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決定自己生命的出現,當反應過來,整個世界便猝不及防地拋擲在自己面前,從此忙著應對生命拋出的各種考驗。德國哲學家海德格在《存在與時間》中提到,人自出生的一刻起,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向死亡靠近。因此,人應在死亡的亦步亦趨裡活出本真自我,從而領悟生命的可能,這是一套向死而生的哲學。簡潔文寫的《杰流人 到此一遊》像是把這種觀照化成一則給大人看的童話:她以香港為底色,糅合自己的童年記憶和種種,說一個將死之人在有限的時間裡如何活出一點自己的形狀,留下一點記憶的痕跡。
關於《杰流人 到此一遊》

《杰流人 到此一遊》講述荔景邨流傳的一則都市傳說:只要看見杰流人的出現,翌日便會死去。於是,杰流人成為街坊心照不宣的禁忌;但偏偏有位喪偶老人阿燈生存的意義早已空置,每日每夜等待著死亡的降臨。於是,阿燈與杰流人的相遇,便在二十四小時的倒數中展開,兩個孤獨靈魂一同走記憶與現實重合的街道。阿燈慢慢記起曾流過生命的一些瑣事,又慢慢放下,像剝洋蔥般走進自己生命裡頭的本質。
書中走訪了荔景邨、貨櫃碼頭旁的小學天台、爸爸以前的公司樓梯,這都是簡潔文的童年地圖。「我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荔景邨度過。童年對人的時間感知是很漫長的,這是有科學根據的」,她強調,「這本書我想寫這些事。」她分享自己曾重回荔景,想看看爸爸的店舖,卻發現已變成順豐速運。她站在門口徘徊良久,但為費事阻人生意,終究沒有進去。這份遺憾在故事裡用想像補足現實的缺失,因為某種程度上這故事就是她為自己度身而設的「最後一天」。
最後一天看似有點遙遠,因大多人都是得閒死唔得閒病,忙完一天闔上眼又是新的一個工作天。而阿燈也像是很多人的縮影。他營役地活了一世人,不斷變遷有機的城市卻會抹去人在此地留下的痕跡,痕跡會變成缺口。就如他六歲時許願想要一條名字怪長的「胡姆胡姆努庫怒跨普阿阿魚」(足見他的重視程度),付了訂金,一個月後魚檔結業。昨日的老鋪變成圍板,今日的圍板明日又成商場,在此地居留卻不被任何一種完成式所收留。在這個不斷剷平與重建的城市,當如何詩意地棲居確是命題。
「杰流」的隱喻:在糊仔裡看見自身
這種對都市生活的想像,其實也呼應了書中「杰流人」的角色。簡潔文在談及這個名字時解釋:「『杰流』原本是病房裡的『糊仔』,給吞嚥困難的人吃的。我想把這個字轉成一種存在狀態:就算被打碎了,也可以有自己的形狀。」簡潔文將這個帶有照護意味的字加以轉化,並在書中設計一場糊仔們的競技。一眾杰流人擠在一起比賽:誰最先變回杰流之前的「原形」(可能是完整的薯仔、蘿蔔、西芹……),誰就是贏家。比賽的結果是沒有任何一位杰流人能順利返回原形。他們始終是糊狀的、粉碎過而無法復原的「一撻嘢」。簡潔文安排阿燈在生命最後時刻幫杰流人實現願望:用凝固粉,一筆一筆地刻畫青瓜的紋理,吃下由杰流人做成「夏日涼拌青瓜」、「有機薑黃炒青瓜」、「青瓜撞凍奶」,共同等待明日死亡的來臨。一個願望微小而短暫,死亡裡卻有光。
在談及創作《杰流人》的起點時,簡潔文坦言深受謝立文的《屎撈人》影響。她這樣說:「其實這本書,也都很大部分是受《屎撈人》影響去做的。本身那個藍圖已經是一督屎了,我就想我沒理由都是屎的。那有甚麼東西會變成屎呢?就是食物。所以就想到由『杰流』去做主角。」《屎撈人》到《杰流人》都是本土圖文創作中,關於城市裡的零餘者尋找自身價值的故事。如果說《屎撈人》是一條從馬桶出發、夢想化花肥望星空的糞便,那麼《杰流人》就是從病房廚房出發、只活一天命卻渴望在裡頭留住甚麼的青瓜。兩者都有點黏,也同時在問一個存在主義式的問題:一個被定義為「殘餘」的東西還能不能超越自身籬笆,成為超出自己可能的物質?
