州,1938年隨家人遷至香港,1954年畢業於培正中學,後赴台求學,畢業於台灣中興大學農學院,回港後長期擔任香港《明報》副刊編輯。1950年代在《人人文學》、《詩朵》、《香港時報副刊‧淺水灣》、《文藝新潮》等刊物,1960年代中主編《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1977年出版《小詩三卷》,之後創作、出版不輟,包括1984年《變種的紅豆》、1993年《藍田日暖》、1996年《中國時間》、2006年《真假詩鈔》、2010年《代寫情書》、2011年《離鳩譜》、2014年《雅歌可能漏掉的一章:蔡炎培自選集》。

    【延伸閱讀】
    遺作七首
    陳智德、潘國靈、杜家祁、譚穎詩、陸穎魚、洪慧、關天林、黃潤宇懷蔡爺

    ●○

    戴天(1937-2021)

    戴天留下了一些詩,讀香港文學的人一定記得,例如「一種欄柵/隔著昨日的燦爛」的〈一匹奔跑的斑馬〉,例如寫下「對於種子/人們最怕的/就是死/對於夢/是醒/對於石頭/是不斷的/生長」的〈石頭記〉。但他到了72歲才在香港出版第一本詩集《骨的呻吟》。(之前的詩集《岣嶁山論辯》《石頭的研究》《戴天詩選》分別在台灣及大陸出版)

    戴天原名戴成義,原籍廣東大埔,生於毛里求斯,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與白先勇、王文興等,一起師從於夏濟安門下,參與《現代文學》。後留學美國,獲愛荷華大學文學碩士學位。回港後與古蒼梧一同創辦了「詩作坊」,開創香港民間詩歌講學的先河,為文學教育作出貢獻,不少詩人都曾是學員,如鍾玲玲、李國威、淮遠、癌石、關夢南。他曾任美國新聞處的總編輯,也曾為《讀者文摘》編叢書,90年代移居加拿大。

    戴天說過:「傳統與現代,等同左手與右手。」又說「所謂現代,其實是一個多餘的稱呼。我們如果承認杜甫的《赤壁懷古》貫串今古、超越時空,與人的感受是現代的話,則現代二字不是指的時間,更不是空間也不是形式,而是詩本身,永恒本身。現代詩在這樣的意義下,便是不朽的詩」。

    除了詩,戴天也是出色的散文家,1970年出版《無名集》(友聯),1980年出版《渡渡這種鳥》(素葉)。他也長期替信報寫專欄,部分文章輯成四本文集,2000年由台灣遠景出版。

    廖偉棠在臉書憶述,2016年在中文大學與戴天見面,學生邀他即席題詩,他寫下:「某詩人醉後嘔吐,遍地沉渣,曰:╱『吐出一個中國』!!!」但他放下筆就自我反諷:「今天中國也不是你想吐,人家就讓你吐的。」學生們在旁說:「那吐出一個香港吧!」戴天笑答:「能吐出一個自己就不錯,不要再執著於吐出一個中國、一個香港了。」

    這就是既沉鬱又豪邁,既深懷憂患意識又富現代意識的戴天。

    廖偉棠、池荒懸讀戴天詩三首

    ●○

    山本文緒(1962-2021)

    生於橫濱,神奈川大學畢業,1988年以少女小說作家的身份出道,同時是個上班族。之後想專注投身文學創作,當時她決定如果三十五歲前不能靠寫小說養活自己,就去找別的工作。在寫《不回家的誘惑》時,她還在猶豫是否把兼職轉為長工,不久就收到小說加印的消息。

    1999年,她以《戀愛中毒》獲吉川英治文學新人賞,被譽為日本戀愛小說的傑作,更被改編成日劇話題作。2011年,再以小說集《渦蟲》獲直木賞,五篇作品寫五名女子在失去了乳房、健康、工作、婚姻、孩子之後,面對不一定要痊癒的人生。二十年前山本文緒說過:「我始終堅信,每個人無時無刻不在為自己的幸福祈禱,只是祈禱的形式各不相同罷了。」二十年後,受過傷,失落過,渦蟲雖可自癒,但人始終不是渦蟲。

    山本後來因憂鬱症一度中斷寫作,經歷約六年的治療後重新執筆,去年九月時發表小說《自轉同時公轉》(暫譯),並獲得中央公論文藝賞,本來預定十月二十二日頒獎,但山本春天身體變差,終於在十月十三日因胰臟癌病逝。她其他著作包括《藍,或另一種藍》、《31歲又怎樣》等,以及散文集《然後我就成了一個人》、《結婚願望》等。

    ●○

    瀨戶內寂聽(1922-2021)

