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情的天花板是甚麼?」每次跟她走進時鐘酒店後,我們總會將電視開啟,任由電視播放,透過熟悉的雜聲,可能大家想避免尷尬,也可能想讓這個陌生的空間有一份家的感覺。電視台正播放新聞報導,女主播講述一段有關夾公仔機的投訴:「消委會今日發表有關夾公仔機相關投訴個案,有家長花費200元嘗試40次後,成功夾出一個包裝紙盒,台主表示紙盒僅為機台的背景裝飾,並非獎品,不能憑盒換獎……」
床上,我躺平,雙手垂直指向長著發霉斑點的天花板,拇指、食指和中指分別模仿成夾公仔機的爪,左右手各自抓住她的胸脯……我搞怪地望向她,要求她親自為這場性愛途中充滿創意的臨時搞笑短劇給予評價。她的一雙明眸瞇成兩根絲線,冷冷地凝望著我,身體卻沒有停下來,繼續錯落有致地前後晃蕩著,雙眼持續凝視著我。是喜歡還是蔑視,我傻傻分不清,只聯想起村上春樹一本書的書名:《給我搖擺,其餘免談》。
半小時後,加了鐘,我們都躺平,躺在陌生的床上聽歌,那是跟她每次做愛後的習慣。時鐘酒店的好除了可以互相親近,還可以偷取一段與世隔絕的時光,倉促卻珍貴。明明街上人來人往,一走進時鐘酒店內明明千篇一律無甚特色卻又被稱為「情趣」的爆房房間,猶如進入《龍珠》的精神時光屋,很安靜很愜意,是咱們倆的me time & together time。我們各自沉默,開著手機挑選坂本龍一的《OPUS》,聽著大師花盡一生力氣尋找琴鍵以外的音階與音色,嘗試以無拘束的音符化解世上一切煩憂,從入世到出世,直至她開口打破沉默。
「我試過連續玩了三日三夜夾公仔機。」
「甚麼?不累嗎?」
「當然有睡覺,我意思是那三天除了夾公仔外甚麼也沒有做。那是我跟男友第一次去日本旅行,到達秋葉原後看見一間機舖,原來日本機舖有夾公仔機!我便像著了魔的不斷唱錢不斷玩,除了吃飯和吸煙,再無離開過那間店,玩了三天三夜,最後一天還因為不捨得離去而趕不上飛機,結果要補購機票……如今回想也覺得自己很癡。」她在床上一邊吸著事後煙一邊將自己的一段往事結案陳詞。作為半個日本通的我,當然知道她說的那間是知名的TAITO STATION。我從小熱愛打機,但日本這類大型遊戲中心卻沒有留下過半條腳毛,日本太多玩樂,打機絕非遊日時首選,畢竟時間有限。但她就是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一位奇女子。
「三天三夜,那你收穫一定很豐富,夾了甚麼公仔?如何拿回香港?」
「我不知道那些公仔是甚麼角色,我不像你,我不是宅男,呵。」她的打趣總是以奚落我為優先選擇。
「そう(日語:這樣)。」我以宅男身份為榮。
「那些公仔如今也不知放到哪裡,到底我有沒有將它們帶回香港呢?Oops~全忘了。」非理性的心血來潮,就像她當下呼出煙圈的模樣,如此灑脫。
那是2018年位於九龍塘律倫街一幢三層高的別墅式時鐘酒店的往事。2024年,這間曾經常租出作電影拍攝用途的酒店宣告結業,她也選擇跟男友離開香港。同樣身處這座潮濕而壓抑的城市,同樣在時鐘酒店裡偷取片刻的親密,同樣以無聊笑話和漫不經心的對話填補沉默的間隙,春嬌愛抽煙,志明玩乾冰,她癡迷夾公仔,我埋頭寫信,我們當然不是志明與春嬌,因為只有我一個人在逃避。
我有三天三夜吃不下東西,之後嘗試很多方法企圖消化那份悵然若失,思考傷春悲秋是否來自自我意識過剩,一個人旅行一個人行山一個人跑步,可惜總是風景轉心境不轉。之後我決定以最古老的方法再次跟她連繫:寫信,利用文字抒發對她的惦念,同時透過書寫梳理一下自己。這種方法看似奏效,畢業後一直都是擔任文字工作,利用熟悉的工具紓解愁緒事半功倍。最初我只尋求單向式的情感價值肯定,但寫信這回事不期然就會期待回信,而她也真的回了,都是閒話家常訴說近況,有調皮回應也有殷切慰問,活像很久不見的老朋友……一想到這,我又再次掉入「到底我想怎麼樣?」的抑鬱思考迴旋。
