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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烏克蘭作家的絕望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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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必須首先學會的,是在自己的身體上與之抗爭。我們的身體是同一個戰場,砲擊的前線。

    Photo Credit : Julia Schwarzinger

    烏克蘭作家Tanja Maljartschuk前天在Facebook發佈了一篇貼文,道出了過去一兩星期成千上萬因為侵略的戰火而逃離家園的烏克蘭人的心聲,當中有愧疚,有無力,有焦慮,也有一種絕望中的溫柔堅定,這段話,不是演講,不是外交辭令,只是不得不說出來,藉此振作自己、撫平憂懼的心底話,也讓我們更明白,無論戰爭發展如何,烏克蘭會否被佔領,苦難已經造成,歷史已經記下了劣跡。我們試著把她的話譯成中文:

    我不知道我的話是否重要,現在說這些有沒有意義。也許很多人,就像我現在一樣,只是想死。我們愧疚於沒有置身轟炸之下,拿不起武器也交不出武器,愧疚於我們不是超人,無法阻止這個末日,或者至少是憑我們自己的力量,從瓦礫中救出一個人,一隻狗,一個心愛的娃娃,從險境中帶出來,幫助疏散,向朋友保證她的丈夫會活著從戰爭中回來。憤怒、恐懼和內疚撕裂和麻痺我們這些在烏克蘭以外或已經到達所謂安全地方的人。這十天來,在希望和絕望之間往復跳躍實在是太累了。我們很少給現在處於險境的人寫「你好嗎?」以免再次折磨他們。 「保重」就像咒語一樣掛在我們的手機上——還要傳給誰?

    敵人不僅闖進我們的城市和村莊,不僅殺害那裡的人,而且也要摧毀所有烏克蘭人,無論敵人在哪裡,都已滲透到我們的身體和思想中,麻痺我們的意志,嵌入我們的信仰。敵人已經在體內,就像病毒,就像癌症。我們必須首先學會的,是在自己的身體上與之抗爭。我們的身體是同一個戰場,砲擊的前線。

    看看鏡子裡的自己,看看你有多麼美麗。你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臉上的皮膚摸起來怎樣?用手畫出周圍的空間,將腳放在地上。記住你此生都在相信什麼,你最擅長的事情,你在哪裡以及和誰在一起是快樂的。你可能不想再念及未來和他人的困境,如果你暫時不夠力量,幫幫自己吧,這與家國存亡攸關。一天,兩天,力氣就會恢復,到時其他人耗盡了,你的時候就會到來,知道嗎?交替輪轉就是這樣發生。

    戰爭是死的卑鄙諾言,讓我們承諾彼此的生。

    原文來自Facebook

    Не знаю, чи мої слова будуть комусь важливі і чи слова зараз взагалі мають якийсь сенс. Можливо, багатьом, як і мені у цю хвилину, просто хочеться померти, з почуття провини, що не під бомбами, що не маємо змоги ані взяти в руки зброю, ані її подавати, що не супермени, що не можемо зупинити цей апокаліпсис, врятувати принаймні своїх, витягти з-під завал: людину, пса, улюблену ляльку, вивести з оточення, допомогти евакуюватися, запевнити подругу, що її чоловік повернеться з війни живим. Лють, страх і провина роздирають і паралізують нас, тих, хто поза Україною або ж дістався кудись, де нібито безпечно. Стрибки між надією і відчаєм за ці десять днів страшенно виснажили. Ми все рідше пишемо „Як ти?“ тим, хто зараз в гарячих точках, щоб зайвий раз не мучити ні їх, ні себе. „Бережи себе“ зависло в наших телефонах мов заклинання. Кому ще його надіслати?

    Ворог лізе не лише в наші міста і села, руйнує і вбиває не лише тамтешніх людей, але й усіх українців, де б вони не були, він проникає в наші тіла і думки, паралізуючи волю, підбираючись до нашої віри. Ворог вже у нас всередині, як вірус, як рак. І ми мусимо навчитися з ним боротися на рівні власного тіла теж, найперше — на рівні власного тіла. Наші тіла — таке ж поле бою, обстріляний фронт.

    Погляньте на себе в дзеркало, побачте, які ви прекрасні були і є. Якого кольору ваші очі? Яка на дотик шкіра лиця? Окресліть руками простір навколо себе, упріться ногами в землю чи підлогу. Згадайте, у що все життя вірили, що робили найкраще, де і з ким почувалися щасливими. Можливо, не варто думати про майбутнє і біду інших. Якщо ви прямо зараз не маєте ні на що сили, допоможіть собі, це питання державної ваги. Мине день-два, і сили повернуться. Саме тоді, коли в інших вони вичерпаються. Тоді прийде ваш час, розумієте? Так відбувається ротація.

    Війна — це підла обіцянка смерті. Пообіцяймо одне одному життя.

    早在戰事開始不久的2月24日,Tanja Maljartschuk發佈了貼文,譴責入侵者,並認為今次其實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遲來的結束」。雖然她相信獨裁者將自取滅亡,也同時害怕歷史的悲劇重演。這貼文是以她的第二語言德文書寫,同樣試譯如下:

    今天我們在 1939 年的波蘭醒來。唯一不同的是,這位從四面八方率軍猛攻烏克蘭的俄羅斯總統不是希特勒。除了一個白俄羅斯的小獨裁者,他在世界上沒有盟友,也不會找到他們,因為在21世紀,世界不再需要帝國主義戰爭,所以這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戰,而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遲來的結束。普京的政權將會垮台,唯一的問題是有多少烏克蘭人將為此而死。

    歐洲的政府很清楚需要做什麼,我只是希望他們足夠強大,不要淡化已經發生的事情。今天害怕的人,明天就會毀滅。就連我,一位最近才打算寫一本關於加利西亞地區大屠殺的書的作家,也理解這一點。我們必須盡力防止下一次難以想像的反人性的罪行。

    Heute sind wir in Polen 1939 aufgewacht. Der Unterschied ist nur, dass der russische Präsident, der mit seinen Truppen die Ukraine gerade von alles Seiten stürmt, nicht Hitler ist. Er hat außer einen weißrussischen Kleindiktator in der Welt keine Verbündeten und wird sie nicht finden, weil die Welt im 21 Jahrhundert keine imperialistische Kriege mehr will. Somit ist es kein Dritter Weltkrieg, sondern das verspätete Ende des Zweiten. Das Regime Putins wird fallen, die Frage ist nur, wie viele Ukrainer*innen dafür sterben müssen.

    Was zu tun ist, wissen die europäischen Regierungen selbst ganz genau, ich hoffe nur, dass sie stark genug sind, um das Geschehene nicht zu verharmlosen. Wer heute Angst hat, liegt morgen in Ruinen. Das verstehe ich sogar, eine Schriftstellerin, die es noch vor kurzem vor hatte, ein Buch über den Holocaust im Distrikt Galizien zu schreiben. Wir müssen alles tun, um die nächsten unvorstellbaren Verbrechen gegen die Menschlichkeit zu verhindern.