    日本作家、僧侶,作品包括私小說、傳記、歷史文學。年輕時曾與丈夫的學生戀愛,後發表人妻不倫戀的小說,引起討論,一度被文學雜誌封殺。她深受明治・大正時期女性解放運動影響,1961年憑藉傳記小說「田村俊子」獲得田村俊子賞,63年時以「夏天終焉」獲得女流文學賞。

    1973年,她在岩手縣平泉町的中尊寺出家。將舊名的「晴美」改為法名「寂聽」,展開佛法宣導活動。她對政治社會運動也甚為關心,1991年的波斯灣戰爭、2001年的911事件,她都用絕食來表達反戰訴求。在三一一大地震後也前往當地慰問,以及替反核運動持續奔走。

    她著書甚豐,曾獲谷崎潤一郎賞、藝術選獎文部大臣賞、野間文藝賞等,2006年更獲日本文化勳章。70歳時,她開始用現代語言翻譯《源氏物語》,到1998年完成全10集。2014年起她所疾病包括癌症所苦,三年後繼續執筆,寫成長編小說《生命》。

    ●○

    羅伯特‧布萊(Robert Bly,1926-2021)

    午後降雪

    1
    草被雪掩埋了半身,
    這是一種近黃昏星開始的雪,
    現在青草的小屋已經變暗。

    2
    要是我伸出手,伸近地面,
    我可以抓到一把黑暗!
    黑暗一直在那兒,我們沒注意。

    3
    雪越下越急,玉米垛漸漸消失,
    而穀倉卻漸漸靠近屋子。
    在越來越大的風雪中,穀倉獨自走近。

    4
    倉裡全是玉米,正朝我們走來,
    就像海上的暴風中巨舶漂向我們,
    而甲板上的水手眼睛瞎了多年。

    布萊是美國當代詩人,1962年的《沉默在雪地》可說是成名作,以樸素的風格和意象影響後來的美國詩歌。次年,他出版了隨筆《美國詩歌的錯誤轉向》,批評T·S·艾略特,艾茲拉·龐德,瑪麗安·穆爾,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的影響,主張向聶魯達,塞薩爾·巴列霍,胡安·拉蒙·希梅內斯,安東尼奧·馬查多以及里爾克等詩人學習。1966年,布萊與人共同創立了「美國作家反越戰」組織,并且多次號召作家們反對越戰。《身體周圍的光》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後,更捐出獎金。他又積極幫助印度加爾各答孟加拉人中「饑餓的一代」的反建制運動詩人。70年代是他豐收期,出版了11本詩歌、隨筆和譯作。1990年出版的《上帝之肋:一部男人的文化史》更是一部被翻譯成多種語言的國際暢銷作品。2008年,布萊被任命為明尼蘇達第一位桂冠詩人。

    身為四十多部詩集的作者,布萊的詩既接近社會大眾,又接近大自然,他寫很多反戰詩,也追求人與自然共處的抒情境界,他受中國古典詩如陶淵明、李白等影響,也常在詩中加以引用。另一方面,他早年就主張擺脫學院派束縛,強調自由體,通過翻譯拉美和北歐詩歌來充實美國詩,與老化的歐洲文化傳統抗衡,對六七十年代以來注入新的想像力、活力作出貢獻。他在著名的〈尋找美國的詩神〉一文中說:

    任何一種藝術形式,如果長期為人們所鑽研,就會逐漸顯示出它內蘊的尊嚴、秘密的思想及它和其他藝術形成的聯繫。它需要你不斷以更多的勞動來侍奉它。我最終理解到詩是一種舞蹈。我也許不會跳舞,但我理解它。我年紀大了後自覺更能從悲痛中得到養分,並認識到悲痛不同於壓抑。

    ●○
    管管(1929-2021)

    管管,原名管運龍,1929年生於青島,1949年來臺,任職於軍中電台。在金門服役期間開始寫詩,因刊登於《藍星詩刊》而深受鼓舞,其後結識瘂弦、張默,加入創世紀詩社、擔任創世紀詩雜誌社社長。曾與張默共同主編《水星詩刊》、擔任愛荷華「國際作家工作坊」訪問作家,並獲得香港現代文學美術協會新詩獎、中國現代詩獎。代表作有詩集《荒蕪之臉》、《燙一首詩送嘴,趁熱:管管百分百詩選》,散文集《請坐月亮請坐》、《春天坐著花轎來》。不僅寫作,也畫畫,曾舉辦多次畫展,同時涉足影視界,演出三十多部電影、電視、舞台劇,首度編寫電影劇本《六朝怪談》更入圍金馬獎。

    詩評家黃粱說管管經常在戲謔和冷嘲中發咒語,廖偉棠《玫瑰是沒有理由的開放》深表認同,補充說,管管的咒語並不狠毒,而是天真曼妙,帶著一些刺:

    為什麼?像他那一代老兵,外省人,漂泊大半生,這個世界其實對於他,是蠻多不公的,蠻多戲弄的。他在戲謔、在冷嘲世界之前,他早已經被這個世界戲謔和冷嘲過了。
    所以他用他的詩做著一種所謂的抗世,對世界的一種抗爭。但是他的詩又並非劍拔弩張地對抗,他在反抗之餘,用他自己很獨特的方式去建設。
    他這種建設方法,令我想起西班牙的建築大師高第。高第建了一個聖家族大教堂,建了一百年到現在還在施工。是他去世以後還繼續在生長的一個建築。
    我去巴塞隆納看他設計的好幾個著名住宅,都是非常天馬行空,而且充滿了很多細枝末節的一種旁逸斜出,非常任性。管管的詩就有點像高第的建築。

    再見管管再見小輯

    ●○
    英培安(1947-2021)

    麻藥是重要的/當亂夢來時/就如牧師的祭壇那樣止痛/如大選的講辭那樣甜蜜/當亂夢來時/一滴謊言,可以舉起整座海洋的恐懼——《天竺鼠哀歌》

    新加坡當代華文作家,祖籍廣東新會,也曾移居香港,詩、散文、小說與戲劇兼擅。中學時期開始寫詩,1968年出版詩集《手術臺上》,1974年再出版《無根的弦》,被視為新華文壇現代詩健將。英培安同時在報刊發表大量雜文,針砭時弊,並經營「前衛書店」,出版獨立雜誌《前衛》和《茶座》,為讀者引介時下最重要的政治、文學與哲學理論。由於書店吸引了左派人士結聚,加上他經常撰文批評政府的,在1977年遭內安局拘留審問,四個月後才獲釋。此後英培安致力寫作中長篇小說,1987年出版《一個像我這樣的男人》,1989年出版《孤寂的臉》。

    一九九四年,英培安決定暫時離開新加坡,移居香港,在《明報》和《星島日報》上寫專欄。1995年他回到新加坡,借鑒香港的二樓書店,開設「草根書室」,專營文史哲書籍,雖然語文政策使然,華文讀者遞減,仍頑固地專營冷門書,成為一道特殊文化風景。2000年,英培安受邀到台北參加國際作家駐市創作計畫,2002年交出擲地有聲的長篇小說《騷動》,小說以風起雲湧的1950、60年代為背景,細數幾個主人翁的情欲糾葛。2003年他獲頒新加坡文化獎,被認為是對他的「平反」。2004憑《騷動》獲得新加坡文學獎。

    2007年被診斷患上前列腺癌,由於病情已達第四期,無法動手術,但他積極治療,一面對抗病魔一面寫作,直到去年5月再次發現胰臟癌。英培安在人生最後13年寫出了長篇小說《畫室》(2011)、《戲服》(2015)、《黃昏的顏色》(2019)與詩集《石頭》。小說《戲服》以粵劇勾連1930年代至今的新加坡,《畫室》被改編成舞臺劇,好評如潮。

    ●○
    陳柔縉(1964-2021)

    圖片來源:台大新聞研究所網站

    台灣著名專欄作家,台大新聞所兼任副教授,曾任記者,以歷史尤其是常民史寫作著稱。早期撰寫政治評論,後來關注點轉移至大時代下的小人物,特別注重爬梳日本時期的台灣社會,從大量舊資料文獻中整理出一個個人物故事,寫出了《臺灣西方文明初體驗》、《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一個木匠和他的臺灣博覽會》等得獎作。

    遺作《大港的女兒》(2020)是一部小說,取材自女實業家孫雪娥的故事,貫穿了日治、光復、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到當代的百年台灣史,其中又以高雄為主要背景,反映高雄的社會變遷。

    台大歷史系教授羅士傑指出陳柔縉的歷史寫作,已經不是那種重視揭發後的恍然大悟與憤怒的啟蒙筆觸,而更像是將歷史發展過程中的溫潤細節重新帶回我們生活中,因為那些細節所帶來的解放力量,我們得以更能將歷史這門學問形塑成考慮不同時代人的處境變遷,而不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集體壓力。

    ●○

    納瓦勒·薩達維Nawal El Saadawi(نوالالسعداوى‎,1931-2021)

    埃及作家、精神病專家,也是行動者,關注婦女權益、殖民剝削等社會不公義。代表作是1975出版的小說Woman at Point Zero,改編自作者探訪一名女死囚聽到的故事,講述了女人在男權社會的不幸遭遇以及女主角最終拒絕辯解,為原則而死。當時薩達維已因寫了倡議社會關注女性割陰的書而被勉去公職,埃及出版社拒絕出版這小說。在黎巴嫩出版後,小說便陸續翻譯成二十多種語言。