把心一橫,我決定寫信告訴她一件一直沒有機會當面告訴她的事。在她不再找我的某一天,在一次街場湊人打波的機緣巧合下,我跟她的男友碰上了,那是在港島半山的一個籃球場,當然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知道他,因此我打得特別起勁,有一種想將畢生在籃球場上學習過付出過努力過的技巧、經驗和拼勁,都要在這次打半場21分的Friendly中施展出來,絕望又怯懦地想著「失去你但贏了他也算是一回事」。我自欺欺人地催眠自己進入日本文化中所謂「絕體絕命」的瀕臨狀態,那是一種人類在極端絕望下產生的強大求生意志:身邊隊友不夠配合嗎?我拒絕傳球自己來;First Step不夠快過人?我Crossover佯攻望左走右;氣喘吁吁打亂射三分節奏?我放緩步調以歐洲步上籃;花光所有力氣舉步艱難?我換邊弧頂踏前一步即急停跳射……畢竟所謂決勝負都是自我憑空虛構,必須由自己一手成全,「獨食」、「無品」、「黐孖筋」這些場內人賦予的評論全不重要,那一刻只希望為靈魂最深處的反覆詰問找到答案:到底我想怎麼樣?
寄出這封不知是懺悔還是挑釁的書信後,某天起床突然發現,我兩隻手的無名指跟尾指竟同時動不起來,再拿不起筆寫信。我全身都在顫抖冒汗,立即前往公立醫院排急症。三小時後,急症將我轉介到骨科,骨科醫生說:「可能是肘部或前臂內側受到直接撞擊造成,但你最好看看神經內科。」我轉到了神經內科,神經科醫生說:「可能是第八頸神經根或第一胸神經根受壓或損傷,但你最好還是看看骨科。」我跟他說:「是骨科醫生轉介我來這裡找你。」「那你最好還是看看腦科。」這位神經科醫生以比反射神經更快的反應補充道。因為這間公立醫院沒有腦科,我前往私家醫院,看一看腦科檢查的價目表,再看看自己的荷包,不用經濟科專家提供意見,我很快得出結論:還是先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再作打算。
畢業後一直從事文字工作,但公司再容不下只靠六隻手指打字緩慢影響效率的我,不得不辭退工作。我在家裡再次躺平,這段日子幾乎做不到任何跟手部動作有關的活動,打波打機就連打電話也不行,因此花了最多時間聽歌,直至聽到台灣樂隊美秀集團的《捲菸》:「少了妳好像白天少了朝陽~好想變回那個屁孩只會尻槍~而不是獨自翱翔~好想~翱翔~HA~」這才醒覺即使無名指和尾指不能動但依然可以打手槍。我在自己的床上閉起雙眼,回想跟她一起在時鐘酒店那些旖旎。跟過往五隻手指並用不同,三隻手指握著擼著,觸感總是有點缺失,與其說握和擼,不如說抓更為貼切。我一邊抓著那話兒,一邊想起她的搖擺。
今年年初,我嘗試應徵樓下屋苑商場的一份看更工作,目測再過幾年便退休的保安部經理起初抱著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大概認為我這等年紀不適合,當了也很快辭職,直至知道我雙手殘疾後面容變得寬容,他說可以聘請我,但條件是不能披露我是殘疾人士身份:「好很多手續!好很麻煩!」我欣然接受,經理背後到底在打甚麼算盤我不知道也不想深究,因為這算是我遇上一連串狠事後首次遇上的好事,我禁不住高亢地跟經理大喝一聲:「好得很!」除了因為以目前身體狀況幾乎沒有選擇餘地、不用出示保安執照、返工地點超近等理由外,更重要是:商場內有一間夾公仔店。
