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疊中的文學場域：媒體考古與檔案裝置

盧真瑜

 
講座集中討論《字花》回顧展背後所牽涉的重大問題：當文學雜誌進入展覽空間時，究竟應該如何理解？它只是歷史物件、紙本出版物，還是一種仍然持續發生、仍然能與當下對話的文化裝置？鄺可怡與張歷君分別從展覽實踐、檔案觀念、數位保存、媒體考古與新舊媒介交疊等角度出發，提出相當深入的思考。若說前一場講座著重香港文學刊物的歷史縱深，那麼這一場則更進一步追問：這些文學雜誌如何被保存、再現與重新閱讀，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其實如何重新理解「文學」本身。
 
鄺可怡一開始便坦言，自己坐在這裡的身份其實有點曖昧。和現場不少曾任《字花》編輯的人不同，她更願意把自己視為讀者，或者說是一個見證者。她回憶，2006年《字花》創刊之初，在她的感受裡，《字花》很像一個同學會：香港來的朋友圈、學生圈、同事圈、文藝圈，到處都和它有關。謝曉虹在一場會議後邀請她供稿，之後中文系資料室曾是收書與訂閱的地方，很多老師、學生、研究生都曾在校園內遞書、送稿、參與活動。於是《字花》並不只是一本到手上的刊物，而是一整個本地文學生態和成長網絡的一部分。她甚至說，每個人讀本地文學雜誌，其實都是在讀自己的成長經驗，因為每一代人手上的收藏、記憶和情感投射都不同。
 
從這層個人經驗出發，鄺可怡提出講座的核心問題：文學或文學雜誌，究竟要如何展覽？ 她指出，這不是單純的策展技術問題，而是會迫使人回頭追問文學是甚麼。如果文學只是字面上的文本，那把它放大、貼牆、節錄數段，往往顯得尷尬；如果它也是物件、檔案、歷史痕跡，情況就完全不同。她舉例說，很多文學獎得獎作品展覽其實都很尷尬：作品太長，無法全文展出，只能截一小段，再配上作者感言與放大場刊，但整個展場往往因此顯得空洞。疫情之後興起的3D虛擬展覽，雖然在技術上更先進，卻未必能解決文學難以視覺化的根本問題。換言之，文學展覽真正的困難，不在於展場夠不夠新，而在於我們是否找到恰當的方式去理解文學的物質性。
 
她進一步指出，今天談文學展覽，其實不能不談當代藝術中的「檔案轉向」。近二三十年間，archive（檔案）概念在藝術語境裡重新激活，靜態文獻不再只是供研究者查閱的歷史材料，而是可以成為活在當下、與觀眾對話的展示形式。這樣的轉向也影響了文學館、文學展與文學雜誌展覽。若把文學視為一種需要被表演、被重構、被重新編排的檔案，那麼可展示的東西便不再只限於最終出版物，而包括初版、手稿、書信、日記、筆記、草圖、設計稿、聲音、影像、照片、書架、讀者網絡，甚至那些未被採納、未曾面世的材料。這種理解會讓文學從「一張印好的紙」轉變成一個多層次的文化現場。
 
在具體例子上，鄺可怡提到香港中文大學2022年的「香港文學特藏二十周年展」。她欣賞其中幾個做法，例如「數碼星空」把作家之間的關係圖像化，電話筒形式的作家留聲讓觀眾能直接聆聽作家的聲音，以及以《曲水回眸》的概念設計書架，讓展示不只停留在直線時間線，而是兼具閱讀感與空間感。不過，她同時提醒大家，數位典藏並不是萬靈丹。很多早年的數位資料因格式老舊而難以搬移；光學字元辦識（OCR）技術對中文雜誌仍有許多限制；授權與版權問題亦使大量內容無法完整上架。換言之，數位保存一方面似乎能追求「永恆」，另一方面卻處處留下缺口。因此在她看來，真正值得重視的是「閱讀空白」：在一個看似已建構得很完整的資料庫中，究竟還有甚麼沒有被保留、沒有被看見、甚至因技術和制度原因而被排除在外？
 