    薩達維早年便意識到社會和宗教不僅保護男人,而且賦予他們許多自由,同樣的雙重標準適用於殖民國家,他們以啟蒙、科學和進步的名義掠奪、虐待和佔領,而自的埃及同胞正在父權制和英國殖民統治下遭受苦難。在著作被禁後,她成立了一個又一個非政府組織,其中最有名的是阿拉伯婦女團結協會。

    她常在英美等地流亡,也到不同大學演講。她一直受到死亡威脅,被指控叛教等,丈夫和家人都不能倖免。她作為一名政治犯入獄,無紙無筆,但她從妓女借來眉筆,在衛生紙上寫下監獄回憶錄。2011年,她八十歲,但依然來到解放廣場,和年輕人一起參加埃及革命。

    她主張創造力、異見和革命的三位一體,異見是創造力的關鍵;真正的創造力是革命的關鍵;而革命是解放人類的道路。

    ●○

    瓊.蒂蒂安(Joan Didion, 1934—2021)

    美國當代著名作家,以散文體裁著稱,如關於三藩市的報導文學、文化評論,以及丈夫及獨生女去世後寫成的回憶錄《奇想之年》。

    但她創作涉足甚廣,她丈夫John Dunne合寫電影劇本,她的小說Play It As It Lays入選《時代》雜誌百大英文小說並改編為電影。

    2005年出版的《奇想之年》,敘述她對於生命、死亡、愛情與親情的困惑與思考,不但成為當年暢銷書,更被書評家推為「傷慟文學的經典之作」,並囊括2005年美國國家圖書獎等大獎。

    在她精確冷靜的書寫中,她是一個冷靜的觀察者,乾淨俐落又留有餘地,即使寫自己,她也照樣保持距離,高度自覺地審視,也正因如此,她在備受打擊後寫出的回憶錄才揪心,對精準的追求與對不可追挽的追述結合,悲慟更具力量。

    ●○

    亞當·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1945—2021)

    我已經失去了兩個故鄉,但我依然在尋找第三個:想像力的國度。

    明明一直是諾貝爾文學獎熱門人選,他仍謙遜地覺得他只是開啟了一趟追尋之旅,還在途上,但謙遜其實也是堅信,因為對他來說,追求的構想意味著作品的根基,追尋只存在於追尋的過程中。

    扎氏是波蘭詩人、散文家,一出生就流亡,從戰後劃歸烏克蘭的利沃夫遷至波蘭。大學畢業後,他積極從事社會抗議運動,更成為波蘭「新浪潮」這非官方文學運動中的重要領軍詩人,但他也因抗議而失去工作,艱難謀生。1979年,因為獲獎,他赴德國柏林短暫居留,開始反省過去的創作方向,作為抗爭的代言人,似乎被一種反對者的熱情牽著走,逐漸轉向外在關注與內在審視、集體與個人的平衡。他一方面遭受波蘭國內的非議,另一方面卻因詩藝的拓寬引來更多國際讚譽,米沃什說他寫下了「對時間之流的沉思」,桑塔格稱扎氏的詩是「對平靜、同情,忍耐,對日常生活之寧靜與勇氣的讚美」。九一一事件後〈嘗試讚美這殘缺的世界〉一詩的傳頌,讓他的名聲到達頂峰。

    扎氏的主要著作有詩集《公報》《肉鋪》《信》《嘗試讚美這殘缺的世界》《永恆的敵人》和《無形之手》等,隨筆散文集《團結,孤獨》《兩座城市:論流亡、歷史和想像力》《另一種美》等,作品已被翻譯為多種語言出版,獲得過諾斯達特國際文學獎、特朗斯特羅姆獎、米沃什獎、歐洲詩人獎等多項權威大獎。他精通法語、德語、英語和母語波蘭語,詩作被譯成包括華文在內的多種語言。他曾在美國休士頓大學和芝加哥大學教授創意寫作,也在其波蘭母校亞捷隆大學擔任教職。美國詩人喬治·歐康奈爾(George O’Connell)說扎氏的詩總在不同矛盾間周旋,同時貫穿一種神秘觀,他對物理世界的抒情頌禱、意象的想像,修復了被遺忘損害的風景,哲思和政治意味兼備,對抗起謊言和國家機器時絕不留情。

    扎氏逝世當天,正是3月21日「世界詩歌日」,彷彿也紀念著他所創造的餽贈。

    ●○

    胡續冬(1974-2021)