「四眼肥龜!」那是一群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聯群結黨小學雞為一位夾公仔店「常客」改的花名,他每次都不作聲不回應扮聽不到,我知道他的潛台詞是「很介意」。每個星期閒日午飯時段,他總會來這裡為同一部夾公仔機維修,活像《天使愛美麗》中的愛美麗,不過由齊蔭法國少女一躍換成心寬體胖中年男士,港產片拍出法國文藝味……也不要太大力取笑人,如今我也在上映陀地版《幻海奇緣》,但我不是尊尼特普,我是離譜。
四眼肥龜(當時還未知道他的名字,原諒我暫且如此稱呼)維修夾公仔機的方法很特別:先站上椅子,再從最頂部揭開蓋面維修,夾公仔機彷似變成金魚缸。坦白說有時會很期待他不小心掉入缸中,成為其中一個被夾的「巨」獎,那時就貨真價實可以用「(小題)NO肥婆跌落坑渠 YES肥佬跌落公仔機 (大題)夾公仔贏真.巨獎」作招徠。商場人多口雜,我很快便知道他真實身份不是維修員,原來香港的夾公仔店分為場主和台主,場主將機台租給台主,四眼肥龜是台主,只需每月給予約2000元的租金便可以營運,但倒楣的是,他的那部夾公仔機經常失靈,大概是控制系統的驅動電機出問題,不過他倒不介意每個星期來這裡維修:「無Q所謂啦~反正啲貨都要補給,正所謂『啲貨愈新,錢愈易搵』,哈哈哈。」我不知道他骨子裡愛不愛美麗,但肯定愛爛gag。
來這裡工作已一段日子,四眼肥龜當然也認得我。我懇切期盼他可以教我如何夾公仔,當然不可以直呼那極盡侮辱的花名,我改口道:「親愛的肥龜先生,請問你可否教導一些夾公仔的秘訣?」他望了我一眼,似若有所思,然後便以老行尊的語氣說:「你要多觀察其他人如何夾,然後自己玩一次:必須記得留意爪力強弱,然後再判斷夾甚麼公仔,一般都先夾靠近洞口、重心高、形狀有卡點公仔。」「有卡點?」「傻仔!即係好似要搵到條女G點……」下刪三分鐘連環粗口跟鹹濕諧音,很市井但不討厭,甚至有份久違的親切。
那天中午,我們談得很實在,從如何成為夾公仔機台主到掌握夾公仔秘訣,後來還談到夾公仔機的結構:「你要了解它,最好就是拆散重組拆散重組再拆散重組,好重要所以說三次。」「重組?」「歌都有得唱啦:啦啦啦啦~如啫啫可以分解再裝嵌~重組我~被夾得那麼緊~陸玖性興奮~」聽到四眼肥龜完全不合音階的原創改詞配合滄桑卻走音的唱腔,我重組面上五官表情,盡力保持微笑。
因為夜更同事突然抱恙請假,我成為了臨時替工。凌晨過後的商場跟營業時段是兩個世界,白日裡人潮如織跟如今冷冷清清形成強烈對比,重門深鎖的一道道鐵閘像停屍間內一個個鐵匣,深夜的商場彷彿成為一座巨大墓穴,埋葬著白日裡無數慾望和算計。我看著其中一間沒有落閘的櫥窗玻璃,自己的倒影正悄悄沉到黑暗底。
不知是哪部中央冷氣系統的扇葉壞掉了,走廊盡頭傳來鐵鏽相互碰撞的聲音,極細極尖,像繃得太久的弦,在夜深時欲斷還連,配合只為走火逃生而亮著的藍光,彷彿下一秒就要墜落。被四周沉寂冷峻的空氣包圍下,我甚至感受到身體每一個毛孔正不斷收縮擴張,一呼一吸,把肺腑裡陳年的灰塵都揚起來,那是時鐘酒店天花板發霉斑點灑下的灰塵,在慘淡的藍光下跳著舞,每一粒都是縮小的自己。
靈機一動,我從保安室找來鎖匙、電筒、螺絲批和其他必要工具,打開了夾公仔店的鐵閘。走進店內,十多部夾公仔機存放著的塑料玩具和毛公仔把我包圍,在應急燈的微光下,它們投出一排排不規則的、死寂的陰影。根據四眼肥龜傳授的夾公仔機構造知識,我嘗試打開他那部夾公仔機的頂蓋。
我站在椅子上,夾公仔機的頂蓋比想像中容易揭開,只需扭鬆幾顆螺絲,幾乎毋須其他工具,形同無掩雞籠。從俯瞰角度觀察,天車和爪子如平面圖一樣呈現,控制系統的驅動電機赤裸裸地佇立一旁,陌生的視覺異化了夾公仔機的內籠,最底層的毛公仔全部如死灰地躺臥著,不是恐怖電影那種陰森詭異,而是一份接近無限純粹的孤寂。