    關於Tanja Maljartschuk
    她是目前用烏克蘭語寫作的最多產和最大膽的年輕作家之一,作品已被翻譯成十種語言,並以德語廣泛傳播。她曾獲得約瑟夫·康拉德·科齊諾夫斯基文學獎(波蘭-烏克蘭)和克里斯塔爾·維倫西亞獎(斯洛文尼亞)。Tanja 的第一部小說和第六本書 A Biography of a Chance Miracle 入圍了的 BBC 烏克蘭年度圖書獎,她隨後在 2016 年憑藉小說《遺忘》獲得了該獎項。A Biography of a Chance Miracle 是 Tanja 的第一本英譯著作,另一本小說《遺忘》的英文翻譯正在進行中。
    A Biography of a Chance Miracle講述一個住在西烏克蘭被戲稱為「舊金山」的女主角莉娜的生活,她以幽默和固執對抗現狀,又和邊緣人結交,作品風格結合了魔幻與尖銳的社會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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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親‧政治犯‧河與海──當代台灣獨立影像的三種風景
    • 【無以折返就記下】《非常時代:文學碎音》兩篇序
    • 萬年之後風平浪靜──四部港產獨立短片
    • 【書摘】班雅明的「靈光」
    • 【講座分享】哈金和作家們的混雜語言及邊界的拓展
    • 【帕索里尼百年祭】現實與影像的無限交媾
    • 【香港流行音樂的閱聽者】《獨角獸的彳亍——周耀輝的音樂群像》後記
    • 父親‧政治犯‧河與海──當代台灣獨立影像的三種風景
    • 【無以折返就記下】《非常時代:文學碎音》兩篇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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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光
    • 鵝城
    • 【多麼漫長的冬天】隨筆詩四首
    • 【三年來,我們都在談論戰爭】詩九首
    • 詩兩首
    • 一個烏克蘭作家的絕望呼喊
    • 【詩三首】正在轟炸的是人性
    • 【烏克蘭詩人Serhiy Zhadan】詩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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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政治犯‧河與海──當代台灣獨立影像的三種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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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塑白色恐怖政治犯的豐富心靈、回顧父親扭曲的愛、潛入鰻魚生死循環的故事──三種題材,以及各具特色的探索手法,正正勾勒出當今台灣獨立影像創作的廣度和強度。
      除了香港土炮製作,亞洲地區的新晉創作也一直是ifva獨立短片及影像媒體比賽備受矚目之處,尤其是與香港隔海相望的台灣,在近年影視產業蓬勃發展的局面下,獨立影像又呈現什麼異采,透露出怎樣的關懷和視野?我們特地訪問了三位獲得今屆ifva入圍的台灣導演,了解一下這些短片作品的創作意念,一窺新一代影像創作者的美學追求。

      K 的房間——關於世界的創造與毀滅

      1960 年出版的《新英文法》,是台灣六、七十年代成長的青年建構「美國夢」的入口。然而卻少有人知道,作者柯旗化先生曾因戒嚴時期的「叛亂罪」入獄。本片試圖以書中的例句描繪他關押獄中的精神世界,並以此回應戒嚴時期的家園與個人之關係。在片中,餘演柯先生的演員目無表情地朗讀《新英文法》裡的字詞,抑揚音節在四壁迴盪,同時,也有歷史照片、風景、文獻和介乎回憶與想像的影像投影在白牆上和他的面孔上。這不只是一堂文法課。

      洪瑋伶/作品以影像書寫被隱匿的歷史,並參與多項台灣白色恐怖歷史記憶之創作計畫。

      1.K除了指柯先生,是否也暗示卡夫卡小說中面對體制機器和荒誕存在困境的K?

      K除了指柯旗化先生之外,熟悉卡夫卡作品的觀眾,的確也可以從中讀到另一個「K 」(創作過程中也的確想到這層意味)。而這個面對國家機器、體制機器和荒誕存在困境的K,其實也代表了在戒嚴時期被困在台灣這個小島的我們(不論是身體或是心靈上)。

      2.為什麼起名為「關於世界的創造與毀滅」?因為文字(太初有道)?

      創作初期的設想是用文字來重新建立一個世界。這個意思是說,打破既定的意思,為這些字詞重新賦予新的意義,就宛如世界剛開始運轉的時候,一切都沒有名字,而人們需要指認一個物件或描述一件事情,便開始使用文字,文字賦予了這些事物意義。但後來沒有採取這樣的形式創作,是因為當我們在瞭解了柯旗化的一生而以新的眼光(非念英文、閱讀文法書的眼光)去重看《新英文法》時,發現光是這本文法書裡面的例句,就已經夠我們去解讀、去重塑一個政治犯的心靈,甚至是台灣戒嚴時期成長的青年一代的心聲了,因此後來便決定直接選取文法書裡的例句進行創作。

      當1950年代開始,台灣的政治犯一個個從本島被送往太平洋上另一個更小的小島「綠島」時,物理上或精神上,這些政治犯似乎都要重新去創造一個「世界」,不管是表面上需要進行的思想改造,或是他們內裡需要堅持的思想信念。柯旗化的《新英文法》,初版雖然是在他第二次坐牢前出版,並非在獄中書寫,然而他在坐牢的期間,也不斷對這本文法書進行內容上的增修,因此當我們閱讀、比較各個版本的時候,其實可以發現很多屬於柯旗化內心世界的密碼,文字在表面意義之下,似乎又有了另一層含義。

      在獄中不斷進行英文文法編修的這個行為,除了實質上的貼補家用之外,似乎也是靠著英文文法這個有著既定不可動搖規則的架構,來重新建立起柯旗化在獄中的精神世界。在柯旗化的晚年,他患了阿茲海默症,開始有一些失憶跟表達不清的狀況。一個長年以文字為生,依賴著文字以強健自己的內在與外在的人,當他在晚年逐漸失去了文字,那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呢?我想像中,關於他腦海中的某種世界的成像,似乎也因為文字的消失而慢慢崩解,但在這個崩解的過程中,有什麼是一直深刻在腦海中,擦不去的?

      3.是否有構思過其他拍攝方式?例如更具故事性的劇本,後來又怎樣決定現在這種呈現?

      一開始就沒有想要以更具故事性的劇本呈現。在這幾年創作以台灣的白色恐怖為題材的作品時,我較抗拒以某種「再現」的形式形塑作品,一方面是因為關於台灣戒嚴時期政治暴力相關的歷史,有其複雜的歷史脈絡,這是我至今都還在學習的部分,而對我來說,若以某種精緻的手法再現,對於我自己的創作可能反而是一種侷限,會被史料綁住,或陷入文獻焦慮,反而失掉了自己在其中的觀察與體會。

      在最初做完一些關於柯旗化及《新英文法》的田調時,我的腦海中很快浮現了一個男子在潔白乾淨的房間裡,枯燥地唸著英文文法單字跟例句的畫面。這可能是來自我自己的英文學習經驗:補習班、或是無聊的英文文法教學片。到後來重新閱讀《新英文法》後,發現了他在裡頭留下的大量潛在文本,例如那些囚禁、孤島、虛構的夢想之地、領袖、自由等等的辯證,當我們把這些例句重新置放回當時的歷史時空、當時的人民日常、當時的政治犯處境,這些例句都開始有了不同於原本的其他的聲音,也因此後來就確立了要以這樣的形式呈現出來。

      4.字詞除了本身承載意義,也帶著人的寄望,以至壓迫和歷史的陰影(例如文字獄),文字也成為本作品在影像聲音以外的另一種媒介。你是否有意刺激觀眾對字詞的敏感?你認為重新掂量文字和我們正視並未過去的歷史有什麼關係?