手作的壽命與姿態

「詩意地棲居」一詞的組合在詩裡,也在棲居,想像一種用飛翔的方式暫住,而不是牢牢被任何一種城市居住模式綁死的狀態。她說,書裡那些手搓的圖像,其實都有這種「臨時搭建、自由組合」的特性。「就如杰流人和老人阿燈,都是我親手揉捏泥膠做出來的。不過泥膠有一個問題,就是它只能維持幾小時,一旦乾了就會裂開。所以我其實分了三天,每次都重新搓一嚿新的,一邊拍攝一邊補泥,還把這些泥膠公仔帶去荔景邨實景拍照。」至於其他場景,她也笑道:「阿燈那間公屋啊、食物道具和各種傢俬,其實是我姪女的『森林家族』玩具屋零件拼起來的。就連阿燈家裡的那部電視,畫面都是我放進去的《我和殭屍有個約會》。」拼貼在真實和想像之間飛來飛去,再現了香港棲居生活的某一種情態。她說:「那種有一點點『無厘頭』的東西,其實就是我最自然的創作方式。」
簡潔文還在後記中記到自己嘗試用AI把書中的文字重新翻譯一遍,結果AI翻得極好,甚至就是她想要的感覺,但她掙扎了很久,最終沒有採用——「因為那完全變成了它的東西。其實對書裡的文字部分,我一直不是太有信心。即使現在印出來了,還是會有點擔心。不過我也覺得,所有事情都有它的第一次。」她把這些都記進後記,也將AI給她的回覆都放進書裡頭。原來AI很支持人類的創作,叫她不要用AI,原本的就很好。
簡潔文的多重跨界
Science Noodles演出照
若說《杰流人》是一則大城市小故事,那麼簡潔文本人的創作背景也似住在故事的當中。還記得初見的印象是——很漂亮,是在- My Little Airport -專輯封面《和你開玩笑》上的紅衣女子。後來,她以本地獨立樂隊Science Noodles keyboard手的身份亮相,同時正職是一名精神科病房護士。而作為精神科護士,簡潔文從未進入醫管局工作,她不喜歡用「低落兩個星期就是有病,如果只有十三天就不是」這種肯定的標準去否定一個人的精神世界。「其實我一直覺得『正常』和『不正常』的界線很模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我們可能覺得別人不正常,但在他的角度,也可能覺得我不正常。我覺得每一個人都不正常。」
「病房裡很吵,但他們不是跟彼此說話,而是跟自己腦裡面的聲音對話,我覺得那個畫面很可愛」,當看顧者和創作人的身份重疊,或可看出日常現實所呈現的異樣的色階。而《杰流人 到此一遊》的發想確切是發生在精神科病房裡。她回憶實習時,一位病人對她說「這個星球不是我們最終要住的地方,我們之後都要上去另一個自己創造的星球,全部人會在那裡見面。」那時她要離開病房,這句說話就像教會弟兄姊妹說在天家再見。於是她帶著「之後都會見面」的想法,把對生死的感受和童年的回憶放在一起,像調製一碗杰流一樣,用五年的時間慢慢寫成這本書。
從樂隊keyboard手、插畫師、精神科護士到作者,她始終在多重身份之間游離切換,再定位自己的聲音。「樂隊也要有其他隊友,上班每天要跟著規矩,對待病人也要按指引。每個人都有他的意見,沒有可能完全每一件事都能自己掌控。而這本書是可能因為是自資出的,那就自己想怎樣就怎樣。」在她看來,創作從來不是一場必勝的競賽,因為她相信:「明知不行的事情,還是要繼續做下去。但在做之前,你永遠不知道結果會怎樣,可能在半路就失敗了。就像這本書,我也想過可能最後沒人買。我覺得自己和其他人一樣是在『杰流世界』掙扎的人,所以也想把這個故事送給所有做藝術、做音樂、做創作的朋友。」