我成為了「我」的操控者,幻想著一支搖桿在操控左手,利用可以活動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扮成爪子往下探,大腦正在分析最高成功機會率抓到的目標,是左下角那隻米黃色有「卡點」的新月型毛公仔。我在幻想操控搖桿的左右搖擺讓手臂左右移動,準確分析後按下腦內那顆虛擬按鈕,一開一合,我成功抓住了毛公仔。
接著是功成爪退,當我的左手正從天車和真的那支爪子穿過時,我被那X軸和Y軸之間的鐵管卡住了。基於本人正進行的是一項犯罪行為,因此對這種動彈不得來得特別緊張,身體顫抖手心冒汗,我嘗試利用全身的重量側傾在另一肩膀,企圖加上地心吸力將左手抽出,渴望牛頓能在這時大顯神威打救,結果突如其來的加重力量令我連人帶椅絆倒地上,左手卻一直牢牢地抓著公仔不放,相當敬業樂業。在如此危急關頭下,我依然可以回過神來發現原來毛公仔正是日本非常流行的喊喊香蕉貓。
「左手終於可以鬆脫!」當心裡暗暗慶幸明天報章頭條不用看見「商場無牌保安為毛公仔淪落做賊」的同時,更令人振奮的是,我的無名指和尾指形如奇蹟般可以重新活動,連右手也恢復正常,我痊癒了。
「她從來未曾在意過夾的公仔是甚麼啊!」我在夾公仔的地板上躺平,手上的毛公仔軟綿綿卻不帶溫度,我凝視著喊喊香蕉貓,再凝視佇立並簇擁著我、因低視角而顯得巍峨的一部部夾公仔機,思考著我們(喊喊香蕉貓跟我共過患難已成一體)跟夾公仔機內的公仔之間的異同。我決定用手機播放《OPUS》,後來又轉播《捲菸》,最後還是把音樂關掉。
翌日我如常上班,彷彿甚麼也沒有發生,但事實還是有些微改變:那間時鐘酒店去年倒閉了;那封懺悔挑釁書信寄出後,她再沒有回信;最後就是那群小學雞不再稱呼台主做「四眼肥龜」了,因為他轉戴了隱形眼鏡,小學雞們少了點興致,台主臉上多了份寬容。一天,我走過夾公仔店,小學雞們和台主都在,我鼓起勇氣問他:「其實你怎樣稱呼?」「叫我肥龜。」我跟小學雞們都打了個突,肥龜補充:「因為我姓桂,人又肥,叫肥桂啱晒!玫瑰玫瑰我愛你,肥桂肥龜錫晒你!哈哈哈。」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介意,不尷尬,不怯懦,「不怕雨,不怕風,不畏嚴寒與酷暑,鍛煉結實的身骨無所欲,不動怒」。夾公仔機失靈不是倒霉,是求仁得仁。好一個宮澤肥桂,如翡翠瑰麗,發出我所渴求的光澤。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這樣的雨天聽低落的音樂,就像撩撥一顆搖搖欲墜的牙。
我感到眼睛無聊,於是出門散步,委身於森冷的雨。撐傘穿過樹叢環抱的小徑,滿樹槐花從枝椏墜地粉身,遺骸被冷雨濡潤,泡漲,填平地磚的縫隙,將砂灰的道路夷為澄黃。大抵是聽從雨的神諭,要於荒原構築一座祭壇。我的鞋尖也沾了黃顏色,一路走就一路把它們的教義散佈到遠方。
間或殺出浩蕩的蛞蝓群,拖行疲軟的身軀,攔截我的去路。遠目有一具鴉屍,走近才發現原來是一把被丟棄的黑傘,龍骨折損,畸零地橫死街頭,被車胎軋來軋去。抽絲的烏雲妊娠紋般肆意長滿天空。這個城市終於袒露它的軟肋。
我的傘與路人的傘,纏撞,擁吻,雨傘的熱戀季,我想起你。譬如我们在一起,會怎樣好整以暇度過這樣的雨天。你的傘朝我傾斜,我安心待在這偏移的半徑裡,左肩捱擦著你的右臂,清池兜住一尾魚那樣的凝定。
此刻我的心裡有許多假設與密矢。如果如果,下一秒有人撐一把骨螺紫的傘迎面走來。如果如果,這場雨在三分鐘後驟停。如果發生這樣或那樣的奇蹟,就終止一切因你展開的思緒。想到底,也是雨箭射傘面的徒勞;寫下來,只有滿篇的佶屈聱牙。可是啊我又不能親口告訴你。