      在台灣,學英文一直是一件比較「高級」與「重要」的事情,我們有很多枯燥的學習英文的記憶,而《新英文法》從60年代出版以來,一直都是各學校英語老師愛用的教學輔助書籍(即使如今英文文法書比起當年更是琳瑯滿目,《新英文法》對於一些英文老師的教學來說,還是梳理得相對清楚好用的)。因此,「學習英文」與《新英文法》,可說是台灣學生另類的集體記憶。而學習英文這件事,還可連結到人們對於世界的想像:在資訊相對封閉控管的年代,藉由一個新的語言的學習而學到新的知識、認識新的「遠方」;在稍微開放可以邁向世界的年代,新的語言讓人們以更便捷的方式與世界接軌。

      在這樣的共同經驗底下,藉由這個作品,這些字詞、例句的刺激,像是很多個「入口」,邀請曾經歷過國共鬥爭、冷戰、戒嚴、解嚴等的人們,重新回溯自己過往的身心經驗。在這個回看的過程中,一個字詞開始有了弦外之音,一個空間開始有了其他曾經的想像,當我們能夠把習以為常的各種經驗連結到大歷史發生的種種,了解到這些理所當然、日常、非日常是從何而來,或許我們便可以正眼凝視曾經發生在身邊然而我們並未意識到的、關於歷史的暗面。一切的政治都在生活中,歷史的陰影一直跟隨在身後。

      Butterfly Jam(蝴蝶果醬)
      這是一個動畫作品。一個年輕的女孩描述着她那不懂何為照顧的父親,與那些曾經的寵物們。在一個家庭被拆散的背景下,動物們也無一例外地相繼逝去。不懂得如何表達愛的人,終將被所愛之人拒於門外。我們看不到人物以至動物,只有死物,但反而是這些死物在流變,隨著空間佈置、顏色而替換轉移,走過一段親情以至一個家庭無可避免地走向瓦解的軌跡。

      黃詩硯/1987年於台灣出生,在法國生活和工作。有十餘年藝術影像和油畫的實踐和研究經驗,致力透過繪畫和動畫,在物體和空間中留下記憶的痕跡。

      1.想問問關於色彩的運用:不同顏色代表不同階段、時期,也是心情的映照?

      整部動畫是從開場的藍色過渡到結尾的紅色:藍色-紫色-紅色,而隨著顏色的過渡,表現出主角的不同的成長階段、環境與心境。藍色表現的是台灣空氣的高濕度以及那總籠罩著厚雲的灰藍色的天空。紫色表現的是夾雜在藍紅兩者之間的過渡狀態。紅色表現的是法國乾燥的天氣以及暖色的陽光。

      2.為什麼選擇沒有讓那些寵物、動物現身?

      曾經陪伴的寵物們教會了大多數人關於「死亡」的第一課,不同寵物的到來與離去是這個故事的重點。每個人在成長階段都有養過不同的寵物,我希望藉由不表現特定寵物形象,而讓觀者能夠將自己的寵物和經歷代入其中。

      3.片中描繪的空間和事物佈置一直保持變形,是否暗示一種生活的不安定?但同時這種變形又好像解放出回顧敘述的自由度。

      通過空間的變形,我想呈現一種幽靈般的攝影機,一種訴說回憶的攝影機運動。片中的室內,是在同一個公寓交錯著不同時期和佈置的影像,這種變形擴大了表現回憶時腦海裡轉換畫面的方式。

      4.創作的觸發點或緣起是什麼?你覺得這作品是否一個理解父親甚至思索「愛」「情感」的過程?

      我自己一個人在法國生活,身邊沒有家人。在某次生病的過程中,我意識到如果哪天我死去了,我在這世界上的痕跡就是我在巴黎居住的小雅房。但這個住所是租來的,到時候我的家人就必須從台灣到法國來將我在這世上的最後痕跡給清理掉。這是離鄉背井的一種感慨。就此我確立了要在這作品中表現「死亡」這個主題。
      關於第二個問題,故事敘述中的父親角色給予著「有缺陷的愛」──錯認為「擁有」與「陪伴」即為「愛」的全部表現。這種「有缺陷的愛」會將所愛之人從身邊推開。

      魚路
      一個捕完鰻苗的尋常清晨,老漁民的妻子離開了人世。自此孑然一身的他,細心呵護着魚苗,在孤寂荒蕪的世間踽踽獨行,蹣跚探尋生命的前路。在片尾,老人把乾死的鰻苗扔進回收,轉眼鏡頭就把我們帶到養豬場、溝渠,重新沿著溪流,回到大海。

      莊詠翔/1987年出生於台灣,現居台北。 他的作品往往着眼社會上的小眾,同時不斷探索敘事的邊界。

      1.你是怎樣開始關注鰻魚和捕鰻人的題材的?

      我在宜蘭海邊的小鎮當兵,這裡的居民每年冬天都會在河口捕鰻苗,對當地人來說算是一個蠻重要的活動。在這段時間我認識了一些捕鰻苗的漁民,從他們口中聽到了許多關於鰻魚以及這項活動的知識,包含捕撈的方法、鰻魚的生態以及一些捕撈的歷史。同時間在我當兵的小學(我是替代役,在小學服務)有一位老工友,已經快九十歲了,他也曾是捕鰻的人,至今仍身體硬朗。有一陣子他因為妻子生病請假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回來時又好像沒事一樣。我對這段期間他個人的心境轉折很好奇,便自己想像了整個過程,並且把鰻苗的元素加進故事中。基本上我會說這部片中所有的元素都是我在海邊當兵的那一年間所經歷、聽聞的一切所組成的。喪妻的老人、走入海中的女人、捕鰻的人、鰻苗、跳水的少年、在水中逐漸混淆身為人的存在,甚而片中的自然與生死觀點,都是那一年間的體悟與感觸。

      2.拍攝應該有一定難度?既夜裡跟隨眾人在石灘搜索,也要潛進水裡,從溪流入海。鏡頭在水裡時,飄忽在前的鰻魚是有意安放的嗎?這段隨水出海應該是點題的,但回歸的有常又反襯出人世的生死無常。

