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製新的星圖——評介《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 評論卷一》

濱田麻矢

《香港文學大系》第二輯終於告一段落。這是一套優秀的叢書，為讀者深入混雜而多元的香港文學世界提供了極佳的指引。

在日本，首次以較完整的形式論及香港文學／文化的，應該是金文京〈香港文學瞥見〉（收於可兒弘明編《香港以及香港問題研究》，東方書店，1991年）。該文介紹了粵語文化、武俠小説與科幻小説等所謂類型文學的流行，以及香港電影、流行歌曲等大眾文化對華語圈的影響，最後以「古時敦煌月，今照香江水」作結，將遠離「中心」而繁榮發展的香港文化比擬為唐代的敦煌。這篇文章發表於香港回歸之前，其後香港的文化地位固然有所變化，但將香港視為「異文化交會之地」，並從中發現敦煌的視角，至今依然具有啟發意義。

其後，西野由紀子、池上貞子等學者分別推進了對香港作家與香港文學的研究；藤井省三則以「中國語圈文學」的概念論述香港文學（東京大學出版會，2011年）；大東和重更於擁有半個世紀歷史的中國文藝研究會機關刊物《野草》推出「香港文學特輯」（2026年），展現出日本香港文學研究日益深厚的積累。此外，除金庸、李碧華之外，也斯、董啟章、陳浩基、莫理斯等作家的作品亦陸續以單行本形式譯介為日文。雖然仍談不上充分，但相較於過去，香港文學在日本的介紹與傳播確實已有顯著進展。

然而，對於這些文本的來歷——香港文學從何而來、意欲何往、在何種場域中生產，又被傳遞給怎樣的讀者——長期以來仍停留於零散而片段的介紹。《香港文學大系》第二輯承接第一輯而來，正好彌補了這一缺憾。

正如總序所言，《香港文學大系》基本上繼承了趙家璧主編《中國新文學大系》的編纂方式，但同時考慮到香港文學自身的特色，而採用了不同於《中國新文學大系》的分類體系。陳平原曾指出，《中國新文學大系》同時具有「文學史著作」與「出版工程」兩種性格，並特別關注後者，從而細緻分析了各卷編成時文壇的氛圍及其對後世的影響（〈在「文學史著」與「出版工程」之間——《中國新文學大系導言集》導言〉，《現代中國》第15輯，2014年7月）。

《中國新文學大系》收錄的是自1917年〈文學改良芻議〉發表以來十年間形成的「新文學」，然而各卷導言的撰寫與《大系》的出版則是在1935至1936年間完成的。在不到二十年的時間裡，經歷北伐的中國文壇早已面貌丕變。各卷主編作為選集編者，懷抱何種文學觀、如何選取作品，以及由此形成的「中國新文學」經典體系究竟如何建立，這些問題其實在各卷導言中比收錄作品本身更能得到鮮明的呈現。

儘管各卷之間存在不同的溫度與立場，蔡元培〈總序〉仍以歐洲文藝復興為參照，將新文化運動視為中國文化復興的開端，熱烈讚頌新文化運動最初十年的成果，同時預祝第二個十年、第三個十年能夠誕生更加偉大的文學家。

那麼，仿效其體例而編纂的《香港文學大系》又如何呢？

陳國球為第二輯撰寫的〈總序〉本身便可視為一篇優秀的香港文學史略。第二輯收錄的是1950年至1969年間的作品，這二十年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六七暴動引發社會轉型之前後的時期，也是奠定1997年前香港社會基礎的重要年代。第二輯第一卷出版於2020年，編者得以在半個世紀的滄桑之後回望香港文學的歷程。

與蔡元培面向未來的總序不同，陳國球的目光完全投向已然失落的過去。換言之，《香港文學大系》所呈現的，並非對未來的期待，而是香港文學曾經擁有的種種可能性。經過編者細緻的選擇與整理之後，一篇篇文本彼此有機地連結起來；原本漫無邊際的星空，也因此化為各自擁有故事的星座。

由於始終難以建立一部系統化的文學史，香港長期被譏為「文化沙漠」。然而，藉由《大系》編纂者的苦心經營，那些散落如沙的文本化作繁星，再進一步連結成為星圖，使人得以重新辨識這座獨一無二的城市所孕育出的文化實踐。這實在是一件令人欣喜而值得感謝的事情。

至於「評論卷」，大致可說相當於《中國新文學大系》中的「建設理論集」。胡適所撰導言雖篇幅甚長，但論旨明確，其核心觀點可以概括如下：

「簡單說來，我們的中心理論只有兩個：一個是我們要建立一種『活的文學』；一個是我們要建立一種『人的文學』。前一個理論是文字工具的個性，後一個是文學內容的革新。中國新文學運動的一切理論都可以包括在這兩個中心思想的裏面。」

這篇導言與蔡元培的〈總序〉一樣，都是面向未來而書寫的文字，寄託著對新文學的期待與理想。時至今日，距離文學革命已逾百年，再回頭檢視這些主張，可以發現以活的語言（白話文）進行創作已不可逆轉地成為主流；然而，胡適曾設想的廢除漢字最終並未成真。至於「人的文學」是否已經實現，以及所謂「人的文學」究竟應當呈現何種面貌，似乎至今仍在探索與辯論之中。

《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 評論卷一》的導言，相較於《中國新文學大系》的同類文字，則顯得更加審慎克制。或許正因編者已預見到本卷將成為未來論述香港文學史時不可或缺的重要參考，因此比起個人的熱情，更需要維持平衡而周全的視角。

在本叢書之中，左翼與右翼、保守與革新等各種立場交錯並存，香港社會複雜而混沌的眾多聲音得以高解析度地重現於讀者眼前。目錄中大量標示為「存目」的條目，也讓人感受到編者的誠意：他們並非急於從已逝的時代中尋找某種特別突出的主流傾向，而是希望盡可能保存那些最終未能開花結果、卻曾經存在過的各種可能性。

此外，將關於「西洋文學」與「古典文學」的評論同時收入一卷之中，也可說是香港文學的一大特色。

就個人而言，也斯回憶自己於1963年在北角街頭的舊書攤首次看見五十年代重要刊物《文藝新潮》的軼事，尤其令人印象深刻。身為詩人的也斯，竟然對僅在四年前仍持續出版的《文藝新潮》毫無所知，這或許正說明了當時香港文壇的「失憶症」究竟嚴重到了何種程度。

本叢書正是將香港文學從這種失憶狀態中拯救出來。它整理了那些如繁星般點綴香港文學天空的文本，並為之繪製出精確的星圖。能夠擁有這樣一部學習與研究香港文學的最佳指南，實在令人唯有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