耳機裡的電台,不知是切到了氣象預報還是愛情頻道:
「…預計這將會是本世紀最漫長的梅雨季。兩個人同撐一把傘出行,如果謙讓地一分為二,你的左肩他的右肩都被淋濕,那很可惜,你們之間沒什麼化學反應。
…反之,如果互不讓步,兩人必須緊緊貼在一起,說明是一對愛得很公平的冤家。
…又或者,一人撐傘朝另一人傾斜,自己淋雨,那他的心一定也跟著傾倒。
…當然,兩人不能各打各的傘,近在咫尺還要相隔雨簾對望,那樣生分,注定就是陌路人了。」
剩下那些不甘心獨自顛躓過雨季的人们,只好沿街張貼尋傘啟事。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講座以「雜誌與香港文學場域」為題,實際上不只是回顧幾本文學刊物,而是藉由刊物的生產、流通、編輯、閱讀和保存,重新打開香港文學史的一個重要切面。三位講者雖然分別聚焦於不同年代、不同類型的刊物,但彼此之間其實有清楚的內在連繫:黃念欣談的是九十年代末至千禧年前後的副刊與Y2K美學,王家琪談的是五十至八十年代純文學雜誌與翻譯傳統,熊志琴則從研究方法出發,把《中國學生周報》(下稱《周報》)、《盤古》、《開卷》放回冷戰、保釣、文革後的歷史脈絡之中,指出期刊研究不能只看名作和名家,還必須回到雜誌作為時代現場、文化網絡和群體關係的形成過程。
黃念欣首先從「不可能的文學雜誌」這個說法說起。她認為,所謂雜誌,本身就帶有一種近乎不可能的性質:一方面它要夠「雜」,要把不同作者、文類、形式、品味甚至脈絡放在同一空間之中;但另一方面它又要成為「誌」,也就是標記、誌記、誌念一個時代。正因如此,很多人談雜誌時,總希望把一本雜誌和某個年代直接劃上等號。她因此以自己早年研究過的《新報》副刊《 MAGPAPER》 為例,重新思考一本刊物怎樣成為回歸前後香港青年文化自覺的載體。她指出,雜誌不應只被視為單一文本的合集,而更應被理解為一種生活習慣;只有當讀者會定期買、定期看、在生活中持續與之相遇時,雜誌才真正成立。單獨抽出一本到研究,固然可以分析其內容,但若無法回到它所構成的日常閱讀節奏與文化氛圍,就未必真正進入雜誌研究的層面。
《MAGPAPER》於1996年創刊,1997年末轉為一本本雜誌版,至1999年結束。黃念欣特別提到,它既是 megazine,也是 paper,處於副刊與雜誌之間的混合形態。其排版與色彩設計深受黎堅惠主編的《Amoeba》影響,具有強烈的九十年代末時尚感和Y2K美學。當中刊載過韓麗珠的短篇小說、董啟章《地圖集》的街道篇與城市篇,以及劉芷韻、蔡志峰(筆名智瘋)等人的新詩;但她強調,這次講述的重點不單是誰在其中發表作品,而是《MAGPAPER》如何透過視覺衝擊、媒介感和消費文化,形成一種屬於Y2K時代的香港城市感受。
在她看來,Y2K對香港特別重要,不只是因為2000這個年份象徵新紀元和向前看的樂觀感,更因它正正夾在1997回歸之後,成為一個帶有「雙重倒數」意味的特殊時刻。這種一方面樂觀、另一方面不安的氛圍,構成了香港九十年代末文化場域的一個獨特背景。黃念欣指出,當時一些表面上似乎與Y2K無關的作家其實也在這樣的文化氣候中創作,例如董啟章作品中的科幻感、目錄式物件書寫、少女美學與物質感,都可以放回《MAGPAPER》所代表的時代氣氛中重新理解。她甚至大膽提出,今日重讀董啟章帶有科幻、物質、消費與目錄感的小說,其樂觀性與想像源頭,或許正可追溯到《MAGPAPER》。