      拍攝難度應該算蠻高的,有老人有動物有夜戲又是在海裡溪谷拍,尤其我們是比較小編制的劇組組成,也沒有太多預算,很多畫面其實都是有點土法煉鋼的方法在拍。夜裡溪谷溯溪而上找鰻魚的那段,我們真的帶著大大小小的鰻魚上山,讓七十幾歲的老人(素人漁民)穿著捕鰻用的青蛙裝在溪谷裡爬上爬下,有一定危險性。從橋上跳水潛入水中的部分是我自己頭戴著GoPro相機跳水,跳了二十幾次才拍到滿意的畫面。水中攝影的段落原本跟製片研究手做了一些搭載相機的漂浮裝置,想要讓他自己順著溪流移動,但太多無法克服的困難,例如石頭會卡住相機或者漂浮的動態跟魚在水中游動的動態不太相似,所以後來決定自己拿著相機伸入水中在溪流中前進,模擬鰻魚在水中游動的動態。拍攝這部片的時候,我們做了很多平常拍片不太可能出現的嘗試,都是劇組的主創一起腦力激盪想出來的看起來很笨但實際執行時又很好玩的方法,像是有幾個非實拍的鰻魚合成素材,我們就在家裡自己架了充氣泳池,把鰻魚丟進去游泳然後用gopro拍,他偷懶不游的時候我們就在池邊放音樂刺激他們,還意外發現他們喜歡舒伯特,而Amy Winehouse的歌會讓他們變得太焦慮亂游一通。這也蠻符合我自己覺得拍片的理想狀態,有點接近手工藝邊拍邊玩慢慢打造出腦中想像的畫面,讓我有很實在的在創作的感覺。

      第二個問題關乎鰻魚的生長迴圈,他們是從遠洋產卵孵化後一路隨洋流來到東亞國家的沿岸,這段期間會長成鰻苗(玻璃鰻)的狀態,也就是居民在河口捕撈的時期,若沒有被捕,他們會進入河川系統,沿河而上在河裡長大成熟,直到性成熟便再次降海洄游到遠洋產卵後死去,完成他的一生。在故事裡我讓老人從河口追捕逃脫的鰻苗,一路溯河而上,而鰻苗也一路長大,這裡是比較魔幻非寫實的呈現,把老人追尋的過程跟鰻苗的生長路程疊合,而當老人隨著鰻魚跳進水中並隨水出海,就像是跟著鰻魚走了一趟他們的生命迴圈。飄忽在前的鰻魚(這是在水池中拍攝鰻魚游動再特效合成的,實拍可行性太低因為鰻魚一丟進溪裡就游走了),是想呈現老人在剛跳進水中時還有個追尋的對象,但隨著旅程前進,鰻魚消失了,老人似乎自己變成了那條鰻魚,進而親身經歷了鰻魚的生命歷程。在這個奇幻的旅程後,老人回來了,一如浦島太郎的故事,回歸人世時興許有了些對生命的新體悟,才讓他終於放下對妻子的執念,體現在那重複加熱卻都沒動過的飯菜與妻子留下早已死透的鰻苗。人世間的生死無常,若拉高到整個世界的維度來觀看,其實都只是萬物不斷循環往復的表現。

      3.人間和自然,陸地與海,是作品中的對照,尾段的處理是一種和解、平衡?大自然雖然是終極的歸宿,但人的情感有時始終無處安放,你有沒有想通過這作品表達什麼自然觀或生死觀?

      這部片呈現了自然的與人為的兩種循環,一個是鰻魚的生命循環,一個是屬於人類文明的廚餘回收的循環。兩者並沒有優劣之分,他們都是這個世界運行的法則。人類或其他較高等的動物相較於其他生物因為有明確的情感機制,所以生老病死這些事成為我們必須面對的課題,我當然不是認為巨大的傷痛是不應該存在的,只是想以一個不那麼人類的觀點去呈現,對於大自然來說,我們只是眾多有機生命體的一份子,如老子所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時間拉長了,一個生命的殞落就如同一顆石頭的風化,都只是萬物生滅的一個環節,並終將以不同的形式回到大自然的循環中。其實一開頭妻子自發走向海中結束生命,也是想呈現一種人鑲嵌在自然中難以名狀的生命起伏狀態,她可能是被充滿魔性呼喚的海所吸引了,也可能是像鰻魚一樣去到海中完成自己的生命任務了,又或者那就是一個安靜的總結自己一生的方式。這樣的選擇引發了還在世上的其他人的情感擾動,可能是疑惑,可能是悲慟,但我們能做什麼呢?無處安放的情感在大自然的全觀視角下,或許就是投入海中的沙子,可能如蝴蝶效應般引起遠方某處的海嘯,也可能就是安靜地沉入海床而不被任何人感知。回望這個創作,我覺得自己也是一個十分追求平衡的人,就如同尾段海灘上那來自四面八方的潮水,彼此交疊、掩蓋,來來去去,你的波動干擾或加強了我的波動,但終究回歸平衡。

      4.暫時有什麼新的拍攝計劃?未來會有新的長片嗎?

      目前有一個劇情短片與一個實驗短片的計畫在發想中。劇情短片以我個人的感情經驗出發,探討開放的伴侶關係;實驗短片以一個18世紀虛構台灣風土的法國騙子寫的書為基底,加入當代網路無國界的元素,今昔對照。雖然大多數人都是拍了兩三部短片就開始著手準備長片了,但目前我覺得短片還沒拍膩,還有很多想嘗試的東西,所以可能至少在這兩個短片計劃結束後才會開始思考發展長片的劇本。

      透光


      鵝城

      文於天
      香港作家、詩人,著有詩集《狼狽》《晚冬》,作品選入《香港新詩八十後22家》、《水母與搖滾——字花十年選詩歌卷》等選本。現為中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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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力雄厚的雄雞公司在鵝城政府毫無頭緒的時候,今天率先頒佈一項指令,世界上最後一隻鵝將於一星期內死亡,雄雞公司於即日起將全線投產鵝毛絨衣,以保證人們不會因為鵝的消失而在冬天來臨時凍死。

        關於鵝毛,鵝城人相信那是活下去的指標,當鵝毛指數下跌,這個城市的自殺率、犯罪率就跟著攀升,他們一生所有的努力只為了能保證自己不要凍死,可是由於凍死事件時有發生,政府已經沒有更好的藉口來解釋冬天將繼續推進的事實。五月已經是深秋,從七月開始便下大雪,風結冰後形成的屏障令交通嚴重堵塞,已經癱瘓了整個鵝城的正常運作,大批的鵝毛因無法在預定時間內運送到市場,住在偏遠邊境的人,因為等待隆冬進佔的壓力而集體患上了憂鬱症。鵝城政府的鵝毛儲備只夠用一年半,不幸的是鵝的絕種即將成為事實,當局曾經封鎖消息,杜絕社會出現恐慌,於是每天分早午晚三個時段給大眾廣播鵝的片段,廣播局剪輯了足夠三年播放的片段,又從海外請來著名剪接師,在這三年的播放時數上反覆剪接,把一年前已播放過的剪下來和兩個月前那一段接合,然後再把未播放的也接上,經過複雜的剪輯過程,這樣下來就可以再播一年半載。鵝城人習慣了每天看鵝的片段,都滿心歡喜的,感到繁榮與安定的快樂。對於冬天的驚懼就吁過一口氣。然而隨著鵝毛儲備的消耗超出了原本的估計,統計局相信最多十個月之內就會用盡所有鵝毛,之後就永遠不可能再有鵝毛的供應了。