她在書中寫下:「我沒有屎鈎船長的勇氣和智慧,只知道能夠在這一個階段,出版一本這樣的書,實在太好了!」恰好說出《杰流人 到此一遊》的某種尷尬且可貴的地方:它或許難以被輕易分類,既不是十分精巧的文學作品,也不像書店架上那種典型的、大眾化的圖文書。但在香港現實的城市裡,出一本這樣自資的書,本來就是成本心力與效益不成正比的事,而在這個不斷被削減的環境裡仍然有人願意以書為媒介,在圖像、文字、音樂、病房與街區之間,發掘生命與媒介之間不同的可能,何嘗不是一種在城市當中「向死而生」的創作經驗?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案:觀展期間自動書寫,第二首末二句後加
三樓展覽:“WhereDoWeStand?—Art in Our Times”
生命值與炸藥的倒計時同步
沙粒在時區之間此消彼長
漁網打撈若干的皮膚
瓷光無瑕
牆角無路只是無可奈何
錯開的布料重新交織
古老的地圖
歷史是一連串的修法
修改人的定義
國族與歌詞
階梯如唱片旋轉
日月如是
兒時的刨冰機仍在轉動
稚嫩的牙齒碎成甜味
四樓展覽:「日常生活的二重性—從織品表現來看—」
鐵閘抵抗地心引力
國畫在玻璃幕後永遠寂寥
如同魚的化石
老婦警惕
不懷好意的小伙子在紙上寫字
字體單薄如草船借箭
以標楷體為印記
以印記為迷宮
一枚御朱印
覆蓋墨色的步履之上
即使我假裝對命運一無所知
仍然不能享受遊戲
於是筆跡脫稿
我重新練習簽名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江湖事,江湖了」,這句話自小看武俠、黑幫影視時充盈於耳,今天讀馬家輝「香港往事」三部曲最後一部《雙天至尊》不禁油然想起,但天下之大,有無形者、有情者處江湖之外,如何了得?這才是我的最終感慨。
掩卷之際,適逢香港某幫派前任龍頭出殯,報章網媒上一片黑壓壓江湖人士致敬兼曬馬,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到場做嘢,現任龍頭為喪獅點睛,傳奇人物拄杖現身……如此種種彷彿就從《雙天至尊》紙上走出——的確馬家輝也真的提及這些人物、場面,但其行文若真若幻,於今一下子現實與虛構糾纏在一起了。不曉得是現實為文本作證,還是文本預言了現實,總之多少風光都是要成灰的,「就係咁囉」。
這句「就係咁囉」是《雙天至尊》的關鍵詞,一再出現,一如第一部《龍頭鳳尾》的「是鳩但啦」。兩句香港俗語如果簡單翻譯成國語,都有算了吧的意思,但在粵語中的細微差別,可見江湖淪落,作者也黯然。
「是鳩但啦」的話事人陸南才,雖受大時代和身份落差所擺佈,但傲然選擇自己所忠誠的愛恨,「是鳩但啦」是丟給那些要脅他、以為他會就範的力量的,中間有個「鳩」字昂然比著中指。
「就係咁囉」恰恰相反,從那個自欺欺人說自己想做好人的壞人盛浩仁口中唸唸不絕——在他代表惡的時候說出,甚至還有一種「你奈得我何?」的無賴——後來傳到小說主角、那不知不覺做了壞人的好人韓天恩口中,漸漸變成了一種對命運的屈從,對不公不義的無可奈何甚至為之緩頰的託辭。
從「是鳩但」到「就係咁」,我們讀者固然也不甘心,但形勢比人強,今日的香港人多數在屌一句「是鳩但啦」的時候,心裡也難免會掙扎一下:難道「就係咁囉」?
