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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中的詩人———讀覃權《遠去》

洪慧
著有詩集《最後,調酒師便在Salsa裡失蹤》、《借火》,也寫詩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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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覃權(1944~1978)著有《遠去》一書,收錄了他寫於1967~1972的詩作。其詩與60年代尾到70年代初的香港重要詩人大相逕庭,他絕少處理政治抗爭或者是批判社會的題材。篇幅短小精悍,有時甚至是一句起兩句止。覃權的詩作多以比喻推進結構。覃權猝然撒手人寰,論者如關夢南就於〈覃權:坐上浮雲早逝的詩人〉一文中,拈出〈遠去〉一詩,謂其「無疑令人聯想到作者生前的預言」。

    〈遠去〉

    在孤寂而迷濛的群峰
    之間之外
    幽幽地飄浮著
    沉默的雲
    我坐上一朵
    徐徐路去

    1968年7月6日

    這樣說無疑是失之穿鑿。人皆有一死,以「遠去」的比喻而謂之預言,這對於闡明詩作的好處並無意義。但關夢南的文章也是有正確觀察的。譬如他指出這首詩的主題是「隱逸」,這就能點出覃權詩中的出世傾向。關於覃權的出世傾向,其實未嘗試不可從其身世參考。

    覃權過身後,其兄代為出版遺稿《覃權詩集》。其兄長署名雨紗。適然著有〈記覃〉一文,指出覃權的哥哥名叫覃威。由此可知,雨紗即覃威。坊間有書名為《覃振傳》。此書甚為專門,無由得見。筆者只能參考網上零星落索的資料,拋磚引玉。覃振(1885 ~ 1947),湖南桃源人。覃振是華興會、中國同盟會、共進會等革命組織成員,官至南京國民政府立法院副院長、立法院副院長、司法院副院長等職務。覃振第三任妻子為全汝真。1937年覃振隨國民政府遷到重慶。1946年,覃振因國共內戰辭官,避居上海,1947年病逝。覃振與妻全汝真,育有二子一女,兄弟二人為覃威、覃權,女兒為覃琳。

    現在我們再回過頭來參看雨紗,即覃威在《覃權詩集》所寫的跋。

    「權弟曾給自己寫過一份履歷:覃權,湖南桃源人。四四年生於重慶,在上海長大。六一年來香港。」

    「權弟,號捷初,乳名小毛弟。四四年六月廿七日生於重慶。勝利後遷家上海。四七年喪父。」

    綜上可見,覃權籍貫與覃振籍貫吻合,同為湖南桃源人。覃權生於重慶,後遷居上海,與覃振由南京至重慶再至上海吻合。覃振卒於1947年,與覃權的父親於1947年過身吻合。覃振育有二子,分別為覃威、覃權,這亦與詩人的家庭背景吻合。故此推斷,覃權父親為覃振。

    如此一來,就能為覃權鮮少處理政治題材有另一層的解釋。隱逸除了是覃權個性使然,亦是因其出身於國民政府要員的家庭。既是從中共治下的政權避居香港,自然也就行事低調。秦楚在〈悼覃權〉謂:「我覺得他乃是從魏晉竹林中錯誤地溜躂了出來而迷了路的」。這樣看來他確實是從竹林中迷路而來的。魏晉名士許多皆是出身自當朝大員,家世顯赫。東漢由清議而至玄談,又有因為司馬氏政權敗德無行,士大夫為免失言招禍,才轉入玄談之學。覃權一家避禍來港,家世敏感複雜,其詩鮮談政治而又不時描繪景物剪影,謂其人似竹林而來,秦楚之說可謂絕妙。

    覃權的詩,〈孤獨〉、〈球場〉、〈臉〉、〈天穿著喪服〉、〈他默默地坐在〉都是頗為出色的詩作。我們且從〈他默默地坐在〉開始。

    〈他默默地坐在〉

    他默默地坐在
    自鄰桌那婦人之咀中
    衝出的
    一列特別快車上

    「喂,想些什麼呀?」
    他彷彿聽見朋友這樣問
    而悴然刺痛起來

    想些什麼

    他什麼也沒想
    且已忘了是名乘客

    1968年3月2日

    首段已是一個巧喻。「特別快車」就是婦人不斷說話的聲音,語速飛快不斷,猶如機器,故謂之「特別快車」。「衝出」二字,盡得神髓。覃權說「他」坐在這列特別快車的意思,就是他身不由己,只能被逼聆聽這位鄰桌婦人的說話,正如坐上列車的乘客,生死也就半點不由自己。第二段借朋友一言「喂,想些什麼呀?」,描繪出「他」出神的模樣。列車是虛構的,這個朋友也是虛構的,只是「彷彿聽見」他提問。「他什麼也沒想/且已忘了是名乘客」,什麼也沒有想,只是託辭。1968年的覃權,正值少年。而《遠去》書中,又不時出現「女孩」、「少女」、「她」,更兼第二段所言「悴然刺痛起來」,其實就是他突然想起了愛情的傷痛,就這樣沉浸在回憶裡面。用情之深,彷彿自己和這個世界再無關連。他不單忘記了自己,連聒噪的婦女之言也通通忘了。這首詩以層層虛構和比喻,寫一次突襲而來的情傷,在結構上極具匠心,是《遠去》一書中的佳作。