    本名胡旭東,生於重慶鄉間,1991年進北京大學,後獲博士,留校任教。曾在巴西國立巴西利亞大學執教。大學時開始寫詩,也從事譯詩和評論,曾獲劉麗安詩歌獎、柔剛詩歌獎等民間獎項。出版過詩集《水邊書》、《蔚秀園》、《日曆之力》等。2008年入選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參加過西班牙科爾多瓦國際詩歌節、荷蘭鹿特丹國際詩歌節、英法詩歌節等文學活動。

    他的詩多用方言和市井意象,充滿幽默的生活觀察,認真地進行他的詩歌遊戲,親切而饒有興味,如寫給另一位詩人曹疏影的《這個世界上本無壞人》,「我們一寫詩/壞人就出來了。那些壞人從我們筆下逃離」,而且「和我作對:當我/用左傾的筆畫寫下打家劫舍的詩句/他卻在向右的韻腳中建立了一個/保守的國家。」

    在嬉笑怒罵的另一面,則是滿腔柔情,如寫給女兒的詩《天機》:

    那是某個年少的我,吸溜吸溜地喝稀飯,
    遍地吐痰,從樓上倒垃圾
    ……
    我們自以為把自己掩埋得很徹底,
    沒有料到太史公一般的DNA
    在下一代身上洩露了天機。
    女兒,爸爸身上已被切除的暴戾
    對不起你眼中的奶與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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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四十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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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四十七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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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候庫碧索娃:捷克第二國歌的歸來

    張泰格
    退役轉業記者,搞不清楚自己是愛貓還是愛狗。個人主頁:https://matters.news/@kaofeelf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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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布拉格長長的瓦茨拉夫廣場上,曾經發表過捷克斯洛伐克獨立宣言,曾經有過納粹統治下的閱兵和遊行,曾經有蘇聯坦克的橫行碾壓,也曾經有年輕學生的抗議自焚。而在1989年末的布拉格,人們聚集在這裡,用手中鑰匙串的叮噹聲,驅趕著行將就木的捷克共產黨。

      By Josef Koudelka

      哈維爾和公民論壇的參與者們,連續數日在廣場一側大樓的陽台上發表演講,忽然間後從窗簾後走出一個戴著大眼鏡的短髮女士,瑪爾塔.庫碧索娃Marta Kubišová被哈維爾推了出來。她曾經在捷克人的視野中消失了20多年,「是她!」人們幾乎已經遺忘了她的名字——但是人們記得她那堅毅的眼神,更記得她獨特的粗獷的聲線,以及那首被官方封禁了20年,被譽為捷克第二國歌的瑪爾塔的祈禱(Modlitba pro martu)。

      庫碧索娃的出現令廣場沸騰了,人們知道她將再展歌喉,而這國家也不再萬馬齊喑了,民眾呼喊著「瑪爾塔萬歲,瑪爾塔萬歲」呼喚著那首歌的主人公,和他們失去太久的自由。

      廣場萬人一下子靜默下來,庫碧索娃在無伴奏之下,展開歌喉,有人高舉著V字手默默聆聽,有人默默拭淚,他們還記得那祈禱。

      願和平永駐吾土
      讓憎恨、妒火、怨懟、恐懼和爭執消弭
      消弭
      那些被奪走的 終將歸來
      烏雲慢慢散去
      人們播下的種子終於收穫
      讓我的祈禱來訴說
      訴說被悲憤所焚燒煎熬的心
      訴說被嚴霜所灼的傷花
      願和平永駐吾土

      歷史上,音樂與革命運動似乎難以言說的神奇紐帶,極權的野心越大、觸手越長,人們的記憶和思念就越深。這首承載捷克人歷史傷痛的歌,還有庫碧索娃堅毅的眼神從來沒有從捷克人心中被抹殺。

      1968年,新任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第一書記杜布切克上台,他的改革舉措立即引起了全世界的關注:他首次提出了「人性化的社會主義制度」這一概念。放寬媒體審查、擴大報刊言論和人民參政的權利。相對民主和自由的氣息在捷克社會中彌散開來,然而這種改革是不見容於蘇聯的。

      「布拉格之春」僅僅維持了短短7個月,便在蘇聯坦克的轟鳴肆虐中戛然而止。1968年8月21日,蘇聯領導的華約軍隊侵佔了捷克斯洛伐克。已經是國民歌手的庫碧索娃,在這種氣氛下,迅速錄製了捷克語版本的「Hey Jude」、「瑪爾塔的祈禱」。

      布拉格列儂墻前,張泰格攝

      「Hey Jude」後來成為電影版「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輕」的背景音樂。看著軍車在布拉格招搖過市,捷克人欲哭無淚,捷克語版本的「Hey Jude」安慰的並不是原作品中無助的孩子,而是失去國土、失去尊嚴、茫然無助的捷克斯洛伐克國民。