真個是難受,我們還是從現實江湖回到紙上江湖吧。《雙天至尊》的宿命感之強烈,遠勝《龍頭鳳尾》和第二部《鴛鴦六七四》,幾乎趕至絕望,令人欲效韓子明父子一哭而不得。
「《龍頭鳳尾》的血氣方剛,進入《鴛鴦六七四》的中年困境,是其時也——既是江湖定數,也是作者挽迎時代的投射。後者風格沉鬱低迴,迥異於前者的風流迭宕,呼應的也是香港曾有的起落」——二零二零年七月那個特殊的時間點我寫過一篇〈鴛鴦終成六七四,紅花亭上誰行先?〉如此道破兩者的變遷,今天回看,真是低處未算低,「憑欄一片風雲氣,來作神州袖手人」晚清陳三立的名句,在我讀到《雙天至尊》結尾馬家輝後記「秘密三部曲」時突然以他的形式來到我面前;然而陳三立不甘袖手,馬家輝自然也不甘,所以才有了比前兩卷更絕望的《雙天至尊》。
這種強烈宿命感,一來衍生自種種說不得的秘密(這本也是秘密,但作者後記已經點出,我便不多言),二來則是文本以外那位「獨裁者」(董啟章對小說作家的命名)的強力操作。不便劇透,茲舉一例,小說中在賭檔摸到「雙天至尊」以讓主題出場的是「閒角」骰仔輝,最後一句閒言閒語決定了主角天恩命運的也是他。能匠筆下無閒角,信也,而把小說兩大事交由一閒角閒話來左右,則更顯天意弄人,此筆尤絕。
「他把手掌一扭一攤,四張黑漆漆的骨牌同時被翻開在桌面,他猛喝一聲:『雙天至尊,有殺無賠!』」筆鋒一轉,「但你係賭鬼,無理由唔知道攞到『雙天至尊』,應該棄牌賠錢。」這是阿鳳的說法,對讀者她解釋道:「這牌太絕了,有殺無賠,很容易用光所有好運。賭錢同做人一樣,夠贏就好了,沒必要贏到盡。」對自己她卻說:「只不過我自問淡定不了。如果讓我攞到這門牌,打死都要開,不贏到盡,太對不起自己了。」最後對主角天恩則一語成讖:「你更是萬萬拿不得『雙天至尊』。雙天已經夠霸道,加上你這個天,三國咁亂,打崩頭。」
假如換一個人寫,尤其是換一位女作家的話,下半場的敘述重點很可能轉到「打死都要開,不贏到盡,太對不起自己」的阿鳳的自我覺醒中施以濃墨重彩,然而馬家輝沒有,他忠於他的敘事,也忠於冥冥中那「夜半有人移山去」的秘密,必須把「天恩」裡面包含的「天讎」寫完,天恩不能棄牌,小說當然也不能。
《雙天至尊》內裡也分為三部曲,其實早在《雙天至尊》全書成稿之前,我就在前年和去年的中國《收穫》雜誌讀到了小說的前兩部分,分別另有題目,為「蘇屋邨的阿鳳」和「天恩和他的半個師傅」,恰巧我讀這兩篇時皆在異鄉,里斯本和哈爾濱,所以對裡面的「香港」尤其敏感,韓子明與阿鳳念茲在茲的喃嘸山,我也視作可望不可及已經變成了圖騰的獅子山的奇異變形。
而去到第三部分(不妨叫它「喃嘸佬破地獄破不了的秘密」),香港依舊在,朱顏尚未改,只是如急管繁弦哀樂齊鳴。「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老香港像個倒轉了的沙漏,沙子一粒粒地朝下滲滴,新香港則是被杯盅遮蓋著的骰子,所有人把眼睛盯著盅罩,只能依憑靈感押注,押大,押小,猜度揭盅後的結局,各有各的算盤⋯⋯香港喧嚷得像一鍋滾粥,有人喜歡它夠沸騰,有人則怕燙傷嘴唇,不敢喝。」這精彩的形容背後,當然是秘密、秘密、秘密,到此為止,不可越雷池半步。
秘密到底是甚麼東西,要保守一輩子?保守它們的意義又是甚麼?
這部曲和上部曲都以荒誕的儀式揭開終場:「金盆洗撚」與「破處五十週年紀念晚會」,也不見得只是荒誕不經,但洗撚與破處隱喻甚麼,對於第一部的死鬼陸南才與延續到本部結尾的仙蒂並無意義。
「人間總有好秘密」當年馬家輝送我《龍頭鳳尾》時的贈言,絕非反諷,好的秘密,也就是秘密的好。在這秘密之下,如果說那孽緣父子要再結義父子,不啻是對「義」字最後的反諷;那勝似親生老豆的養父,最後得到養子以身替贖,又不啻是對「血緣」二字的正名……這已經是最大的慈悲,就讓我們就此合十,把秘密闔於雙掌。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