她也以紐約公共圖書館舉辦的《New Yorker》百年展作為重要參照。這個展覽有實體版本，也有網上版本，利用舊建築本身的歷史感，將觀眾帶進像時光隧道一樣的動線之中。展品包括打字機、原始手稿、信件、照片、漫畫、封面設計等等，讓觀眾看見一本雜誌如何從創刊號一路走到數位時代。鄺可怡尤其看重這個展覽對「編輯」角色的強調。她指出，編輯不只是中間人，更是檔案作者；雜誌如何選稿、如何排版、如何決定欄目、如何邀稿、如何配置圖像與文字，這些都直接塑造了文學史。雜誌因此不只是單篇作品集合，而是一種城市檔案，它連接印刷、書店、訂閱、行銷、讀者群與世界觀。例如《New Yorker》那幅著名的紐約中心地圖，正是透過一幅圖，表現出整份雜誌的都市自我理解與文化姿態。
 
回到《字花》，鄺可怡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概念：「回顧展其實是未來展。」 她認為，真正有價值的回顧，不是把已知資料重新陳列一次，而是透過展覽讓未來讀者看見一些原本不容易進入視野的東西。例如《字花》第一期封面固然人人熟悉，但更值得展出的，可能是用來向藝發局申請資助時的內部封面方案、董事會審核文件、計劃書初稿、配圖草稿、被修改或未被採納的設計。因為這些材料揭示了文學雜誌在體制與商業壓力中如何艱難求存，也揭示了創刊構想如何在反覆協商和調整中逐步成形。
 
她又提到幾個極具代表性的細節：例如創刊前在文藝團體「廿九几」在灣仔富德樓會址開會的照片，是《字花》出版前的重要時刻；江康泉所繪水墨畫記錄了韓麗珠「不在場的在場」，因她抱病缺席而被特別註記。細節所以珍貴，正因它不只是一張繪畫，而是編輯群體形成的痕跡。又如謝曉虹小說《月事》被印成圍巾，曾作為《字花》在資助被削減時的募捐贈品，這件物件同時是女性書寫、文學延伸物、募款策略與情感記憶的交匯點。對鄺可怡來說，這些才是真正應該被納入文學展覽的材料：它們讓人看見文學雜誌不只是紙本，而是一整個活動、生態圈與記憶系統。
 
張歷君的部分則把視野再拉闊，從媒體考古學的角度來理解《字花》及其時代位置。他首先指出，檔案與藝術的關係並非近二十年才出現，早在超現實主義時代便已有前例，例如布勒東故居牆面與收藏品被整體作為展品展示，正說明檔案從來不只是一張紙，而可以是跨媒介、跨物件、跨收藏邏輯的整體。正因如此，《字花》特別適合作為媒體考古的對象：它誕生於媒體歷史的轉折期，橫跨Web 2.0、社交媒體興起與數位保存逐漸成熟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個可供觀察新舊媒體如何重疊、壓縮與轉化的絕佳案例。
 
張歷君以郭詩詠編著《差異與連結：香港七十後作家對談》為例，指出這一代作家生於1969至1979年間，共同成長於九七過渡期，其創作理念、倫理價值與文壇互動都離不開香港八十年代以來的社會與文化環境，以及互聯網對文學的影響。這裡最重要的理論參照，是Mark Poster在1995年提出的 The Second Media Age。在第一媒介時代，電影、廣播、電視等媒體由少數製作者向大量消費者單向傳輸；到了第二媒介時代，互聯網打破了製作者、銷售者和消費者之間的明確界線，三者逐漸融合。Toffler提出的 prosumer 概念——producer與consumer的結合——正好可以說明《字花》這代人的位置：他們不是高高在上的作者，而是一群要寫作、要編輯、要派書、要辦活動、要應付媒體、也要自己宣傳的大打雜者。
 