      「瑪爾塔的祈禱」則是一首旋律簡單卻寓意深厚的歌,歌詞裡期盼和平、平息仇恨,以及對民族命運自決渴望的意味引發了無數捷克人的共鳴,成為了「布拉格之春」的輓歌。在布拉格抗爭的街頭,有民眾叫住她,告訴她這首歌是如此優美、打動人心。「我們會再聽到這首歌嗎?」——沒人知道。

      毫不意外的,這首歌被迅速封殺,作詞者被迫移民,作曲人被迫辭職。庫碧索娃本人,則因為幾張莫須有的裸照,在事業的巔峰,在26歲的時候,失去了歌唱的舞台。當然也有官媒記者拿著寫好的「悔過書」找到庫碧索娃,讓她「講道理一些」,只要簽個字,聲明支持政府,就可以回到舞台唱歌。她沒有妥協,那些年她沒有把自己的姓名簽在任何文件上,除了那篇凸顯捷克知識分子良心的「七七憲章」。

      正如當時的哈維爾要被迫去啤酒廠滾木桶,Marta「轉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去餵小牛。她說當時自己並沒有因為被封殺而痛苦,因為她覺得俄國人不久就會離開捷克。「當時不只是我,所有人都覺得俄國人最多兩年就會走了。」結果兩年又兩年,人們足足等待了兩年的十倍。「本來以為這一切就像一場流感,哪裡想到是血流不止的煎熬。」布拉格的春天一瞬間便被西伯利亞的冷風長久的冰封起來。

      她的第一任丈夫和米蘭昆德拉等捷克知識分子一樣選擇離開,庫碧索娃卻沒有走,她的理由輕描淡寫:「走了就看不到家鄉的山,吃不到好吃的的三明治了。」

      與那些同是被官方封殺的作家、哲學家、藝術家的交往,成了漫長苦悶生活中唯一的慰藉。作為「七七憲章」的簽署人之一,庫碧索娃也正式成為了「敵對分子」。庫碧索娃之後的工作是組裝塑膠盒子、組裝玩具,然後成了公寓樓的文員,那些年她去到哪家工廠,哪裡就會被當局騷擾、警告。翻開國家安全部門給自己開立的厚厚的文檔,她發現自己自1976年已經被秘密警察所監視,她的鄰居也被招募成為了監視者,甚至她的第二任丈夫也成為官方延攬的對象。「七七憲章」的發言人或病逝、或身陷囹圄的情況下,庫碧索娃更擔負下了發言人的職位,當然等待她的是連串的審訊和如影隨形的跟蹤。

      有記者曾經回憶開車接劉曉波訪問的時候,劉特意要求司機等待後面監視的國安。不過那時候倔強的庫碧索娃卻沒有這麼和氣,她會在人來熙往的布拉格地鐵裡,突然跳出車廂,對著裡面手足無措的警察拍手大笑。——這是她漫長被監視生涯中僅有的娛樂。

      「這一切屈辱都是值得的,這會讓人更堅強。有那一瞬能夠自由呼吸,這會讓人們更如饑似渴地去爭取自由。」庫碧索娃如此回憶道。從布拉格之春,熬過漫漫西伯利亞之冬,走到了天鵝絨革命的11月,這一個自然更替,竟然有21年。庫碧索娃從未想過自己會再次歌唱,直到他被哈維爾等人簇擁走出陽台。「我對自己說,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一個歌手會這樣重返舞台。」

      1989庫碧索娃和哈維爾。(https://www.kubisova.cz/)

      一週之後,捷克政府放棄權利,結束一黨專政。一個月之後,庫碧索娃的好友、她女兒的教父,瓦茨拉夫哈維爾當選捷克斯洛伐克總統。

      帶著抹不去的天賦嗓音,庫碧索娃在47歲的年紀復出,回到了捷克歌壇,在她的演唱會上民眾給她獻上了21朵玫瑰花,寓意著21個拒絕與權力同流合污的春秋。她自己的回憶卻是輕描淡寫:「21年,我如同經歷了一場失憶,幾乎連歌詞都忘光了。」她並非捷克歷史的主角,她也從無意做一個英雄,卻更像歷史映畫中繞樑三日如影隨形的背景音。

      2017年,庫碧索娃舉行了退休前最後的巡迴演唱會。為了聽她的演唱會,筆者從布拉格搭了三個小時火車到了一個很小的城市Hradec králové,聽眾裡有年輕人也有老人,她按照慣例最後唱了那首歌。前奏響起,我身邊的老阿姨便雙手合十,一動不動地沉靜的聽著,祈禱著。等候一個偶像等到一個政權倒台,頗有一點「山無陵,天地合」的浪漫,捷克人是幸運的。

