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銘隆說老師強調寫文章要重視起筆:「開首一句,便定了全文格局。」不知道銘隆當時在口頭上或心底裏有沒有或明或暗的反駁?但綜觀他由大學時期到教學時期所寫的作品,有「文爭一起」的,但也有「文爭一尾」的;足證這位年輕作者在寫作上既有承繼,亦能變通。「文爭一起」如「幾乎沒有一塊農田是停頓的」(〈梭巡〉)、「三月,校園裏的黃葉似乎總跟不上季節變遷的腳步」(〈緊貼〉),起筆先聲奪人而不嚇人,淺白的字詞間文藝信息密集,大大提高讀者的閱讀動機。至如「文爭一尾」效果也不俗,如「批改作業以後,我喜歡用指尖輕撫字跡背後的凹痕,感受文字深處的輕重」(〈味道〉)、「他們說着鄉音,我不說,我書寫」(〈苦海〉),收筆處耐人尋味,深得「豹尾」三昧。
寫作方法其實就是作者個人經驗之談,個人經驗雖云寶貴但並非四海皆準。近年若公開談論寫作我只強調「交流」——連「分享」都不敢用——你不必反駁我,我也毋用自辯。方法經內化後說到底就是作者的個人寫作習慣。銘隆的寫作習慣就是用筆細緻而不輕易表露情感。用筆細緻能為讀者提供豐富信息,不隨便表露情感就不容易流於濫情或矯情。《幻河凝》中諸作,寫往事親人以至教學問題校園眾生相都極具層次;更難得作者喜怒、判斷不形於色,戒急用忍本領不小。
我以己度人,銘隆的老師說「開首一句,便定了全文格局」,傳授的也許不只是寫作技巧或審美標準,而更可能是一些更深層的教育信息。《禮記》轉引孔子的話:「事君慎始而敬終。」蘇洵〈上文丞相書〉說:「君子慎始而無後憂。」劉蓉〈習慣說〉亦云:「故君子之學貴慎始。」銘隆今已為人師表相信定能明白:文章千古事,學做文章到底就是學做人。老師苦口婆心明示暗示「慎始」的重要,學生心領神會,如此交流既契機亦契理。
「文爭一起」的意思或精神,可以附會詮釋為重視紮實的寫作基本功。安安份份用好一個字配好一個詞造好一個句子,字詞句清楚明白不慕花巧不走偏鋒,日久功夫漸深自能構建名段鴻篇。銘隆能寫詩但散文卻不見胡亂「詩化」的痕跡,散文寫作基本功四平八穩。千里之行始於不急進不取巧,銘隆能「慎始」相信在文學創作路上可以走得很遠很遠。
王良和教授當年在學生的習作上寫下「具天分」,這三個字跟「我愛你」的分量相當,對熱愛寫作的年輕人來說,這又何嘗不是值得重視的開始?名師高弟,鞭影龍文,此後,銘隆的寫作人生開展出很不一樣的格局:陸續創作、發表、出版,甚至積極推廣文學。至於多次獲獎的事實,四篇得獎散文〈字體〉、〈唐金比〉、〈桃花〉、〈飾〉業已收錄在本書之中。不過,讀者不妨繞過這幾篇得獎之作,先用心細讀書中其他文章:你會發現,作者的寫作格局並不囿於冠亞季或優異的標準與窠臼。像千五字小品〈滑牙〉寫教學、教育等種種老問題,若以之參賽相信無論篇幅或主題都難獲評審的青睞,但文章實在寫得好。作者運筆半茹半吐欲言又止,而情感、事件、景物之間喻解相互滲透虛實相生,喻象鮮明:
校舍有很多東西都壞了,有道鐵閘,因生鏽無法上鎖。它就一直待在那處,虛掩着。我問過工友,他們回應道:這裏沒有資源維修。
老實說,三十幾年前我初進教育界之時,這道鐵閘就已經長滿了斑駁的鏽跡。不過,鉸鏈長年失修卻勝在不曾「滑牙」,大風過處動輒咿呀作響。想不到,鏽閘虛掩至今,終於等到另一位有心人注意——孔老師用一個「待」字把「它」暫時活化,算得上為鏽閘做了一趟另類的維修。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