為說明《MAGPAPER》的特質,黃念欣舉了兩組例子。第一組是黎達達榮漫畫《中中值!》:其中一篇畫了三個原始人,有人把作品在山洞內用打印機列印出來,再交給其他原始人閱讀,一人讚好,一人哭泣,一人甚至因小說太難看而上吊。這種把原始意象和科技器物並置的設計,在她看來充滿歡樂,也觸及文學創作的一些核心問題。更重要的是,這類作品在當年是「高科技」想像,但今天看回去卻帶有一種奇異的低科技感,這正是Y2K媒介經驗最迷人的地方。她還提到另一篇漫畫說及網購衣服,但方式竟是以電郵聯絡商店,再由店方郵寄送到府上。這種如今看來原始的操作,在當年卻帶有未來感,因此呈現出一種「低科技中的高科技」。
第二組例子是Karen的漫畫。黃念欣認為這些漫畫不只是時裝指南,而是把版面設計、都市對話、廣東話語氣和品牌消費融為一體的敘事文本。她舉出Christy與Jessie的辦公室對話:一方面談及懷舊look、cyber look與retro的流行轉換,另一方面又穿插Prada、半島Felix等品牌和地點,使約會、服飾、場所與身份判斷彼此交纏。這種書寫和錢瑪莉(鄧小宇筆名)《穿Kenzo的女人》形成有趣的呼應,也說明Y2K不是單一風格,而是同時包含高端品牌美學與廉價閃粉、低腰褲等庶民流行的複合體。因此,她把《MAGPAPER》概括為三個面向:低科技感、時裝感,以及一種原始新世代式的樂觀。這三者共同支撐起當時的讀者和作者,也共同組成了回歸前後的香港文化情緒。
如果說黃念欣談的是九十年代末香港城市文藝的感官結構,那麼王家琪的部分則更像是把時間線往前拉開,從七八十年代甚至五十年代起,重建香港純文學雜誌的歷史地景。她首先以《字花》二十周年為切入點,追問一個看似簡單其實相當重要的問題:在香港文學史上,究竟有多少本文學雜誌能夠生存超過二十年?按出版年份計,《香港文學》自1985年由劉以鬯創辦至今已超過四十年,《周報》由1952至1974年歷時二十二年,《當代文藝》多次休刊與復刊,合共約十八年,《素葉文學》雖中間休刊七年,但首尾相加亦達二十年,《字花》則仍在持續中。若按總期數來看,《周報》以1128期居首,《青年樂園》607期,《香港文學》400期,《文壇》346期,《大拇指》224期,《當代文藝》194期,《文藝世紀》151期,《詩風》116期。這些數字不只說明壽命,也提示了香港文學刊物曾經擁有的密度與活力。
王家琪選擇集中談《素葉文學》(下稱《素葉》)、《文藝世紀》和《海洋文藝》三本刊物,因為它們恰好能構成從同人雜誌到左派文學刊物的一條歷史線索。首先是《素葉》。她指出《素葉》是香港同人雜誌最著名的例子之一,其「同人」身份不只是情感上的志同道合,更是具體生產模式的體現:同人合資、自資編印、自行發行與運送、無商業廣告、無稿酬、編輯皆工餘進行。早期二十二本《素葉》的裝幀極為樸素,紙色帶啡、黑白印刷,頭兩期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封面,從第三期開始才有較明顯的封頁,但整體仍維持普通紙質和極簡風格。創刊號以蓬草(馮淑燕筆名)〈北飛的人〉作首頁正文,封底才印上目錄,從印刷成本的角度看十分務實,卻也意外形成了後來常被稱作「muji風格」的清簡美學。
王家琪特別提到許迪鏘提供的資料:1991年印一期《素葉》大約只需2000元,若每本售價10元,只要賣出200本即可回本。這個數字很有啟發性,它說明當時香港的文學雜誌仍存在一種相對可行的自負盈虧模式。更重要的是,前輩回憶起當年自資辦刊,未必如後人想像般艱苦,對他們來說,「搞文學」本身就是快樂的,與一班寫作朋友一起做雜誌,自有一種志同道合的情感支撐。到了九十年代復刊後,《素葉》已不再是狹義的同人刊物,投稿作者遠多於兼任編輯者,但它也因此轉化為更廣泛的本地純文學平台。