        鵝城人突然有一天發現已經好久沒有見過生鵝,市場上的鵝毛製品短缺,高價炒賣不絕,羽絨衣、圍巾、內衣已經不再是純正的鵝毛,剪開羽絨衣發現裡面大多是些雞毛和鴨毛,有的還夾雜了許多碎布,這引起了大眾的鼓譟,輿論家把它變成了集體的驚恐。那一天鵝城人的眼睛好像特別雪亮,認出了電視上的那隻鵝非一般的眼熟,有著偏灰的毛色和歪斜的喙,都做了連串的抓圖在報章上刊登,用紅圈圈出了鵝脖子、鵝嘴巴,甚至連鵝張嘴鳴叫的那個幅度與角度也成了討論的中心,生物學教授引用了十一段文獻來論證,肯定那是同一隻鵝。這才迫使政府舉行消息發佈會,交代鵝即將滅絕的事實,消息震天。

        雄雞公司對此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烏鴉不再飛來的那年,天空彷彿就變寬了,可以看得見那些過於潔白的雲後面,是它們自己的影子。這常常引發鵝城人的想像,他們之中的很多人都覺得,烏鴉就住在那裡,只要有一天大雨下起來,雲從白變灰又變黑的時候,牠們又會再傾巢而出,像雨聲一樣息列索落轟隆而來,他們就知道世界仍然一成不變,仍然是安全的,烏鴉來襲是一個幸福的符號。可是烏鴉不再飛來了,那些年,人們在用各自的方式處理這個漸漸成為習慣的改變,慢慢尋找對付恐懼的方式,有的把家禽都塗上了黑漆,有的則給自己編造故事。因為烏鴉不再造訪這個城市容易讓人聯想到鵝有一天也會這樣,每個冬天都有一條最後底線在鵝城人的身體裡,愈來愈覺得這一根線的存在懸起來就像索子,束得喉結凸凸然發紫。

        某個明亮的早晨,雄雞公司在過寬的天空豎起了一杆大煙囪,直徑是鵝城版圖的七分之一,它的倒影拉得極遠,使得一部分地區永遠陷於黑夜。這一杆大煙囪是為了生產無憂的黑夜,煙囪負責排走城內積聚得接近氾濫的恐懼症,透過管道蒸成雲彩,黑壓壓地通向蒼白的天空,讓人覺得有下雨的可能。在出產的所有黑夜裡,時間的兩邊都有一枚烏鴉或者貓頭鷹的剪影出沒,有時是夜雁,牠們會飛和發聲,活生生地飛進屋裡來讓人埋怨惡鳥的邪惡,並感到一點點快樂和難能可貴的幸福。鵝城黑夜的那部分於是就像被潮汐鎖定了,住在黑夜裡的鵝城人成為快樂指數最高的區域,據說他們甚至在冬天來臨的時候穿少一件鵝毛衣也不成問題,有時更開論壇談論起鵝的狀態。這引發了一股不可收拾的移民潮,從白天遷往黑夜,整個城市都向那七分之一有永恆黑夜的地方壓縮。

        大片領土丟空的白天鵝城,開始長出那些只能在很遠的歷史後面出現的草叢,在風中飄悠如刀鋒,鵝城人在電視上對這些綠色的東西都嘖嘖稱奇,覺得是不好的兆頭,黑夜鵝城的市民看到轉播的時候便憂心忡忡,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恐懼症,直到雄雞公司在特別新聞報道上發表公開信,肯定在沒有光合作用之下,黑夜鵝城將永遠一毛不拔,這才釋除了公眾的憂懼。而鵝城政府要雄雞公司參照文獻趕製一批刈草機,一共九十七台嘈吵的電油刈草機,開動時每一台刈草機都是一個破喉嚨,政府僱用的刈草隊都必需做耳道堵塞手術,這樣才能進行他們的工作,刈除政策所不容許的那些草。那些草的出現令發展局對土地運用的所有盤算與規劃都造成極大的阻礙。一個樓盤因為長出了大片蘋果林而被封鎖,那些蘋果樹幾乎從每個樓層的單位和夾縫都找到了生長的辦法,危機部門戰戰兢兢,並不知道那些被凍結了多年的土壤會否因此而受到感染,從此變得沃腴而鬆軟,因而整個城市都有塌陷的可能。

        刈草的那天,電視直播了鵝城長官親自開動刈草機刈掉了一條草的片段,幾乎整個鵝城管治團隊都到那些丟空的地方刈草,他們全副武裝,戴著防毒面具和保護衣物,快速緩慢移動。父親說,登上月球的那個人當時就是這個模樣,快速緩慢移動。

        我們家被草吞噬了,搬到了黑夜鵝城的外圍,黑白的交界有一道迷人的炫彩,呈玻璃扭曲狀。鵝城黑夜那邊的人都害怕白天那邊的人,覺得他們已被草感染了,都拒絕與他們有任何直接或間接的接觸,那些從白天鵝城移民過去的鵝城人都有個稱號,叫做「草驢」,這是由於鵝城人的樣子長得像頭驢,「草」是黑夜鵝城人用來表示一種帶有價值判斷的分類,對此白天鵝城人非常不滿。由白天運進黑夜的物資都要在輸送管道內的十個檢疫站分別停放和消毒。所有從白天吹來的風都要經過雄雞公司的過濾器處理,然後統統運到懸浮粒子處理廠進行混淆加工,並都儲存在風庫裡,由中央系統發放給每一戶。我們是白天人,不能隨便進入黑夜區段,那邊有嚴密的邊防,規格比鵝城邊境的防禦還要嚴密。每一天,我們都在旅館裡等待進入黑夜的批文,每一天都要填三十二份不同顏色的申請表格,這些表格每天都有全新的內容要輸入,我還記得弟弟填過一份關於頭髮長度與移民關係的表格,整整二十一頁。

        可是對我來說等待與填表都不是甚麼問題,我在填表科的成績一向不錯,對我最大的困擾是呼吸的窒礙和斷氣的可能。由於刈草的關係,房間任何地方都充斥著大量的氣味,窗外面薰得天空一片綠,那種綠色使人不安,看久了非常憂鬱。政府公告,鵝城人的呼吸無法承受這種帶苦澀的清新香氣,會感到頭暈不適和嘔吐,嚴重者有致命的危險,呼籲市民在刈草期間盡量留在室內,開啟懸浮粒子營造機,刈草期間,煤氣公司會提供免費的混濁空氣。衞生局稱這是一種消失了近二百年的純粹氣味,最大的成份是氧,如今是一種呼吸系統的致敏原,會令呼吸道長出絨毛,發癢直至抽搐,使氣管扭結,最壞的情況是使其崩潰,要立即進行呼吸系統重建手術,裝上人工成形系統。建議感到不適的市民應該往交通繁忙的馬路或人煙稠密的地方大口呼吸懸浮粒子,以讓肺部的氣體維持在一個持續混濁的狀態。