      後記:關於捷克前總統哈維爾的電影《HAVEL》上映了,庫碧索娃再次出山為好友獻唱此歌。

      透光


      【在2021的最後一天】飲江‧無花‧池荒懸‧陳怡安‧宋子江‧驚雷‧亨攸

      詩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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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中上環拾異一二
        /飲江

        (一)
        東街在西街之東
        西街在東街之西
        摩羅上街在摩羅下街之上
        摩羅下街在摩羅上街之下

        (二)
        「信耶穌得水牛」

        耶穌說
        「我就是永生
        我就是水牛」

        「信耶穌得永生
        得水牛」

        河出圖
        洛出書
        聖人則之

        聖人皆在太平山街
        福德宮
        睇公仔書

        耶穌說
        「你是聖人
        由我則之

        ok?
        可好?」

        「why not?
        點解唔得呢?」
        天上有聲音說。

        天何言哉?
        天上有聲音說

        「我何曾這樣說過?」
        耶穌如是說

        後記:
        既然東街在西街之東/西街在東街之西;摩羅上街在摩羅下街之上/摩羅下街在摩羅上街之下。河出圖,自然洛出書。信耶穌得永生,點解唔可以得水牛呢?既得永生,且得水牛。堅道的啟示,太平山街的智慧。聖人則之。然則,聖人皆在嬉戲中則之。你唔係街童/街坊,你係唔會明嘅。或者你要到七十歲仲係街童或街坊,你先會明嘅。
        但,明又點吖?
        摩羅下街曾經在摩羅上街之下,現在非是。
        堅道浸信會當年有霓虹燈廣告:「信耶穌得永生」。偶見「信耶穌得水牛」,因霓虹燈部份筆畫燈管損壞之故。是為街坊美談。
        現在非是。
        每個人都曾經是聖人,
        現在非是。
        每個人都曾經是街坊,
        現在非是。

        作者簡介
        飲江,顛顛蠢蠢…阿媽真係咁話

        廣場——致李志
        /無花

        今天
        又一個廣場被沒收
        是不是未來所有公開的
        鐵齒、咬牙
        只能淪為房事淪為
        為彼此馬賽克
        所有親密或背叛的夜
        和唯一的太陽

        又一個廣場
        被歷史沒收
        還在樂園的孩子
        是不是為了不再跌倒而
        乖乖立著

        (紅色氣球,天空有個恆在的紅色氣球)

        又一個今天
        昨日死去的人是不是還在同一個廣場
        為自己補上
        最後一槍

          
        平面的日子又翻過一夜
        你的愛
        仍藏在我微微曲張的靜脈
        (我們的夜,沒有流血)

        我看著
        你將魚缸打破
        只為讓水
        離開受苦受困受難的
        魚群

        作者簡介
        無花,七字輩惡靈,新山與星島之間遷徙。
        情緒是魔,偏執是鬼。我從魔與鬼手中偷詩。
        對,我是慣犯。


        /池荒懸

        為政治犯選書的工作暫停了
        剛剛又另一個政黨解散
        吶喊的朋友,都在國外
        對於這一切,怎樣訴說呢
        在骨裡,你感到比積雪
        更寥寂。雪
        被你再次捧在手裡

        把雪球帶回來
        窗外檸檬黃、魚肚白
        都沒有形狀,直至
        入眠前的嬰兒藍
        你便同時觀賞天上的大海
        這時她醒過來
        提醒你不要忘記論文
        看了看,她還未是你的妻子
        雪卻已從書桌上融化了

        親吻她。說些
        將會永遠忘掉的情話
        入眠。日夜顛倒。
        顛倒。醒來。國慶日。

        作者簡介
        池荒懸,香港詩人。著有詩集《海灘像停擺的鐘一樣寧靜》及《連花開的聲音都沒有》。

        公路進行曲
        /陳怡安

        起點尚未成熟
        難以體諒窮途末路
        儘管把電台轉到最大聲吧
        飛車的少年
        讓耳邊風呼嘯而過

        一頁路樹
        被翻動地飛快
        公路上沒有劇情
        只有不論因果關係
        喋喋不休的敘事

        在抵達你之前,我經過
        水田謹守著格律
        被小徑頓挫
        我要組裝一個方向盤不配喇叭
        圓潤的嗓音朗誦,
        平 上 去
        且繼續,我和我的大綱琴

        踩住延音鍵
        滑過的路口全黏在一起
        不論雨晴我打開車窗前兩只節拍器
        將週日下午前往你,
        定速為行板

        地球轉身,來到落日的位置
        燈光尋找失物
        告示牌上此地無銀

        夜晚就要滿潮
        一間家庭餐廳淹沒在轉角
        駛過的來路不明

        在抵達你之前,我停住
        看成群的斑馬線
        小遷徙

        身處的世界已經換幕
        我僅是坐著
        在等待中,風景則到處奔走
        為遙遠的能夠相遇
        密謀驚喜

        天窗現在裝滿星星
        從加油站偷來一把手槍
        私奔萬事俱備,準備好了嗎?
        等潮水鬆動一只錨
        紅燈闔上眼皮