    〈天穿著喪服〉、〈球場〉很能展現覃權的陰鬱之情。〈天穿著喪服〉:「荒地上那孤零的長椅/猶之一個屍體/無人埋葬」。覃權似乎對球場、公園等地情有獨鍾。〈球場〉:「移走了籃架的球場/憂悒地對天赤裸著/以示清白的自己/然而死刑早已判決」死亡的陰影不時纏擾著覃權。世間事物,悉皆蒙上陰鬱之情,當其反映於覃權身上,便是〈臉〉。

    〈臉〉

    他木然呆立於
    陳列汽車的櫥窗前
    對著裏面的格子鏡
    凝視
    一張被割裂的
    出自地獄的臉

    這叫他痛恨的

    像汽車一樣
    準備出售
    一塊
    一塊地
    出售

    1967年12月10日

    〈臉〉有自畫之意。覃權所選取的並不是家中房間的鏡子,而是「汽車的櫥窗」。站在商店的櫥窗前,一般都是因為被店內的商品吸引,偏偏卻又未有足夠的財力,故此駐足不前。覃權在此,則未必如此。他是被「格子鏡」所「割裂」的自己的臉所吸引。所謂「割裂的」、「出自地獄的臉」,其實就是他當時孤絕痛苦心情的體現。他發現自己就和店鋪裡的汽車一樣,被人待價而沽,不得自由。這種心情可以是批評現代社會的人際關係,可以是批評現代社會的僱傭關係,甚至可以是批評情人之間的關係,純就這首詩而言是無法判斷覃權這首詩屬於哪種感情的。惟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清楚地感到自己就像一項商品,被人利用。於是他就透過自己一格一格的臉來比喻一塊一塊的汽車,抒發自己被背叛的心情。詩歌最後三句,展示出覃權對詩歌節奏的掌握。「一塊/一塊地/出售」,正好配合一塊一塊那種逐少逐少的意思。節奏舒緩,更可顯示這次背叛是一種長時間侵蝕、纏擾覃權的過程。事實上,〈臉〉這首詩在香港詩歌史上並不孤單,稍遲一點的香港詩人張景熊,同樣著有〈臉〉,寫於1970年6月7日。覃權與淮遠、癌石等份屬好友。而淮遠、癌石等人又與張景熊為好友。張的〈臉〉則是借履歷表的相片來作出自嘲,「他想,也許只有用獸/才可以比喻/他自家的孤寂」。這與覃權「地獄的臉」亦是不無相通。讀者諸君有意亦可留意。

    何阿嵐曾訪問詩人癌石,該文尚未發表。訪問過程中,癌石便謂覃權是「詩人中的詩人」。覃權詩作,很少就特定議題而寫,很多時都是踏踏實實地發展出巧喻。可以說,每一首詩都是完全可解,絕少有歧義繁多,無可追索之句。覃權的詩,是一種要求讀者感受而非理解、分析的作品。其詩不假外求,純然處理情感或者是瞬間印象所得的靈感,「詩人中的詩人」可作如是觀。至於其風流倜儻,甚至竟然在街上跟蹤毫不相識的女孩,繼而成為情侶,又投入電影拍攝,更成為男主角,凡此種種,則要待其知情老友來說了。我在這裡也就不越俎代庖。

    透光


    我們談的那場失敗

    浪曉文
    喜歡遙不可及,喜歡重蹈覆轍,喜歡遺憾,喜歡你是我唯一的遺憾。而在這海邊寫的文字,都不為好好生活,就讓剩下的夢想全部分給同在黑暗的人。Ideas are bulletproof,我們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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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世界酷熱得像個地獄。

      一身黑色長裙的我,無聲無息地坐在博物館地庫二樓的展覽廳。裡面是一格格的展位,由純白色的假牆分隔開,換來半隱蔽式的空間安放每個藝術家的心臟。

      「這是場戰爭,但勝利是不可能」,迴盪在我腦海的歌詞沒完沒了,為差不多一整年都沒有任何藝術活動的城市,重新開始。如果真的可以。

      那時我做兼職的畫廊佔據了離正門最遠的角落,由於疫情蔓延過後經濟仍舊低迷,來看展的人也就當然寥寥可數。幾台中央冷氣順勢變本加厲地把場館吹得更冷清,也吹得我頭昏腦脹。我獨個坐在緊急出口的旁邊,被著一塊在莫斯科時買的頸巾,偶然與看畫的人聊天。