        那氣味,一直從窗外滲進來,埋伏在任何地方,我嘔吐了一整天後全身乏力,而父親早已把自己關進了衣櫥。

        刈草已進行了六百九十一天,令鵝城政府疲於奔命的是草的生長速度遠遠超出統計局的估計,這些草的破壞力足以摧毀整個城市的文明,鵝城最後一座博物館因不勝攀緣植物的束縛,隨著遠古時代的遺物而陷入了地底深處,地底下面所無法尋獲的地點應該是安穩無憂的依據,原本的位置則長出了一株龐然芭蕉,上面結出了月亮一般的熟爛果實,發出肥胖症特有的膩味。當局除了還能維持主要幹線的交通,其他馬路已經長出了茫茫的大草,風高草更高,風令它們發出巨大的鏗鏘聲,它們每一天都茁壯一些,又茁壯一些,刈過的地方會長出兩倍份量的草。

        疲於奔命的鵝城長官發出驅逐令,要雄雞公司驅逐黑夜鵝城裡的非法移民來參與刈草,總共驅逐了一百零一個男女,他們被安排到原居地繼續生活,在那裡等安排進行耳道堵塞手術,準備參與刈草的工作。可是他們一回到原居地,那些草過不久就死掉了,根本不用刈,這令政府喜出望外,於是著令雄雞公司拆掉煙囪。

        雄雞公司拒絕了這項指令。

        不日,鵝城專家團隊發表了有關烏鴉不再來的研究成果,鵝城電視台現場直播:

        「我們在凍島發現了所有烏鴉,一隻不漏,統計局計算過了,一共九千五百零三隻,雄鴉六千四百隻,雌鴉三千一百零三隻,其中有一千隻是雛鴉,共有七個主要鴉群分佔了凍島的所有制高點,各自奉行不同的生活制度。牠們棲於高處,在高樓頂端或火箭發射塔上都可以找到牠們的蹤跡。由於整個鴉群不明所以地對著天空一致嗚叫,發出極高能量的音頻,我們的研究團隊即使都進行了耳道堵塞手術也無法承受那種極強的壓力,導致不同程度的身體反應,因此不能接近牠們方圓一公里內的範圍,所有儀器因為極大的噪音而失靈著火。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情況,生物行為學家認為凍島的溫暖天氣使牠們的情緒出現了無可修正的變動,牠們不是離開鵝城,而是以為鵝城就在凍島上,經過漫長的繞飛,在凍島上找到最接近體質的棲所,牠們鳴叫是因為陌生的天空令牠們產生了孤獨感,長久的孤獨開始令牠們出現嚴重憂鬱症,我們遺憾地知道,這九千五百零三隻烏鴉會在短時間內全部滅絕,一隻不漏,牠們不是死於自絕,而是死於孤獨,巨大而沉的孤獨已變種,是一種任何抗生素與疫苗也無效的流行病,研究工作專家小組仍然在進行。」

        鵝城政府公告了烏鴉不再來的事實後全鵝城異常沉默,第二天輿論家照常發表有關黑夜鵝城和白天鵝城的種族政策觀點,鵝報刊登了七篇影評三篇食評,只有一位專欄作家寫了自己與烏鴉度過的童年。我已經習慣沒有烏鴉的日子,天空還是那個樣子,我並不是特別喜歡烏鴉,牠們的叫聲讓我心情差劣,也不覺得天空有甚麼好看,但我和很多人一樣會在某個時候仰頭望一望天空,看看那裡的顏色。至於鵝城政府在這個時候發佈了一段這樣的研究成果,鵝城人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去了解更多,我們的恐懼是甚麼時候會活生生地給草味毒死,以及在冬天來臨前是不是有足夠的鵝毛可以取暖。但是當人們一起仰望天空時必然會想到的就是那種黑色的鳥的留白,那片留白給了他們創作的機會,對於烏鴉的不安就會遷移到鵝身上。

        鵝城發展局局長寫了一封非常正式而強硬的公函給雄雞公司,指明當中的法律效力,表示政府有意與雄雞公司協商興建更多煙囪的可能,陳列了專家、學者的觀點,表示鵝城持續分化的危險令任何企業的未來發展都充滿不明朗的隱憂,局長轉述了鵝城長官的話:「我們的最終發展方向是取消白天,建造鋪天蓋地的黑夜,統一鵝城。」否則政府會動用國防條例以武力拆除煙囪,而雄雞公司對此將要面臨極大的政治控訴。

        對於政府的提案,雄雞公司表示技術上毫無問題,建造更多煙囪本身就是用公帑擴充業務,對於任何擴充的計劃雄雞公司都表示歡迎。於是另外的六杆煙囪的建造在兩年內完成,鵝城就變成了七個行政分域,每個分域的煙囪以已經消失的東西命名:東部是工商貿易區:「博物館囪城」、「海囪城」、「郵局囪城」;西部是行政中心區:「一條只存在於記憶的街道但忘記了名字囪城」;南部是住宅區:「草囪城」、「玫瑰囪城」和「烏鴉囪城」。(鵝城是一個沒有北部的城市,北部有時候會出現在東部,有時候會出現在西部,更多的時候是東、西部同時存在北部,為了避免造成交通混淆,地政局在一百年前取消了北部的概念。)每一杆煙囪上都有兩個標號,一個是雄雞標號,另一個是鵝城的城標:一隻昂首闊步的鵝。

        對於黑夜和白天的統一,學者和專家都覺得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最佳手段,黑夜鵝城雖然曾出現連串針對統一的示威,但民意調查顯示黑夜鵝城人普遍支持這項動議,因為冬天即將來臨並將繼續擴展,白天鵝城的鵝市場覆蓋率遠遠高於黑夜鵝城,沒有充足的鵝毛過冬這件事觸及到所有鵝城人的心病。

        當所有囪城連起來生產一個大黑夜的時候,我們旅館天空上那道迷人的炫彩漸次變深,沒多久就被天空回收了,我看著它慢慢不見,來自南部草囪城的黑夜最先與玫瑰囪城結合,我們所在的烏鴉囪城位於兩杆煙囪的中間,因而被黑夜吞併,而我們的煙囪又再把它們覆蓋,當七個煙囪發生了黑夜作用的時候,這個七重黑夜覆疊在一起產生的大黑夜簡直深不見底。第一個黑夜出現的時候是早上十點正,沒開燈的時候我的眼睛完全是廢了,就好像把七個瞎子的盲給加起來了一樣,我覺得這還要更黑一些。

        還記得在黑夜的第二天,早上七時起床上班的父親從衣櫥內出來,才發現時間都顛倒過來了,我們說早安的時候電視上在播晚間新聞,才知道,早上是晚上。新聞報道了從博物館囪城往一條只存在於記憶的街道但忘記了名字囪城上班的鵝城長官那一天遲到了一天,因為他覺得那是晚上七時而不是早上七時。還有一個好消息,就是草的死亡,一夜之間鵝城的荒草死了八成,空間逐漸混濁起來,呼吸慢慢回復了原本的秩序。

        好一段日子,黑夜裡我們仍舊生活得像一個鵝城人,每天都留意著鵝毛指數的高低,很長一段時間了,鵝毛指數是一條下滑的波折線:

        父親說,明天開始要採取保底措施,風高浪大,不能再隨便買入其他皮毛公司的鵝毛,追隨雄雞公司的穩健走向,相信雄雞公司的宏大實力,這樣冬天來了就不用著急沒有足夠的鵝毛用。我一直不了解父親的投資行為,我不明白他操作的思考模式與當中的邏輯,反正我沒有這種概念,但我們從小就知道,出門前要查看鵝毛指數的度值是正經事,就像看天氣的溫度一樣,可是我們小時候不明白,到了很久以後才知道,鵝毛關係著每個鵝城人的生活,就連我用來洗臉的毛巾裡也有鵝毛的成分。

        然而再次統一的鵝城面臨著種種奇形怪狀的問題,例如他們無法回歸到時間中去,他們出外活動望著鐘樓上沉重的鐘聲響起來,看見了那些圓渾的刻度一下一下地跳來跳去,發現所有時間的推移都是多餘的,城市仍然沉睡得像一具鯨屍,不能翻一下身,整個城市在熱鬧中氾濫著大片的死寂。我們都記得在東部發現的鯨屍,那隻鯨活活被渴死在鵝河的外岸,沒有人知道在一個已經沒有海的城市出現鯨屍是一個怎麼樣的情況,我們呼吸著巨大的鯨的死亡,整個城市都醉意醺醺,沉重而不能翻身的醉意醺醺。天空是淺色的一片恢宏,原本太陽的位置被煙囪產生的黑幕塗掉,天象是雄雞公司播放的音樂,繁冒的星星發出電子光的淡藍色。鵝城人把這些時間物件視為行為藝術,是一種生活的表演,從此他們都不怎麼望天空,我也是,我覺得望著那裡出神是有點神經不正常的樣子。天文局設計了一套複雜的鵝城時間,當鵝城人漸漸習慣了新時制的時候,他們一旦離開了鵝城就發現世界還在流行二十四小時制,當離開了鵝城,鵝城時間就要收進皮箱裡,再拿出鵝城旅遊局發給他們的城外時間使用指南,又再從頭學一遍二十四小時制,然後把鵝城時間給忘光了。那一回,父親去鄰城公幹要坐飛機航越黑夜以外的白天,回來以後他除了要再學習使用鵝城時間外,他發覺自己已經無法適應城外的亮光,尤其是眼睛,得了敏感症,任何時候也會流眼淚,最後不得不去鵝城醫院做了淚腺冷凍手術,從此父親就不流淚了。

        自從黑夜統一了鵝城以來,冬天變得更陰鬱,黑夜裡的冬天,風從玫瑰嶺吹來,靠東的博物館囪城最先感受到凌厲的寒風,屋頂結出了極厚的冰層,風一吹過,房子就發出難聽的聲音,而馬路都是風結冰後的屏障。雄雞公司在玫瑰嶺設立了一百公里的風屏和引風管道,把一部分的風擋住,其餘的風則被引到地底的電力公司,作為發電的原料,可是隨著冬天變得愈來愈不可理喻,進入黑夜以後,風吹來的冬天衝破了一道連著一道的風屏,引風管道無法負荷過剩的寒風而結冰破裂,這是鵝城第一個漫長的黑夜冬天。

        日曆說,冬至宜踏雪和看海,忌動土或撒謊,我們都在家取暖,數著冬天的日子如何爬上了季節的極限,計算著冬天統一四季的可能日期,那時候我們只擁有冬天和黑夜,我猜想總有一天鵝城人會變種成為飛鵝,有一雙壯實的翅膀,皮膚長出濃密的流線形鵝毛,可以飛過玫瑰嶺去看看邊境的黑風暴吹進來時的慘烈景象。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能自給自足,不用再對鵝毛指數戰戰兢兢,在隆冬抵達的時候自由地飛到它的中心,去看旋轉的冰霜。可是現在我們仍舊密切留意著鵝毛指數的走勢,每天習慣了看鵝片段,得到一種不疼不癢的快樂,看著那些電視上的鵝在後院的日光燈下過鵝的生活,天氣暖和一點的時候雄鵝就找雌鵝談談終身大事,計劃一下未來的家庭生活,拍拍翅膀展示無法起飛的身體,有著桶子般富足的腰。我眼挑,全鵝城都在議論紛紛的那隻毛色偏灰的鵝,我其實很早就發現是同一隻,牠歪斜的喙看起來特別醒目,我跟弟弟說:「那隻鵝我昨天見過,牠那個嘴是歪的。」

        黑夜的生活慢慢就平靜下去了,我們有了一套和人家不一樣的制度,當全城都在談論著有關鵝的種種時,我們又沸騰起來,到達了想像的終點,想像鵝是一種真實的幻象,父親更是憂心如焚,時刻留意著可以和鵝毛對等的東西,尋找價值背後的數字是種怎麼樣的東西,從那時起他又開始過著住在衣櫃的生活,那裡面靜好安穩,有著他所不能逾越的最後退路。我覺得有一點不公平的地方是,時刻都在消失之中的凍島烏鴉受到了鵝城人的冷待,每天新聞以後播放鵝毛指數之前,會先播一個凍島烏鴉存量值,這是統計局勉為其難的安排,對於烏鴉鵝城人選擇了不去觸碰消失的結果,他們好像樂於相信雄雞公司的飛鳥是真實的東西,但他們知道那不是。有一天我氣憤地踢死了一隻飛進屋子的烏鴉,跟父親說,這其實是一團煙幕,和天空的天象是一樣的。

        一個被冰稜封鎖的晚上,全鵝城人都把眼睛對著鵝城電視台的特別新聞報道,政府高官與衞生局的專家團隊將主持一個關於鵝的公眾發佈會,這是在誠惶誠恐的狀況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唯一的官方發佈會。鵝城人選擇了相信這只是要消除公眾有關鵝一系列談論的恐慌,他們知道政府的答覆一定會和雄雞公司一樣乾淨俐落,肯定公眾其實是過於多疑,鵝不會像烏鴉一樣離開我們的城市:

        「鵝城大眾,鑑於城內對鵝的輿論無日無之,我們將公佈一個不太愉快的消息杜絕沒有依據的推論,我們無奈公佈:最後一隻鵝將於不久以後死去。當我們在著手研究拯救凍島烏鴉滅絕的同時,發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奇怪現象,全世界鵝的數量早在兩年前已出現急跌,原因複雜,牠們似乎拒絕交配,並出現了史無前例的雄鵝自殘情況,所有雄鵝互相攻擊對方的生殖器官,牠們單獨的時候就自殘。專家嘗試給牠們注射鎮靜劑,藥液一旦進入牠們的身體就出現連串的反應,每隻經過注射的鵝都患上了極端憂鬱症,死亡率極高,我們因此放棄了注射計劃。也試過為牠們進行人工受孕,無法說明的是,所有一切正常的醫學步驟都告無效,鵝卵拒絕受精,專家團隊在雞和鴨身上做了同樣的步驟,很快地牠們都進入了非常正常的受孕階段,這讓專家小組感到沮喪和挫敗。專家團隊相信這是鵝的自行滅絕計劃,是有組織的集體行動,至於為甚麼會這樣,我們至今沒有確切的答案,但相信與悠長的黑夜冬天有關,冬天來臨前牠們顯得焦慮不安,性情大變,寒風吹到脖子上的時候就鳴叫不休。這一點和凍島烏鴉的情況如出一轍……」