        我會按下播放鍵
        公路上沒有主角
        但我願意為你成為很好的臨演

        無人能夠永恆移動
        我抵抗了與自身等重的摩擦力
        才來到這裡

        作者簡介
        陳怡安,主觀文學,旁觀世界。東華大學華文所就讀中,出版有詩集《安好》。

        青山露台
        /宋子江

        新居露台直面蒼翠
        孤墳怨出春風
        山後烏鴉醞釀煙霞
        一棵禿樹勉力挽留黃昏
        酸苦入侵草木清香
        鄰居又煎了幾帖藥方?
        倒下一碗破碎的字
        熬出一啖濃縮的詩?
        嘴唇從杯沿嗦取心癮
        是果香還是杏味?
        無法捨棄家常的甘香
        只是再也沒有選擇
        前臂挌在燙暖的鐵欄
        潮氣窒息毛孔
        風景焦慮針織皮膚
        害怕留下還是離開?
        救護車鳴笛駛過青山
        拖著生命遠去
        晾衣竹綻放記憶的耳朵
        抵抗不自由的廣播

        作者簡介
        宋子江,詩人,譯者,《聲韻詩刊》主編。

        滾——記於冬至夜
        /驚雷

        這天,有人準時
        在三點正滾出公司(多留一秒也是一種虛耗)
        終於趕及感受天黑前的白晝
        K說:這不是因為冬大過年,而只是為了符合勞工條例
        ——多數人滾,少數人留守

        有人在三點半的車廂閉氣,然後
        被擠壓成一坨卑弱的紙糊
        放任自己與陌生的
        乘客黏在一起(成為豆豉鯪魚是甚麼感覺的呢?)
        ——更多被役使的人滾進四點、五點和六點的車廂

        滾!所有人都將滾出他們視野之外(對某些人而言只是逃脫)
        於是有人強忍雙腿肌肉劇痛、一夜無眠的呵欠
        從幽閉處蹣跚地步向光明
        但依舊無法感受母親生產時的十級陣痛
        看!那些貢丸和墨魚丸在雞湯裡載浮載沉

        寫於2021年冬至晚上

        作者簡介
        驚雷,香港九十後年輕詩人,筆名驚雷,香港中文大學文學碩士一年級學生,現職中學教師。喜愛看日月升沉、看雨陣下的倒影、聽雨點打落樹葉的聲音。獲第十一屆大學文學獎、城市文學獎2020等大專新詩組獎項。作品散見於《聲韻詩刊》、《自由副刊》等港、臺兩地文刊。

        深淵
        /亨攸

        也許世界本沒有光
        生存在黑夜邊廓裡
        直到月出現 賦與窗簾意義
        是隔絕月光 或迎來黑暗
        安靜 靜看黑暗深淵
        人的所在地 我的故鄉
        那裡將迎來 第一束光

        指頭般大的球 足夠我用
        用於生存 用於安樂 用於洩慾
        我是一個無神論者 不相信因果輪迴
        不相信神愛我們 或者一天祂們彰顯
        光的慈悲 噢 不 是憐憫 像畜生的卑微
        應該如何拒絕 忽視剩餘的
        重新躺上床 思考月的想法
        安靜 靜看黑暗深淵

        我不懂艱深的詞藻 讀不會對話內容
        留下徬徨的眼睛繼續尋找
        收集被打碎的月光 它離不開自己的軌跡
        我也是 後來有人發明燈泡
        月亮原來能被裝進比人還小的球體
        我也是 被困在肚子 地球 和骨灰龕
        像服刑 直到後來放棄了

        又到後來 有人宣揚地獄和天堂的概念
        我猜它們或者是死後的牢獄
        把人分類 返回屬於他們的監房
        繼續生存 像被欺騙的小孩
        一顆糖果便把自己賣掉
        這次你賣掉的是死後世界
        或許 你再買張贖罪券 求個安心
        起碼一生都不必內疚 其他的
        死後再討論吧

        在路上漫步的人 於你
        花兒不再美麗 絆腳的小石
        不再煩人 這些是某某為你設下的
        所有的花兒備受祝福 教凋零的如何是好
        是忘記澆花 還是他不喜歡你
        既然一切結局已定形
        我們將不會感受到 因小石而發現的花
        抑或只是一位盲人 跌倒便跌倒
        是的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一步一步把自己飼養成畜生

        你安靜 靜看黑暗深淵
        底下沒有甚麼

        作者簡介
        亨攸,大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