除了生產模式,《素葉》的另一個重要特徵是對世界文學翻譯和介紹的重視。王家琪指出,翻譯在香港文學雜誌中一向佔有顯著地位,甚至可追溯至戴望舒編副刊及五十年代《文藝新潮》的傳統。《素葉》內不僅有鄭樹森教授大量翻譯與介紹外國作家,也會在諾貝爾文學獎公布後迅速推出大江健三郎、馬爾克斯、君特.格拉斯等專輯。更有意思的是,西西〈肥土鎮的故事〉這類本地創作,會與介紹《百年孤寂》的相關材料並置,形成一種香港文學與世界文學互相映照的版面關係。王家琪認為,香港作為長期殖民地,較內地和台灣更早也更方便接觸世界文學,因此翻譯不只是補充內容,而是香港文學雜誌的一項結構性特色。
接着,她轉入《文藝世紀》與《海洋文藝》兩本左派刊物。這兩本刊物的共同背景,是由中共系統支持、面向東南亞華僑市場,並以文學雜誌形式承擔某種統戰任務。《文藝世紀》創刊於1957年,在組織上隸屬中華人民共和國華僑事務委員會,理論上承接「亞非拉統一戰線」的政治框架,因此亞洲、非洲、拉丁美洲被視為主要翻譯對象。然而王家琪根據統計表指出,實際情況卻更複雜:《文藝世紀》翻譯次數最高的國家包括法國78次、美國77次、英國64次、日本46次、俄羅斯45次,而真正符合第三世界定義的緬甸、印度、印尼反而只佔其中一部分。換言之,即使在政治任務之下,左派文學刊物仍然大量介紹第一世界國家的文學,顯示其世界視野遠較一般想像寬廣。
《海洋文藝》於1972年創刊,至1980年結束,與《文藝世紀》同樣面向東南亞讀者,但在翻譯專欄設計上更具系統性。例如每期譯文欄目有意識地安排不同國家作品:第一篇來自印尼,第二篇來自泰國,第三篇來自獅子山國,讓亞非拉各地作家以平衡方式被呈現。其「外國文訊」欄更每期介紹六至七則世界文學新聞,從美國出版消息到孟加拉、印尼、拉丁美洲的新書與展覽,讀者購買一本到手,便像同時打開一個多層次的全球文藝櫥窗。她還舉穆川(李文健筆名)翻譯阿根廷後現代作家科塔薩爾〈護士柯娜〉為例,指出左派雜誌並不完全被意識形態限制,有時甚至能引入極具結構實驗性的作品。這說明香港左派刊物同樣參與了世界文學在香港的轉譯與流通。
最後,熊志琴把焦點從刊物內容轉回研究方法本身。她坦言,期刊研究最初往往令人受挫,因為英文學術框架中較少直接對應「期刊研究」的成熟門類,而「香港文學資料庫」已將大量內容數碼化,若僅僅盤點名家名作,容易淪為「煞有介事,講廢話」。因此她提出三組最重要的思考框架:其一是時代或政治與文藝的關係,其二是個人與集體團體的關係,其三是初衷與結果之間的偏差。她指出,雜誌與書本不同,書本一旦出版便固定下來,但期刊和副刊具有強烈時間性,是在一個特定時空中一期一期出現的;今天在「香港文學資料庫」一次過瀏覽二十年《字花》,與當年每月每期地等待閱讀,感受完全不同。此外,雜誌牽涉的人也遠比一本書複雜,除了掛名主編,尚有出版機構、實際編輯、作者、讀者和背後的人際關係網絡。若沒有書信、照片、日記和訪談等一手資料,就無法理解一本刊物何以成形。
她接着以《周報》為例,說明時代和個體如何交纏。《周報》從1952年到1974年歷時二十二年,橫跨韓戰、越戰、六七暴動、文革、保釣與尼克遜訪華等大事件。友聯出版社雖承認曾接受美國資金支持,但並未完全放棄自主編輯方向。五十年代社會文化生活單純,報刊擁有極強凝聚力,因此《周報》能成為一代青年的共同閱讀場域。熊志琴提醒大家,不要因為歷史已過去就對其口號麻木,例如創刊詞中「負起時代責任」「為未來的中國摸索出一條正確的出路」這種今天看來極有年代感的語句,若出現在2026年仍會令人震撼。這恰好說明研究歷史最困難的部分,不在於知道發生過甚麼,而在於重新感受當時人如何理解自己所處的時代。