      一位戴上藏青藍色鴨嘴帽的男人,停在一幅作品面前久久未有動靜,我從後注視著他高佻的背影,準備靠近一點向他介紹。

      他發現我時,我在外科口罩內擠出一個笑容,但他沒有看見。

      「藝術家十分年輕,三年前從藝術系畢業,創作主題都是在探索怎樣與人道別。譬如這一次,由她祖父因為癌症離開的那個清晨,她就一直把自己困在睡房,直至後來要買一套全白的衣服出席喪禮。『必須要全白出席。』她的姨姨這樣提醒她,於是她便連夜創作出一個全白色的系列,以五種不同的素材來傳達她對祖父的不捨,以及這種對她和她的文化而言象徵了永別的顏色。」

      戴帽的男人繼續一言不發。

      「你在看的這一幅是用紙巾組成的,藝術家親手把每一張捲成煙頭的形狀,然後貼在畫布上,從正面近距離觀賞是密密麻麻的白玫瑰,像放在喪禮中的花牌。後退些再看,又是一種有與別不同的質感的白色。」

      他微微點頭,繼續目不轉睛地看畫。

      「紙巾對藝術家來說是極之親密的素材,因為小時候她經常流鼻血,祖父總會為她在牀頭放好一卷紙巾,又會跟她說擦鼻子時不要太用力。」

      「所以她的牀頭一直都放著一卷紙巾。」

      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自言自語,讓我有點不懂反應。他說的,甚至乎不在我的講稿裡。

      「藝術家說過,若果能把作品送上天堂,這些都將會是她帶給租父的禮物。」我只能隨便找些記得的資料來延長對話。

      那時他轉過頭來,帽子下和口罩上的一雙淺啡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像是看到她用紙巾邊捲邊擦眼淚的樣子。」

      接著到我詞窮,於是支吾以對:「嗯。」

      「其實我一點都不懂藝術」,他很認真地說:「不過希望這五幅全部都能讓我買下。」

      我差點以為自己有幻聽,不禁重複他的話:「五幅全部?」

      「是的,要即場付費嗎?」

      「喔,可以的,啊⋯⋯你稍等。」因為入行之來從未試過接觸過真的會買畫的客人,我如夢初醒般回答,然後手忙腳亂地去找來一部信用卡付款機,再跟據依稀記得的步驟來填寫訂單記錄。

      「請問甚麼時候可以取貨?」他在訂單上留下他的地址和電話後問。

      「按照規定,待藝術展結束,我們便會馬上安排送貨。」

      「麻煩你了。」他有禮地向我道謝,之後「嘟」的一聲,成功過數,他便轉身離開。我把消息告知畫廊的老闆,她在通話裡表現得欣喜若狂。而我卻依舊半信半疑地想著,為甚麼說不懂藝術的人會有興趣一次買下五件作品。

      展覽結束後,我把整個系列一併寄出,老闆亦心花怒放地把我轉做了全職員工。確認作品安全送達目的地後,事情看似告一段落。雖然我打從心底裡感到一切非比尋常,幾乎忍不住想要經過他的住所探個究竟,但最後還是抑壓得住好奇,久而久之將其淡忘。

      幾年後的冬天,這個地方又多了幾場災劫。同一個藝術家將要再次舉辦個展,於是我把戴帽子男人的記錄找出來,想要趁機打電話邀請他出席開幕夜,可是打了三天都「未能接通」。

      「這次藝術家跟誰告別了?」準備掛畫的時候,我一邊在幫忙開箱,一邊漫不經心地問策展人。

      「一個她已經斷絕來往多年的人。」

      「那為甚麼她還要大費周章?」

      「關係不會因為分開而消失啊。」

      「但那個人最近有事嗎?」

      「嗯,聽說他家裡失火,被燒死了。」

      我突然說不出話,一片黑煙把我蓋過,心想:「他必定是對藝術家很重要的人吧?」

      我們把木箱裡的畫逐幅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拆下包裝紙。映入眼簾的竟然是一對對淺啡色的眼睛,和那頂模模糊糊藏青藍色的鴨嘴帽。

      「所以她的牀頭一直都放著一卷紙巾」我彷彿聽到他仍在竊竊私語,我不自覺地附和:「承托著她的眼淚,為她止血。」

      我咬緊嘴唇,恍然大悟地望向畫廊的玻璃廚窗,上面貼著展覽的名字—「我們的失敗」。我難以置信地後退,雙手抓緊頭皮,甚至開始腦袋缺氧。

      「妳怎麼了?」策展人驚慌失措地問。

      我的喉嚨在發燙,像有甚麼卡住我所有的聲音,我緊緊捉住自己的脖子,急步走出了畫廊。我在無人的街角靠牆蹲下來深呼吸,大受打擊。冬天依然熱浪驚人,我的襯衫沾上我的汗珠,跟上了我的起伏。怎麼他把她的作品帶上天堂,怎麼她又把他的作品帶進地獄,而怎麼最後就只有我看得見。

      不久策展人追出來找我,問我身體哪裡不舒服。那時兩位搬運工正抬起一幅男人的肖像,把它掛在迎向大街的假牆上,他的眼睛在淡色系中炯炯有神,與玻璃窗反射出閃爍的霓虹燈,一樣歷盡滄桑。我只好勉強擠出一個傻笑:「他戴帽子真的很好看⋯⋯」

      而我們都得獨自度過彼此的生離死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