        鵝城人過了一個忐忑的夜晚,他們的恐懼成為了事實,這個冬天的後半段他們相信自己將會在恐懼之內凍死。

        我沒有把新聞轉告父親,父親在衣櫃內學習雕刻,在木頭上雕滿許多我所不能理解的物事,比如他雕了一個蘋果,蘋果上有一座城堡,又雕了一枚落日,落日裡是一橫孤雁,每一天都能編造一個雕板的故事,往後的日子他在那裡養魚,那些柔軟的生物在水中像一朵朵玫瑰花般的鮮紅。那段日子,我們仍然照常生活,鵝城政府的鵝毛庫存成了公眾最感興趣的東西,當所有庫存耗盡,鵝城將淹沒在冬天的身體內,隨著冬天愈來愈長,鵝城人的憂鬱症沉積成一塊巨雲,盤旋於古怪的天空像一隻垂死的烏鴉。整個鵝城開始像一個生物講堂般流離,每分每秒都充斥著無濟於事的論述和猜想,教授們都組織起來創作小說一般的劇情,他們提出了移植鵝的身體,或者把雞改造成鵝,甚至從土地上種出鵝來的構想。在冬天變壞之前他們創作了許多可能的提綱,訂裝成一大本藍皮書,鵝城政府進行著這項永無休止的工作。而所有學校的生物課開始延長成一個停不下來的循環,我們在中文課幾乎背了所有被輯印成書的歷代鵝詩選,一共十九冊。這是容易厭煩的日子,弟弟的猜想是唯一有趣的事情:他說凍死首先會發生於指甲,然後從底向頂蔓延到頭髮,透過頭旋深入每一根神經直抵靈魂的根源,我們會僵硬起來像石頭,思想卻依然柔性而清晰。他畫了一幅素描貼在房間的玻璃窗上,長得像驢的鵝城人排著隊站在城市的黑夜下石化,成為一尊尊遠古的動物雕塑。他補充我們將被研究,鵝城的陷落會在冬天的冰層裡找到完整的遺物。令我覺得意外的是,患有社交困難症的弟弟滿腦子都浮濫著這種旺盛的小說情節,他創造了豐富的真實。

        我們任何時候都比別人要清晰當前,能夠想像那些想像所不及的地方,想到凍死,我們知道沒有一塊石頭比恐懼沉重。

        我去看了那隻鵝,牠有個名字叫「馬克」,關在鵝城動物園,撫育室裡燈光明媚如春,溫度就像記憶裡微風中的汩汩。我猜想防寒玻璃內的那隻鵝會在想甚麼,牠一雙眼睛一半給疲倦的眼瞼覆著,過度馴化的結果是牠的眼睛裡看不見一絲的仇恨,只有濃郁的憂愁。獸醫和飼育學專家斷定牠的死亡時間是後天午夜十二時零三分,在第一場大風雪從玫瑰嶺進入鵝城刮過東部囪城的時候。那隻鵝,現在依然正常地維持著鵝的基本生活,用喙部進食,用喙部鳴叫,把翅膀小心收起,但從不走動只蹲著,每一個動作都不意味著任何即將完結的生命過程。境外的媒體把龐大器材都搬到了那塊防寒玻璃前面,用不同語言複述這隻消失中的鵝,鵝看見了他們,於是鳴叫得更淒婉,隔著極厚的玻璃一個聲音也聽不到,可是牠把彎曲的脖子向著屋頂上的燈,聲嘶力竭地叫得異常孤獨,整個世界的眼光都放在牠的這個動作上面,所有鵝城人都留意著,滅絕的事實並沒有給牠產生半點寧靜,整整一天牠茫然若失。一隻即將滅絕的鵝會用甚麼方式來看待我對牠的觀察?

        雄雞公司生產的首批鵝毛運上市場之前,馬克就死了,大風雪吹過了玫瑰嶺,雄雞公司總部的廠房卻徹夜燈火通明地趕工。那批鵝毛,保暖的程度甚至遠遠超過了絕種的鵝毛,在最深的隆冬,一件雄雞公司的鵝毛絨衣就可以出入自如於風雪。那些鵝毛,每一根都從皮膚上長出來,每一件鵝毛絨衣上都帶有微細的植入裝置與人體皮膚毛囊相接,穿一段時間後,人工成形的生物鵝毛會在皮膚上帶著纖細的絨毛。雄雞公司開了記者會,認為這是一項科學革命的勝利,人類有能力扭曲生物極限的自然規律而得到適切的生存,早在十年前已經預計鵝的滅種,只是沒想到比預計要來得快了一點,由於這關係到整個鵝城的存亡,掌握這項技術等於滿足了無數生存的希望,雄雞公司將以很低的價格把這種鵝毛絨衣賣給鵝城大眾。

        我長出了鵝毛的時候,弟弟已經長出了一雙鵝翅膀,可以拍翅而起,到高處取物。父親在衣櫃裡面挖了一條地道,可以通向隔壁草囪城的荒蕪廣場,那裡是鵝城黑夜最稀薄的地方,只有一層煙囪覆蓋著,沿著南岸可以望見微亮的天空瀰漫著塵灰,點點浮蕩在光的外圍。我爬進地道的時候父親一個人在那邊雕刻雪人的歷史,他跟我說:「你知道?雪人都是希望的後代,我去過最遠的城市在那裡看見最後一個異域的海,海上面有浮冰,浮冰上有白熊堆砌的雪人,而雪人都是充滿希望的。」父親說他要把地道一直挖到冬天的盡頭,到那裡看看世界的終點還有沒有冬天。

        我長出了鵝翅膀的時候,冬天終於統治了整個鵝城,四季已經歸整為一。弟弟飛到玫瑰嶺看過風雪撕裂天地的景象,他說只要通過那裡,就能被捲入神秘空間,深信雄雞公司已經在那裡找到鵝城的出路。我不懂得飛,從沒飛過半公分路程,身上濃密的鵝毛給我絕對的暖流,讓我無法抗拒或離開這種適意的身體環境,只是我仍然沒找到可以和它相處的辦法。父親沒有穿鵝毛絨衣形成生物鵝毛,沒有長出鵝毛的他穿著以前的舊鵝毛大衣,每天忙於挖地道,他挖出了一根樹根和一隻象牙,他挖出來的東西一箱一箱都堆放在地道裡。發現鵝城博物館的那天,父親已經抵達一萬米的地底,那裡有宮殿的遺址,博物館右邊五十米就是消失的地底部落的村莊。至於後來,我學會了飛翔,去過玫瑰嶺,那裡的風暴翻天覆地,捲走了雪脊上嶒稜的石頭,像一串在固定軌道上運行的行星。

        2012.1.
        〈鵝城〉原名為〈鵝毛〉,獲城市文學獎2012小說組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