她也特別談到六十年代編輯世代的登場,例如陸離、羅卡、古蒼梧等人,在《周報》內既承接「負起時代責任」的文化情懷,又逐漸發展出各自鮮明的個性和取向。羅卡曾因希望報社採用公元紀年而非民國紀年,最終未能成為社長;古蒼梧則因保釣運動而明顯左傾。這些例子顯示,即使在看似有統一立場的大機構之內,個體差異和內部張力始終存在。對熊志琴來說,《周報》的成功不必以是否完全實現初衷來衡量,因為刊物真正留下的,往往是它如何塑造了一代人的品質與視野。
《盤古》則提供了另一種更鬆散、更「同人」的模式。這本刊物創刊於1967年,代發刊詞〈人與盤古精神〉由多人各寫一段,而〈給讀者的報告〉更明言:「我們的意見分歧,思想駁雜,甚至文字風格,境界層次也毫不統一。我們珍惜一切不同。」熊志琴認為,這句話非常能代表《盤古》的精神:它是集體,但又極度尊重個體。雜誌成員許多來自《周報》的網絡,包括林悅恆、羅卡、陸離、古兆申、胡菊人、戴天、西西等人,但其組織並不緊密,也沒有明確會員制,因此更像一個基於共同文化感受而形成的流動群體。
熊志琴指出,《盤古》最值得注意的,一是它對「香港中國人」身份的思考,二是其後期因文革浪潮而發生的分裂。她提到包錯石1967年的文章〈研究全中國——從匪情到國情〉,對當時不少香港知識分子是一次震撼,因它把香港長期沿用的反共認知重新翻轉,促使許多人思考:中國大陸不只是「匪情」,也是必須面對的「國情」。此後《盤古》成員對中國文化和中國身份的認同愈來愈強,甚至在1968年推出「盤古華年」特輯,以儀式化方式過年、唱宋詞、行古禮,展現一種高度文化自覺與熱情。然而到了1972年,《盤古社》發表社論〈揭漢奸特務及「中國專家」的嘴臉〉,公開批判胡菊人、《明報月刊》與友聯系統,最終導致成員決裂。熊志琴強調,這場決裂不能只當成個人恩怨,而應理解為文革與保釣年代巨大政治激情最終導向幻滅的結果。
最後是《開卷》。熊志琴指出,《開卷》由杜漸(李文健筆名)主編,雖僅出版兩年多,卻是理解1978年前後香港文學位置的重要例子。它的創刊詞明言,要「反映出版動向,評論中外書刊,譯介參考資料,提供購書門路,擴大閱讀視野,豐富精神生活,做讀者的良友」。杜漸更在《歲月黃花》中說,他堅持每期都要有作家訪問,希望《開卷》成為文革後國內作家與海外讀者見面的「南風窗」。因此,《開卷》訪問過卞之琳、艾青、姚雪垠、周而復、茹志鵑、蕭軍、王蒙、丁玲、巴金、費孝通、朱光潛、劉以鬯等文學與文化界人物。這樣的名單不可能只是偶然的人脈成果,而是與杜漸本人的左翼家庭背景、文革經驗,以及改革開放初期香港作為文化窗口的特殊位置密切相關。
熊志琴最終引黃星文在《周報》休刊時寫下的一段話作結,強調刊物最珍貴的成果,未必是它是否繼續存在,而是在於它把一些品質與價值——開放、誠實、不盲從、理性、公道、溫情、獨立、反省——播種到一代讀者心中。
這個結語也可視為整場講座的總結:香港文學雜誌的意義,從來不只在於刊載過哪些名篇,而在於它如何作為場域,讓不同時代的人在其中生成、碰撞、改變,最終共同構成香港文學的歷史。

講座:林中風景——雜誌與香港文學場域一瞥
日期:2026年5月9日(六)
時間:16:30–18:00
講者:王家琪、黃念欣、熊志琴
按:感謝柟哥的邀請,以及《字花》同事 Mona 的聯絡與安排。《字花》二十週年舉辦的四場講座都十分精彩,內容亦各具啟發;能夠協助整理講座文章,並以這樣的方式參與其中,實在深感榮幸。另亦衷心感謝學生助理張文昕同學協助整理部分講座錄音稿,正因有她的幫忙,才能更有效率地把這些珍貴而精彩的講座內容整理出來。祝願《字花》薪火相傳,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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