他指出，《字花》創刊群體基本上就是在這種媒體條件下成長的一代。若以扮文青的年齡來粗略計算，七十後在九十年代進入文學世界，正好遇上互聯網逐漸成熟、形式主義與媒介問題重新受重視的時刻，因此他們對文學的理解不會只停留在內容，而是同時把文學視為形式問題、媒介問題與跨界問題。這也是為何《字花》特別重視多媒體、跨文類與跨界合作。
 
張歷君還提到，《劍橋中國文學史》之所以重要，正在於它很早便把《字花》納入正式文學史敘述之中，並以「文學文化史」而非傳統作家作品史的方式處理香港九七後十年的文學景觀。在那套敘述中，香港媒體與文學之間的連結是核心主題，而《字花》正因其多文類、多媒體與跨界合作，成為一個關鍵案例。這種歷史書寫的角度，也正好證明《字花》的成功與其跨媒介結構密切相關。
 
在更具體的層面上，張歷君談到《大騎劫》與第4期《惡》「卡夫卡專輯」。前者把香港文學名作與漫畫、圖像改編結合，不是單純把文字轉成畫面，而是讓讀者在改編中重新成為作者，透過「騎劫」原作而進入創作現場。這正是第二媒介時代的典型操作：閱讀與生產不再分離。至於卡夫卡專輯，一方面是比較old school的經典推廣，另一方面卻又以當時最前沿的blog串連方式發起「夢見卡夫卡的65個人」，邀請不同blog友共同參與。張歷君提醒大家，當時Facebook尚未普及，2006年9月才開始向滿13歲用戶開放，2008年6月才進入中港台地區，所以這些blog實踐其實就是社交媒體前史的重要一環。如今許多相關連結已無法開啟，正好構成媒體考古所說的「廢墟」。這些失效媒介不是無用，而是提醒我們：今天看似理所當然的新平台，其實都有漫長而複雜的前史。
 
張歷君進一步引入「deep time」（深時）概念，說明新媒體從來不是憑空出現，而是把各種舊媒體、舊技術和舊感知方式壓縮進新的界面中。例如《字花》創刊前那張以水墨畫構成的宣傳圖，真跡也許已不存在，只剩電腦圖檔；但這正說明檔案保存已不再只是保留原物，而涉及虛擬媒介中的多重層次。又如江康泉於2017年開始製作長篇動畫《離騷幻覺》，讓屈原的記憶存放在卡式錄音帶中——這個看似科幻的設定，其實利用的正是舊媒體作為未來想像的載體。於是，媒體考古不是向後懷舊，而是透過被淘汰的舊媒介重新理解今天的媒介條件。
 
在講座尾聲，兩位講者其實都回到同一個問題：今天再談《字花》這樣一本「不可能的文學雜誌」，真正值得問的，不只是它曾經如何創刊，而是當下的「不可能」究竟是甚麼。鄺可怡從閱讀與展覽的角度提出疑問：當年輕一代的思考與表達模式漸漸離開純文字，文學還能如何被閱讀與傳承？張歷君則從媒體史角度補充：若我們只看當前平台，而不追問它背後的媒介廢墟與深層時間，就會誤以為當下一切都理所當然。正因此，回顧展的真正價值不在回顧，而在重新開啟理解的可能，把那些已被遺忘、被遮蔽、被技術與制度排除的東西重新召回。這也是「翻開歷史的皺褶」最深的意思：不是把歷史攤平成一條時間線，而是讓那些皺摺中的細節、缺席、殘片與未竟之物，再次發出聲音。
 

講座：翻開歷史的皺褶——媒體考古與檔案裝置
日期：2026年5月10日（日）
時間：16:30–18:00
講者：張歷君、鄺可怡
 
按：
感謝柟哥的邀請，以及《字花》同事 Mona 的聯絡與安排。《字花》二十週年舉辦的四場講座都十分精彩，內容亦各具啟發；能夠協助整理講座文章，並以這樣的方式參與其中，實在深感榮幸。另亦衷心感謝學生助理張文昕同學協助整理部分講座錄音稿，正因有她的幫忙，才能更有效率地把這些珍貴而精彩的講座內容整理出來。祝願《字花》薪火相傳，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